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管不住嘴。
不是嘴欠,是得了怪病。
只要别人问我,我就只能说真话。
乡试时,主考官问我为何迟到。
我说:"因为你小妾的马车堵了路。"
他脸都绿了。
我赶紧磕头道歉。
可这张死嘴不受控制,又蹦出一句:"而且你小妾怀的不是你的种。"
考场炸了。
我以为功名完了。
结果那考官连夜被抄家。
我非但没有获罪,反倒一路高中。成了新科状元郎。
01
我从小就管不住嘴。
不是嘴欠。
是得了怪病。
别人问我话,我就只能说真话。
不管多大的事,不管多要命的话。
嘴一张,真话就往外蹦。
拦不住。
我娘说我三岁那年,邻居王婶抱着我问,婶婶好不好看。
我说,你脸上的粉盖不住麻子。
王婶当场摔了碗。
五岁那年,私塾先生问我,昨日的文章背了没有。
我说没有,我在河边看你跟寡妇洗衣裳。
先生把我打出了学堂。
十岁那年,族里办丧事。
长辈问我,你觉得你三爷爷这辈子为人如何。
我说三爷爷偷了族田的地契,藏在灶台第三块砖底下。
族人当场去翻。
翻出来了。
我被打了三天。
我爹说我是灾星投胎。
我娘哭着带我看了十几个郎中。
没人治得了。
有个云游道士路过,看了我一眼,摇头说,这不是病,是命。
我不信命。
我就不说话。
我开始练闭嘴。
吃饭不说话,走路不说话,睡觉把嘴捂上。
只要没人问我,我就是个哑巴。
我靠这法子活到了十八岁。
考上了秀才。
策论写得好,没人知道我有这毛病。
因为笔下的字,我能控制。
只有嘴里的话,控制不了。
乡试那年,我本想悄悄进场,悄悄答题,悄悄走人。
偏偏出了岔子。
主考官姓周,是本府学政。
他坐在堂上,看我迟到了半炷香。
沉着脸问我。
"为何迟到。"
我咬住舌头。
不能说。
"本官问你话。"
他拍了惊堂木。
嘴就不受控了。
"因为你小妾的马车堵了路。"
考场几百号人,齐刷刷看过来。
周学政脸青了。
"你说什么?"
"你小妾坐八抬轿,走的是贡院正街,我们考生只能绕道。"
我疯狂给自己使眼色。
闭嘴。
求你闭嘴。
"还有。"
不要还有。
"她怀的孩子不是你的。"
考场炸了。
左边的考生笔都掉了。
右边的考生墨洒了一桌。
前排有人直接站起来看热闹。
周学政脸从青变白,从白变紫。
"来人!把这个狂生拖出去!"
两个衙役冲上来。
我跪下磕头。
"大人恕罪,学生嘴有毛病,控制不住。"
"荒唐!"
他站起来指着我。
"你是哪里来的泼皮,竟敢当堂侮辱本官!"
"我没有侮辱你。"
嘴又动了。
"你回去验一验就知道,那孩子是你师爷的。"
周学政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他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把我关进了号房。
不是答题的号房。
是关犯人的号房。
我以为这辈子完了。
功名没了,人也要折进去。
结果第二天夜里,一队官兵冲进贡院。
不是来抓我的。
是来抄周学政的家的。
他那小妾的事,只是个引子。
顺着查下去,查出他卖了三年考题。
收了白银四万两。
案子报到京城,刑部连夜下的令。
我被放出来的时候,天刚亮。
新来的监考官看着我,翻了翻卷宗。
"你就是那个当堂揭发的?"
我摇头。
"我只是嘴管不住。"
他笑了。
"答题吧。"
三天后放榜。
我的名字在最上面。
乡试第一。
解元。
消息传回老家,我爹蹲在门口抽了半天旱烟。
我娘摆了三桌酒。
族里那些打过我的长辈,排着队来道喜。
我笑着点头,一句话不说。
不敢说。
一开口不知道又蹦出什么。
我爹送我上京那天,拉着我的手。
"到了京城,能不说话就别说话。"
"爹,我知道。"
"尤其当官的问你话。"
"我知道。"
"管住嘴。"
"我尽量。"
我爹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二十两银子。
"实在管不住,就跑。"
我揣着银子上了路。
三月初到了京城。
殿试在五月。
我租了个小院子,闭门读书。
两个月不出门,不见人,不说话。
我以为这次能稳住。
直到殿试那天。
我站在金銮殿上。
文武百官列两排。
龙椅上坐着当朝天子。
年轻,二十出头。
眉目清冷,看人像在看棋子。
太监念了名单。
轮到我上前答对。
皇帝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沈知?"
"是。"
"乡试揭发学政,颇有胆识。"
"我不是故意的。"
皇帝挑了挑眉。
旁边的太监插了一句嘴。
"沈贡生,陛下夸你呢,谢恩就是。"
我看了那太监一眼。
不要看。
不要看。
已经看了。
他问我。
"怎么了?"
嘴动了。
02
"你脖子后面的疤是净身时留的,但刀没净干净。"
太监脸白了。
大殿上鸦雀无声。
我跪下去,额头贴地。
"陛下恕罪,臣有口疾,管不住嘴。"
龙椅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传来一声笑。
皇帝笑了。
"有趣。"
他冲那太监摆摆手。
"李德顺,他说的是真是假?"
李德顺扑通跪下。
"陛下,奴才冤枉……"
"脱了验。"
三个字。
李德顺瘫在地上。
太医被叫来。
验完之后,太医跪着说了四个字。
"确有异状。"
李德顺被拖了下去。
大殿上的官员全在看我。
有人惊,有人怕,有人眼里全是算计。
皇帝端着茶,慢慢喝了一口。
"沈知。"
"臣在。"
"朕再问你一句话。"
我浑身发紧。
"你看朕这满殿文武,哪个是忠臣?"
我咬紧牙关。
不能说。
这话要是答了,今天就走不出这大殿。
"朕问你话。"
嘴开始不受控。
我拼命咬舌头,腥味涌出来。
"臣……"
血从嘴角淌下来。
皇帝看见了。
"罢了。"
他放下茶杯。
"朕不为难你。"
我松了一口气。
差一点。
真的就差一点。
殿试结束,我被点为状元。
新科状元郎,沈知。
打马游街那天,满城百姓围着看。
我骑在马上,不敢朝两边看。
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更怕有人冲我喊话。
偏偏有人喊了。
路边一个姑娘,被丫鬟簇拥着,站在酒楼二层。
她冲下面喊。
"状元郎,你觉得我好看吗?"
我低头闭眼。
嘴自己张开了。
"好看。"
人群哄笑。
那姑娘也笑了,拿扇子遮了半张脸。
我松了口气。
幸好这次是真话里的好话。
旁边的同科进士凑过来。
"沈兄,你知道那是谁吗?"
"不知道。"
"丞相魏昌的千金,魏若棠。"
我心里咯噔一声。
魏昌。
当朝丞相,一人之下。
权倾朝野二十年。
朝中六部,有四部是他的人。
连皇帝都得给他三分面子。
我一个寒门出身的新科状元,最不该招惹的就是这号人。
三天后,翰林院报到。
我被分到编修的位子上,每天抄写文书。
清闲,安全。
不用见大官,不用答话。
我以为能这么安稳过下去。
第七天,丞相府来人了。
一张烫金帖子,送到翰林院。
丞相魏昌设宴,邀新科进士赴宴。
同科的人都很兴奋。
"丞相府的宴,一年才一次。"
"去了就是丞相的人,前途无量。"
我不想去。
但帖子上写了名字。
沈知。
点名请的。
推不掉。
当晚我找了块布条,打算把嘴绑上,就说得了腮疾。
试了试,说话还是能蹦出来,只是含糊些。
没用。
赴宴那天,丞相府张灯结彩。
魏昌坐在主位。
六十来岁,保养极好,面白无须,笑起来像个慈祥的老学究。
满桌都是新科进士。
一个个争着敬酒,说着吉祥话。
魏昌笑眯眯地听,时不时点头。
轮到我。
我端着酒杯上前。
"丞相大人万福。"
说完就想退。
魏昌叫住我。
"你就是沈知?"
"是。"
"殿试上的事,老夫听说了,有意思。"
他笑着拍拍我的手。
"年轻人心直口快,不是坏事。"
我点头,转身要走。
"对了。"
他又开口了。
"老夫有一事想问状元郎。"
我停住。
"老夫为官三十年,你觉得老夫这个丞相当得如何?"
四周安静下来。
所有人看着我。
我攥紧酒杯。
不要问我。
求你不要问我。
"怎么不说话?"
嘴张开了。
"你府上的地窖里藏了十七万两银子,是这三年从江南税银里截下来的。"
酒杯落地的声音。
不是我的。
是旁边一个进士手滑了。
满桌人石化了。
魏昌的笑凝在脸上。
眼底的温度一点点消失。
"状元郎说笑了。"
"我没说笑。"
嘴停不下来。
"地窖在后花园假山底下,入口在第三棵桂花树右手边。"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清清楚楚。
字字分明。
魏昌没再笑了。
他看着我,那目光让我后背发凉。
"沈知。"
"……在。"
"你很有趣。"
他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
"老夫喜欢有趣的年轻人。"
宴散了。
没人再跟我说话。
出府的时候,同科的进士离我三尺远。
像躲瘟神。
我走在夜路上,长长吐了口气。
完了。
丞相魏昌,我得罪了。
这辈子大概也就到这了。
回到小院,我开始收拾包袱。
跑吧。
我爹说了,管不住嘴就跑。
门被敲响了。
03
我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顶小轿。
轿帘掀开,走出一个人。
魏若棠。
就是打马游街那天,在酒楼上问我好不好看的姑娘。
月光底下,她穿着件藕色的衫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钗。
"沈知。"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新科状元住哪儿。"
她走进院子,丫鬟在门口守着。
"你今晚在宴上说的那些话。"
我退了一步。
"我有口疾。"
"我知道。"
她在石桌旁坐下。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那你来做什么。"
"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转身就往屋里走。
"别问。"
"我爹是不是真的贪了银子?"
脚钉在地上。
嘴张开了。
"是。"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没哭。
声音很平。
"多少。"
"你别问了。"
"多少。"
"十七万两是这三年的,往前算,不止这个数。"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袖口。
"我从小到大,我爹说他两袖清风。"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的嘴只会说真话,不会说安慰的话。
"你收拾包袱要跑?"
她看见了堂屋里摊开的行李。
"跑不掉的。"
她站起来。
"我爹既然请你赴宴,就不会让你轻易离开京城。"
"什么意思。"
"他要么把你变成他的人,要么让你永远说不了话。"
我后背一凉。
"你来告诉我这些,你爹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为什么帮我。"
她看了我一眼。
"我没帮你,我只是想知道真话。"
"在这个府里,没人跟我说真话。"
她上了轿。
轿帘放下前,说了最后一句。
"明天早朝,我爹会参你一本,说你殿前失仪、辱骂朝臣。"
"你最好想想怎么应对。"
轿子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
包袱也不收了。
跑不掉,那就扛着。
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朝。
我没有资格上殿。
翰林编修品级太低。
但消息传得很快。
中午就传到了翰林院。
丞相魏昌上书,弹劾新科状元沈知,殿前放肆、妄议朝臣、其心叵测。
折子措辞极重。
要求革去功名,遣返原籍。
翰林院的同僚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我坐在案前抄文书,手没抖。
抖也没用。
下午,宫里来人了。
一个小太监传口谕。
"陛下召翰林编修沈知,御书房觐见。"
同僚们倒吸一口凉气。
我放下笔,跟着走了。
御书房里只有皇帝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批折子,头也没抬。
"魏昌参你的折子,朕看了。"
"臣有罪。"
"你有什么罪。"
"臣管不住嘴。"
皇帝抬起头。
"朕问你,你昨晚在丞相府说的那些,是真的?"
嘴动了。
"是真的。"
"十七万两?"
"这三年的数,往前还有。"
"后花园假山底下?"
"第三棵桂花树右手边。"
皇帝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怎么说得出来?"
"别人问我,真话就自己出来了。我控制不了说什么,但说出来的都是真的。"
皇帝沉默了。
半晌。
"朕信你。"
我愣了。
"因为李德顺的事,朕验过了,你说的分毫不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沈知,朕登基五年。"
"魏昌把持朝政,六部里四部是他的人。"
"朕想动他,没有证据。"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就是朕的证据。"
我膝盖发软。
"陛下,臣只是管不住嘴,臣不想卷进……"
"朕没问你想不想。"
他走到我面前。
"朕现在告诉你一件事。"
"魏昌弹劾你的折子,朕压下了。"
"不但压下了,朕还要给你升官。"
"从明天起,你不再是翰林编修。"
"朕封你为御前侍读,随侍左右。"
御前侍读。
天天跟在皇帝身边。
天天有人问话。
天天要开口。
这不是升官。
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陛下……"
"还有一件事。"
皇帝拍了拍我的肩。
"魏昌想把他女儿嫁给你。"
我脑子嗡了一声。
"折子今早也到了,和弹劾的折子一起递的。"
"一手打一手拉。"
"你觉得他什么意思?"
我嘴又要张开了。
拼命咬住。
皇帝看着我挣扎的样子,居然笑了。
"说吧,朕让你说。"
"他要把女儿塞到我身边,监视我,控制我。"
"如果我成了他女婿,我说的每句话,他都能提前知道。"
"他就不怕了。"
皇帝点头。
"那朕告诉你,这门亲事,朕准了。"
"陛下?!"
"你娶魏若棠,进丞相府做女婿。"
"朕的人在他枕头边上,比什么证据都好用。"
我跪在地上。
明白了。
皇帝不是信我。
皇帝是要用我。
一把刀。
一把只会说真话的刀。
插进魏昌的心窝里。
我抬起头。
"臣要是死了呢。"
皇帝没回答。
翻开下一本折子,挥了挥手。
"退下吧,三日后完婚。"
04
三天后,丞相府大红灯笼挂满了。
迎亲的队伍从宫门口出发。
皇帝亲赐的婚,规格高得离谱。
八抬大轿,十里红妆。
京城百姓挤在街两边看热闹。
新科状元娶丞相千金。
谁都说这是天赐良缘。
只有我知道,这是一场交易。
轿子到了丞相府门口。
鞭炮响了半条街。
魏昌站在正堂,穿着紫金蟒袍,笑得满面红光。
"贤婿来了。"
我跪下行礼。
"岳父大人。"
他扶我起来,拍着我的肩。
手劲很大。
掐进肉里。
笑着说了一句。
"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听懂了。
他在提醒我。
你现在是我的人。
管好你的嘴。
拜堂,敬酒,宾客满堂。
我全程不说话。
端杯就喝,放下就走。
没人敢问我话。
魏昌交代过了。
整个府里的人都知道,不要问姑爷任何问题。
这规矩比我自己定的都严。
入夜。
洞房。
红烛,红帐,红盖头。
我坐在床边。
她坐在床上。
我拿起秤杆,挑了盖头。
魏若棠抬起脸。
眉眼很好看。
但眼圈是红的。
哭过了。
我放下秤杆,坐回椅子上。
两个人对着坐了半炷香。
她先开口了。
"你不想娶我。"
"……"
"这是我爹安排的,你不用装。"
"我没装。"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怕说错话。"
她愣了一下,居然笑了。
"你堂堂状元郎,当着满朝文武都敢开口,怕跟我说错话?"
"满朝文武的事说错了,顶多掉脑袋。"
"跟你说错了,要出人命。"
她看着我,没再笑。
"你怕我去告诉我爹。"
"你会吗。"
"不会。"
安静了一会儿。
她给自己倒了杯酒。
"沈知,我问你一件事。"
"你别问。"
"你挡不住的。"
她说得没错。
"我爹这辈子,有没有真心疼过我。"
嘴张开了。
我拼命咬舌头。
血腥味又涌上来了。
没咬住。
"没有。"
杯子停在她嘴边。
"你是他捡来的。"
酒洒了。
洒在红嫁衣上,一片深色。
"你说什么。"
"你不是他亲生的。"
"他在二十三年前从一个死人手上抱走了你。"
"那个死人,是他杀的。"
她手开始抖。
酒杯掉在地上,碎了。
"你胡说。"
"我说不了假话。"
"我爹……我爹养了我二十三年……"
"他养你不是因为疼你。"
嘴没停。
"他养你是因为你亲爹留了一样东西。"
"他找不到,他觉得你知道。"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你没问到那一层,我嘴里蹦不出来。"
她靠在床柱上,浑身都在发抖。
红烛噼啪响了一声。
蜡油滴在桌上。
她捂着脸,没出声。
但肩膀一直在抖。
我坐在椅子上,动不了。
不知道该上前还是该走。
安慰的话,我说不出来。
假话说不了,真话又太扎人。
过了很久。
她放下手。
眼泪干了,脸上是一种我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伤心。
是恨。
"我亲爹是谁。"
"你现在别问了。"
"问了我就得说,说了你今晚受不住。"
"我受得住。"
"你受不住。"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改天再问,等你准备好了。"
她盯着我的背影。
"沈知。"
"嗯。"
"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只是说不了假话。"
我推开门出去了。
洞房花烛夜,新郎睡在书房。
第二天一早,丫鬟来请。
"姑爷,老爷请您去书房。"
魏昌的书房在府里最深处。
三道门,两道锁。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练字。
写的是一个"忍"字。
"坐。"
我坐下。
"昨晚洞房,跟若棠说了什么。"
我沉默。
他放下笔,看着我。
"问你话呢,贤婿。"
嘴开始动。
"她问我你是不是真心疼她。"
"你怎么答的。"
"我说没有。"
魏昌的眼皮跳了一下。
"还说了什么。"
"说她是你捡来的。"
手里的毛笔折断了。
书房里墨汁溅了一桌。
他盯着我。
眼神里全是杀意。
"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你问我,真话自己蹦出来的。"
"那从今天起,没人许问你话。"
"整个丞相府,谁问你一句,打断腿。"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包括若棠。"
05
魏昌说到做到。
从那天起,丞相府上下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话。
丫鬟见了我绕着走。
管家传话都是递纸条。
吃饭单独一桌,筷子碗碟摆好,人就退了。
整个府里,我像个不存在的人。
魏若棠被关在后院。
说是养病。
我去看过一次,门口两个婆子拦着。
"姑爷,老爷交代了,小姐身子不适,不见外人。"
我是她丈夫。
算外人。
我没硬闯。
转身回了书房。
白天去宫里当侍读。
晚上回丞相府当哑巴。
日子就这么过了十天。
第十一天,出事了。
夜里,有人往我书房窗缝里塞了一张纸条。
我打开。
四个字。
"假山底下。"
魏若棠的字迹。
我犹豫了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翻窗出去了。
丞相府后花园。
月光底下,假山的影子趴在地上。
第三棵桂花树。
右手边。
就是我在宴上说的那个位置。
地窖的入口。
我到的时候,魏若棠已经在了。
她瘦了。
脸颊的肉都凹下去了。
手里提着一盏灯。
"你怎么出来的。"
"婆子打瞌睡。"
她蹲下来,拨开地上的落叶。
一块石板露出来。
"帮我抬。"
"你要干什么。"
"我爹藏在底下的东西,我要亲眼看看。"
我蹲下去,跟她一起搬石板。
石板下面是台阶。
一路往下。
灯光照进去,潮气扑面。
地窖不大,四面墙,三面是箱子。
木箱子,红漆封口,一个摞一个。
魏若棠打开一个。
银子。
白花花的官银,每锭五十两。
她打开第二个。
还是银子。
第三个。
银子。
连开了十几箱。
全是银子。
"你说十七万两。"
我扫了一眼。
"这里不止十七万两。"
她蹲在银箱中间,灯搁在地上。
脸上没有表情。
"我从小吃的穿的用的,都是这些银子。"
我没接话。
她站起来,往地窖最深处走。
最里面有一个小木匣子。
跟装银子的大箱不同。
巴掌大,黑漆,铜锁。
她拿起来摇了摇。
里面有东西。
"砸开。"
我找了块石头,砸了铜锁。
匣子打开。
里面不是银子。
是一封信。
信纸泛黄,折痕很深,被人翻过很多次。
她展开来看。
灯光底下,她的脸一点点变了。
"怎么了。"
她没说话。
把信递给我。
我接过来。
信很短,几十个字。
"魏昌吾弟,江南赈灾银两已拨付六十万两,沿途关卡均已疏通,你我各取三十万两,事成之后焚毁此信。切记切记。"
落款。
一个名字。
一个我不该看见的名字。
"庆王。"
当朝皇帝的亲叔叔。
先帝的胞弟。
封地在江南,富甲天下。
魏若棠看着我。
"这封信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问了。
嘴动了。
"十二年前江南大水,朝廷拨了赈灾银六十万两。"
"银子没到灾区,被魏昌和庆王分了。"
"那年江南饿死了八万人。"
地窖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声音。
"八万人。"她重复了一遍。
"我吃的穿的用的,是八万条人命。"
我把信折好,塞回匣子里。
"这东西不能留在这儿。"
"魏昌留着这封信,是拿来捏庆王的。"
"如果让他发现信不见了,你我都得死。"
她把匣子揣进怀里。
"带走。"
"你疯了。"
"我没疯。"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火光,也有灯光。
"你不是皇帝的人吗。"
我愣住了。
"整个京城都知道,你是皇帝插在我爹身边的刀。"
"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嫁给你那天就知道了。"
她把匣子往我手里一推。
"这封信给皇帝。"
"够不够扳倒我爹。"
我攥着匣子。
手心全是汗。
"你为什么帮皇帝。"
"我不是帮皇帝。"
她转身往台阶上走。
"我要知道我亲爹是谁。"
"魏昌活着,我永远不会知道。"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
"沈知。"
"嗯。"
"你之前说我亲爹被他杀了。"
"那我亲爹到底是谁。"
又问了。
嘴动了。
这次我没拦。
"你亲爹叫顾鹤年。"
"十二年前江南赈灾的主官。"
"他发现银子被截了,写了折子要告御状。"
"魏昌在半路上截杀了他。"
"你那年十一岁,被魏昌从你爹的尸体旁边抱走。"
地窖里她背对着我站着。
灯光照着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影子在抖。
"顾鹤年。"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念了第二遍。
第三遍的时候,声音碎了。
我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那个匣子。
一封信。
八万条人命。
一个被杀的忠臣。
一个养在仇人家里二十三年的女儿。
这局棋太大了。
我一个管不住嘴的状元郎,被卷在正中间。
上面是皇帝。
对面是丞相。
旁边是庆王。
身边是一个随时可能崩溃的妻子。
我捏紧匣子,跟她一起走出了地窖。
月亮被云挡了。
后花园一片黑。
不知道暗处有没有人。
回到书房,我把匣子藏在枕头底下。
一夜没合眼。
天亮了。
该进宫了。
我把匣子揣进袖子里。
出门的时候,管家拦住了我。
递了张纸条。
魏昌的字。
"今日不必进宫。庆王进京了,午宴为庆王接风,贤婿务必出席。"
庆王来了。
那个和魏昌一起分了赈灾银的庆王。
那个间接杀了八万人的庆王。
今天中午就在这个府里。
而我袖子里,揣着能要他命的信。
06
午时。
丞相府正堂摆了三桌。
庆王坐主位,魏昌陪在侧。
庆王五十来岁,胖,脸上的肉堆着笑,一双眼睛却很小,藏在肉缝里。
他带了十几个随从。
个个腰间佩刀。
名义上是护卫。
实际上整个正堂都在他的人控制之下。
我被安排在第二桌末座。
最远的位置。
魏昌不想让庆王注意到我。
太晚了。
庆王进门的时候就扫了我一眼。
他认识我。
新科状元,殿前说真话的那个。
全天下都听说了。
酒过三巡。
庆王放下杯子,突然冲我这桌抬了抬下巴。
"那个就是沈知?"
魏昌笑着打岔。
"犬婿年轻不懂事,王爷不必理会。"
"老夫偏要理会。"
庆王招手。
"过来,让本王看看。"
我不动。
魏昌冲我使眼色。
不得不过去了。
走到主桌前。
庆王上下打量我。
"听说你只会说真话?"
"……"
"本王问你话呢。"
嘴动了。
"是。"
庆王哈哈大笑。
"有意思,有意思。"
他转头看魏昌。
"你怎么找了这么个女婿,不怕他把你老底都翻出来?"
魏昌干笑。
"王爷说笑了。"
庆王端起酒杯,眼珠子转了转。
"本王也来问一句。"
魏昌的脸僵了。
"王爷……"
"本王这辈子做过几件亏心事?"
他笑眯眯看着我。
像在逗一只猴。
满桌的人都在看。
我感觉到袖子里那个匣子硌着我的小臂。
嘴张开了。
咬住。
舌头疼得发麻。
不能说。
现在不能说。
说了就是当场翻牌。
魏昌的人在外面,庆王的刀在里面。
我今天说了,活不过今晚。
"怎么不说?"
庆王笑不笑地看着我。
血从嘴角渗出来。
我咬破了舌头。
"臣……口疾犯了,说不出话。"
庆王盯着我嘴角的血。
半信半疑。
魏昌赶紧站起来。
"王爷,犬婿身体不适,让他先退下。"
庆王摆摆手。
"去吧。"
我退出正堂。
一出门,腿就软了。
扶着廊柱站了半天才缓过来。
嘴里全是血。
差一点。
真的差一点。
如果说出来,庆王当场就会翻脸。
满堂刀客,血溅三尺。
我靠在柱子上喘气。
一个丫鬟匆匆跑过来。
递了张纸条。
魏若棠的字。
"后院。快来。"
我赶到后院。
她站在廊下,脸色铁青。
"出事了。"
"什么事。"
"我屋里被翻了。"
我心里一沉。
"匣子在你那儿?"
"不在,匣子在你那儿。"
"但我屋里藏了一样东西,我爹的人搜走了。"
"什么东西。"
"我爹书房的钥匙,我偷配了一把。"
"他现在知道我去过地窖了。"
我的脑子飞速转。
钥匙被发现了,魏昌会去查地窖。
地窖里的匣子不在了。
他会知道信被拿走了。
今天晚上之前,他就会动手。
"你先躲起来。"
"躲哪儿?这是他的府。"
她说得对。
丞相府就是一座笼子。
"我去进宫。"
"你出不去。"
我转身往大门走。
走到二门的时候,被拦住了。
四个家丁。
腰里别着棍子。
"姑爷,老爷说了,今天府里有贵客,闲杂人等不得外出。"
"我是御前侍读,我要进宫面圣。"
"老爷说了,今天不必进宫。"
我看了看四个人。
打不过。
退回来。
从侧门走。
侧门也有人。
后门也有人。
整个丞相府,封了。
我站在院子中间。
四面全是墙。
匣子在我枕头底下。
信在匣子里。
信能扳倒魏昌和庆王。
但信到不了皇帝手里,就是废纸。
我得想办法把信送出去。
今天。
现在。
天黑之前。
魏若棠跟了过来。
"你在想怎么送信。"
"嗯。"
"大门侧门后门都封了,墙上有巡夜的人。"
"我知道。"
"但有一个地方没人看。"
"哪儿。"
"厨房的泔水口。"
"每天下午申时,有个老头来收泔水,从府外进来,再从府外出去。"
"魏昌的人不查他,嫌脏。"
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在这府里活了二十三年,哪个角落我不清楚。"
"申时还有半个时辰。"
我回书房取了匣子。
把信拿出来。
匣子太大,不好藏。
信折起来塞进一个荷包里。
魏若棠拿过荷包。
"我去。"
"你去?"
"你是姑爷,你往厨房走,所有人都会盯着你。"
"我是这府里的小姐,我去厨房说要喝碗莲子粥,没人会多想。"
她说得有道理。
"泔水老头可靠吗。"
"他儿子在御林军当差,是皇帝的人。"
我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洞房那晚你说我不是魏昌亲生的,我就开始查。"
"查我自己,也查这个府里所有人的底。"
"十天,够了。"
我把荷包交给她。
"当心。"
她接过去,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回头。
"沈知。"
"嗯。"
"我爹发现信不见了,第一个杀的是你。"
"我知道。"
"你不跑?"
"跑不了。"
"那你不怕?"
"怕。"
"怕你还待着。"
"因为我嘴里的真话,只有到了皇帝面前才有用。"
"我跑了,谁替那八万人说话。"
她看了我一会儿。
转身走了。
我回了书房。
关上门。
等着。
半个时辰。
像半辈子。
申时三刻。
院子里突然乱了。
脚步声,呼喝声,金属碰撞的声音。
门被踢开了。
魏昌站在门口。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身后站着八个黑衣家丁。
"贤婿。"
"岳父大人。"
"地窖里的东西,你拿了。"
"你在问我吗。"
"我在问你。"
嘴动了。
"拿了。"
"东西在哪儿。"
"不在了。"
魏昌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叫不在了。"
"送出去了。"
八个家丁同时拔刀。
魏昌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走到我面前。
离我一步远。
"送去哪儿了。"
嘴动了。
我这次没拦。
"宫里。"
07
魏昌盯着我。
脸上的肌肉在抖。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你在送死。"
"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
转身对家丁说了两个字。
"绑了。"
两个人冲上来,把我按在地上。
绳子勒进手腕,疼得发麻。
魏昌蹲下来,看着我。
"沈知,你以为把信送进宫,就赢了?"
"皇帝要查这件事,得过三法司。"
"三法司的人,一半是我的。"
"就算查出来,庆王还在我府上。"
"他手里有三千亲兵,驻在京郊。"
"你觉得皇帝敢动?"
我趴在地上,嘴啃着泥。
嘴还是动了。
"他敢。"
魏昌站起来。
"把他关进柴房,嘴堵上。"
一块破布塞进我嘴里。
被拖着穿过院子。
路过后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泔水口。
空的。
桶不在了。
人也不在了。
信送出去了。
我被丢进柴房。
门上了锁。
窗户钉死了。
嘴里的布条咸得发苦。
我靠在柴堆上,喘了半天。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信到了宫里,皇帝会不会来。
能不能赶上。
夜深了。
柴房外面有脚步声来回走。
守着我的人至少两个。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我数着自己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外面突然安静了。
脚步声没了。
然后门锁响了。
门开了一条缝。
魏若棠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她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管家的备用钥匙,我从他枕头底下摸的。"
她进来,扯掉我嘴里的布。
"咳……"
我吐了半天口水。
"信送到了?"
"泔水老头拿走了,但到没到宫里,我不知道。"
她蹲下来解我手上的绳子。
"我爹把庆王请到了前厅密谈。"
"他们在商量什么?"
"我在窗户根底下听了一炷香。"
她的手顿了一下。
"庆王说,连夜调兵进城。"
我血一下子凉了。
"三千亲兵?"
"庆王说不止三千,京郊大营里有他的内应。"
"他们要逼宫。"
绳子解开了。
我站起来,腿都是木的。
"什么时候。"
"天亮之前。"
"还有几个时辰?"
"两个。"
两个时辰。
信不知道到没到宫里。
皇帝不知道知不知道。
三千亲兵加上京郊大营的内应,足够围住皇城。
天亮之前。
"我得出去。"
"大门还是封着。"
"我不走大门。"
我看着她。
"泔水口能过人吗。"
"窄,但你瘦。"
"带我去。"
她带着我穿过后院,贴着墙根走。
月亮被云遮了,四处黑透了。
到了厨房后面。
泔水口在墙根最低处,一个半人高的洞。
平时用石板挡着。
她搬开石板。
洞口窄得只能侧身过。
外面是一条臭水沟。
"出去之后往东走,三条街就是皇城。"
我弯腰钻进去。
卡了一下。
挤过去了。
外面的臭气扑面。
我站在臭水沟里,回头看。
她蹲在洞口里面。
"你不出来?"
"我走了,他们马上会发现你跑了。"
"我留下,还能拖一拖。"
"他发现你放了我,会怎么样。"
她没回答。
"魏若棠。"
"走吧,别废话了。"
她把石板从里面推回去。
洞口堵上了。
我站在臭水沟里。
脚底下是烂泥。
头顶上是黑天。
转身就跑。
鞋跑丢了一只。
不管了。
光着一只脚踩在石板路上,往东。
一条街。
两条街。
三条街。
皇城的城墙出现在眼前。
城门关着。
"开门!"
"我是御前侍读沈知!有急报面圣!"
城头上探出一个脑袋。
"半夜三更喊什么!"
"庆王造反,连夜调兵进城!"
城头上安静了。
半天没人说话。
然后城门开了一条缝。
一队御林军冲出来。
把我围住了。
刀架在脖子上。
"你说什么?"
"庆王调兵,天亮前进城,要逼宫。"
"丞相魏昌是同谋。"
"证据呢?"
"一封信,今天下午已经送进宫了,你们查没查收到一个荷包?"
御林军的头领看着我。
犹豫了。
"带我去见皇帝。"
"你说的要是假的……"
"我只会说真话,你们问任何事,我都说不了假话。"
"不信你们现在就问。"
头领盯着我看了三息。
"带走。"
08
御林军把我押进了宫。
一路小跑。
到了御书房门口。
灯是亮的。
皇帝没睡。
我被推进去的时候,看见御书房的桌案上摆着一样东西。
荷包。
信到了。
皇帝坐在案后,手里正捏着那封信。
脸色铁青。
他看见我,目光扫了一遍。
"你怎么这副样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只鞋没了,衣服上全是泔水的臭味,手腕上勒出了血痕。
"从丞相府跑出来的。"
"信朕看了。"
他把信拍在桌上。
"庆王和魏昌,十二年前分了六十万两赈灾银。"
"是。"
"饿死了八万人。"
"是。"
"江南赈灾主官顾鹤年被灭口。"
"是,顾鹤年就是魏若棠的亲生父亲。"
皇帝站起来。
在桌案前走了两步。
"你说庆王要调兵进城?"
"天亮之前。"
"消息从哪儿来的。"
"魏若棠偷听到的。"
"你确定?"
"她告诉我的,我嘴里说不了假话。"
皇帝看着我。
"沈知,朕问你一句话。"
"庆王在京郊有多少人。"
嘴动了。
"亲兵三千,京郊大营里有他的内应。"
"内应是谁。"
"京郊大营副将赵彪。"
皇帝的拳头攥紧了。
"赵彪。"
他转身对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
御林军统领推门进来。
"传朕旨意。"
"第一,关闭所有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第二,调御林军三千,守住皇城四门。"
"第三,派人去京郊大营,拿下副将赵彪,接管大营。"
"第四,包围丞相府。"
统领领命,转身就走。
皇帝叫住他。
"活的。朕要活的。"
"尤其是魏昌和庆王。"
"朕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审。"
统领走了。
御书房里又剩下我和皇帝。
他坐回去。
看着我。
"你跑出来的时候,魏若棠没跟你一起。"
"她留下替我挡着。"
"魏昌发现她放了你,会怎么样。"
我没说话。
不是说不了。
是不敢想。
"朕会派人去救她。"
他顿了一下。
"你也去。"
"臣?"
"御林军围了丞相府,需要一个人在外面喊话。"
"你是魏昌的女婿,你喊话,府里的人会犹豫。"
"犹豫就够了。"
我跪下来。
"臣领旨。"
皇帝扔给我一面令牌。
"拿着这个,调得动御林军。"
我攥着令牌冲出了御书房。
宫门口停着马。
翻身上去就骑。
我不会骑马。
但今晚顾不上了。
马冲出宫门,蹄子踩在石板路上。
火星乱溅。
到丞相府的时候,御林军已经围上了。
火把把整条街照得通亮。
丞相府的大门紧闭。
里面没有声音。
御林军统领迎上来。
"沈大人,府里没动静,不知道什么情况。"
我下了马。
腿在抖。
走到大门前。
深吸一口气。
"魏昌!"
没人应。
"岳父大人!"
还是没人应。
"庆王的兵进不了城了。"
"京郊大营被接管了。"
"城门全部关闭。"
"皇帝的旨意,活捉。"
"开门投降,还有活路。"
安静了很久。
然后大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家丁探出头。
脸上全是汗。
"姑爷……老爷说……请你进去谈。"
我看了一眼统领。
统领摇头。
"不能进去,可能有埋伏。"
我看着那条门缝。
"魏若棠在里面。"
统领没说话。
我把令牌交给他。
"我进去。"
"如果一炷香之内我没出来,你们就攻。"
"不用管我。"
我走进了丞相府。
大门在身后关上了。
府里黑透了。
所有灯都灭了。
只有正堂方向有一点光。
我摸着墙往前走。
到了正堂门口。
推开门。
里面点着一盏灯。
魏昌坐在太师椅上。
庆王坐在他旁边。
魏若棠跪在地上。
脸上有一道血痕。
被打过了。
魏昌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架在魏若棠脖子上。
"贤婿来了。"
他笑了。
那笑容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慈祥,温和。
只是眼睛里全是疯。
"外面围了多少人。"
嘴动了。
"三千御林军。"
"城门关了?"
"关了。"
"赵彪呢?"
"被抓了。"
魏昌的手紧了紧。
匕首在魏若棠脖子上压出一道白印。
她没出声。
看着我。
眼神很平静。
庆王从椅子上站起来。
胖脸上全是汗。
"魏昌,事到如今,你有什么打算。"
魏昌没看他。
看着我。
"沈知,朕……不,老夫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问。"
"老夫这辈子,有没有赢的机会。"
嘴动了。
"没有了。"
09
魏昌听完这句话。
手里的匕首停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没有了。"
他重复了一遍。
"三十年。"
"老夫经营了三十年。"
"被一张管不住的嘴,全毁了。"
他松开魏若棠。
匕首扔在地上。
叮当一声。
魏若棠往前扑了两步,摔在地上。
我冲过去扶她。
她脖子上一条红痕,没破皮。
"你没事吧。"
她摇头。
庆王瘫在椅子上。
脸上的肉都在抖。
"魏昌,你不能认输,你不能……"
"王爷。"
魏昌看着他。
"你跑得了吗。"
庆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魏昌转头看我。
"开门吧。"
"让御林军进来。"
我扶着魏若棠走到门口。
推开正堂的大门。
火把的光涌进来。
御林军潮水一样冲进了丞相府。
魏昌没动。
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像在等客人。
御林军把他架起来。
他回头看了魏若棠一眼。
"若棠。"
她站在我身边,没应。
"你恨爹吗。"
她看着他。
"你不是我爹。"
魏昌愣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也对。"
"从来都不是。"
他被押走了。
庆王是被拖走的。
腿软了,走不动。
一路哭着喊冤。
"本王什么都不知道,都是魏昌逼的……"
没人理他。
丞相府被封了。
满府的人全部看管起来。
账本、信件、银票、地契,一箱一箱往外抬。
天亮了。
我和魏若棠站在丞相府门口。
街上全是御林军。
百姓躲在门后面偷偷看。
她的嫁衣还没换。
红色的衣裳上沾了泥和血。
脸上那道伤痕已经开始发青了。
"你亲爹的事,会查清楚的。"
她没接话。
盯着丞相府的牌匾看了很久。
"我在这个府里住了二十三年。"
"每天叫他爹。"
"他每年给我过生辰,给我买首饰,给我请先生教琴棋书画。"
"我以为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爹。"
她抬手摸了一下脖子上的红痕。
"方才他拿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手没抖。"
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知。"
"嗯。"
"你说我爹留了一样东西。"
"魏昌一直在找。"
"是什么。"
她问了。
嘴动了。
"一本账。"
"你亲爹当年查赈灾银的时候,把所有经手人的名字、数目、日期全记在了一本账上。"
"那本账不光牵扯魏昌和庆王。"
"还有二十三个地方官员。"
"这本账如果交出来,半个江南官场要塌。"
她看着我。
"账在哪儿。"
"你小时候穿过一件红肚兜。"
"你爹被杀那天你穿着。"
"魏昌把你抱走的时候,没翻那件肚兜。"
"肚兜的夹层里缝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账本藏在哪儿。"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了。
"那件肚兜……"
"你还留着?"
"在我嫁妆箱子的最底层。"
"我一直留着,因为那是我唯一从小带到大的东西。"
她转身就往府里跑。
我跟在后面。
御林军拦了一下,我亮了令牌。
到了后院她的屋子。
嫁妆箱子被翻得乱七八糟。
御林军搜过一遍了。
她翻到最底层。
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肚兜。
巴掌大。
她拿起来,翻过来。
用手捏夹层。
有东西。
硬的。
她找了把剪子。
剪开缝线。
一张纸掉出来。
折得整整齐齐。
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城南永安寺,后殿地藏菩萨莲座下。"
她攥着那张纸。
手在抖。
"我穿了二十三年的肚兜。"
"东西一直在我身上。"
"魏昌找了二十三年。"
"翻遍了我爹留下的所有东西。"
"就是没翻一件小孩的旧肚兜。"
她笑了一下。
眼泪掉下来了。
"我爹把命交给了一个十一岁的女儿。"
"赌的就是没人会在意一个孩子贴身的破衣裳。"
我站在旁边。
这次嘴没动。
不是因为没人问我。
是因为有些时刻,真话也不需要。
安静就够了。
她擦了眼泪。
把纸叠好,揣进怀里。
"去永安寺。"
"现在?"
"现在。"
"等不了了。"
"魏昌被抓了,消息会传出去。"
"那二十三个地方官如果知道有这本账,会抢先动手。"
她说得对。
我们出了丞相府。
找了匹马。
我还是不会骑。
她翻身上马。
"上来,我会骑。"
我坐在后面。
马冲出了街。
朝城南去。
永安寺。
后殿。
地藏菩萨。
二十三年前一个父亲用命藏下的东西。
今天,该重见天日了。
10
城南永安寺。
破庙。
香火断了好几年了。
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半边脸。
台阶上长满了草。
我们到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
寺门虚掩着。
推开门,灰尘扑了一脸。
前殿空的。
佛像搬走了,供桌塌了一半。
穿过前殿往后走。
后殿还在。
地藏菩萨端坐在正中。
泥塑的,掉了漆,但没倒。
莲座底下积了厚厚一层土。
魏若棠蹲下来。
用手刨。
我找了根木棍,一起挖。
土下面是砖。
砖下面有个洞。
洞里塞着一个油布包。
裹了好几层。
打开第一层,油布还是软的。
打开第二层,里面是蜡封。
打开第三层。
一本册子。
巴掌厚。
蓝皮封面。
翻开第一页。
日期,人名,银两数目。
一笔一笔,字迹端正。
翻到第二页。
第三页。
第四页。
每一页都是名字和数字。
二十三个名字。
从江南到京城。
从七品县令到一品亲王。
六十万两赈灾银的流向,清清楚楚。
魏若棠的手指划过第一页最上面的一行字。
"顾鹤年,奉旨赈灾,实拨银六十万两,实到灾区:零。"
零。
一两都没到。
她合上账本。
没哭。
眼睛干得发红。
"走吧。"
"进宫。"
我们骑马回了皇城。
御林军一路放行。
到御书房的时候,皇帝还在批折子。
一夜没睡。
桌上全是丞相府搜出来的文书。
魏若棠跪下。
把账本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家父顾鹤年留下的赈灾银账本。"
"所有经手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皇帝接过账本。
一页一页翻。
翻得很慢。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合上了。
"二十三个人。"
"朕今天就下旨,一个都跑不了。"
他看着魏若棠。
"你父亲顾鹤年,朕会追封。"
"谥号忠直。"
"配享太庙。"
魏若棠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在地砖上,闷响。
"臣女替亡父谢恩。"
皇帝又看向我。
"沈知。"
"臣在。"
"你立了大功。"
"朕要赏你。"
"说吧,想要什么。"
我跪在地上。
嘴动了。
"臣想回老家种地。"
皇帝愣了。
"种地?"
"臣这张嘴留在京城,迟早把所有人都得罪光。"
"今天扳倒丞相,明天说不定就把陛下的什么事说出来了。"
"臣怕死。"
皇帝看着我。
笑了。
"你倒是实诚。"
"朕就喜欢你这份实诚。"
"但地不许你去种。"
"朕给你个闲职,不用上朝,不用见人。"
"俸禄照领,没人问你话。"
"行不行?"
我磕了个头。
"谢陛下。"
从御书房出来。
阳光照在脸上。
暖的。
我站在宫门口。
魏若棠站在我旁边。
我们两个都是一身狼狈。
她红嫁衣上全是土。
我一只脚光着,另一只鞋也快掉了。
站在金銮殿前的台阶上。
像两个叫花子。
她忽然开口了。
"沈知。"
"嗯。"
"我问你一件事。"
我心里咯噔一声。
"你能不能别问了。"
"最后一件。"
"……你说。"
"你喜欢我吗。"
我站在那儿。
嘴动了。
这次我没拦。
没咬舌头。
没攥拳头。
就让它说了。
"喜欢。"
她转过头看我。
"真的?"
"我这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笑了。
脸上那道伤还没好。
青紫的一条。
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了。
"那走吧。"
"去哪儿。"
"你不是要回老家种地吗。"
"皇帝没批。"
"那就在京城待着。"
她走下台阶。
回头看了我一眼。
"反正你说了真话。"
"那就得认。"
我跟上去。
两个人并排走在宫道上。
御林军在两边站岗。
谁也没多看我们一眼。
这天京城发生了很多大事。
庆王被押入天牢。
丞相府查封。
二十三道缉拿令发往江南。
三法司连夜开审。
但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叫沈知。
新科状元。
天生只能说真话。
这辈子因为这张嘴,惹了无数祸。
得罪了考官,冒犯了太监,翻了丞相的老底,搅了亲王的反。
但也因为这张嘴。
中了状元,娶了媳妇,扳倒了权臣,救了一个姑娘。
我娘说我是灾星。
我爹说管不住嘴就跑。
那个老道士说这不是病,是命。
现在我觉得。
他说得对。
这就是命。
满朝文武都在说假话的时候。
老天爷让一个说真话的人,站到了最中间。
仅此而已。
我走在路上。
太阳很大。
旁边的人笑着看我。
我也笑了。
这辈子头一回觉得。
管不住嘴。
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