一 插班初入校门
叶锋回学校那天,刚过正月初十,是寒假补课的最后一天。
年的气息还没完全散尽。巷子里不少人家门口还留着没扫干净的红炮仗碎屑,被来回走动的鞋底碾成细碎的红粉,混在融化的残雪水里,湿漉漉贴在青石板缝里。空气冷,是那种浸进骨头缝里的湿冷,风一吹,脸颊就发麻,鼻尖很快冻得发红,一呼一吸之间,白色哈气在眼前一闪就散了。父亲推出那辆二八大杠,车身掉漆,车梁上一道很深的凹痕,是早些年驮稻谷的时候磕出来的,车把上缠着一层磨得起毛的黑色胶布,是母亲怕他握着手凉,前两年裹上去的。
“东西都收拾好了?课本、作业本,还有防寒的棉袄,都塞网兜里了。”父亲弯腰,拍了拍车后座的位置,手掌粗粝,拍在铁架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叶锋点点头,指尖攥着衣角。他前一天夜里几乎没怎么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耳朵一直留意窗外巷子里的动静。巷子里偶尔有晚归邻居的脚步声、关门吱呀声,还有远处零星燃放的烟花闷响。一想到要重新踏进校门,心里又是期待,又是发慌,两种情绪缠在一起,搅得心口发闷,像含着一块没化开的硬糖。
他病休了整整一年。
一年,放在大人眼里不过是匆匆一晃,春耕秋收,转眼就过去了。可对一个刚上小学的孩子来说,长得像一段没有尽头的日子。本该跟着班级升上二年级的他,因为那场拖拖拉拉的病,落在了后面,现在要作为插班生,重新进二年级的教室。插班生这三个字,他偷偷在心里默念过很多次,每念一次,就多一分忐忑。他见过别的插班孩子,刚去的时候,总是孤零零的,很难融进已经熟络在一起的小圈子。
父亲跨上车子,脚踩稳踏板,回头吩咐他坐好。叶锋侧着身子坐在后座,双手轻轻抓着后座的铁架子,不敢用力攥太紧,怕把父亲的衣服扯皱。车把悬着一只旧尼龙网兜,里头整整齐齐摞着崭新的课本,每一本都仔细包了牛皮纸书皮,是母亲前一晚坐在煤油灯下,一点点裁剪、粘贴出来的。牛皮纸带着粗糙厚实的质感,闻起来有干燥的草木味道,还有淡淡的糨糊气息。煤油灯的光晕小小的,母亲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晃一晃,剪边角的时候格外小心,生怕裁歪一点。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沿途路过熟悉的院门,墙头上干枯的芦苇被风吹得摇晃,墙根堆着过冬留下来的干柴。一路上父子俩很少说话。父亲不是不善言辞,只是习惯把话收在心里,日子被农活和上班占得满满当当,很少有多余的词句用来安抚小孩子敏感的心思。他只会在车子碾过坑洼路面的时候,放慢蹬车的速度,免得后座的叶锋颠簸得难受。只在临到校门口的时候,才低声叮嘱一句:“进去吧,二年级下学期,别落下功课。跟不上就慢慢学,不急。”
车子在学校铁栅栏门外停下。叶锋从后座跳下来,双脚落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寒气顺着鞋底一下子窜上来。父亲把网兜递到他手里,厚重的书本压得他胳膊微微下沉,手指不自觉往下坠。
他接过网兜,却没有抬脚往校门里面走。
他静静立在铁栅栏门外,目光越过一根根冰凉的铁条,望向里面的操场。
操场上已经有提前到校的孩子。几个男生脱了厚重的外套搭在肩膀,在空地上追逐打闹,书包随手扔在泥土地上当球门,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跑起来的时候呼出一团团白白的哈气。叫喊声、笑闹声隔着栅栏飘出来,鲜活又热闹。
一张张面孔,他一个也不认。
去年生病之前一起玩耍的伙伴,全都跟着原来的班级升到三年级去了。今天他要加入的这个二班,所有人对他而言,都是陌生人。隔着这一道冰冷的铁栅栏,他像站在一条大河的此岸,对岸喧嚣热闹,那份热闹,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看着他们奔跑,心里清楚,自己短时间内,没办法融入进去。
他那场病,从一开始就磨人。最开始只说是肝炎,住进县医院,一住就是半个月。病房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白色床单、白色墙壁,天花板吊着老旧的吊扇,转起来嗡嗡作响。白天输液,针头扎在手背上,时间久了,手背一片青紫;夜里听隔壁病床病人轻轻的咳嗽声,还有陪护家属压低的说话声。每天按时抽血、化验,饭菜有诸多忌口,油的、甜的、荤腥的大多不能碰,大多时候只能吃清淡的白粥和蒸青菜,寡淡得没有滋味。出院的时候医生反复交代,回家之后必须静养,不能跑跳,不能劳累,上学的事情,先放一放。
回家之后,漫长的静养岁月就开始了。
母亲托巷口老中医抓回来一帖又一帖中药,黑褐色的药包,泡在砂锅里慢慢熬。煤炉上的砂锅咕嘟咕嘟翻滚,苦涩的药味顺着热气飘满整个小院,飘出门,漫到整条巷子。熬完的药渣,母亲就倒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根底下,说是老法子,把病气埋进土里。一整个冬天,药渣源源不断堆在那里,褐色残渣层层叠叠,树下的泥土,都被药汁浸得发黑,下雨的时候,苦味飘得更远。
最难熬的是午后。
大人都上班去了,整条巷子安安静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自行车铃铛响,或者隔壁人家收音机模糊的戏曲唱腔,咿咿呀呀,听不清唱词。叶锋没有玩伴,不能出门疯跑,大多时候只能趴在二楼窗台,静静往外望。
窗台是水泥抹的,日复一日,被他的胳膊磨得光滑温润。他支着下巴,看着背着书包的孩子三三两两从窗下走过。有的边走边弹玻璃球,蹲在路边,脑袋凑在一起;有的追着跑,书包在后背颠来颠去,嘴里互相叫嚷。
他就那样趴着,看一阵,累了就把头靠在冰凉的窗沿歇一会儿,等力气缓过来,再接着看。那些属于同龄人的热闹,他只能隔着一扇窗户远远观望。他想加入,可身体不允许,稍微走快几步,胸口就发闷,浑身发软,太阳穴突突地跳。
有一回,巷口传来急促的喊声:“快点,要迟到了!”
一群孩子呼啦啦从窗底下跑过去,书包带子甩得老高。叶锋看见,下意识站起身,想要跟着往外走。起身太急,膝盖狠狠撞在窗台的尖角上。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他疼得猛地蜷下身子,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喊出声,怕母亲听见担心。
厨房里的母亲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怎么了?”
“没事。”他低声回答,声音闷闷的,一只手紧紧捂住膝盖。
母亲看了看他,没有多追问,转身端来一碗刚熬好的中药,放在窗边小木桌上:“喝了。”
药汤冒着热气,深褐色,一股浓郁的苦味直冲鼻腔。他捏着碗沿,屏住呼吸一口灌下去,苦涩顺着喉咙往下滑,呛得他眉头紧紧皱起,嘴角往下垮。母亲早有准备,从蓝布围裙的口袋里摸出一颗冰糖,塞进他嘴里。冰糖在舌尖慢慢化开,清甜一点点压住残留的药苦。
“苦过就甜了。”母亲轻声说。
他含着那颗冰糖,重新趴回窗台,目送那群小孩转过巷口,小小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拐角。巷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槐树的沙沙声。
还有一次,闷得实在熬不住。那天母亲要去粮站买米,拎着布袋子出门,临走嘱咐他乖乖在家躺着休息。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得可怕,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响,每一声都格外清晰。他心里发痒,特别想去巷口的小卖部看一看,看看玻璃罐子里装着的话梅糖、橘子硬糖,还有五颜六色的玻璃弹珠。
他悄悄穿上布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慢慢往外挪。刚走出院门几十米,双腿突然发软,脚步发飘,胸口一阵阵发慌,只能背靠土墙大口喘气,眼前一阵阵发虚。
恰好隔壁的刘婶提着菜篮子买菜回来,一眼看见他,连忙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傻孩子!身子还没养好,怎么敢随便往外跑?万一晕在路上可怎么办!”
刘婶不敢松手,半扶半搀,一路把他送回家里,安顿他坐在小板凳上,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傍晚母亲回来,听刘婶说了这事。她没有厉声责骂,只是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抚着叶锋的头顶,手掌粗糙,带着做家务磨出来的薄茧。
“等养好身体,天天去上学,上到你厌烦。”
那时候叶锋心里默默想,上学怎么会厌烦呢?上学有很多同学,可以一起走路,一起上课,课间可以玩耍,不用一个人趴在窗台,孤零零看别人热闹。那是他那段日子里,最盼望的一件事,像黑夜里悬着的一点微光。
日子一天天慢慢往前挪,汤药一碗接着一碗喝,他的力气一点点回来。先是可以在院子里慢慢踱步,后来能绕着槐树走一圈,等到他能够正常下地走动,不用走几步就气喘的时候,冬天早就过完了,枝头冒出嫩黄的芽,新学期早就已经开了很久。
复学的事情,家里和学校反复沟通,跑了好几趟。最后商量好,正月初十补课这天,让他插班进二年级二班。
班主任姓周,教数学,半头白发,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出淡淡的毛边,说话语速不快,待人温和,但管教学生的时候又很严肃,一双眼睛静静看过来,调皮的孩子都会乖乖闭嘴。
周老师领着叶锋往教室走的时候,正赶上课间休息。教室里闹哄哄的,说话声、拍桌子的声音、追逐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叶锋惴惴不安跟在老师身侧,沿着讲台边缘慢慢往前走,眼睛飞快扫过两旁一张张陌生的脸,果然,一个熟人都找不到。莫名的惶恐裹住他,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离群的孤雁,孤零零落在陌生的鸟群里,连落脚都小心翼翼。
底下有学生压低声音互相嘀咕:“新来的。”
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朵,叶锋的头埋得更低,目光钉在脚下的水泥地面,不敢抬起来。
周老师把他安排在后排靠墙的位置。邻座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正低着头安安静静翻语文书,书页中间压着一支短短的铅笔。周老师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面,看向女生:“王晓月,叶锋落下整整一年功课,暂时没有课本,你和他合看一本书。你是班长,多帮着他一点。”
王晓月抬起头。
叶锋终于看清她的模样。肤色是白里透红的,一双眼睛清亮透亮,看人时亮晶晶的,像盛着水光,仿佛会说话。
“好的老师。”她应声,语气干净利落,说完,主动把自己的语文书往课桌中间推了推,没有再多言语。
上午第一节就是语文课。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开口:“大家翻到第十八页。”
叶锋两手空空,没有课本,双手悬空搁在桌面上,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王晓月把书本推到桌子正中,还微微偏向他这一侧,纤细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页边,无声示意他:这里,一起看。
叶锋微微侧过身子凑过去,鼻尖离书页不足一尺。新书油墨淡淡的气息里面,混着一缕很轻很淡的香气,从她的手腕那边飘过来,是雀翎膏的味道。那是女孩子们常抹的润肤膏,香气不浓烈,若有若无。
他不敢靠得太近,脊背绷得笔直,整个身子斜斜歪向课桌中间。一节课四十分钟,就保持这样别扭的姿势坐着,下课的时候,腰已经又酸又僵。王晓月翻书速度很快,一目十行的样子,偶尔侧过头,瞥见他看得慢,就会小声嘟囔一句“这么慢”,然后指尖把书页轻轻退回去,停下来等他跟上。
叶锋只能赧然地挠挠后脑勺,脸颊微微发烫。他不敢一直盯着她看,却总会趁她看向黑板的时候,偷偷瞥上一眼。她坐得端端正正,嘴唇轻轻抿着,目光牢牢落在黑板上,手里的铅笔时不时在书上标注生字、划重点,脑后的马尾,随着抬头低头的动作,轻轻颤动。
下课铃一响,王晓月合上书本,转头看向他:“笔记记好了?”
叶锋轻轻摇了摇头。一节课只顾着跟着看书,手忙脚乱,根本来不及记笔记。
她把语文书直接递到他面前:“先拿去看,下午还给我。”语气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强势,像是在下达指令。说完,她站起身,跑出座位,到走廊上和别的女生一起跳皮筋,长长的马尾一甩一甩。
叶锋捧着这本语文书,封面上用铅笔端端正正写着她的名字:王晓月。字迹横平竖直,工整得像是尺子比着写出来的。他坐在空荡荡的座位上,慢慢一页一页翻。翻到空白的页边,看见书页空白处,她用铅笔写下一行行细小却清晰的批注,标注生字读音、段落大意,还有容易写错的笔画提醒。
他反复开合书本,自己也说不清心里在期待些什么,只是指尖摩挲着纸面,舍不得放下。
下午上课之前,叶锋特意早早守在教室门口,等着王晓月回来。
王晓月从走廊那头慢慢走过来,马尾轻轻晃动。看见他站在门口,脚步没有停下,直接伸出一只手:“书。”
叶锋连忙把书递过去。她翻开书页快速扫了一眼,然后抬眼看向他,目光直直的:“认真看了?”
“嗯,看了。”他小声回答。
她静静盯着他两秒:“那说说,第十八页讲了什么。”
叶锋张了张嘴,脑子一瞬间一片空白。他确实翻过那一页,可是视线总是不自觉落在她写在空白处的小字上,课文本身讲了什么,一点都没往心里去。
他答不上来。
王晓月轻轻哼了一声,把书本合上塞进书包:“下次用心看。”说完转身走进教室,不再理他。
叶锋一个人站在原地,像一个背书抽查失败、被老师点出来的学生。风从走廊窗户吹过来,带着初春微凉的气息。他心里又窘迫,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酸酸的,又带着一点微妙的期待。
二 同桌共读时光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叶锋和王晓月一直是同桌,上课共用这一本课本。
每一堂课,她都会主动把课本推到课桌中间,等着他凑过来一起共读。她按在书页上的指尖,指甲缝里常常沾着淡淡的铅笔灰,是上课写字、划重点蹭上去的。她翻页干脆利落,“啪”的一声,有时候叶锋还没有读完那一段,书页就翻过去了,他只能悄悄伸手,把书页轻轻翻回去。每当这个时候,王晓月就会斜睨他一眼,不用说话,眼神里写满意思:怎么这么慢。
日子久了,叶锋逼着自己加快阅读的速度,努力跟上她翻页的节奏。他慢慢学会一眼扫过一整行文字,把内容快速收进脑子里,心里暗暗较劲,不想再被她嫌慢。
那个年代的小学,班里男女界限分得清清楚楚。课桌上面没有刻意刻出来的三八线,可所有人心里都有一条无形的边界,谁越线,就要被提醒。男生不和女生凑在一起玩,说笑都要避着旁人,生怕被同学起哄。两个人合看一本书,胳膊难免靠得近,他们俩都刻意保持距离,胳膊肘中间,始终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谁都不肯先往那边靠。
有一回,叶锋低头写字,胳膊不知不觉慢慢往旁边挪,越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界线。王晓月握着铅笔,笔尖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背:“收回去。”
他慌忙缩回胳膊,耳根一下子烧起来。可没过两分钟,注意力一放到题目上,胳膊又悄悄地往旁边挪过去。她再敲一下,只用笔尖点一点中间那道空隙,像管教一个贪玩不听话的小孩。叶锋乖乖收回手臂,不敢再越界,只是心里悄悄有点不甘,又有点甜甜的。
相处久了,他慢慢发觉,王晓月并不总是这样冷淡、强势。她的温柔,都藏在细碎、不声不响的小事里面,不轻易说出口,只有挨得近的人才能察觉。
有一回上午上课,前一天晚上感冒,吃了药,药劲上来,困意一阵阵往上涌。叶锋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快要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王晓月先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他迷迷糊糊没有醒。她又用力撞了一下。
叶锋猛地回过神,慌张看向黑板。王晓月已经翻到下一页,铅笔在一行句子下面画出一道波浪线。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在这行字旁,写了一行极小的批注:这句会考。
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悄悄提醒他,别睡,这里是考点。她不会大声叫醒他,免得全班目光都聚过来,让他难堪。
还有一个下雨天。清晨雨不大,细密的雨丝飘着,地面到处是泥水。叶锋骑着自行车到校,裤脚被泥水打湿半截,冰凉的布料贴在小腿上,冷风一吹,一阵阵发冷。他坐在座位上,冻得身子微微发抖,脚在桌子底下不停搓动。王晓月余光瞟见了,安安静静从书包里面摸出一包手帕纸,抽出两张,轻轻放在他的桌角,一句话不说,转回身子继续看书。
他拿起纸巾去擦裤腿上的泥点。纸巾太薄,一蹭就破,泥没有擦干净,细碎的纸屑反倒粘了满满一裤子。王晓月余光看见了,嘴角微微抽动,忍着笑意,没有出声。片刻之后,她又默默递过来两张纸,压低声音提醒一句:“轻一点擦。”
叶锋小心翼翼按着纸面慢慢蹭。她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笑完又立刻板起脸:“算了算了,越擦越脏,放学回家再洗吧。”
音乐课,老师教新歌,全班一起合唱。叶锋天生五音不全,调子抓不准,只能含糊混在人群里面跟着哼,声音压得很低,自己都听不出唱的是什么。王晓月坐在旁边听得皱起眉头,手肘碰一碰他:“别唱了。”
叶锋有点不服气,依旧跟着小声哼。她瞪了他一眼,拿起铅笔,在课本空白处写下两个字,推到他面前:难听。
叶锋脸颊一红,立刻闭紧嘴巴,不敢出声。可没过多久,一张折好的小纸条又推到他面前,上面写着:放学我教你。
他把纸条小心折好,收进铅笔盒最底下一层,生怕被别人看见,指尖反复摩挲薄薄的纸片,上课都有点心神不宁,时不时低头瞟一眼铅笔盒。
放学之后,王晓月果真留下来。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天色慢慢变暗,远处传来家长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一声接着一声。她一句一句,放慢节奏带着他唱,遇到他跑调的地方,就停下来,重新起个头,耐心等着他跟上。唱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忍不住笑起来:“这不就会了?上课怎么不肯好好唱?”
“上课不好意思,那么多人。”叶锋低声说。
她白他一眼:“有什么不好意思,又不是单独站上台唱给所有人听。”
日子缓缓往前走,叶锋落下一整年的功课,一点点补齐。白天在学校听老师讲,有不懂的地方,趁课间悄悄问王晓月;晚上回家,趴在煤油灯下写习题,灯光昏黄,字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母亲坐在一旁纳鞋底,针穿过厚布,发出细微的嗤啦声,陪着他。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他拿到班级第十二名。周老师站在讲台上宣读名次,念到叶锋的时候,抬眼多看了他一下,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赞许。全班四十多个人,一个休学一年的插班生,能追到这个名次,已经很不容易。
王晓月就在旁边翻着自己的卷子,头都没有抬,淡淡开口:“那道数学应用题,你的解法比我的简单。”
叶锋还没想好怎么回应这句话,心里砰砰跳,想问问她考了第几,她已经起身,抱着作业本送到讲台上去了。
那天放学,他特意绕到校门口的小卖部,花一毛钱,买了两颗话梅糖。糖纸是半透明的橘黄色,里面的话梅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是他琢磨了很久才想好的答谢。第二天一早,他揣在书包里带到学校。
课间王晓月离开座位出去玩,他趁着周围同学不注意,悄悄放一颗在她铅笔盒旁边,另外一颗自己吃掉。话梅酸酸甜甜,酸味先漫开,之后慢慢回甘,味道在舌尖停留很久。
上课铃响,王晓月回到座位,一眼看见那颗糖。她拿起来看了看,转头望向叶锋,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没过多久,一张小小的纸条推到他面前,上面写:还有吗?
叶锋轻轻摇了摇头。她拿铅笔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纸条背面添了四个字:明天带。
第二天,叶锋带了一小把话梅糖,撕了一小块作业本纸包起来,趁着旁人不留意,悄悄塞进她的桌洞。她伸手摸到纸包,低头飞快瞥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又很快用力抿平,装作若无其事看书的样子,只是握铅笔的手指,轻轻晃了一下。
一次课间,有几个调皮男生看见叶锋往她桌洞里面塞东西,凑上来起哄,追着追问:“叶锋,你往王晓月桌洞里塞啥呢?”
叶锋一下子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男生伸手想要伸手掏桌洞看,王晓月刚好从外面回来,一巴掌拍开对方的手,声音清亮:“别动我的东西。”
男生讨了没趣,讪讪走开。王晓月坐回座位,扫了一眼桌洞,没有和叶锋说一句话。
那天下午自习课,她拿出自己一块崭新的白色橡皮,拿出小刀,小心翼翼对半切开,把其中一半推到叶锋的桌角。刀刃划开橡皮的时候,切口平整干净。
叶锋拿起那半块橡皮,鼻尖凑近闻了闻,淡淡的清香,和她手腕上那股雀翎膏的味道一模一样。他舍不得拿它擦铅笔字迹,好好收在铅笔盒里面。日子久了,橡皮慢慢风干、变硬,摸起来像一小块发白的石头,他依旧好好留着,从来不用。
班里的孩子都在慢慢长大,心思藏在打闹、玩笑、递过去的小纸条里面,朦朦胧胧,谁都不敢挑明。大人们总说小孩子不懂什么喜欢,可叶锋心里清楚,他很喜欢和王晓月坐在一起的时光,喜欢看她安安静静写字的样子,喜欢她偶尔抬眼,亮晶晶看向他的目光。只是这份喜欢太轻、太胆怯,像春天飘在空中的柳絮,抓不住,也不敢说出口,只能安安稳稳藏在心底。
三 分开后的悸动
三年级下学期,学校统一重新排座位。
班主任提前说了消息,班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私下互相猜测,自己会和谁同桌,有人盼着和好朋友坐一起,也有人悄悄避开不想挨着的人。新的座位表,用毛笔写在一张大白纸上,墨色浓重,贴在教室后墙。下课的时候,一群学生围在后墙,叽叽喳喳找自己的名字,脑袋挤在一起。叶锋挤在人群后面,踮起脚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慢慢找,目光掠过一行行字迹,心跟着一点点悬起来。
他分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王晓月,在第一排正中。中间隔着过道,还有两个同学的距离。
要分开了。
他站在那里,盯着名单看了很久,心口闷闷的,像压了一小块湿棉花,连呼吸都觉得沉。他之前偷偷在心里奢望过,或许还能继续和她同桌,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愿望落了空。
换座位那天,大家搬着自己的桌椅、书包,在教室里来回挪动,桌椅拖动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乱糟糟一片。叶锋把自己的课桌搬到靠窗的位置,收拾好书本,把那半块橡皮小心摆在桌角。这一次,他领到了属于自己的全套课本,崭新的,不用再和别人共用一本书,书页上干干净净,没有别人写下的批注。
可上课的时候,他总是下意识往左边歪身子,习惯性想要把书往中间推过去,推到一半才猛然回过神,身边已经不是王晓月了。左边新同桌是个胖乎乎的男生,课本摊得乱七八糟,上课总爱偷偷在本子上画小人,时不时伸手扯叶锋的衣角找他说话,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叶锋看两眼同桌乱糟糟的桌面,又默默端正坐好,目光不自觉,往前排那个扎马尾的身影飘过去。
不再同桌之后,目光交汇的次数,反倒变多了。
课堂上,他抬头看向黑板,视线不经意扫向前排,常常刚好撞上王晓月回望过来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一瞬,王晓月会迅速转回头,马尾甩向身后。叶锋也慌忙低下头,假装翻找书页,心脏砰砰跳得很快,好半天才能平复下来,连老师刚刚讲的内容,都漏听了几句。
这样猝不及防的对视,一周总有两三回。两个人谁都不会主动开口打招呼,目光碰上,又飞快躲开,藏起心里的慌乱,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偶然。
收作业、传本子的时候,作业本从后排,一双手一双手往前传递,叶锋的本子,会经过好几个人,最后递到王晓月手里。她是班长,负责清点本组的作业,核对名字打勾,再继续往前传给课代表。全程,她不会回头看他一眼。但叶锋留意到,只要拿到他的作业本,她的手会顿一下,本子会在手里多停留片刻,像是特意确认一遍名字,再轻轻放到摞好的本子堆里。
一节语文课,老师安排同桌互相批改作文。叶锋的同桌字迹潦草,错别字一大堆,他草草在文末写了一个“阅”字,就把本子还给对方,没有多写评语。
下课,他走到走廊透气,经过王晓月的座位,看见她埋着头认真批改作文,笔尖在纸上写写画画,旁边写满细密温柔的评语,连用词不通顺的句子,都会轻轻标注出来。他脚步放轻,慢慢走过去,想看看她写了什么。她察觉到有人靠近,没有抬头,悄悄把手里的本子往桌洞里面塞了塞,不想被他看见。
作文本发下来之后,叶锋才知道,王晓月是语文课代表,负责批改另外一组同学的作文,本来并不包括他。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失落,又忍不住自嘲,她本来就没有义务,帮他看作文、写评语,是自己贪心了。
可下一次作文本发回来,翻到背面,一行浅浅的铅笔小字落在页脚:第三段写得不错。没有署名,那工整利落的字迹,他一眼就能认出来。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偷偷翻到他的本子,悄悄写下这句话。
他小心翼翼把这一页折起来,夹进语文书里面,折痕压得很深。后来换新课本,这张纸被他抽出来,单独夹在旧书里,一直没有丢掉,哪怕书页发黄变脆,那一行铅笔字依旧清晰。
学校要开春季运动会,提前一周开始报名,操场上每天放学都有人留下来练习跑步、跳远。王晓月报了六十米短跑。
比赛那天,操场边上挤满各班的学生,吵吵嚷嚷,加油声此起彼伏。跑道边上拉起细细的绳子,划分出观看区域。叶锋挤在人群靠前的位置,目光一直锁定起点方向,目光牢牢跟着那个身影,生怕一眨眼就找不到。
发令枪“砰”一声响,几道小小的身影冲了出去。王晓月的马尾在脑后拉成一条笔直的长线,脚步飞快。她跑得不算全班最快的那一个,步子却稳,呼吸不乱,手臂摆动得利落。跑到中途,她好像朝着跑道边围观的人群扫了一眼。
叶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藏到旁边同学身后。随即又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未必,是在找他,或许只是随便扫一眼人群。
最后冲刺结束,她拿到第三名。站在跑道边上,红着脸大口喘气,额头上沁出细细一层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她从叶锋身边不远处走过,马尾扫过他的胳膊,径直走远,没有停下,也没有看向他这边。
那句在心里演练了好多遍的“跑得挺好”,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到了嘴边,终究没能说出口。
叶锋站在原地,胳膊被马尾扫到的那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痒。他抬起手想去挠,却抓不到那一点轻飘飘的触感,只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面,心里空落落的。
大扫除安排在周五下午,快要放学的时候。全班分工,擦窗户、扫地、倒垃圾、擦黑板。叶锋分到擦窗户的活,踩着长条板凳,拿着湿抹布,一点点擦去玻璃上积攒的灰尘、雨渍,擦完一面,还要踮脚擦高处,胳膊举得发酸。王晓月负责扫地,握着竹笤帚,一排一排慢慢扫地面的纸屑尘土,扫到墙角,就弯腰把碎纸片拢到簸箕里。
叶锋擦完窗台,从板凳上跳下来,端着脸盆到水龙头那边洗抹布。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迎面撞上王晓月。她握着笤帚,刚好扫到他脚边。
“抬脚。”她抬眼看他,轻声说。
叶锋抬起左脚。
“换那只。”
他又抬起右脚,乖乖配合,一动不动站着。
扫干净他脚下这一小块地面,她直起身子,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脸上沾灰了。”
叶锋慌忙抬起手背去擦,手蹭错了方向,灰尘还留在另一侧脸颊。她轻轻叹口气,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擦去他脸颊上那一点尘土。动作很快,做完之后,她收回手,转身继续扫地,笤帚摩擦水泥地面,发出哗哗的声响。
叶锋呆呆站在原地,手背还悬在半空。刚才被她指尖碰到的那一处皮肤,先是凉凉的,没过几秒,慢慢发烫,一直烧到耳根,连脖子都跟着热起来。
他看着她低头扫地的背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风从窗户吹进来,卷起地上一点点碎纸屑,慢慢飘远,飘到教室角落。
分开同桌之后,这样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少之又少。每一次短暂的碰面,每一句简短的对话,都能在他心里,反复回味很久,夜里躺在床上,还会一遍一遍回想当时的画面。
四 莽撞的关门误会
四年级秋天,叶锋家楼上,新搬来一对母女。
女人在镇上粮站上班,性格温和,说话轻声细语。女儿叫周小燕,和叶锋同班。周小燕留着短短的黑头发,不爱扎辫子,话不多,穿着简单的蓝布上衣,看起来像个假小子,性格爽利,很好相处。
搬家那天是周末,母亲叫叶锋上楼搭把手,帮着搬一些轻便的家什。他来回跑了好几趟,搬板凳、脸盆架、一摞叠好的旧衣服,楼梯狭窄,上下的时候要侧身避让。周小燕在屋里整理书包,看见他,笑着打招呼:“叶锋,以后咱们上下楼啦。”
他应了一声,搬完东西就下楼回自己屋子了,没有多停留。
没过多久,周小燕约了几个女同学,来家里做手工小组作业。事先没有和叶锋打招呼,他一点都不知情。
那天叶锋放学,掏出钥匙推开家门。客厅里面,坐着四五个女孩子,手里端着搪瓷水杯,桌上铺着彩纸、剪刀、浆糊,碎彩纸散落在木桌上。王晓月也在其中。
她坐在靠窗的木椅子上,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浅粉色的毛衣,平日里扎得紧紧的马尾松松挽着,少了几分在学校里班长的严肃,看起来柔和很多。看见叶锋推门进来,她愣了一下,手里的水杯停在嘴边,目光落在他身上,安静地看着他。
叶锋背着书包,僵在门口。一屋子女孩子,大半他都不熟。周小燕连忙开口打圆场:“叶锋回来啦,我们在做手工呢。”
他点点头,脑子里面空荡荡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找不到合适的话。旁边几个女生看见他呆呆的样子,偷偷抿着嘴笑起来。王晓月静静望着他,眼底藏着一点笑意,又用力忍住,没有笑出声,只是眼尾微微弯着。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可翻来覆去,所有念头都显得笨拙、无趣。他站在门口,像一截挡路的木桩。身上带着放学路上风吹来的尘土,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看着安安静静、干干净净坐在窗边的王晓月,他忽然觉得自己此刻的模样,难堪极了,不想被她这样看着。
慌乱裹挟着他,他不想继续站在这里,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他转身,一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反手用力关上。
“砰——”关门的声响很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他后背靠着门板,站在黑暗的房间里面,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昏暗。心脏跳得飞快,咚咚地撞着胸口。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周小燕温和的声音:“没事,他大概累了。”
接着,是女孩们压低的笑声,零碎的交谈声,剪刀裁剪彩纸的沙沙声。再过一会儿,是收拾东西、挪动椅子、开门下楼的脚步声。王晓月的声音混在一群人声里面,听得不真切,分不清说了什么。脚步声沿着楼道往下,一点点远去,楼道很快重新归于安静。
叶锋慢慢滑坐到床沿,书包都没有摘下来。他一遍一遍回想刚才王晓月看向他的眼神,越想越懊恼,恨自己莽撞、笨拙,为什么不能好好站着,和她们打一声招呼,安安稳稳说几句话。
第二天到学校,他看见王晓月坐在前排座位上。路过她座位的时候,他刻意放慢脚步,想要开口解释一句昨天的事情。可她一直低着头看书,没有抬眼,仿佛昨天客厅里的碰面,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叶锋回到自己座位,一整节课,都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搭话。中午放学,周小燕早早等在教室门口,王晓月收拾好书包,两个人结伴一起离开,并肩走在前面,说说笑笑。
接连好几天,他不敢直视王晓月。偶尔两个人目光相撞,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慌忙躲闪,只是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地看着他,像在看一道不难,但是懒得动手去解的习题。每一次,都是叶锋先低下头,假装翻找书本,避开视线。
那一声重重的关门声,在他脑海里面,反反复复回放无数次。每一次回想,他心里都在期盼,如果时间可以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那样慌张躲开,他会走过去,好好坐下,和她说几句话,看看她手里的彩纸。
一个课间,他终于鼓起全部勇气,追出去,跑到正在跳皮筋的她身边。周围还有别的女生,皮筋拉在两个人脚踝上。
王晓月停下动作,看向他:“有事?”
“那天……我不是故意关门的。”叶锋的声音有点发紧,手心都冒了汗。
她弯腰,解下缠在脚踝上的皮筋,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哪天?”
“在我家里。”
“我知道,你累了嘛。”她说完,重新撑开皮筋,招呼旁边女生继续玩,不再理会他。
叶锋站在原地,看着她们重新跳起来,脚步交错,皮筋弹动,伴着轻快的数数声。他站了一小会儿,没有人再理他,只能默默走开,心里闷闷的,知道这件事就算翻过去了,可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那份误会,好像轻飘飘揭过去了,可两个人之间,悄悄隔上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说话更少,对视的时候,多了一点生疏,再也没有从前那样自在。
没过多久,周小燕的父亲调动工作,全家要搬到市里去。五年级开学的时候,周小燕再也没有来学校报到。楼上的屋子空了一段时间,后来租给一对卖早点的夫妻,每天凌晨三四点,楼道里就会传来和面、烧炉子的声响,煤炉燃烧的味道顺着楼梯飘下来。
叶锋再也没有机会,在自己家里,再一次遇见王晓月。
五 校门外的情书风波
五年级秋日,校门口出了一桩热闹事,传遍整个年级。
一个早就辍学不上学的男生,天天守在校门外。个子比在校学生高大很多,长头发盖过耳朵,常年穿一件袖口发白的军绿色外套。听别的男生说,他早就不读书,天天在街上游荡。每天放学,他就站在校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等着,目光不停在涌出校门的学生里面扫来扫去。
那天放学,人流涌出校门,喧闹一片。男生一眼看见人群里面的王晓月,立刻快步上前,拦在她面前。手里攥着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牛皮信封,直接塞到王晓月手里。
周围的男生一下子炸开锅,起哄声此起彼伏:“哟,送信咯!”
口哨声、哄笑声响成一片,不少路过的同学停下脚步,围上来看热闹,一圈人把他们围在中间。
叶锋刚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正和旁边同班男生随口闲聊,一眼看见了这一幕。他的车梯还没有支起来,一只脚踩在脚踏板上,僵在原地,浑身的热闹仿佛一下子和他隔绝开。
王晓月站在校门正中,捏着那个信封,脸红到耳根。被一大群人围着起哄,她抿紧嘴唇,目光无处安放,慌乱地四下扫过人群,视线兜兜转转,最后落在人群里的叶锋身上。
叶锋接住她的视线。那双眼睛里面,有窘迫,有慌乱,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无声的质问,又像是求助,又像是让他不要靠近、躲开一点。
叶锋一言不发。
他默默弯腰,支起车梯,然后推着车子,从围观的人群缝隙里面挤出去,跨上自行车,蹬着车离开。
骑出去一百多米远,周围的哄闹声渐渐听不清了,风刮在脸上,他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往后好几天,班里所有人都在议论这封信。有人笃定里面是情书,有人说只是普通的纸条。有胆子大的女生跑去问王晓月,只换来她一句冷硬的:“不关你的事。”之后再有人追问,她就闭紧嘴巴,什么都不肯说。
叶锋从来没有开口打听半句,也不和别的男生凑在一起闲谈这件事。只是每次经过王晓月座位的时候,余光总会悄悄扫过她的桌洞,下意识想看看,那封信还在不在。他始终没有看见,不知道她是丢掉了,还是藏在了别处。
热闹慢慢褪去,起哄的人渐渐淡忘这件事,转头去追逐别的新鲜玩笑。可叶锋心里,一直记着。他好几次想要问一问王晓月,那封信里面到底写了什么,话已经涌到喉头,又硬生生咽回去。他怕这一问,就清清楚楚暴露出来,自己过分在意她,怕被旁人看穿心事。
一次周五的课间,王晓月站在后墙出黑板报,握着白色粉笔,抄写值日生名单,旁边画着简单的花边。叶锋假装路过,凑过去看黑板报,慢慢站到她身侧,离得不远不近。
“你挡光了。”她没有回头,手里粉笔没有停下,粉笔在黑板上沙沙作响。
叶锋往旁边挪一步。
“再往左一点。”
他依言,又挪过去一点。她这才侧过头,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很快转回去继续写字。
“你画得很好看。”叶锋低声说。
“废话。”她头也不抬,语气带着一点骄傲。
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粉笔划过黑板,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安安静静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见她正在写值日生名单,轮到他的名字,写到一半,察觉到他回望,飞快拿起黑板擦,擦掉了那几个字,重新写下别的名字。
叶锋装作没有看见,脚步不停往前走,心脏一路跳个不停,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还有一回放学,叶锋骑着自行车沿着街道往家的方向走,远远看见王晓月一个人走在前面,脚步平缓,背着书包,独自走在人行道边上。
他心里一动,想要上前打一声招呼,问她要不要顺路一起走。快要靠近的时候,胆怯又涌上来,他怕被路过的同学看见,又引来起哄。他悄悄放慢车速,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隔着一小段距离。
就这样跟了一小段路,王晓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过来。叶锋来不及避让,只能猛地捏紧车闸,车轮在地面滑出浅浅一道痕迹,车子停稳。
“你跟着我干什么?”她看着他,眼神清亮,直直看穿他。
“顺路。”叶锋随口找了一个理由,脑子转得飞快。
她看向前面的街道,又回头看向他,眼神清清楚楚:“你家明明是另一边。”
叶锋一下子语塞,找不到话辩解,脸颊发烫。她轻轻哼了一声,不再追问,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叶锋只好慢慢蹬着车,不远不近跟着,一直跟到她拐进另外一条巷子。
转弯之前,王晓月停下,回头看向他,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算作道别。
他骑着车,继续往前蹬,骑出去很远很远,才反应过来,自己回家的方向,早就反了。夕阳落在巷口的屋顶上,橘红色的光铺满路面,影子被拉得很长。他调转车头,往家的方向折返,晚风刮在脸上,心里又甜,又空落落的。
少年人的心事,藏在一次次悄悄跟随、一次次欲言又止里面,没有说破,也不敢说破,像藏在口袋里一颗怕化掉的糖,只能自己偷偷回味。
六 差分的毕业季
小学毕业考定在六月下旬,分两天,第一天语文,第二天数学。
考前一段时间,叶锋染上重感冒。鼻塞、头晕,脑袋昏昏沉沉,看书看久了,眼前的字都会发花,像是在纸上晃动。夜里躺着,鼻子堵得喘不过气,休息不好,复习效率大打折扣。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他坐在考场里面反复演算,草稿纸写满好几张,换了两种思路,直到交卷铃声响起,依旧没能算出正确答案,只能不甘心地停下笔。
成绩公布那天,他拿到成绩单。距离县重点中学的录取分数线,只差一分。
仅仅一分。
一分,隔开了两种选择。
父亲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根接着一根抽烟,烟蒂在脚边堆了一小堆,沉默很久。母亲坐在屋里,翻着家里的存折,一遍一遍数里面的钱,指尖摩挲着薄薄的纸币,眉头紧锁。沉默很久之后,父亲开口:“交钱吧。差一分也是差,能解决,就不算难事。”
家里托了教育局一个远房亲戚打听,按照当时的政策,差分数线不多,可以缴纳建校费,进去读书。那一笔钱,对这个普通的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要攒很久。
叶锋没有多说什么。他心里清楚,如果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的感冒,这一分根本不会成为阻碍,可生病这件事,由不得人。他心里愧疚,觉得是自己拖累家里。
漫长的暑假开始了。没有暑假作业的压力,可他心里一直压着这件事,轻松不起来,很少出去玩,大多时候待在家里看书。
暑假里某天午后,太阳毒辣,空气闷得像蒸笼,一丝风都没有,蝉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叶锋骑车出门,想去街口小卖部买一根冰棍解暑。路过新华书店门口的时候,迎面撞见王晓月,她刚从书店里面走出来,怀里抱着两三本厚厚的课外书,有作文选,还有一本厚厚的名著。
她先看见了他,主动开口:“你考上重点了?”
“花钱进去的,差一分。”叶锋如实说,声音低低的。
她点点头,语气平静:“我也是,差两分,同样交了钱。”
两个人就站在新华书店大门口,烈日当头,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仿佛都要粘鞋底。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骑过去,车铃的响声很快消散在热浪里。
叶锋手里的冰棍慢慢融化,糖水顺着包装纸往下滴,滴到他手背上,黏糊糊的。
“冰棍快化到手上了。”王晓月提醒他。
叶锋慌忙换手,糖水还是沾了满满一手。王晓月看见,忍不住笑起来,从口袋掏出自己干净的手帕,递给他擦手。手帕软软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擦完手,叶锋想要把手帕还给她。她摇了摇头:“送你了。”说完,抱着怀里的书,转身走远,马尾一晃一晃,很快消失在街角。
手帕白底,印着细碎的小碎花。叶锋回家之后,反复清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收在书包夹层里面,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拿出来用过,舍不得弄脏。
毕业那天,全班拍毕业合影。
拍照的师傅搬来木架子,高个子的站后排,矮个子靠前排。叶锋站在最后一排最右侧,王晓月站在第一排的正中位置。摄影师指挥大家靠拢一点,挺直身子。
相机镜头对准大家,摄影师喊着口令:“看这里,笑一笑。”
照片洗出来之后,叶锋第一时间找到王晓月,白衬衫,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清清楚楚,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再找他自己,只露出半张脸,肩膀还被前面同学的脑袋挡住一大块。
他把照片夹在语文课本里面。后来一次次搬家、收拾旧书,这张小小的合影,不知道遗失在哪一次整理里面,再也找不到了。他后来翻遍旧箱子,都没有看见它的影子,心里遗憾了很久。
那些一起坐在教室里的日子,好像跟着照片一起,悄悄藏进岁月深处,只剩下零散的片段,在记忆里反复浮现。
七 油坊巷的等候
重点中学离家四公里,每天需要骑车往返。叶锋每天六点半出门,骑行二十分钟到校,必经一条长长的巷子,名叫油坊巷。
巷子铺着老旧青石板,两侧是低矮的老式民居,墙根长满青苔,不少墙面风化剥落,露出里面碎砖块。巷子狭窄,两辆自行车并排通行,都要小心翼翼避让,车把稍微歪一点,就会撞到一起。清晨的油坊巷总是安安静静,偶尔有早起的住户推开木门,拎着马桶出来清洗,或者开门生炉子,淡淡的煤烟飘在空气里。
他和王晓月考上同一所重点中学,分到不同班级。她在一班,他在三班,两间教室隔着一层楼。早操的时候,在操场上远远能望见对方,一排排队伍站得整整齐齐,隔着很远的距离。平日里碰面的机会并不多,大多是在走廊、食堂匆匆一瞥。
走廊偶遇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一眼,轻轻点一下头,然后擦肩而过。在那个年纪,中学里男女之间界限更严,同学之间都很少闲聊,一个简单的点头,已经是全部的分寸,再多的话,都不敢说。
开学一个多月,一个清晨。叶锋骑着车,慢慢骑到油坊巷中段的时候,看见路牙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书包背在胸前,脚轻轻蹭着青石板上的露水。靠近了,才认出,是王晓月。
叶锋捏紧车闸停下,一只脚撑在地面,心里有点意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油坊巷不是通往她家的路。
王晓月从台阶上轻轻跳下来,走到他车子旁边:“叶锋,你六年级的数学书还留着吗?我亲戚家小孩要用,借我几天。”
“还在,明天带给你。”
“好,就在这儿等你,别迟到。”说完,她转身离开,干脆利落,像交代一件公事,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表情。
叶锋继续往前骑行,心里没有多想。老同学借书,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他那时候没有细想,油坊巷根本不是她上学的常规路线,她完全没必要特意绕远路,跑到这条巷子里面来等他。
前一天晚上,王晓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升入初中之后,两个人碰面只来得及点头,她心里总觉得遗憾,想找一个合理的由头,单独和他说几句话,又不能显得刻意,怕被旁人笑话。想来想去,才想到借书这个法子。她特意提前出门,绕远走到油坊巷,早早站在路边等候,清晨风凉,她攥着书包带,心里一直紧张,怕他不来,又怕见到他的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好的很多话,临到见面,最后只问了借书。
第二天一早,叶锋把那本六年级数学书装进书包,准时在巷子里交给她。她接过书本,随手翻了翻书页,目光落在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上:“你的笔记记得很全。”浅浅笑了一下,把书收进书包,朝着校门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他一眼:“用完还给你!”
“不急,你慢慢用。”
“说好要还的。”她语气依旧带着一点熟悉的强势。
没过多久,她在学校走廊把书本交还给他。递书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好像有话想要说,到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说了一句谢谢,就转身走了。
很多年以后,叶锋反复回想这一段,才慢慢琢磨明白。
她哪里是急需一本旧数学课本。她只是借着借书这个完美、正当的由头,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安安稳稳、单独和他说几句话。在十几岁敏感害羞的年纪,一个女孩子,主动绕路,大清早站在冷清的巷子里等候,需要攒很大很大的勇气。她藏在平静外表之下的忐忑和期待,当年迟钝的他,一点都没有读懂。
油坊巷的晨光,青石板上薄薄的露水,她站在路边等他的身影,只出现过那一次。仅此一回。
之后的清晨,他再穿过油坊巷,路边再也没有那个等候的身影。车轮碾过石板,只有风声相伴,巷子安安静静,只剩他一个人的单车声响。
进入初中,学业一下子重了很多。早晚自习,堆积如山的习题,大大小小的测验,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他偶尔会在操场、食堂远远看见王晓月,她和同班女生走在一起,说说笑笑,眉眼舒展。他远远看着,不会上前打扰,怕打破这份平静。
两个人的交集,越来越少,慢慢变成只存在于记忆里面的故人,只剩下远远的一瞥。
八 遗失的旧信之约
初三秋天,叶锋父亲工作调动,全家要搬去北京。
动身之前一个月,他去学校办好转学手续,和班里同学一一告别。很多同学听说他要走,围过来和他说话,送他卡片,他一一收好。转学那天下午,他收拾好书包,去车棚取自行车,准备回家。刚走出教学楼,看见王晓月站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安安静静等着,像是等了一阵子。
她看见他走过来,迎上前,把手里一本墨绿色硬壳笔记本递过来:“我的数理笔记,你带去北京,或许能用得上。”
叶锋伸手接过来,封面厚实,边角打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折痕。他随手翻开两页,字迹依旧工整,横平竖直,一道道例题、推导步骤写得清清楚楚,易错的地方,都用铅笔标注出来。一直翻到本子尾页,一行小小的字安安静静躺在纸上:到北京别偷懒。寥寥数字,没有多余抒情的话,和她一贯的样子一样。
他合上本子,低声道谢:“谢谢你。”
“到了记得写信。”她看着他说,眼神认真,是郑重的约定。
“好。”他郑重答应,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我回去值日了。”说完转身走进校门,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回头。
叶锋站在校门口,捧着这本笔记,静静站了很久。午后阳光斜斜落下,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面上,落叶被风卷着轻轻打转。他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塞进书包最里面,跨上自行车,骑车离开。
刚到北京的那几个月,一切都让他不习惯。口音难懂,食堂饭菜口味偏甜,上学路上没有曲折幽深的老巷子,只有笔直宽阔、车流不息的大马路,汽车呼啸而过。新同学陌生,老师讲课节奏和老家完全不一样,进度更快。孤单的感觉,常常在傍晚涌上来,放学回到家里,房间空荡荡的,没有熟悉的巷子里的声响。
他兑现承诺,写下第一封信。在信里面,细细写下这些细碎的感受:陌生的口音、吃不惯的饭菜、新校园的样子、教学楼窗外的风景,还有新同桌是什么样子。信的末尾,他告诉她,那本数理笔记很好用,最近一次物理测验,他考了八十五分。
信封写好地址,贴上邮票,投进邮筒。寄出之后,每天放学,他第一件事情,就是跑去学校传达室张望,问看门大爷,有没有他的信。大爷眼熟了,每次看见他过来,只是轻轻摇头。
他等了将近一个月,杳无音讯。
他不甘心,又写下第二封信。这一封写得短一点,问问她最近的学习,问问老家学校的事情,问油坊巷还和从前一样吗,老槐树有没有落叶。这一封信寄出去,依旧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第三封信,信纸都铺开摆在桌上,笔尖悬在纸上很久,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他慢慢把信纸收起来,没有落笔。
墨绿色的笔记本,被他放在北京家里的书架上,和一堆课本、习题册堆在一起。后来家里几次搬家,打包、搬运,东西来来去去,这本笔记,不知所踪。他翻遍箱子,再也找不到。
多年之后,一次初中同学线上聚会聊天,有人说起当年旧事。那个年代,集邮热潮风靡小城,很多学生都喜欢收集好看的邮票,经常有人偷偷跑到学校传达室,专门剪掉信封上面好看的邮票,剪完之后,里面的信纸随手丢掉,根本不会转交收信人。
叶锋那一刻才猛然明白,他寄出的那两封信,王晓月从来都没有收到过。
王晓月一直在等他的
她一直在等他的信。
每天放学路过传达室,她都会刻意放慢脚步,目光往那只墨绿色的铁皮信箱里瞟两眼。信箱缝隙落着灰尘,里面塞着报纸、各班的作业本,偶尔有寄给老师的信件,唯独没有一封落款是北京、写给她的信。
最开始的时候,她心里笃定,叶锋说了会写,那就一定会写。
夜里写完作业,她会在书桌抽屉里留出一块地方,专门用来放他的来信。甚至提前备好回信的信纸,是淡蓝色带细小花纹的那一种,是她攒了很久舍不得用的。她在心里默默打好腹稿,想告诉他初三的月考很难,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卡了整整一节课;想告诉他油坊巷口新开了一家早点铺,油条炸得酥脆;想告诉他操场那棵老槐树,秋天落了满地金黄的叶子,扫都扫不完。
一天,两天,一周,半个月。
信箱始终空空的。
慢慢的,她心里那股笃定一点点沉下去,像石子坠进深水,悄无声息。她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北京功课太忙,他忘了?是不是那边有了新的朋友,早就把老家的约定抛在脑后?又或者,当初那句“记得写信”,只是一句随口客套的告别话,只有她自己当了真。
她不愿意去打听。不能跑去问共同认识的同学,那样太显眼,旁人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心思。只能把疑问和失落全部压在心底,上课的时候照常坐直听课,自习课埋头刷题,依旧是老师眼里稳重省心的班长。只是每次经过传达室,那一眼张望,变成了一种习惯,又很快被她强行压下去。
深秋的风越来越凉,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轮又一轮。她再也不往抽屉里预留位置,那叠淡蓝色信纸,被她压在厚厚的习题册最底下,很久都没有再拿出来。
叶锋这边,在长久的等待之后,也慢慢放下了笔。
他不是不记得约定,只是连续两封信石沉大海,心里的挫败和难堪一层层堆上来。他猜,是她不想回信了。或许当初临别赠笔记、说要写信,仅仅是老同学之间体面的客气。小城少年的自尊,不允许他再追着寄第三封、第四封信,像一个不停讨要回应的人。
那条跨着大半个中国的、依靠信纸维系的线,还没真正牵稳,就无声断了。
日子各自往前狂奔。
叶锋在北京适应得越来越快,口音慢慢磨得柔和,能听懂班里同学说笑,也交到了新的朋友。早晚自习、月考、模拟考,试卷一张接着一张,填满少年所有的时间。偶尔夜深刷题的间隙,他会忽然想起油坊巷那个清晨,想起王晓月站在青石板路边,露水沾在鞋尖的模样,念头一闪而过,又立刻被接踵而来的习题压下去。
王晓月留在老家的重点中学,按部就班读完初三,参加中考,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高中的教学楼不在原来的老校区,不再经过油坊巷。她偶尔周末回老家,骑车穿过那条巷子,青石板依旧潮湿,墙根青苔年年都长,只是再也不会有人在巷中等谁,也不会有一辆二八大杠单车,在她面前缓缓停下。
两个人,从同一片小小的校园,走向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没有争吵,没有决裂,甚至没有一句再见之外别的话。只是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一封没能送达的信,慢慢走散。
高中三年,他们彻底断了联系。
叶锋埋头读书,目标是北京本地的重点大学。他很少再想起老家的人和事,只有逢年过节跟着父母翻看旧照片的时候,才会恍惚记起小学教室后排、共用一本书的午后,记起那半块带着淡香的橡皮,记起白底碎花的手帕。那些画面温柔又模糊,像隔着一层蒙了水汽的玻璃,抓不真切。
王晓月在市里的高中成绩依旧拔尖,安静内敛,很少和人说起小学、初中的旧事。有老同学偶尔提起叶锋,问她还有没有联系,她只是轻轻摇头,淡淡一句:早就没消息了。旁人听不出情绪,不知道那句轻轻的否认底下,藏着曾经日复一日在传达室的张望。
高考,通知书,奔赴大学。
叶锋留在北京读工科,课业繁重,实验室、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课余时间和室友打球、逛书店,认识新的人,开启崭新的人生。小城的往事,渐渐变成心底一处安静的角落,不常触碰。
王晓月考上南方一所大学,读汉语言。南方多雨,潮湿温润,和北方干燥、和老家小城湿冷都不一样。她喜欢泡在图书馆,看厚厚的散文和小说,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字,字迹还是一如既往工整。只是再也没有给谁,认认真真整理一整本标注清楚的数理笔记。
一晃又是好几年。
大学毕业,叶锋留在北京工作,朝九晚五,挤地铁,租房子,慢慢褪去少年身上青涩的棱角,学会和成年人世界里琐碎、疲惫周旋。日子忙起来,回忆被挤到更偏僻的位置,只有某个相似的黄昏,风吹过来味道熟悉的时候,才会短暂地愣神片刻。
王晓月回到老家所在的省城,进了一家事业单位,安稳规律。闲暇的时候会和老同学小聚,听大家说起小城的变化:小学拆了重建,原来的老教学楼推平;油坊巷要改造,很多老屋都要拆迁;校门口那棵老槐树,被保护起来,圈上了围栏。
某次同学聚会,有人建了小学班级微信群,一个个拉人进去。
消息传到叶锋这里的时候,他已经离开小城十多年了。夜里下班回到出租屋,他通过了群邀请,点开成员列表,手指往下慢慢滑动。
一个熟悉的名字,猝不及防撞进眼里:王晓月。
心脏猛地顿了一下,像很多年前,在走廊上猝然对视的那一刻。
群里很热闹,一堆许久不见的老同学互相打招呼,晒近况,聊孩子、工作、房价,回忆当年老师和调皮的趣事。他默默潜水,翻着大家的聊天记录,目光时不时落在那个名字上,犹豫很久,没有主动发消息。
没过多久,群里有人发起集体同学聚会,定在国庆假期,回小城办。
叶锋犹豫了很久。国庆假期车票难抢,来回奔波,假期很短。可心底那一点埋藏了十几年的念想,轻轻挠着他。最后他还是买了往返的高铁票。
他想看一看,这么多年之后,再见面,会是什么样子。
聚会定在小城一家新开的菜馆,包厢很大,坐了满满两桌人。很多面孔,第一眼根本认不出来,要靠着别人提醒名字,才能慢慢和记忆里小小的身影对上号。大家笑着,举杯,说着这些年各自的生活,笑声喧哗。
王晓月来得稍微晚一点。
她穿一件素色的针织衫,长发松松挽起来,褪去了少女时期的青涩,气质安静从容。进门的时候,目光扫过包厢一圈,很快,落在叶锋身上。
两个人对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短暂停住。
十几年的光阴横在中间,油坊巷的露水、教室里共用的课本、没寄到的信、槐树下的笔记本,许许多多零碎的画面,一瞬间全部涌上来。
她先微微弯起嘴角,轻轻朝他点了一下头,和当年走廊里偶遇那个简单的致意,一模一样。
叶锋也回以一笑。
席间大家轮流敬酒,聊起读书时候的趣事,有人提起当年插班来的叶锋,提起班长王晓月,打趣说当年他俩坐同桌的时候,关系最好。
话音落下,包厢里哄起一阵善意的笑。
叶锋端着杯子,侧头看向旁边的王晓月,低声开口,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当年,我给你写过两封信。”
王晓月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还有释然:“我一直在等,一直没收到。后来听人说,当年传达室经常有人剪邮票。”
一句话,把横跨十几年的谜底揭开。
没有谁故意疏远,没有谁狠心不回应,仅仅是一封卡在半路、被人截走的信,就让两条本来靠近的轨迹,分开了这么久。
“我以为你不想回我。”叶锋声音很轻。
“我以为你忘了约定。”她轻轻笑了笑,眼底没有遗憾的酸涩,只剩下淡淡的怅然,“那时候还准备好信纸,想写好多话。”
简单两句话,就把少年时代藏了很久的心结,轻轻解开了。
他们没有趁着这个机会,追问更多,也没有提起那些藏在暗处、没说出口的喜欢。成年人都懂,有些心意只适合留在年少的时光里,不必拿出来,在十几年后的饭局上摊开。
聚会后半段,大家互相加微信。叶锋点开二维码,王晓月扫了一下,好友申请发送成功。通过之后,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发消息,只是静静地躺在对方的通讯录列表里。
晚饭散场,一群人走到菜馆门口道别。有人结伴去夜宵,有人要早点回家。
王晓月家方向和叶锋顺路一小段,两个人慢慢并肩走在小城夜晚的街道上。街道早就翻新,路灯明亮,两边开了很多新店,当年熟悉的铺子大多不见了。
“油坊巷我前阵子去过,正在改造,不少老房子已经拆了。”王晓月慢慢开口,“青石板还留了一部分。”
“还记得那天早上,你在巷子里面等我借书。”叶锋说。
“嗯。”她应一声,声音轻轻的,“那时候胆子很小,绕很远的路,就为了找个理由跟你说几句话。”
夜风掠过街边行道树,树叶沙沙响。
叶锋转头看她,路灯落在她侧脸,柔和安静。当年那个扎马尾、强势又细心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从容温和的大人。而他自己,也早就不是那个生病休学、敏感胆怯的少年。
“那本数理笔记,搬家弄丢了。”叶锋轻声说,“挺可惜的。”
“没事,本来就是给你用的。”她笑,“东西丢了,记得就好。”
走到路口,该分开了。
“我往这边走。”王晓月停下脚步,指了指侧边的岔路。
“好。”叶锋点头,“有空常联系。”
“嗯,一路平安。”
她挥挥手,转身沿着岔路往前走,背影慢慢融进路灯的光影里。
叶锋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看不见,才调转方向,往酒店走去。
回到酒店,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点开她的对话框。输入框里打了很多字,又一点点删掉。最后只发出去一句:今天很高兴,能再见到你。
没过一会儿,消息回过来:我也是。
简简单单四个字。
之后,对话框安静下来,再也没有别的消息。
回到北京之后,日子又回归原本的节奏。上班、加班、通勤,忙碌日复一日。他偶尔会点开那个对话框,看看她的头像,却不会随便打扰。逢年过节,互相发一句简短的节日祝福,客气,温和,恰到好处。
他们成了老朋友。是隔着漫长岁月、看清了当年所有误会之后,坦然相处的老朋友。
那份年少时朦胧、胆怯、不敢说破的心动,没有开花,没有结果,被一封遗失的信拦在时光里。可它也没有变质,没有变成不甘和怨恨,沉淀下来,变成一段干净温柔的回忆。
后来有一年出差,叶锋再一次回到小城,特意绕路去了油坊巷。
改造工程已经完工,残存的青石板被保护起来,两侧翻新成仿古的院墙,干净整齐,却再也没有当年低矮老屋、墙根青苔、清晨煤烟袅袅的味道。巷子里游人偶尔路过,说说笑笑。
他慢慢走在石板路上,脚步放得很轻。
晨光和多年前那个清晨很像,落在石板上,清清淡淡。只是路边,再也不会有背着书包的小姑娘,静静站在这里,等着一辆单车驶来。
他站在巷子中段,静静站了一会儿。
很多画面依次浮上来:煤油灯下包书皮的夜晚、共用一本书的课堂、敲手背的铅笔尖、半块带着香气的橡皮、校门口被围住的信封、槐树下递过来的墨绿色笔记本,还有那两封,永远没能抵达的信。
少年叶锋藏在心底的喜欢,从来没有机会说出口。王晓月悄悄鼓起勇气的等待,当年的他也没能读懂。
长巷依旧,晨光依旧,只是当年的少年心事,早就留在了那年的风里,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拿出手机,拍下油坊巷现在的样子,犹豫片刻,发给王晓月。
配字:我来油坊巷了。
隔了一会儿,收到她的回复,附带一张照片,是她窗台上养着的一盆小白花。
文字:好久没回去了,替我看看。
叶锋看着屏幕,轻轻笑了。
年少未说出口的答案,不必再追问了。
有些遗憾,本身就是这段故事最好的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