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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4 13:21:03

族里最俊的两个男人,又又又为我打起来了。

一个把另一个推进荷花池,另一个湿淋淋爬上来。

手里还举着并蒂莲,张口就喊:

“阿桑选我!我超甜!”

我嚼着甘蔗看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福气,谁爱要谁要。

最后我随手指了那个表面纯良无害、骨子里透着一丝小坏的男人。

他茶言茶语:

“姐姐,我不争不抢。只要姐姐心里有我一个就好。”

可成亲当晚。

他腰上系着一条红线,线头攥在自己手里。

他凑过来,呼吸滚烫:

“姐姐,你要不要……牵着我?”

01

我叫阿桑,瑶寨掌事大当家。

二十三了,尚未娶妻。

我阿妈急得头发都白了,天天在我耳边念经:

“阿桑啊,隔壁寨子阿花跟你同岁,都娶第三个了!

“你再不娶,好男人都被人挑走了!”

我嗑着瓜子:“挑走就挑走,我一个人过挺好。”

阿妈气得拍桌子:

“你手底下几百号人,茶山、田产、铺子,哪个不要人帮衬?”

我没吭声。

其实也不是不想娶。

就是寨里的这些男人……

要么太傻,要么太愣,要么太脏,要么太骚。

没一个让我觉得能过日子。

直到阿岩和阿冬又在我跟前打起来。

阿岩是寨里的猎手。

肩宽腿长,一身腱子肉,往那儿一站像头小豹子。

追我主打一个直球猛攻:

打猎回来不是往我家门口搁两只山鸡,就是扔半扇野猪肉。

有回我随口说想吃蜂蛹,他爬了三个山头掏野蜂窝,回来脸肿得跟猪头一样。

还咧着嘴笑:“阿桑,给!”

婶子们说阿岩实诚,嫁给我是我福气。

我回:“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婶子们不说话了。

阿冬不一样。

他是山外来的,听说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家道中落才流落到寨里。

生得白净,眉目细长,眼尾一颗小痣。

看人时像拿羽毛撩你心口。

刚来那会儿,寨里好几个姑娘对他有意思。

他谁也不搭理,只乐意跟我玩。

我巡山,他递水。我算账,他磨墨。我巡田,他撑伞。

有回我蹲地上看稻穗,起来时头晕,往后一仰正好靠在他胸口。

他扶住我胳膊,低头问:

“阿桑,是不是日头太毒?回去我给你熬碗绿豆汤吧?”

声音软软腻腻,跟掺了蜜似的。

婶子们又说阿冬心细,嫁给我也是福气。

我颇为为难:

“他连刀都拿不稳,哪天寨子遭了贼,是他护我还是我护他?”

婶子们又不说话了。

可这俩人,偏偏又又又掐起来了。

02

那天在晒谷场上。

阿岩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非拉着阿冬比摔跤。

阿冬说不会,阿岩说教他。

结果阿岩一把抓住阿冬胳膊往地上摁,阿冬脚下一滑,反手一拽。

俩人一起滚进旁边荷花池。

水花溅了三尺高。

阿岩先爬上来,浑身湿透,衣裳紧贴身上,肌肉线条明明白白。

手里还举着朵并蒂莲,张口就喊:

“阿桑选我!我超甜!”

我:“?”

阿冬也慢吞吞从水里站起来,头发湿淋淋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倒好脾气。

抬手把黏在脸颊的碎发拨到耳后,露出那颗小痣,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衣裳。

叹了口气:

“阿岩,你把我衣裳弄湿了,我穿什么回去呢?”

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无奈笑意:

“总不能……让阿桑看我这样吧?”

他说着抬眼看我。

水珠从睫毛上滚下来,滑进领口。

我手里的甘蔗差点没拿稳。

“你!”阿岩脸涨得通红,偷摸看我,“阿桑你看他!他就是故意的!”

“嗯?”

阿冬歪了歪头,水珠从发梢甩落,“是谁先动手的?我本来好好坐这儿。”

说着肩膀微微一缩,像被欺负狠了。

旁边几个婶子已经开始瞪阿岩:

“阿岩你这孩子,怎么欺负人呢?

“人家阿冬身子弱,你一个打猎的跟人家比摔跤,像话吗?

“还不快把人家拉上来!”

阿岩脸都紫了,站在池子里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我把甘蔗往地上一戳:“行了!”

全场安静。

我先走过去把阿岩拽上来。

他浑身湿透,跟只落水狗似的,可怜巴巴望着我。

我拍拍他肩膀,他眼睛一亮。

我又转头看向还站在池子里的阿冬:

“你!上来。”

阿冬乖乖爬上来,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我把外袍脱下来,往他肩上一搭。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阿桑……”

“明天去你那儿提亲!”

全场炸了。

阿岩当场傻掉。

阿冬裹着我的外袍低头浅笑。

抬眼时,眼尾那点笑意里藏着一闪而过的得意,像狐狸尾巴没藏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

得,上当了。

可外袍都给了,话也说出口了,全寨子都听见了。

阿冬裹着我那件外袍走过来。

当众下跪。

捧起我的手,低头亲了亲手背。嘴唇温热,贴在我皮肤上,跟盖了章似的。

“阿桑,”他仰着脸,眼眶红红的:

“我不争不抢。只要你心里只有我一个就好。”

旁边婶子们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我低头看他。

他睫毛上还挂着水珠,鼻尖冻得红红的,嘴唇紧抿。

一副乖巧得不能再乖巧的样子。

好好好。

茶艺大师。

03

阿冬进门那日,全寨子的人都来看热闹。

阿岩没来。

听说他一个人上山打了一天猎,天黑才回来,扛了两头野猪。

扔在我家门口就走了。

阿冬穿着我给他准备的嫁衣。

我们这儿风俗,男嫁女,嫁衣由男方穿。

一身红衬得他更白。

腰被腰带勒得细细的,走路时衣摆轻轻摇晃。

他端茶敬我阿妈。

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阿妈,请喝茶。”

我阿妈笑得眼睛都没了,接过茶喝一口,拉着他絮絮叨叨说半天。

阿冬全程弯着腰听,时不时点头。

一副乖巧媳妇模样。

可等入了洞房,门一关,他就换了一副嘴脸。

我坐在婚床上,他站在我跟前,红烛光映着美人面。

明明暗暗。

他低头看我,嘴角那点乖巧的笑还在,可眼底的东西变了。

像深潭底下翻出的水花。

“阿桑,”他开口,声音还跟平时一样软,“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好?”

“你自己觉得呢?”

他笑了一下,伸手解开腰带。

衣裳一层一层滑落。

露出精瘦腰身。

还有一道伤疤。从肋骨一直延伸到腰窝,颜色很浅,很长。

云里雾里间。

我看见他腰上系着那根红线。

纤细,打着同心结,线头攥在他自己手里。

他捏着线头朝我晃了晃,红线在烛光底下泛着暖色。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往前一步,膝盖抵着我的膝盖,低头凑到我耳廓。

呼吸烫得我后颈一麻:

“我这个人,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怕得很。

“我怕你选我只是一时兴起,怕你哪天突然不要我了。”

他顿了顿,把红线递到我面前。

“所以你要想一辈子牵着我,我就一辈子跟着你。你哪天不想牵了……”

他声音低下去,“你就帮我解开。那时我便自己走。”

我低头看那根红线。

细细一根,在他指尖绕了一圈,另一端系在他腰上,打了个活扣。

活扣,一拉就开。

有意思。

前二十三年,没觉得像今天这么好玩。

我伸手把红线从他手里抽出来,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两圈。

系紧。

然后一拉。

他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倾,差点栽进我怀里。

狐狸精转世?

我扶住他。

他仰着脸,睫毛湿漉漉的,眼底那点狐狸似的光不见了。

只剩烫人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欲望。

“阿桑,”他把脸埋在我颈窝里,“你真好。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夫君。”

声音闷在我肩窝。

我摸了摸他后脑勺,头发香软。

他功夫真了得,手指头还偷偷勾着我衣带。

窗外虫鸣阵阵,竹影在窗纸上摇曳。

红烛烧了半夜。

他趴在我肩头喘气:

“阿桑,你以后要是厌了我,一定要告诉我……

“我会为了你变好的。”

说完往我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姿势窝着,呼吸慢慢平稳。

行吧。

还真是只男狐狸精。

04

家有贤妻,日子是真省心。

早上我还没醒,他已经把洗脸水烧好了,不烫不凉,温度刚刚好。

我洗漱时,早饭已经摆上桌:粥、小菜、蒸糕。

每天不重样。

我出门巡田,他提前把靴子备好,甚是合脚。

我算账到半夜,他一声不吭在旁边磨墨,看我揉眼睛。

便递上一盏枸杞茶。

寨里姐妹羡慕得眼睛都红了:“阿桑~你家阿冬真贤惠~”

我嘴上装谦虚:

“妹子,你家那口子昨天还给你洗脚呢,别不知足哦。”

姐妹撇嘴:

“洗脚算什么?阿冬还会给阿桑按腿呢!

“上回阿桑巡山回来腿都抬不起来,阿冬蹲那儿按了半个时辰,我亲眼看见的!”

我耳朵一热。

事实是。

那天按着按着,他手就不老实了,从腿往上轻轻抚摸。

被我蹬了一脚才老实。

阿冬贤惠还不止这些。

寨里事他从不掺和,可我只要开口,他什么都愿意做。

有回寨子跟邻寨因为茶山边界闹起来。

对方人多势众,眼看要动手。

阿冬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挡在我前面,手里攥着一封信:

“这是当年两家寨主签的地契,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以山涧为界,涧东归我们,涧西归你们。

“你们要硬抢!咱们就去县衙评理!”

邻寨人面面相觑。

那封信是真的,我阿爸在时签的,我都快忘了。

事后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有这封信?”

“你书房樟木箱子最底下压着。我收拾时看了一眼,便记住了。”

“记性这么好?”

他低头笑了笑:“跟你有关的事,我什么都记得。”

这话听着像情话,可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

他记得我爱吃甜、爱喝温、爱穿软;

记得我左肩有旧伤,阴天会疼,所以每晚给我热敷;

记得我阿妈腿脚不好,阴雨天提前把炉子烧旺;

记得寨里每个人叫什么。

谁家跟谁家有亲,谁家跟谁家有仇。

有天早上我醒来,发现枕边放着一只草编蚱蜢。

绿莹莹的,栩栩如生,连触须都编出来了。

阿冬端着脸盆进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耳朵尖红了一下:

“昨天去田里看见蚱蜢,顺手编的。”

“你还会这个?”

“小时候学的。没什么用,就是好玩。”

我把草蚱蜢搁在窗台上。

后来每天醒来,枕边都多一样小东西:

有时候是草编蝴蝶,有时候是石头磨的小兔子,有时候是一片写了字的竹叶。

我问他:

“你每天趁我睡着弄这些,不乏吗?”

他歪着头想了想:

“乏是乏些。可看你早上拿着它们笑,就感觉不到了。”

我伸手把他拽过来,在他那颗小痣上亲了一口。

他耳尖又红了,手却不老实地搂上我的腰。

“阿桑。”

“嗯?”

“今夜想吃什么?”

我配合他胡闹:“你!”

05

阿岩还是老样子。

打猎回来往我家门口放东西,有时候是两只山鸡,有时候是一筐野果。

放了就走。

有回被我撞见,他扛着半扇野猪肉站在门口,跟个小傻瓜似的。

“阿岩。”

“嗯。”

“自己留着吃吧,我家吃不完。”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两手空空地走远了。

06

入冬的时候,邻寨少主阿泽来了。

阿泽当年跟我退过亲。

那个巫医就是替他来跑腿的。

这回俩人一前一后进寨,身后还跟着十几个随从。

阿泽比我大两岁。

人模狗样,穿一身锦缎袍子,手里摇着把扇子,大冬天的也不怕冷。

“阿桑,”他站在寨门口,扇子一收,朝我笑,“好久不见。”

我阿妈紧张得直搓手。

当年退亲闹得不太愉快,阿泽回去后放话说要让瑶寨好看。

这两年邻寨越做越大。

听说他接手后吞了好几个小寨子,风头正盛。

“你来干什么?”我靠在门框上,没给他好脸色。

“别紧张,路过讨杯茶喝,顺便看看你……听说你娶了个男人?”

他往我身后看。

阿冬站在廊下,穿着家常旧袍子,手里还端着给我熬的姜茶。

他朝阿泽点了点头,没说话。

“就他?”阿泽上下打量一番,嘴角翘起来:

“阿桑,你这眼光也不行啊!当年看不上我,就找了个这样的?”

我还没开口,阿冬先说话了。

“这位郎君,”他声音温温软软的:

“您扇子摇得这样快,是不是内急得厉害?”

阿泽脸上笑容僵住,扇子啪地合上:

“阿桑,我是来谈正事的!

“你们寨子东边那块茶山,我爹在的时候就说归我们,是你阿爸硬占着。

“现在我接手了,是不是该还回来了?”

还没等我反驳,阿冬就先我一步:

“地契上写得清清楚楚,以山涧为界,涧东归我们,涧西归你们。

“你要是不认字,我可以念给你听。”

阿泽冷笑:“地契?什么地契……那玩意儿早八百年就烂了吧?”

阿冬不动声色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泛黄的纸,慢慢展开:

“去年邻寨的人来闹事,我拿的就是这卷。今年我专门去县衙备了案,盖了官印。”

阿泽脸色变了。

他盯着阿冬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

“行啊阿桑,找了个会翻旧账的。可你别忘了,这世道,拳头大的说了算。”

他拍了拍手,身后随从往前逼了一步。

我握紧腰间佩刀,寨里年轻人也围了过来。

阿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侧,手里猎弓的箭头对着阿泽。

“阿泽,”我说,“你确定要在我的地盘上动手?”

阿泽看了看周围。

又看了看阿冬手里那卷盖了官印的地契。

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行,这次算你狠!可阿桑,山不转水转,咱们走着瞧!”

他转身走了,扇子攥得死紧。

那个巫医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愧疚,有羡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阿冬把地契收好,拍了拍我胳膊:“没事了。”

“你什么时候去县衙备的案?”

“上个月。”他低头笑了笑:

“我知道他迟早要来。茶山的事,他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你怎么知道?”

“你那天翻地契翻了三遍,眉头紧皱。我就去查了查邻寨的动向。

“发现他在囤货,囤的都是打架用的东西。”

我看着他。

他安安静静站在那儿,衣裳被风吹得轻轻晃,那颗小痣在冬日阳光里尤为凸出。

眸子亮晶晶的。

我不禁发出赞叹:“阿冬?”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歪了歪头,笑了一下:“你的人。”

07

那天晚上,阿岩来了。

他扛着两坛酒,往桌上一搁,闷声说:“喝个畅快吧!”

我看看他,又看看阿冬。

阿冬端着茶杯,朝阿岩点了点头。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阿岩给每人倒了一碗酒。

“阿桑,”阿岩端起碗,盯着碗里的酒:

“我今天站在你旁边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当不了你男人。”他仰头把酒灌下去,“可我能当你兄弟。”

他又倒了一碗,朝阿冬举了举:

“你好好对阿桑。你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阿冬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你放心。”

阿岩把第二碗酒也喝个精光,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眼睛红红的。

“阿桑。”

“嗯。”

“我以后就不给你送野猪肉了。”

我看着他:“好。”

他走了,脚步声咚咚地下楼,渐渐远去。

阿冬端着茶慢慢喝了一口:“阿桑。”

“嗯。”

“他其实挺好的。”

“我知道。”

“你后悔吗?”

我转头看他。

红烛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那颗小痣美极了。

他问这话时睫毛垂着。

手指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后悔什么?”

“后悔选我。”他抬起眼,那点狐狸似的光不见了,眼底黑沉沉的。

“他比我壮,比我能打,比我更适合当瑶寨的男主人。”

我伸手把他手里的茶杯拿掉,拽着他手腕往我这边一拉。

他整个人往前一倾,差点栽进我怀里。

“阿冬。”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他摇头。

“你看着不争不抢,其实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低下头,睫毛颤了颤。

“可你算计得让我舒坦。”

我捏住他下巴,让他抬头看我:

“你算准了我想要什么,算准了我看不惯什么……你比阿岩更懂我!”

他眼眶红了:“阿桑……”

“别叽歪啊,掉珍珠了我还得哄你。”

他埋在我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过了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你怎么这样霸道~”

他伸手搂过我的腰,整个人贴了上来。

红线缠在我的手腕处绑得紧紧的。

“阿桑。”

“嗯。”

“你以后莫要把红线解开,去牵别人。”

“解不开。”

我拉了拉红线,“死结。”

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嘴角弯起,笑得像只终于被认领的狐狸。

“那说好了。”

他把红线往自己腰上又绕了一圈,打个结。

“你一辈子都牵着我。”

我低头看他,他闭着眼,嘴角翘着。

手指头还勾着我的衣带。

攥得紧紧的。

我暗自感叹:这辈子,大概吃定他了。

08

入冬之后,寨里的事少了些,可阿冬反而更忙。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堆竹篾,天天坐在廊下编东西。

我巡山回来。

看见他手指头缠着布条,指尖都是细口子。

“编什么呢?”

“茶篓。”他头也没抬,竹篾在手里翻飞。

“开春采茶要用。寨里原来的茶篓都旧了,今年换一批新的。”

我蹲下来看。

竹篾又薄又韧,在他指间绕来绕去,一会儿就编出个底。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干这种细活的时候也好看得很。

阳光从廊檐外斜进来。

落在他手背上,照出那些细小的旧伤疤。

“你这手,以前没干过粗活吧?”

“没有。”他剪断一根篾条,打了个结:

“以前家里有专门的匠人,竹编、木工、裁缝,各司其职。”

“那你现在怎么什么都会?”

他沉默了一瞬,把编好的茶篓转了个面:

“逃出来之后,什么都得学。不编篓子就没饭吃,不砍柴就会冻死。”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我看看他那双手,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腹上却全是细密的茧。

“阿冬。”

“嗯?”

“以后不用自己编了,寨里有篾匠。”

“我知道。”他低头继续编,“可我想给你编一套,比篾匠编得好。”

“怎么个好法?”

他把手里编了一半的茶篓举起来,对着光给我看。

篾条细得像竹丝,编得紧实匀称,底上还压了一朵兰花的暗纹。

“篾匠编的,能用三年。我编的,能用十年。”

他低头继续编,声音轻柔。

“十年后你还背着我编的茶篓上山,多好。”

我伸手揉了揉他后脑勺。

他缩了缩脖子,耳朵尖红了,可手上的活依旧没停。

那天晚上我算完账回屋,桌上放着一只新茶篓。

篓口收得圆润光滑,手伸进去摸不到一根毛刺。

旁边还搁了一双新编的草鞋,鞋底厚实,鞋面柔软,大小刚刚好。

我拿起草鞋翻了翻。

鞋底里头还垫了一层软草,踩上去又软又暖。

“试了五双,”阿冬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热汤。

“才编出这个厚度。你巡山要走远路,底太薄磨脚,太厚又笨,这个刚刚好。”

我低头穿上一只,走了两步。

真的,刚刚好。

“你一天就干这个?”

“还熬了汤。”他把碗递过来,“莲藕排骨汤。你昨天不是说嘴里没味?”

我接过汤喝了一口,鲜得很。

莲藕的糯和排骨的香融在一起,暖乎乎地流进胃里。

“阿冬。”

“嗯?”

“你以后别老围着我转,也该有自己的事。”

他愣了愣,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我自己的事?”

“你来寨子两年了,除了我,就没个朋友。整天就是灶房、院子、我。”

他低头想了想,把碗放下。

走过来从背后搂住我的腰。

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我以前在山外,有很多朋友。一起读书的,一起喝酒的,一起逛花楼的。”

“花楼?”

“嗯。那时候觉得热闹。

可家里一出事,跑得最快的也是那些朋友。”

他搂紧了一些:

“现在这样挺好的。每天给你煮煮饭、编编篓子、等你巡山回来,很知足。”

我拍了拍他搂在我腰上的手:

“那你也得出去走走。明天我去后山看茶树,你跟我一起。”

“好。”

“还有——”我顿了顿,“寨里几个年轻后生最近老来找我议事,你看见没?”

他手指收紧了一下:“看见了。”

“吃醋了?”

“没。”他把脸埋在我后颈,声音沉沉的,“我信你。”

“可你手指头抠到我腰带了。”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站得笔直:“我错了。”

我看着他那副装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站在那儿,眼睛垂着。

手指头还在偷偷搓着衣角。

“行啦~”我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他立刻贴上来,比刚才搂得更紧。

红线在我腕上晃了晃,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

“阿桑。”

“嗯。”

“后山的茶树,明天我陪你看。看完茶树,我再给你编个新的茶篓。”

“今天这个已经很好了。”

“还有更好的。”他凑在我耳边,气息滚烫,“你等着看。”

09

阿岩的茶种上了。

他在后山开了片荒地,种了半亩茶苗,天天去浇水。

比伺候祖宗还上心。

有一回我去看,茶苗蔫了吧唧的,他蹲在地头,脸拉得老长。

“活不了。”他说。

“水浇多了。”

“我天天浇。”

“茶苗怕涝。你隔三天浇一次就行。”

他愣住,然后狠狠拍了自己脑门一下:“阿冬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他闷着头拔草,拔了半天,憋出一句:“他是不是等着看我笑话?”

“他没那个闲心。”我蹲下来帮他看苗:

“他知道你会自己琢磨,总能琢磨出来的。”

阿岩不说话了,继续拔草。

拔着拔着又抬头:“阿桑。”

“嗯。”

“他到底哪儿比我好?”

我想了想:“他哪里都好。你也有你的好。”

阿岩张了张嘴,低下头。

手里的草揉碎了:“可我真的想对你好。”

“我知道。”我看着他:

“你是个好人,阿岩。只是我需要的,你给不了。”

他沉默良久。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茶苗几天浇?”

“隔三天。”

“行。”他扛起锄头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阿桑。”

“嗯。”

“我茶种出来了,第一个送到你家。”

“好。”

他走了,步子比来时稳当。

我站在茶地里。

看着他背影越来越小,忽然觉得,这个傻大个终于成长了。

晚上我跟阿冬说起这事。

他正在灶前烧火,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在脸上明明暗暗。

“阿岩的茶苗怎么样了?”

“蔫了。我说他水浇多了。”

“他听你的?”

“听了。”

阿冬往锅里下了把米,拿勺子搅了搅:“他其实不笨,就是急。”

“嗯,跟你当年一样。”

他手一顿,回头看我:“我当年可不急。”

“你不急?

“你当年踩着荷叶捞莲的时候,脚趾头都绷直了,生怕莲被人抢了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阿桑,你连这个都看见了?”

“我又不瞎。”

他把勺子往锅边一搁,走过来从背后搂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

“那你看见我脚趾头的时候,怎么想的?”

“想这人戏不错。”

他笑得更厉害了,整个身子都在颤。

我被他带着晃了晃,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别笑了,粥溢了。”

他赶紧松开我去端锅,手忙脚乱的,袖子还沾了灶灰。

我靠在灶台边看他盛粥,火光映着他的侧脸。

“阿冬。”

“嗯?”

“有你在真好。”

10

开春之后,寨子里忙起来了。

采茶、制茶、运输,铺子里的账要理,山上的界也要巡。

我连着忙了十来天。

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

阿冬每天给我留一碗汤,搁在灶上温着,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睡了。

我知道他根本没睡着。

每次我推门进屋,他的呼吸会乱一拍。

可他装睡装得很像,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得很。

我懒得拆穿他,喝完汤洗了澡,躺到他身边。

他过一会儿就会悄悄蹭过来,把胳膊搭在我腰上,假装是睡熟了翻身。

第十一天,我病倒了。

淋了场春雨,当晚就烧起来了。

阿冬守在我床前,一勺一勺给我喂药。

药是他自己配的,用后山采的草药熬了两个时辰。

他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可手稳得很,喂完药又拿湿帕子给我擦脸。

动作轻得生怕弄得我不舒服。

阿岩来了。

他冲进来的时候满身是泥,手里拎着跑丢的一只鞋,喘着粗气。

看见阿冬在给我喂药,他在门口站住了。

“我……听说阿桑病了。”

“嗯。”阿冬头也没回,“烧已经退了。你鞋呢?”

阿岩低头看看自己的脚。

左脚光着,袜子全是泥:“跑太急,掉路上了。”

“去洗洗。”阿冬把药碗放下,起身去柜子里翻出一双旧鞋,“先穿这个。”

阿岩接过鞋,愣了半天:

“你……不嫌我碍事儿么?”

阿冬坐回床边,继续给我擦额头。

“你能跑四十里山路去看巫医,鞋都跑丢了,我还嫌你什么呢?”

阿岩站在那儿,捏着鞋,嘴唇抿得紧紧的。

过了好一会儿,闷声说了句:

“那我明天再来。”

我烧得迷迷糊糊,听见他俩说话,想答些什么又没力气。

阿冬低头看我,手指贴了贴我额头:“醒了?”

“嗯。”

“阿岩来过了。”

“我知道。”我嗓子哑得像破锣,“你俩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没多好。”他给我掖了掖被角。

“反正我是你的人都已经很久了,他是一点儿机会也没有了。”

好吧,是我给了他莫大的信心。

不知是不是因为发烧,还是单纯想捉弄他,我满眼浴火地望着他。

轻声挑逗:“来,给爷笑一个。”

阿冬佯装害羞,快步往外走,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我躺在床上笑出了声,扯得嗓子疼,又咳起来。

他立刻折回来,把我扶起来拍背,脸上那点窘迫全变成了心疼。

“别笑了,嗓子都哑了还笑。”

哈哈哈哈……

我不禁病中作乐。

真好啊。

生病可以做回小孩子。

11

我的病好了之后,阿冬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

他把后山那片野茶林圈出来了。

那片茶林在寨子后山背面,平时没人去,野茶自生自灭了几十年。

阿冬圈出来后,带着阿岩和几个年轻人除草、修枝、松土。

忙了整整半个月。

“你想干嘛?”

“做野茶。”他蹲在地头,拿小刀削一根树枝。

“这片茶林年头久,茶味厚,做出来比寨里种的茶好。”

“你懂制茶?”

“懂一点。”他削好树枝,拿在手里比划:

“小时候家里请过制茶师傅,白茶、红茶、青茶,都学过。”

我看着他。

他蹲在地上,裤脚卷到膝盖,腿上沾满泥,手上全是草汁。

可他说“学过”两个字的时候,跟说今天吃啥一样轻巧。

“你家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手停了停:

“做生意的。茶叶、丝绸、瓷器……什么都做。

“但后来被同行残害,家破人亡。”

“所以只有你一个人逃了出来?”

“嗯。”他低头继续削树枝。

“跑了很远……

“本来想去京城告御状,走到半路病倒了,倒在你们寨子口。

“是你阿爸把我背回来的。”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何必再让一个人徒添伤悲呢?”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现在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我太惨?”

“不会。”我蹲下来,把他削好的树枝拿过来看,“我觉得现在就挺好。”

“挺好?”

“往日暗沉不可追,来日之路光明灿。”我说。

他嘴角抽了抽,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须臾。

他趴在桌上写制茶方子,写了整整三张纸。

我凑过去看,字迹工工整整的,跟他平时给我留的字条一样。

笔画收尾的地方微微上挑。

像他这个人。

看着规矩,骨子里藏着一丝不安分。

“你终于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我为你高兴!”我岔开话题道。

他眨了眨眼:“可我是想着你才能做事。”

他把我的手拉下来,十指扣紧。

红线在我们手腕间绕了一圈。

我握紧他的手,红线绷直了,贴在我俩手腕上,细细的一根。

却比什么都结实。

窗外明月高悬,照在后山那片野茶林上,银晃晃的一片。

阿冬靠在我肩上,与我唇齿厮磨。

难舍难分。

良久。

他闭着眼,嘴角微翘,像只餍足的狐狸。

红线在我腕上,另一端系着他。

我想。

这辈子,他和我之间这根红线,大抵是真解不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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