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圣旨还没念完,钱婆就往我嫁妆里塞了三尺素绢。
她说我前两位未婚夫都没熬到婚日,这回用得着。
我把素绢抽出来,裹了两根红烛,亲自去了程家。
门开了,我那据说活不过上元的未婚夫撑着门框,问我带的是什么。
我说喜烛,你若不喜欢红的,咱们现在就商量退婚。
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来接,右边袖子却没抬稳,烛尾险些磕上门槛。
我把东西收回怀里。
“还是我拿着吧,你暂且先保住自己。”
他愣了愣,侧身让我进门,随后问,我喝热水还是凉水。
我说热的。
他转过去,一步一停地走向灶房,倒像我已经把人克得不轻。
我跟上去,替他取下吊在梁上的水壶,才发现壶里只剩小半。
“程公子,京里人等你的死讯,等得都快没耐性了,你怎么还亲自烧水?”
他用左手往灶里添了一截柴。
“不亲自烧,他们又不肯送。”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抱在臂弯里的红烛跟着一歪,他赶紧伸手扶。
这回用的还是左手,扶得很稳。
小院里没什么值钱物件,一只歪脚竹椅,两口陶缸,窗下搭着几根尚未刨平的木条。
我原以为伤兵归京,多少有几个旧仆服侍,进门才看见灶台边连碗都得自己洗。
程砚解释,他原先记粮秣,归京后替人誊簿,手不利索,接的活少些,家里请不起人。
他很认真,像是要把这门婚事的不足从头数给我听。
我听了一会儿,问灶台后面那一卷白纸是什么。
“糊灯的。”
“你会?”
“照着旧灯学的,学得不大像。”
他领我到窗边,揭开一块布,下面是一只做歪了的兔灯。
兔子耳朵一长一短,肚皮瘪下去半边,尾巴倒扎得端正,足有拳头大。
我见过的兔子,没一只是拖着萝卜屁股的。
他看我抿着嘴,先说可以笑,已经有人笑过了。
我问谁,他说他自己。
我把红烛放到桌上,伸手拨了拨竹篾,告诉他灯骨一开始就斜了,再怎么糊纸都歪。
他把凳子让给我,让我给他指指。
我没有立刻坐下,先把那块素绢展开。
“这东西是钱婆送的,说我嫁到你家很快就得守孝。”
程砚的脸色慢慢淡了,接过来,叠了两折,放到门边。
“我没叫她送这个。”
“我知道,若是你叫的,刚才就不会让你烧水了。”
他看我一眼,没问那要怎样,只说往后让她别再来了。
我却问她若再来怎么办,带几个看热闹的,又捎一句我为你好。
他想了想,说门闩新修过,能闩住。
这回答实在朴素,连一句把满城人都骂服的豪言都没有。
我看向门上那截新木,觉得比豪言有用些。
钱婆已经在外头喊,问我是不是把程公子吓着了,迟迟不出来。
她后面跟了两个人,站在门缝前往里探。
程砚扶着门框走过去,告诉她是自己留我喝茶,劳她别在门口喊晦气。
“哟,我也是担心你们,提前备着,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他把素绢递回去。
“那请您先自己留着,谁的事,谁家办。”
钱婆脸上那点笑终于没了,接过绢,嘟囔着走远。
我在他身后,小声说你倒也不算全不会说话。
他回头,正看见我蹲在地上,拾起一根散落的竹篾。
我用膝头抵住,把兔耳根部重新弯好,问他家中有没有细线。
他把线盒找来,放在我够得着的位置。
水烧开了,灶上的壶盖轻轻跳,他去取水,我继续扎灯。
桌上的两根红烛还裹着旧纸,一根都没点。
我看着它们,忽然问他,这门婚事他自己想过没有。
他端着碗站在桌边,过了一会儿,先问了我一句。
“你想过么?”
我想过,连嫁过来之后卖几盏灯能抵米钱都想过。
只是这些不太适合在第一次见面的程砚面前说,我便先问他,若是不想,真能不成么。
他从箱里取出配婚告示,放到桌上,把我看不懂的几处念给我听。
朝廷照恤归京的军士和军户遗孤,官媒选定人家,列名赐配,合意便成礼;情有不合,可以具状复核,恩赏也须按数退回。
我们名字已经落在这一次的恩旨上,要更改会费些工夫,却不必谁先病死一个。
“我原想找机会告诉你,钱婆总说姑娘忙着备嫁,别添乱。”
“她倒替我忙。”
我伸手把告示摆正,没立刻说退。
叔母这些年养我,虽常嫌我顶嘴,也没真把我赶出去。
可自从第二门亲事出了不幸,邻里一有人病,她便睡不好,劝过我去庵里暂住。
我母亲留下的一套做灯工具,被她收了又拿出来,怕我在门前做灯招来闲话,也怕我真没有活计。
我不想在谁家做一个藏起来才妥当的人。
程砚说,自己屋子虽旧,西厢干燥,如果我还愿意做灯,可以把那一间先用起来。
“租给我?”
“你愿怎么用,就怎么用。”
“那还是写清楚,你哪天想卖屋子,别叫我那些竹篾来不及收。”
他答应了,又解释屋子是父母留下的,倒没有马上卖的打算。
我一边听,一边给兔灯换纸,等糨糊稍干,才把灯递到他手边。
他试着提起来,细竹柄从右手滑掉,灯落到桌沿,磕出一个小洞。
他僵在那里,先看我,仿佛做坏了人家刚缝好的新衣。
“怪我没握牢。”
我把兔灯拿回来,用指头托着破的地方,看了一会儿。
“柄太细,改粗点再试。”
“别人都提得住。”
“我做给你用,又没做给别人。”
他抬起头,我正低头裁补纸,没看见他当时是什么神情。
过了一会儿,他说下午要去梁大夫那里复诊,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我本来已经打算告辞,听见复诊两个字,重新坐了下来。
钱婆说他伤及肺腑,随时能倒;叔母说军里给他送回来,大概就快不行了。
这些话都不是他自己讲的。
我说去,医钱各算各的,问话得让我自己听。
医馆离院子两条街,程砚走得慢,右肩外套下有一圈旧护带。
我在他旁边抱着那只还没补好的兔灯,行人看我们的目光,比看灯的多。
梁大夫拆了护带,让他照平时那样抬一抬手,眉头皱起来,先问是不是又熬夜赶字。
程砚咳了一声,说只多写了两页。
大夫让他把手放下,听我问那些传言,叹了口气。
他说旧伤恢复慢,冬日又容易病,眼下谈不上哪天必死,也不能拍着胸口说往后绝无事。
能做的是按时复诊、养息,不要一边吃药一边当手臂没伤。
我低头看着兔灯,才觉得那柄确实太细了。
出门时,程砚问我现在是不是放心些。
“还没想好。”
我说完,怕他误会,又指向医馆门里。
“我至少知道,该问谁。”
他点头,陪我慢慢往回走。
到了岔路,我让他先回院子,自己去西街买几根宽一些的木料。
他问这算不算我愿意成亲,我举了举破了肚子的兔灯。
“先把欠你这一盏修好,婚事明日再说。”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程家。
婚期定在腊月二十六,离我第二次去程家还有半个月。
我在叔母面前说自己愿意,叫她不必再找庵堂的住持问空屋。
叔母揉着手里的帕子,问程家究竟答应了我什么,连我的脾气都能受着。
我说一间屋,能晒纸,雨天不漏。
她瞪我,说嫁人哪能只看这个。
我把梁大夫的话转给她,说也看过人,眼下活得挺好,就是写字慢些。
她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只回屋把母亲留下的剪子取出来,包在我的嫁衣里。
那把剪子缺了一个小角,母亲教我剪花时,食指总按在同一处。
我把它摸了一遍,才抬头看叔母。
她正背着我收衣裳,说屋子可以租给别人,工具是你娘留的,别再拿出去换药钱。
我说知道了,把剪子收进随身的小匣。
成亲那日,钱婆原先说要带十几个街坊道喜。
我问是来吃饭还是来看程砚能不能撑着拜堂,她叫我别把好意想歪。
我说灶房只备两桌饭,想来就带一句吉利话,别带白绢,也别提前跟木匠谈东西。
她笑着说我伶牙俐齿,还是不如命硬。
我把门往里收了一点,她终于改口,祝二位和和顺顺。
喜席很小,叔母、邻居、两个旧军里的同伴,再加程家请来的厨娘,坐下就满了。
程砚穿一身改过的红袍,右边袖子比左边宽些,方便护带放进去。
我下轿时,他想来扶,左手已经伸出来,又停在半空,大概怕别人说新郎连右手都抬不稳。
我把手放上去,问他看哪儿,台阶在这边。
他应了一声,耳根跟红袍差不多颜色。
进门的时候,有个小孩忽然问,他是不是今天晚上就会死。
院里静了一下,小孩母亲赶紧捂住他的嘴。
我站在门槛上,一时竟没想好怎么答。
程砚先蹲下来,问小孩,若是他活到明早,能不能来帮忙把这句话改掉。
小孩认真想了想,说自己明早要跟娘去赶集,中午行不行。
他说中午也行。
旁边有人低头笑,我听着不再只想往屋里躲。
拜完堂,程砚先去坐了一会儿,没为了充体面陪酒。
韩七替他挡了两盏,说还有碗药等着,新郎若喝多,谁给新娘子糊灯。
我隔着帘子喊了一句,他糊的灯歪,别赖给酒。
外面笑声更响,我坐在床边,头上的珠花一颤一颤,终于也松了口气。
晚间,客人散了,程砚进屋,先给我端来一碗没放葱的面。
他记得我上回吃饼时把葱挑出来,一根根放在纸边。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停,问他是不是问过叔母。
他摇头,说看见的。
桌上红烛烧出两朵蜡花,他坐在旁边,不会说热闹话,只问面软硬合不合适。
我说软了点,他就说下回早捞。
我觉得这人实在会做生意,一碗面不合口,已经把下回也说上了。
两间厢房早已收好,他住东边,我睡西边,白天做灯的东西放窗下,夜里不必收进床底。
他把钥匙交给我,告诉我院门闩有点紧,左边抬一下才好开。
说完还想留,看看我,又看看门,最后说我先休息,他去把药温着。
我送他到帘子边,差点撞到他背上。
“程砚。”
他回头,我原来想说那碗面谢谢,出口却变成别把药煮干。
他笑了,说好。
夜里我正拆珠花,隔壁忽然一声响,紧接着是瓷碗磕在地上的声音。
我连鞋都没穿稳就冲出去,只见程砚蹲在门边,药泼了一地,兔灯正倒在他脚旁。
他抬头看我,第一句居然是灯没破。
我扶住门框,直到看清他好端端在那儿,才把刚才憋住的气吐出去。
“灯若再破可以补,你先给我起来。”
程砚那天没有摔伤,只是想一手拿药,一手提灯,右臂撑不住,先把碗打了。
我端着另一碗热水坐在廊下,让他照方才的样子,再握一次兔灯的柄。
他不肯,说夜里冷,明天再弄。
我把披肩裹紧,说不弄好我惦记,今晚更睡不着。
他只好伸手,细柄卡在指间,手腕一转,就往外滑。
我拿出从西街带回来的木料,挑一截宽的,量着他手掌,先画了个样子。
程砚说不必专为他改,别人会笑一盏小灯配这么大的把手。
“你若替它干活,我就听它的;如今是它给你照路,难道还得你将就它?”
他被我问住,看着手心那道没褪的伤痕,过了会儿才把手伸回来。
次日,我照着掌宽裁好木料,又请街口老木匠刨平边角,带回来裹一层软布。
新柄短,握处宽,提起来倒有点像小木拍,漂亮二字暂时谈不上。
头一回试,软布包得太厚,他掌心合拢不了,灯柄差点卡在指根。
我急着去扶,他把灯放回桌上,说别慌,还没掉。
我拆掉两层布,再问哪一处硌着,他指给我,自己也拿笔在旁边作了记号。
我顺着记号削薄,试了又拆,桌上散了一圈线头。
他见我抿着嘴不说话,问是不是这一对手实在太难伺候。
我把最先包的那一截举给他看,说是我的第一回太像一只粽子,不能怪手。
他低头笑,笑完把左手也放过来,照着右边的姿势比给我看,哪儿能借力,哪儿会酸。
这样才算两个人一起改好,不必我猜他疼不疼,他也不必每次都说可以。
程砚试了几回,灯稳了,尾巴却被我撞歪。
他看着那半边歪尾巴,说这个样子就挺好,像只刚吃饱的兔子。
我问他见过几只吃饱的兔子,他说军里见过,后来都不大完整。
我没忍住,拿软尺敲了他膝头一下。
从那以后,他夜里起身能自己提灯,药碗仍放在桌上,我给另配了一只小托盘,免得再想着同时拎。
几天过去,那只兔灯的短柄被他摸得平顺了些,我每次看见,都想把歪尾巴改直。
他却护着,说修一处就要拆半边,先留着吧。
我娘留下的两根花样竹尺终于从箱底取出来,窗下的纸一天比一天多。
阿芦来帮我裁纸,她原在叔母隔壁做针线,手细,剪弧边不容易起毛。
我问她按日拿钱还是按件,她选按件,说空出半天还得回去照顾弟弟。
我们把价说好,她才坐到窗边,不必从早耗到晚,剪完一捆便带走自己那份。
程砚看了一会儿,说临街那扇小窗可以改开,大门不必天天敞着,客人也能看见灯。
我量了量,心里确实喜欢,问请木匠要多少。
他把屋契放在桌上,说先看窗能不能开,别一口气把银子都花掉。
屋契是让我确认铺位确能用,旁边却压着另一张草纸,露出两行字。
恩旨赐配,程某旧疾,恐累陆氏。
我剪纸的动作停了。
程砚正把屋契往我面前推,看见我的目光,才把草纸翻过来。
他收得不慌,却也太快了,快得我不好装没看见。
我问那是什么,他说先前备的一份陈情稿,没送。
“备着退婚?”
“是。”
他说完,抬头看我,似乎以为我会松口气。
我把已经剪坏的半张灯纸放到一旁,问他既然想让我走,为什么还给我留窗子。
窗外吹进一点风,桌上那张纸翻起一角,他伸手按住,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这几天他看我做灯,看我吃面,多少也会像我一样,觉得日子能往下试。
原来有人连退回去的字都写好了。
我把软尺收起来,抱着那只歪兔灯站起身。
程砚终于叫住我,说他没打算送上去。
“那你打算哪天问我?”
这回换他看着我,答不上来。
程砚说,那份稿子是婚前写的,原来想一见面就给我看。
后来我先修灯,又问伤,他总觉得开口便是在赶我。
我把兔灯放到桌边,说你不说,我也会这么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告诉我,梁大夫只能说眼下,没有人知道往后几个月会怎样。
“若真有事,你至少有一份能说明的东西。”
“说明我不是自己要嫁的?”
他迟疑着点了一下头。
我本来还想问他,究竟觉得我把婚事当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这一下点头堵住了。
原来他连我的退路都想了,偏偏没想我会不会因此难过。
我说稿子先放着,我今天要去看花灯卖什么价,等回来再谈。
他想陪我,起身时肩头一僵,我立刻让他坐好。
“你陪我走三条街,回来躺两日,我还得赔你医钱。”
他听出我没真要赔,还是把外袍放下了,只给我指了哪一条巷子近,哪一条有坑。
我带着阿芦到了市口,最先看见的竟是别人做的兔灯。
圆头圆脑,耳朵一样长,一排挂开,实在比我家那只体面。
我围着转了一圈,心里那点逞强渐渐沉了下去。
阿芦问我是不是改做别的,我说先看人家怎么挑。
有孩子选鲜亮的,有大人选耐提的,还有位老妇人把细柄递回去,说手指疼,拿不住。
我忍不住问她要不要试个宽的,她看我两手空空,笑着问灯呢。
我才发觉自己太着急,连样子都没带,就想让人信我。
回到院里,我把今天见到的都说给程砚听。
他没笑我,问要不要先把兔灯挂到窗边,看有没有人真喜欢。
我说不行,它尾巴太歪,会砸招牌。
他把兔灯抱到自己那边,说那做别的,这只留家里。
我听见留家里,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认真检查灯纸,浑然不觉。
我坐下来,挑新的竹篾,做一盏小些的葫芦灯,柄仍比普通的宽。
花样没那么俏,骨架倒结实,拎起来不必全用指尖勾着。
这回我带着样灯去问,老妇人试了几回,说回去量量孙儿的手,明日再来。
她说完就走了,我抱着样灯站在街边,又看看别家的摊子。
头一日能拿回来的,只有她一句握着是舒服。
我听完已经很高兴,回来把那盏灯放在窗边,写了个小牌:陆家纸灯,可来试提。
我写的字不好看,陆字最后一笔总往外撇,程砚在旁边看得皱眉。
我把笔递给他,让他写。
他接过去,手腕慢慢稳住,写到纸字时却抖了一下,墨多落了一团。
我刚要说可以重来,他先叹气,说这下不用担心客人只看字不看灯了。
我笑了半天,最后还是请他用左手写一版,果然更歪,但能认。
他问留哪一张,我把右手那张贴出去,墨团正好画成一朵花。
傍晚他从巷口买饼回来,怀里捂得很紧,递给我时还是热的。
一个葱饼,一个芝麻饼,他把芝麻那只推到我面前。
我一口咬下去,才想起中午只喝了一碗粥。
他看着我吃,忽然问那间窗铺还要不要用。
“要。”
我咽下去,把另一只饼放回他手里。
“铺子要,明天的热饼也要。至于那张稿子,吃完再跟你吵。”
他原本有些垂着的肩,慢慢松了下来。
晚饭我没有回西厢吃,两碗面摆在一张桌上,谁都没再找多余的凳子。
第二日韩七提来一包旧物,布包上还沾着洗不尽的灰。
他把东西放在廊下,先看那盏兔灯,笑得腰都弯了。
程砚坐在桌边,面无表情地把灯往里移了一点。
“看够了就进来,别挡她的窗子。”
韩七这才住嘴,脱了外袍坐下,问我的灯是不是还能做别的柄,他在营里认识几位手指不利索的旧同伴。
我拿样灯给他试,说能做,要各自试过才知道,别替人定一模一样的。
他答应,只留了去向,让我有空带样子过去,不急着收钱。
我去灶房添水时,听见他问程砚,那包里那封信还要不要。
程砚说先放着,韩七叹气,说你活着写这种东西,仔细陆姑娘生气。
我端着水出来,正撞见两人同时住口。
我把壶放下,说晚了,我已经在生气。
韩七愣了一下,摸摸鼻子,看看我又看看程砚,最后站起身,说自己还得回去收晒的衣裳。
院子里明明连风都没有,他倒怕衣裳飞上天。
人一走,我坐到程砚对面,把那包旧物打开。
里面有几册旧账、半条护带、一只磨裂的砚,还有一个封了口的信袋。
我没有拆,问他能不能给我看。
他说是归京路上写的,东西怎么分、欠了谁什么,都在里面。
“你想看,可以看。”
我把信袋放回去,只抽出那半条护带。
上面针脚一段密一段疏,旧同伴帮缝过,他自己也补过。
我忽然想起成亲夜里他端药时,右边袖子垂下来的样子,喉咙里堵了一下。
可这点心疼,不能把前一日的问题也糊过去。
我让他把那张陈情稿再拿出来。
他拿了,我就在下面那块空白处,按住自己的两根手指。
“这里有我的名字,怎么连问都不用问我?”
程砚看着纸,终于说自己是怕我以后后悔。
“我可能照顾不了你,还要你替我费很多工夫。”
“这几日你买过饼,写过字,帮我量窗;我给你改灯柄,提醒你喝药,也没把两只手折在这里。”
他张口,想说那些不算什么,我先叫他等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得把这院子换成大宅子,把病全治好,才值得我住?”
他脸上一点血色慢慢退下去,过了很久,竟点了头。
我原来还想拿几句俏皮话扎他,看到这一下,又说不出来了。
他在别人眼里是个等死的,自己也像是把能给人的日子一页页划掉,剩得越少,越不敢留人。
我把纸推到他那边。
“我怕你病,我也怕闲话,不是你把我送走,就全不怕了。”
他说对不起,先前只顾把可能的坏处想全,没有想我现在在这里。
这句说完,他看我的神情和以往不同,终于不再像在等我挑出一件不合适的东西。
他问我,要怎样做才好。
我说先别替我写结果,若真难受,就说难受;若想我陪着,也得自己开口。
他垂下眼,望了望桌上的护带,声音低了些。
“我想你明日也在这里。”
我本来还绷着脸,听见这一句,耳朵竟有些发热。
我叫他把窗边那一捆竹篾挪开,说明日阿芦来,别让人踩着。
他答应,伸出左手慢慢收拾,收完又回头问,今晚能不能也一起吃饭。
我瞪他一眼,说两只碗都摆在桌上,还要问几遍。
那晚我们把灯挂到廊下,歪兔子和新葫芦并排,他自己提着短柄,站了好一会儿。
我正想叫他回屋,他却先咳起来,咳了几下,还想冲我摆手,说进屋就好。
我走过去,摸到他额头比平时烫,方才想好的拌嘴一下没了。
程砚半夜烧得更厉害,左手一直压着旧伤旁边,连我叫他都慢半拍才应。
我先把廊下的灯摘回来,再让隔壁阿婆看着他,自己去医馆请人。
两条街白天走着短,夜里却一扇门都关着,我跑到梁大夫后门,拍了好几下,手心拍得发疼。
梁大夫披着衣服出来,看见是我,先叫小徒弟提药箱,问人还清不清醒。
我答完,才发现自己的话一句挤着一句,几乎说不成完整的意思。
他让我慢一点,说听明白才能做事。
我吸了口气,把什么时候开始热、什么时候喝过药,照着记得的顺序说了一遍。
回到院里,钱婆居然也在门口,披着一件厚袄,问是不是应了那句话。
她旁边站着两个被动静惊醒的邻居。
我从她身侧挤过去,让她别挡大夫,没空跟她对嘴。
她还想往里看,被隔壁阿婆把门关上了。
梁大夫查看了很久,叫程砚住到医馆后院,方便这几天照应。
我问是不是已经很坏,梁大夫先告诉我,眼下该做什么。
“如今有了变化,就按眼前的病看,先把人送过去。”
韩七被邻居叫来,和人把程砚接走,我跟在旁边,手里拎着那盏兔灯,灯柄勒着手心。
路过钱婆时,我听见她说一句,命里不该强求。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又立刻追上前面的人。
我若回头跟她吵,程砚不会少受一分难受。
医馆后院有一间暖屋,隔着帘子,还睡着另一个伤了腿的人。
我坐在床边,替程砚把额角汗擦掉,他眼睛半睁着,想说话,气不太够。
我俯下身,只听见他问灯铺怎么办。
“几盏灯跑不了,你先把这口气喘匀。”
他轻轻碰了碰我的袖口,终于不再说送我回去。
天快亮的时候,叔母来了,手里捂着一只热食盒。
她进门先看程砚,再看我,嘴动了好几次,才说早知道让婚期晚些。
我正拿着干帕子,听到这句,眼泪突然掉下来。
叔母以为我委屈,忙说不是怪我。
我摇头,想忍住,却忍不住,一句话都没说完,就把帕子湿透了。
十七岁那年,第一门亲事还没见面,对方抢渡河水,人没回来。
第二位订亲的是远亲家的读书人,病了一冬,等到开春,送来的只有退礼和一场白事的消息。
我真的从未见过他们,也真的没有一日盼他们出事。
可从那以后,别人家一换白灯,我先想是不是又跟自己有关。
我嘴上敢跟钱婆争,敢拿红烛上门,心里那点怕,却不是争赢一句就能拔干净的。
叔母坐下来,把食盒放到桌边,问我是不是很想回家。
我摇头,哽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是怕他死。
这句话说出来,比承认我也喜欢他还难。
床上的程砚动了动,我以为他睡着,抬头才看见他正看着我。
他没说自己绝不会死,也没说我不该哭,只慢慢伸出左手,放在被沿。
我把手递过去,碰到他的指尖,才发现他也在抖。
“我也怕。”
他声音很轻,却足够我听清。
我坐近一些,把那只手握住,没有再逼他答哪天会好。
梁大夫来换看时,叫我吃点东西,再让韩七替一会儿。
我原想说不用,叔母先把食盒打开,程砚也用指尖轻轻推我的手,示意我去。
韩七接过帕子,让我去后头坐一会儿,我原来还想再嘱咐几遍,程砚却先冲我点头。
我把要紧的两句话说完,真坐到了帘子外。
叔母替我解开披肩,说我后背的衣裳都汗湿了,换一件,别到时两个人都得躺。
我接过她带来的衣服,才发现扣子一直扣错了一格。
我吃了两口热粥,听见帘子那边另一个病人跟妻子抱怨药苦。
那声音琐碎,带着鼻音,竟让我一晚上悬着的心稍稍落回一点。
天已经亮了,院外有人扫地,我把兔灯熄了,放到窗台上。
程砚在医馆住了六日。
头两天仍有反复,后来能坐起来喝粥,再后来嫌韩七讲的旧笑话太长,叫他省一半。
我听见他开始嫌人,终于肯回院子睡了一个整觉。
阿芦把做好的灯纸送来,问还赶不赶上元的买卖,我说赶一部分,接不了的先告诉人,不能收着定钱让别人空等。
她拿回几张,我把她已经做完的工钱先结清,剩下等程砚回去再安排。
程砚回家那天,韩七扶了一程,我提东西,他慢慢走,走到巷口还歇了一回。
临走前,他把医钱结清,用的是婚赏剩下的银子和先前抄字积的那一点。
我也取出自己带来的余钱,把这一月的米和铺子要用的纸先买好。
原来想请人做的新灯架便缓一缓,先把旧的补牢,哪一项能省,两个人慢慢商量。
韩七在旁边听了,问要不要帮衬些,程砚看向我,我算过手里余下的,说眼前还够,真到了不够的时候再开口。
钱婆远远望见,先跟旁人说,熬过这一回,不知下一回怎样。
我还没开口,韩七就想过去找她。
程砚叫住他,说自己要回家,别替他们多办一场热闹。
到了院门,钱婆到底跟过来,手里提一小包香灰,说是特地求来的,搁门上保平安。
我伸手把门推开,只请韩七进来放东西。
“香灰您收着,我家有大夫开的药,也有自己买的喜烛。”
钱婆说我不识好歹,我点头,说那以后别拿我们的事劳心,前面几次说亲的钱已结清,不用再带口信。
她看我这回连玩笑都懒得接,提着那包东西站了片刻,终于走了。
院门合上,程砚坐到旧竹椅上,我蹲下来,替他把裤脚上沾的泥拍掉。
他叫了我一声,又叫一声,我抬头,问是不是哪儿还难受。
他说,有一件事要跟我商量。
我以为是屋子、药钱或灯铺,结果他从怀里拿出那份陈情草稿。
纸皱了,折角磨得发白,他住进医馆前就收着,一直没交出去。
他把纸放到我手上,说先前把我送回去当作妥当,这回自己不想这样。
“可我还会病,还可能让你害怕。”
我低头,看见纸上陆氏两个字,他写得比别处都端正。
我告诉他,这几天我回叔母家,随时能有一张床,若真想走,也不会因为已经做了他的妻子就无处可去。
叔母在我哭过以后,亲口说过,回不回来都留着床,别连去处都不敢想。
我知道这条路在,才更能说明自己现在想走哪边。
“我想开灯铺,想让你晚上坐在窗里写字,我忙完回来,有个人问我今天哪一盏最好看。”
他听着,耳根一点点红了,却没有像从前那样低头拿自己的不足来抵。
“我想跟你一起住。”
这句话他说得比预备退路时还慢,最后一个字落下,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我本来预备了几句很机灵的话,听完,只能把那张草纸攥皱了。
他紧张起来,问我是不是还有别的想法。
我把纸压回桌上,说有,病了要讲,不许偷偷停活又偷偷熬夜补;铺子的钱我自己管,家里的开销一起商量。
他一条条应下,又问我能不能也答应一件。
我说讲。
“累了别总说还能做,灯明天也能糊。”
我原来想说我又没病,碰到他的目光,把那句咽回去。
“好。”
他把草稿摊平,问我还留不留,我说先收着吧,往后看见,也好想起还有话该先问。
他答应,把纸夹进自己的旧册,放到我也够得着的格子。
我起身取了一只干净杯子,他伸手来接,这回用的左手,我也递到左边。
杯子放稳后,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我愣了一下,没往回抽,他先问能不能这样多握一会儿。
我说你都握着了,他却还等着,直到我红着脸点头。
窗外有人挑担经过,担子一晃,叫卖声从院门飘过去。
我坐在他旁边,听那声音走远,手一直没有拿开。
灯铺开张那天,最早来的客人只买了一张剪好的窗花。
我原先担心红灯挂得太多,会有人故意来挑程砚的晦气,结果人家进门先问,一把年纪,手粗,能不能给剪得大些。
我把花样摊开,让他选,程砚坐在里间抄字,听我们讲价,头都没抬。
卖完一张,我把铜钱放进小匣,自己笑了一会儿。
阿芦问我这就高兴了,我说第一张,得记住。
她也笑,把下一张纸递来,叫我别把剪歪的那一叠混进去。
我们忙了半日,才卖出两盏灯和几张窗花。
那位试过宽柄的老妇人果然来了,带着孙儿,小孩举着葫芦灯在门前绕两圈,问能不能换成小狗。
我说能做,但今天不一定拿得到。
老妇人没催,摸着手柄说这个握着舒服,明日来取也行。
程砚在后面听见,抄完一页,把纸压平,又拿了块干布擦去桌角的糨糊。
他没越过我替客人答日期,只等我送走人,才问晚上要不要留一小截木料。
我说留,明天他若得空,可以帮我试试重量。
他抬起左手,在我面前转了一下,说这只也能试,不会光吃饼。
我让他先把答应的两页写完,真要帮忙,等我叫。
傍晚下了一场雨,我们送给街口两家的灯没来得及遮严,其中两盏灯肚被打湿,纸塌下去一块。
人家找回来,阿芦先急了,说出门时明明是好的。
我拿过来,看见灯柄也潮,知道自己包装时只顾让人看花样,忘了巷口风大,雨会从侧面打进去。
我认下,给人重新补纸,约好什么时候来拿;耽误那一家的,先退了定钱,让他们自己选还等不等。
程砚想起身帮我擦架子,我把架子移近,给他坐着就能擦到的一面。
我们忙到夜里,卖灯挣的那点钱,差不多又赔回两盏和半日工夫。
阿芦怕我扣她的钱,临走前迟迟不肯拿那一串铜钱。
我让她照常收好工钱,遮雨的安排是我做的,这两盏损失也由我担。
她接过去,认真说下回自己也多看一眼。
等她走了,我才趴到桌边,盯着补好的两盏灯叹气。
程砚把饭端来,一荤一素,荤的只是一小碟切薄的肉。
“今日算不算赔了?”
“算。”
“那咱们少吃一片?”
我抬头,看见他故意夹住最薄的一片,板着脸等我。
我一下笑了,伸筷子抢过来,说都这样薄了,不能再省。
他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笑意这才露出来。
我吃到半碗,发现他今天抄的字都已经摞好,两页多一行,没再像从前那样偷偷多接。
我问是不是手还疼,他说有点,歇过就好,明天去复诊。
这话他终于能自然说,我也没有一听到疼就放下自己的碗。
第二日,那家退过定钱的客人又回来了,看看我补好的灯,问若要六盏同样的,得几日。
我按自己的手速算,还要留出阿芦不能来的那半天,说五日。
他嫌慢,我没改口,只把能赶上的两种简单花样拿给他挑。
他最后选了简单的四盏,答应了日期,没夸我,也没讲什么旺铺。
我把单子收好,在窗边挂了一块用来遮侧雨的油布。
叔母就是这时来的,手里提着一篮碎布,说邻居做衣裳裁下的,或许能包灯柄。
她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摸摸最外面那盏小狗灯,问是我做的么。
我说是,明天有人来取,别把耳朵碰掉了。
她赶紧缩手,过了一会儿,又笑起来。
“你娘若看见,准嫌这尾巴扎得不够俏。”
我把灯转到另一边,认真看了看,说那今晚再改一改。
她放下篮子,在窗边替我挡了一阵风,等客人走了才告辞。
上元过后,灯没那么好卖,我开始接别的小纸活,也照旧卖窗花。
阿芦还是按件来,忙时多坐一个下午,家里有事就提前讲,我不把她的空日子都订成自己的。
程砚接的誊写活慢慢稳了,有时也替街坊写信,字多便分几日,右手实在难受就先歇着。
他的旧伤没有在春风一吹之后消失,阴冷天里仍会睡不踏实,我起夜看见东厢亮着灯,就敲敲门问他要不要添杯热水。
后来程砚问我,要不要把铺盖挪到东厢。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抱着一只枕头过去,又让他把原来遮在床前的旧帘子换薄些,白日能透光。
换帘子那日,他问我夜里若咳,会不会吵着。
我本来想逗他说会,看到他认真的眼睛,便把枕头往里面放了放。
“吵着了我会推你,你也可以叫醒我,别一个人熬。”
他点头,把那只歪兔灯移到床边,放在自己左手能碰到的位置。
我问为何还留这个,灯尾巴补了三回,耳朵也重新糊过。
他说这个好找,摸到大尾巴,就知道是哪只。
我觉得他是在替一只丑兔子找体面,笑得半天没能把床铺平。
春里最后一场小雨落下时,韩七领来一位旧同伴。
那人手指僵硬,早听说这里的灯柄能握稳,进门却不好意思试,先说自己不是什么金贵人,不必单独做。
我拿一只宽柄和一只普通柄放到桌上,让他都试。
程砚坐在一旁,抬了抬自己的右手,说他用的那个也没金贵到哪里去,就是把布包宽些,先挑舒服的。
旧同伴听完,终于肯拎起灯走两步,回来说想要个稍轻一点的。
我量好,给他写日期,他付了定钱,问价的时候也没拿伤讨便宜,我照着工料报给他。
送人出门,程砚回头望着我,说今日那只灯很好看。
我问是因为灯还是因为柄,他说都好看。
我不大信,叫他挑一处好的讲,若讲不出来,今日的饼分我一半。
他看了半天,说我把灯纸上的叶子画得很细,抬起来看,像能照出叶脉。
我原先预备笑他只会说红的绿的,这回反倒不知道接什么。
我低头收钱,摸到匣底一张旧纸,是程砚前些天借来垫笔,后来忘记拿回去的陈情稿。
他看见,问我是不是要另外收好。
我把那张写着怕误我的纸抽出来,没再为了它跟他生气。
那日我拿红烛来,是怕自己又被别人写成一个等不幸的人;如今他肯拿着真疼的手坐在这里,我也能把害怕讲给他听。
桌上搁着两盏等补的灯,他的护带正晒在窗边,我把那一页旧纸放回匣底,接着收好做坏的纸屑。
只是钱婆后来再说程家早晚有事,街坊常忙着挑花样,听两句便走,没人再围着我家的门等。
我听到过,也没每回追出去吵。
有一次她到窗前想搭话,先问程公子最近如何,我说他在里头写字,若有正事就讲,若只是想猜,不必来这一趟。
她讪讪走了,我继续给灯尾压一条细边。
那天程砚特意买了两根新红烛,说婚日那两根已经烧短,晚上怕我画到一半又得添。
我把烛插好,他拿着剪子,等我把纸挪开,才慢慢剪掉一小截长芯。
烛火稳下来,落在桌面那一圈竹骨上,我给它画最后一片叶。
程砚坐得近,衣袖挨着我,翻纸时不小心把一角墨蹭到下巴。
我瞧见了,偏不立刻告诉他,只让他把灯举高些,好看清背面。
他举好,问这样行么。
我点头,把那一点绿补完,放下笔,伸手抹他下巴。
他原来还有些疑惑,碰到我的指尖,忽然不动了。
我说别看我,看灯,今晚这盏归咱们自己。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回来。
“灯还没干,我先看一会儿你。”
我拿那张垫笔纸去挡他的眼睛,纸才抬起来,就笑得遮不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