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入职
我入职那天,HR 给了我一张工牌。白色卡片,蓝色挂绳,正面印着我的照片、名字、部门。照片是现场拍的,我头发没梳好,翘起来一撮。HR 说“没事,看不出来”,我也没在意。蓝色挂绳勒在后颈上,汗干了以后有点痒。
公司叫“云启科技”,二十三层写字楼,我们部门在十七楼。公司做企业软件实施,客户全是厂矿企业。项目一个接一个,做完这个来那个,永远干不完。
入职第一天我就发现一件事:全公司没有一个人准时下班。六点下班时间到了,没人动。七点,一半人点外卖。九点,灯还亮着。十一点,我开始收拾东西。旁边一个老员工抬了下头:“新来的?走这么早?”
“活儿干完了。”
“干完了就再检查一遍。明天领导要看进度。”
我第一天加班到十一点半。第二天十点。第三天十一点。周五那天最狠,领导丢过来一个急活,说周一早上要。我干到凌晨两点四十,屏幕上的字开始重影,茶水里泡着的枸杞涨得发白,凉透了。实在扛不住了,准备走人。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茶水间门口贴着一张 A4 纸。之前一直没留意,上面打印着一行标题:
《深夜加班安全须知》。
下面列了七条:
一、凌晨三点到四点,不要离开自己的工位。
二、如果有同事叫你名字,先看他的工牌。工牌名字是“……”的,不要答应。
三、如果工牌名字是“……”的人给你递东西,不要接。
四、如果自己的工牌名字开始变模糊,马上去一楼保安室换一张。
五、换完工牌,七天之内不要加班到凌晨三点。
六、如果七天之内又加班到凌晨三点,工牌名字会变成“……”且无法更换。
七、以上任何一条违反,同事不会再记得你的名字。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室友群里,配了句:“我们公司 HR 挺有创意的,还搞恐怖漫画那一套。”
室友回了三个哈。
我收起手机,往电梯走。路过靠窗那片工位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坐在靠窗的空位上,穿着工装,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头搁在键盘上,一动不动。我多看了一眼。那人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工牌挂在胸前,名字那一栏印着一个省略号。
我以为是哪个部门的同事,没多想,进了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下到十五楼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靠窗那片工位,今天下午还是空的。我们部门搬过来半个月,那片工位一直没坐人,堆着几个纸箱子。
电梯到一楼,我走出去。凉风一吹,把这事忘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去公司。周日也没去。周一早上我到工位的时候,发现旁边一直空着的工位上坐了个人。四十来岁,秃顶,穿一件灰夹克,工牌上写着“刘建军,实施三部”。
我跟他打了个招呼:“新来的?”
他笑了笑:“调过来的,以后多多关照。”
我坐下打开电脑,钉钉弹出来一堆消息。我顺手点开部门群看了一眼成员列表,划到最底下,多了一个名字:刘建军。头像是灰的,跟其他同事的彩色头像不太一样。我以为是没设置,没在意。
那天下午领导开会,过了一遍项目进度。散会的时候提了一嘴:“刘建军是上周从城东分公司调过来的,老员工了,大家多跟他学习。”
我转头看了一眼刘建军。他正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动作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划。晚上加班到十一点,我走的时候他还在。我问他:“刘哥不走?”
他头也没抬:“我再待会儿。”
周二早上我到公司,刘建军已经在工位上了。我问他:“刘哥昨晚几点走的?”
他头也没抬:“十二点多。”
周三凌晨两点多,我从厕所回来,路过靠窗那片工位,看见刘建军坐在一个空位上,面朝电脑,一动不动。我问他:“刘哥还不走?”
他慢慢转过头,笑了一下:“马上。”
周四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半,我准备走的时候,刘建军叫住我:“陈默,帮我递一下那个杯子。”
我伸手去拿他桌上的水杯。递过去的时候,他伸手来接。指尖碰到的一瞬间,我看见他工牌上的名字好像变了一下。“刘建军”三个字淡了一点,旁边的省略号浓了一点。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名字恢复了正常。我以为自己困花了眼,没多想。
周五,领导又丢过来一个急活,说周一要。我加到了凌晨两点半,实在扛不住了,站起来准备走。刘建军还在旁边坐着,盯着屏幕,一个字都没敲。我问他:“刘哥,你天天加班到这么晚?”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你不也加?”
“我撑不住了。走了。”
“现在走?”他扫了一眼时间,“两点四十了。再坐二十分钟呗。”
“坐二十分钟干啥?”
“凑个整。”他咧了下嘴,“我这儿有个急活,你帮我看看?”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我。屏幕上是一个文档,密密麻麻全是字,字号很小,看不清楚。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份合同,标题写着:“员工姓名权委托管理协议”。
“这什么?”
“旧合同,模板。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毛病。”
我扫了两眼,标准条款,密密麻麻,没什么特别的。最后一行小字我注意到:“员工同意,公司有权在非工作时间对员工姓名及社会关系记忆进行管理。员工主动离职需提前三个月申请。”
“这合同有问题啊。”我说,“姓名权还能委托管理?”
“模板嘛,走个形式。”他把屏幕转回去,“你困不困?我这儿有咖啡。”
“不喝了,走了。”
我站起来往电梯走。刘建军在后面喊了一声:“陈默。”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工位旁边,工牌正对着我,名字那一栏清清楚楚印着:刘建军。
“明天见。”
“明天见。”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中午才醒。下午刷手机的时候看见部门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刘建军今天怎么没来?他那个项目急活还没交呢。”
下面有人回:“刘建军是谁?咱们部门有这个人?”
“就坐陈默旁边那个,灰夹克秃顶的。”
“没印象啊。陈默旁边不是一直空着吗?”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上周领导开会说“刘建军是调过来的老员工”那条消息还在。我又翻了翻部门群成员列表,划到最底下,“刘建军”三个字不见了。
我给他私聊发了条消息:“刘哥,你工位怎么空了?”
消息发出去,显示一个红色感叹号:“对方已不是你的好友。”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旁边的工位确实空了。桌面上干干净净,连根笔都没留下。我问对面的同事小王:“刘建军呢?”
小王抬起头:“谁?”
“坐我旁边那个,上周调过来的。”
“你旁边一直没人啊。那儿不是放纸箱子的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牌。名字那一栏还是“陈默”,但“陈默”两个字旁边,多了一个很淡的省略号,浅得像是印工牌的时候油墨没干透蹭上去的。
2 省略号
我拿着工牌去一楼保安室。
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屋里一股报纸油墨和热茶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把工牌递过去:“师傅,我这个工牌名字印花了,能换一张吗?”
大爷接过工牌看了一眼,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名字没花啊。”
“旁边有个省略号。”
大爷把工牌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没有。就陈默俩字,干干净净。”他把工牌递还给我,“小伙子是不是没睡好?眼花了?”
我拿回工牌仔细看了一眼。省略号确实还在,很浅,但肉眼能看见。大爷看不见,可能是老花眼。
我上了十七楼,去找 HR。HR 姓周,三十来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总笑眯眯的。我把工牌搁在她桌上:“周姐,我这个工牌名字出问题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什么问题?”
“名字旁边有个省略号,你仔细看。”
她对着光看了两秒:“没有啊。你是不是最近加班太累了,眼睛疲劳?”
“周姐你拿手机拍下来放大看。”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放大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笑开了:“可能是打印的时候墨粉不均匀,我给你重新打一张。”
她转身去打印机那边操作。打了两分钟,一张新工牌递到我手里。我低头一看。名字那一栏印着:“陈……”
后面的字全没了,只剩一个省略号,很深,很清晰。
HR 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她盯着工牌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工牌放回桌上:“陈默,你是不是上礼拜五凌晨三点还在公司?”
“没有啊,我两点四十就走了。”
“你确定?”
“确定。我走的时候还跟刘建军打了个招呼。”
HR 没接话,看着我:“刘建军是谁?”
“坐我旁边那个,上周调过来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 A4 纸递给我:“这是论坛那个帖子的完整版。你好好看看。”
我低头看了一眼,就是茶水间贴的那七条规则。但第七条下面多了一行字,茶水间那张纸上没有:
“注:跟‘……’对视超过三秒,视为违反第二条。工牌名字会开始模糊。模糊后二十四小时内不更换,名字将被永久回收。”
“什么叫‘跟……对视’?”
HR 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你上周五凌晨是不是看见了一个工牌上只有省略号的人?”
我没接话。脑子里闪过那天晚上靠窗工位上那个冲我笑的人。
“看见了。”
“你跟他说话了吗?”
“没说话。他冲我笑了一下,我就走了。”
“你看他眼睛看了几秒?”
我想了想。当时我看了他一眼,他抬起头看我,大概一两秒。
“就一两秒,肯定没到三秒。”
HR 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工牌:“那你这工牌怎么解释?”
我低头看工牌。新打的那张,名字那一栏还是“陈……”,省略号比刚才那张更深了。
“周姐,这到底怎么回事?”
她靠回椅背上,声音放慢了一点:“你入职签的合同里有一条,可能你没注意看。员工在非工作时间,姓名权由公司代为管理。这个‘管理’包含了特殊情况下的临时回收。”
“什么叫临时回收?”
“就是你的名字暂时存在系统里,别人暂时想不起来你叫什么。过几天就好了。”她笑了笑,“你这种情况不少见。新来的加班太猛,精神紧绷,容易出问题。这样,你回去休息两天,周三再来。工牌的事我给你加急处理。”
我从 HR 办公室出来,回到工位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对面小王身边的时候,我拍了拍他肩膀:“小王,我请两天假,有事给我发微信。”
小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你是?”
“陈默啊,坐你对面的。”
小王扭头问了旁边的人:“这人谁啊?咱们部门的?”
旁边的人看了一眼:“不认识。是不是走错楼层了?”
我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攥着工牌。名字那一栏印着“陈……”,省略号占了大半个名字栏。
3 查无此人
我当天下午没走。我坐在工位上,打开钉钉,翻部门群聊记录。
周三的聊天记录里,我发过一条:“今天这个需求又改了,烦死。”下面有人回了“+1”。周五的聊天记录里,我发过一张外卖截图,配了句“这家麻辣香锅不错”。聊天记录都在,但我的头像变成了一个灰色的默认头像,名字显示成“……”。
我试着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是陈默,大家能看到吗?”
消息发出去了,显示发送成功。但没有人回。
过了大概五分钟,对面小王在群里发了一句:“刚才谁发消息了?怎么是个省略号?”
下面有人回:“不知道,可能系统 bug 吧。”
我又发了一条:“小王,我就坐你对面。”
小王扭头看了一眼我这边,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像看空气一样,然后转过头继续干活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跟他平视:“小王,我,陈默。你看我一眼。”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椅子往旁边挪了挪:“你谁啊?干什么?”
“你对面坐了一个月的人,你不认识?”
他扭头喊了一嗓子:“周姐!有人找!”
HR 周姐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站在小王旁边,走过来拉了我一把:“陈默,你跟我来一下。”
她把我拉进办公室,关上门:“你先别在公司里晃了,容易引起混乱。你的事我在处理,你回去等消息。”
“什么消息?”
“系统里查一下你的入职记录。如果没问题,名字给你恢复。”
“如果查不到呢?”
她顿了一下:“查不到的话……你劳动合同上签的甲方是我们公司。如果系统里没有你,那就是系统的问题。我们会跟技术部门反馈。”
“那我的名字怎么办?”
“你先用这个。”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临时工牌递给我。白色卡片,正面印着一个省略号,没有照片,没有名字,只有“临时”两个字盖了个红章,“你先挂着这个。别跟同事说话,先撑两天。”
我拿着临时工牌走出办公室。路过茶水间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工装,工牌上印着“……”,正端着杯子喝水。他看见我手里的临时工牌,嘴角动了动:“新来的?”
我没理他,快步走进电梯。到一楼的时候保安大爷拦了我一下:“小伙子,工牌呢?”
我把临时工牌给他看了一眼。他放我走了。
出了大楼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响了两声接了:“喂?哪位?”
“妈,是我,陈默。”
“陈默?”那头顿了一下,“谁家孩子叫陈默?”
“你儿子!你亲儿子!”
我妈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你这孩子,开玩笑也不找个好点的。我儿子叫陈默不假,但他声音不是你这个样。你是不是打错了?”
“妈你听不出来我的声音?”
“我儿子声音比你这个细一点。”她声音大了点,“你要没事我挂了啊,我这儿正做饭呢。”
电话挂了。我站在公司楼下,攥着手机,手指头在抖。
我又给我爸打了一个。响了三声接了,我爸的声音:“喂?”
“爸,我陈默。”
“陈默?老陈家那个陈默?你爸是陈广福?”
“对,我就是陈广福他儿子。”
“哦,小陈啊。找你爸有事?他昨天回老家了,手机没带。你有事跟我说,我转告他。”
我爸的声音,在说他自己回老家了,手机没带,让我有事跟他说。但他就是我爸。
“爸,你就是我爸。你不知道我是谁?”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两秒,我爸的声音变得客气起来:“小伙子你是不是喝多了?我给你转告陈广福,他回来让他给你回电话。你叫什么来着?”
我把电话挂了。蹲在马路牙子上,把通讯录从 A 翻到 Z。名字都在,电话号码都在。我知道打过去会听到什么。
我翻到强哥的号码。强哥是我前同事,现在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我拨过去,响了两声接了:“喂,哪位?”
“强哥,我陈默。”
“陈默?哪个陈默?”
“以前在云启科技跟你一个项目组的陈默。欠你两百块钱没还那个。”
强哥停了一下:“陈默……你说的是那个辞职回老家的陈默?”
“我没辞职。我还在云启。”
“不对啊,我记得你上个月跟我说要回老家发展,已经走了。”
“我没走。”
“那你人在哪?”
“在云启楼下。”
强哥那头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兄弟,你听我说。你要是遇到什么事需要帮忙,你就直说。你冒充我前同事没意思。”
我把电话挂了。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蹲了半个钟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蚊子绕着路灯转,叮了脚踝两个包。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我做了个决定:回公司。找那个发帖的省略号去。
4 三年前
我回到公司,没刷卡走员工通道,跟着送外卖的混了进去。十七楼茶水间,门关着。我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秃顶,灰夹克,工牌上印着“……”。他正拿着手机打字,看见我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笑了:“你回来了?我以为你跑了。”
“刘建军?”
“这名儿我用了两个月了,凑合能用。比‘那个谁’强点。”他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坐。你第一天跟‘……’对视,第二天工牌变模糊,第三天查无此人,第四天回来找组织。你比我快。我花了五天才反应过来。前三天我还以为是自己记性不好。”
“你是怎么回事?”
“我两年前入职的,跟你一样加班,一样在凌晨三点看见靠窗工位上坐着人,一样跟人对视了一眼。第二天工牌名字变模糊,我去找 HR,HR 说系统里查无此人。我去找领导,领导说我从来没在这个部门待过。我给我老婆打电话,我老婆说‘你是谁’。”他喝了口水,“后来我找到了这个茶水间。里面坐了七八个人,全是‘……’。”
“他们人呢?”
“有的待了半年实在熬不住走了。走了之后名字也没恢复,但人还活着,就是没人认得他。有个哥们回老家了,他妈不认他。他在村口跪了三天,他妈报了警。后来他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有办法恢复吗?”
刘建军看了我一眼:“有。找个人替。”
“怎么替?”
“你等一个新人入职,跟他聊天,让他觉得你是个正常同事。然后想办法让他加班到凌晨三点。凌晨三点的时候,你坐在工位上,他坐在你旁边。你看他一眼,他看你一眼。对视三秒,他的工牌名字开始变模糊,你的名字就恢复了。”
“那他不就变成‘……’了?”
“对。但你恢复了。”
“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找了两年了。”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上面是公司内部论坛的帖子列表,全是同一个账号发的:“有人记得我叫什么吗?”从两年前开始,每隔几天发一条,一条回复都没有。
他划到最底下一条,发布时间是昨天:“明天轮到你了。”配图是一个新员工入职通知截图,姓名打码,部门是实施三部。
“我本来想等他入职那天,找个机会跟他说话。但 HR 提前发了那个安全须知,第七条下面加了注,说跟‘……’对视也算违规。新人一来就看见那个帖子,谁还敢跟我说话?”
“那你怎么还没找着人替?”
“找着过两个。一个是实习生,聊了两天,第三天他主动申请调部门了。另一个干了一礼拜就辞职了。现在的年轻人精得很。一看工牌是省略号,扭头就走。”他看着我,“你不一样。你看见了省略号还跟我说话,还帮我递杯子。”
我没说话。
“你帮我一把。你把我名字替回去,我请你吃饭。”
“你叫什么?”
他沉默了。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我忘了。”
“什么?”
“我名字被回收之后,我自己也想不起来了。工牌上印着省略号,钉钉上是省略号,所有人都叫我‘那个谁’。两年了,我自己都记不清自己叫什么了。”他抬起头看着我,“但我老婆记得。如果我名字恢复了,我老婆就能想起我。她叫赵秀兰,住在城东翠屏苑小区。你以后要是出去了,帮我看看她。”
我看着他那张脸。秃顶,灰夹克,四十来岁,眼角的皱纹很深。我想起我爸妈接电话时候的语气,那种对着陌生人说话的客气。如果我再待下去,我也会变成他这样。
“我不替。”我说。
“那你就等着跟我一样,两年之后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肯定有别的办法。”
“我找了两年,没找到。”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慢慢找。茶水间随时欢迎你。对了,靠窗那片工位别去。凌晨三点之后,那儿坐满了‘……’。你跟他们对视一眼,工牌上的省略号就多一个。等省略号占满了整个名字栏,你就跟我一样了。”
5 李昂
三天之后公司来了个新人,叫李昂,二十二岁,刚毕业,分配到我们部门。HR 给他办入职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他领完工牌往工位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目光在我工牌上停了一秒,点了下头,没说话。
他桌上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 A4 纸。我扫了一眼,是那个《深夜加班安全须知》,第七条下面用红笔划了线:“注:跟‘……’对视超过三秒,视为违反第二条。”
李昂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我坐他斜对面,中间隔了两排工位,能看见他的侧脸。普通小伙子,短头发,戴耳机,刷视频的时候会跟着笑。
当天下午我找了个机会跟他搭话。他正在接水,我走过去:“新来的?”
“嗯,今天第一天。”
“实施三部?”
“对。”
“我坐你斜对面,陈默。”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工牌上停了一秒。临时工牌,上面只有一个省略号。他表情没什么变化,点了下头:“李昂。”
“帖子看了?”
“看了。HR 发的,说新人必读。”他笑了笑,“挺有创意的。”
“你信吗?”
他把杯子拧好,看着我:“信不信的吧。反正我不加班到三点,六点准时走。这破公司还想让我加班?想得美。”
他确实六点准时走了。第二天六点零五走的。第三天六点十分。我加到了十一点,他工位上灯早就灭了。
刘建军在茶水间堵住我:“你跟那个新人聊了?”
“聊了。”
“他不加班怎么办?”
“不知道。”
“你得想办法让他加班。”刘建军压着声音,“你跟他说领导急要,让他帮个忙。你当初不也这么被留下的?”
我想了想,没说话。
第四天领导又丢过来一个急活。我接了,然后去找李昂:“李昂,领导这个活儿明天要,我一个人干不完,你帮我分担点?”
他看了眼自己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又看了眼我:“陈哥,我今天的活还没干完呢。”
“不急,你先把我的做完。我那个真的明天早上要。”
他把杯子拧好又拧开,拧开又拧好:“行吧。我尽量。”
那天他加到了九点半。第五天加到十点。第六天十一点。第七天,也就是周四,领导又丢急活。我跟李昂说:“今晚估计得通宵了,你撑得住吗?”
他看了我一眼:“陈哥,你上次那个活儿我干到十一点,第二天领导说进度不对,又让我改了半天。”
“这回是真急活,我跟你一起干。”
他叹了口气:“行吧。”
凌晨两点半,活儿干完了。我伸了个懒腰:“总算搞定了。你走不走?”
他收拾东西站起来。我看了眼时间,两点五十。我说:“等会儿再走呗,我请你喝杯咖啡。”
“不喝了,我困死了。”
“就五分钟。我这儿有个事跟你聊。”
他站住了,看着我:“什么事?”
“你坐下我跟你说。”
他坐下了。我们俩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两张工位。我掏出手机假装看时间,余光盯着墙上的钟。
两点五十五。两点五十七。两点五十九。
三点整。
头顶灯管“滋”了一声,灭了一半。剩下的灯管把工位照得半明半暗,像关了灯的教室。靠窗那片工位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我扭头看了一眼。十几个工位上坐着人,全是灰衣服,工牌全是“……”。刘建军坐在其中,正对着我这边。
李昂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他脸上的困意一下子没了。
“陈哥,那边……”
“别看了。”我转回头看着他,“李昂,你看我一眼。”
他看了我一眼。
我盯着他的眼睛,开始数:一、二。还没数到三,他伸手挡了一下:“等一下,你眼睛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变灰了。”他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准我,“你自己看。”
屏幕上,我的眼睛正在从深褐色变成浅灰色,像蒙了一层雾。李昂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陈哥你这不对劲。我不待了。”
他转身要走。我伸手拽了他一把:“就剩一秒了。”
“什么一秒?”他话没说完,我盯着他的眼睛又数了一声:“三。”
三秒到了。
李昂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工牌,名字那一栏“李昂”两个字开始变淡,像被橡皮擦擦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陈哥你干什么?”
我低头看自己的工牌。临时工牌上那个省略号正在消失,字迹一笔一划地显现出来。陈。默。
我的名字回来了。
李昂攥着自己的工牌,手指头在抖:“陈哥,你把名字拿走了?”
“就借一下。你待几天就习惯了。”
“你他妈。”他骂了一句,没骂完,我拎起背包往电梯走。路过刘建军旁边的时候,他拍了拍我肩膀:“恭喜。”
我进了电梯按了一楼。到一楼的时候保安大爷跟我打招呼:“陈默,走啦?”
“走啦。”
我走出大楼,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响了一声接了:“喂?小默?大半夜打电话干啥?”
“没事,就问问你睡没睡。”
“睡了,被你吵醒了。你爸打呼噜呢,烦死了。”
“妈,明天我给你转两千,你跟我爸去医院查个体。”
“你哪来的钱?”
“奖金。别问了,睡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马路边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第二天我没去公司。请了病假,在家睡了一整天。第三天去了,李昂的工位空了。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对面小王看见我,冲我笑了笑:“陈哥,前天你那个活儿领导说干得不错,让给你加绩效。”
“嗯。”
“对了,新来的那个李昂怎么不来了?”
“不知道。可能辞职了吧。”
小王哦了一声,没再问。
6 回不去
日子正常过了半个月。我每天准时下班,再也没加过班。工牌上的名字清清楚楚,给爸妈打电话他们能认出我的声音,跟朋友吃饭他们记得我是谁。但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李昂的工位空了之后,公司又招了个新人,姓孙,二十五六岁,坐我旁边。HR 给他发了那张安全须知,他看了一眼就扔抽屉里了。
我主动跟他搭话:“小孙,刚来?”
“嗯,陈哥好。”
“帖子看了?”
“看了。吓唬人的吧?”
我看着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想跟他说,那是真的。真有人被抹了名字,我亲手抹过一个。但我说不出口。而且说了也没用。HR 已经把那个帖子的重点从“别跟省略号对视”改成了“别加班到凌晨三点”,把锅甩给了加班时长。现在公司里大部分人以为那七条规则是 HR 搞的职场 PUA 创意,意思是“别加班太晚”。
没人知道真有人变成了省略号。
有一天加班到九点多,我去茶水间倒水。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绿色的加热灯跳成保温。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人,灰夹克,秃顶,工牌上印着“……”,正拿手机打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陈默,你名字回来了?”
“回来了。”
“那你怎么还加班到九点?”
“活儿没干完。”
“你以前不是加到两点的人吗?”
“改了。”
他笑了一下:“改了好。别跟我似的。”
我倒了杯水,在他旁边坐下来:“你找到人替了吗?”
“没有。新人看见我工牌就躲。我也不想坑人。”他把手机揣兜里,“我最近在写那个合同的分析报告。员工姓名权委托管理协议里有一条:如果公司单方面回收员工名字超过三年且无正当理由,员工可以申请劳动仲裁要求恢复。但前提是员工本人得记得自己叫什么。这个我做不到。”
“那你怎么办?”
“我等着。”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等哪天公司倒闭了,系统关了,名字可能自己就回来了。或者等我自己想起来。”
“想起来?”
“名字是我自己的,我肯定在哪儿见过。我老婆记得我名字。我只要见到她就能想起来。”
“你老婆住哪儿?”
“城东翠屏苑。我跟你说过。”
我掏出手机记了一下:“我周末帮你去找找。”
周六下午我坐地铁去了城东翠屏苑。小区挺老的,六层砖楼没电梯。我找到他说的那个单元号,敲了半天门,没人应。隔壁邻居开门看了我一眼:“找谁?”
“赵秀兰住这儿吗?”
“搬走了。上个月搬的。”
“搬哪去了?”
“不知道。她老公不是失踪好几年了吗,她一个人带孩子,前阵子把孩子送姥姥家了,自己搬走了。”邻居看了我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她老公的同事。”
“她老公叫什么来着?我记不清了。以前打过照面,后来就不见人了。”
我也记不清。刘建军自己的名字他自己都想不起来,我更不可能知道。
回城的路上我接到小孙的电话:“陈哥,我今晚得加个班,领导那个急活明天要。”
“你加到几点?”
“估计得两三点吧。”
我攥着手机站在地铁里,周围全是人,后脖颈子一阵发紧:“小孙,你听我说。你加班可以,两点五十之前必须走。不管活儿干完没干完,必须走。”
“为啥?”
“别问为啥。你走之前去我工位上拿个东西。我抽屉里有个 U 盘,你拿着。两点五十五之前离开工位。”
“陈哥你怎么了?”
“照我说的做。”
当天晚上我在家盯着手机等消息。两点四十七,小孙发来一条微信:“陈哥我走了。U 盘拿了。”
“路上别停。到家发消息。”
三点零一分,他又发来一条:“到家了。陈哥,你抽屉里那个 U 盘里是什么?我插电脑上看了一眼,是一份合同扫描件。最后一行写的是:‘员工姓名权委托管理协议补充条款:员工在公司任职期间及离职后三年内,不得以任何方式主张姓名权恢复。’”
“你看完之后把 U 盘烧了。别留。”
“为什么?”
“你以后加班别超过两点四十。”
“陈哥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我怕你变成省略号。”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陈哥你是不是没睡醒?”
7 替身
小孙没当回事。他第二周又加班到三点,第三周加到三点半。我每天在他旁边坐着,眼看着他的工牌名字越来越淡,像一张照片被太阳晒久了慢慢褪色。
第三周周五凌晨两点五十,我坐在工位上没走。小孙在旁边敲代码,键盘噼里啪啦响。两点五十五,我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小孙,你工牌给我看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看啥?”
“给我看一眼。”
他把工牌摘下来递给我。名字那一栏“孙鹏”两个字还在,但“鹏”字偏旁部首已经模糊了,像印泥没沾够。
“你加了多少天三点?”
“没数。七八天吧。”
“从明天开始别加了。”
“陈哥,不加绩效扣钱啊。”
“扣钱比没名字强。”
他嘴角动了动,把工牌拿回去挂上:“陈哥你最近怎么神神叨叨的。”
那天晚上我到家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给刘建军发了条消息:“小孙快被回收了。”
他秒回:“你替他?你替他你就又变省略号。”
“我没说要替他。”
“那你跟我说这个干啥?”
我盯着屏幕想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发出去一句:“茶水间明天几点有人?”
“随时都有。靠窗工位别去就行。”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茶水间。里面坐了五个人,全是“……”,其中两个是我之前没见过的生面孔,一个年轻女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刘建军坐在角落里,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来了。”
“嗯。”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你们试过集体去找领导吗?”
“试过。五个人一起去,领导说‘你们哪个部门的’。我们说实施三部的。他说‘实施三部没你们这几个人’。保安把我们架出去了。”
“找工会呢?”
“工会主席自己都是省略号。”他指了指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老赵以前是工会的。现在坐这儿。”
戴眼镜的冲我点点头:“我叫什么来着……算了。你们叫我老赵就行。”
“那你们就这么等着?”
“我有一个想法。”刘建军把声音压低,“论坛那个帖子,我一直在更新。现在公司里有一部分人开始怀疑了。上个月新来一个实习生,他看了帖子之后主动来找我说话。他没加班到三点,但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他学校有个学长,三年前也在云启干过,后来辞职了。那个学长辞职的时候写了一份报告,举报公司非法回收员工姓名权。报告寄给了劳动监察大队,没回音。学长又寄了一份给报社,报社也没回。最后学长把报告挂在了网上,挂了三天就被删了。”
“那个学长人呢?”
“回老家了。名字还在。但他走的时候留了一个东西,让实习生帮忙转交给公司里还处在‘……’状态的人。”
“什么东西?”
刘建军从裤兜里掏出一个 U 盘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一眼,跟小孙之前拿的那个一模一样。
“学长说这里面是一份完整的技术分析。公司后台怎么回收姓名的、服务器在哪、数据存哪个表,全有。只要拿到后台权限,可以手动恢复。”
“谁有后台权限?”
“IT 部主管。但他不会给的。”
我把 U 盘揣兜里:“我去试。”
刘建军看了我一眼:“你名字恢复了,没必要蹚这趟浑水。”
“我替过一次了。这种事再干一次也无所谓。”
8 后台
IT 部主管姓马,四十来岁,瘦高个,话不多。我找他的时候他正在机房抽烟。机柜风扇嗡嗡响,烟味散不掉,混着灰尘和铁皮发热的气味。看见我进来他把烟掐了:“什么事?”
“马哥,我想问你个事。公司系统里员工姓名那栏,数据存在哪个表?”
他吐了口烟:“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有个同事工牌名字出问题了,我想帮他看看。”
“找 HR,别找我。”
“HR 说系统没问题。但我知道有问题。”
马主管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你是那个陈默吧?上个月工牌变成省略号那个?”
“你都知道?”
“公司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他把烟盒揣兜里,“但我帮不了你。后台权限在总部,我只管维护,改不了。”
“那谁能改?”
“没人能改。这个系统是总部那边自己开发的,回收和恢复都是自动流程。除非你拿到超级管理员账号。”
“超级管理员是谁?”
“HR 总监。他手里有最高权限,可以手动恢复任何一个被回收的名字。”
“那你帮我联系一下 HR 总监?”
马主管摇了摇头:“HR 总监上个月调走了,新来的还没到岗。现在那个账号锁着,没人能动。”
我回到茶水间,把情况说了。刘建军听完沉默了半分钟:“HR 总监调走了……那新总监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那我们只能等?”
老赵推了推眼镜:“等一下。马主管说恢复是自动流程,回收也是自动流程。自动流程总得有触发条件吧?如果触发条件是‘员工违反规则’,那反过来,如果员工证明自己没有违反规则,系统会不会自动恢复?”
刘建军一拍大腿:“对。你工牌变模糊是因为跟‘……’对视。如果你能找到证据证明你没对视,或者对视不算违规,系统会不会自动恢复?”
“怎么证明?”
“看监控。监控能拍到你在凌晨三点跟谁对视了、对视了几秒。”
我当天下午去找了保安大爷:“大爷,凌晨三点的监控录像能调吗?”
大爷推了推老花镜:“凌晨三点?那会儿监控关着呢。”
“关了?”
“每天凌晨三点到四点,监控系统维护,关一个小时。这是老规矩了。”他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你问这个干啥?”
“没事,随便问问。”
我回到工位,把这事跟刘建军说了。他听完想了一会儿:“监控关掉的那个小时,就是系统批量回收名字的时间。没有录像,你拿不到证据。”
“那怎么办?”
“只能等新 HR 总监到岗。”他站起来,“不过谢了,陈默。你比大部分人有种。”
9 新总监
新 HR 总监是两周之后到岗的,姓方,女的,四十来岁,从总部调过来的。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调阅历史员工记录。查到我们部门的时候,系统里跳出来十几条名字回收记录,全是“无正当理由”。
方总监把刘建军叫过去谈话。谈了半个钟头,刘建军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他走到茶水间,站在门口冲里面喊了一嗓子:“我名字恢复了。”
那十几个“……”,一个个都跑去 HR 办公室。方总监挨个给恢复了,有的当场就哭出来了。
老赵恢复之后在茶水间站了半天,突然拍了一下脑门:“我叫赵明远。我想起来了。”
刘建军站在旁边,拿着新工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刘建军。我叫刘建军。”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陈默,谢谢你。我老婆叫赵秀兰,你帮我找着她了吗?”
“没找着。但她应该还在城东那片。”
“没事,我自己去找。名字回来了,她就能认出我了。”
当天下午小孙被叫进了 HR 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走到我旁边,压着声音说:“陈哥,方总监说我工牌名字被回收了,给我恢复了。让我以后别加班到三点。”
“那就别加了。”
“她说系统里记录了,我是被一个叫陈默的员工坑的。”
我没说话。
小孙看了我一眼:“陈哥,你当时是不是故意让我加班的?”
“是。”
“你他妈。”小孙攥着拳头站了几秒,然后松开了,“方总监说给我补一个月工资当精神损失费。”
“那还行。”
“行个屁。”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陈哥,以后你离我远点。”
10 还剩一个
方总监恢复完那批名字之后,系统里还剩一条记录:一个叫“李昂”的人,状态是“……”,回收时间是我跟他对视的那天凌晨。
方总监把我叫进办公室:“陈默,这个李昂跟你什么关系?”
“我同事。”
“系统记录显示,你跟他工牌名字有过一次交换。他变成省略号,你恢复了。”
“是。”
“你当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知道。”
“这是严重违规。按合同条款,公司可以追究你的责任。”
“那我辞职。”
方总监看了我一会儿:“李昂的名字我可以恢复。但他回来之后会不会追究你,我管不了。”
“我认。”
方总监敲了几下键盘,打印出一张新工牌递给我:“这是李昂的。你找到他,把工牌给他。”她把一张纸放桌上,“这是你的离职协议。签完字就可以走了。”
我签了字,拿着李昂的工牌出了公司。李昂的入职档案里留了一个手机号和家庭住址。我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喂?”
“李昂?”
那头顿了一下:“你谁?”
“陈默。云启科技那个。”
又顿了一下:“你他妈还敢打电话给我?”
“你工牌我给你办回来了。名字恢复了。”
“什么?”
“你名字被回收了。我之前坑了你一把。现在 HR 换人了,名字可以恢复。你来拿工牌。”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翻东西,半天没说话。然后李昂说了一个地址:“明天下午两点。你送过来。”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那个地址,是个老小区门口。李昂站在门口抽烟,瘦了一圈,眼窝深陷。我把工牌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李昂”两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怎么恢复的?”
“新 HR 总监查了系统,恢复了。”
他攥着工牌看了半天,然后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你当时为什么坑我?”
“我不坑你我就变省略号。”
“那你现在为什么帮我恢复?”
“因为我不想再坑第二个了。”
他看了我好几秒,然后干笑了一声:“行吧。我回去上班。”
“我不在了。我辞职了。”
“那你以后干啥?”
“找个不加班的工作。”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陈哥,你当初跟我说‘就借一下’的时候,我他妈想弄死你。”
“我知道。”
“现在还是想弄死你。”
“理解。”
他摆了摆手,进了小区。
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我辞职了。明天回家住几天。”
“回来呗。想吃啥?”
“饺子。你之前冻冰箱里那个。”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你咋知道我冻饺子了?”
“我就是知道。”
当天晚上我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车窗外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的全是公司那半层灭掉的灯管、靠窗工位上那排灰衣服、还有李昂工牌上慢慢模糊的名字。
高铁到站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钉钉弹了一条消息,发件人是一个新的账号,名字是“方总监”:
“陈默,你走之后系统又出了一条新记录。一个叫‘孙鹏’的员工,名字状态变成‘……’。回收时间:今天下午五点零三分。触发原因:加班到凌晨三点,超时七分钟。”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打字回复:“他工牌恢复了吗?”
方总监秒回:“他来找我了。但系统提示:‘该员工姓名权已被二次回收,恢复需等待新管理员授权。’”
“新管理员是谁?”
“总部还没定。”
我把手机揣兜里,看着出站口接站的人群。我妈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个保温饭盒。
她看见我,喊了一嗓子:“小默!这儿!”
我走过去,接过饭盒。打开盖子,韭菜鸡蛋馅的饺子,还热着。
我掏出手机,给孙鹏发了条消息:“你名字的事我看到了。我在想办法。”
他回得很快:“不用想办法了。方总监说了,二次回收没法恢复。陈哥,我这辈子就叫省略号了。你以后来公司,看见工牌上只有省略号的,那可能就是我。”
“不会的。”
“你当初跟我说的,两点五十之前必须走。我那天没走。”
我攥着手机站在出站口,饺子在手里攥着,风一吹很快就凉了。我妈在旁边问我:“咋了?工作的事?”
“嗯。有个同事出了点事。”
“啥事?严重不?”
我想了想:“他把名字弄丢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笑了:“你这孩子,说话老没谱。”
我也笑了一下,没再解释。
当天晚上我躺在我妈家的床上,刷了一下云启科技的内部论坛。那个两年前发的帖子还在,账号是“……”,最新一条更新在十分钟前:
“我叫孙鹏。有人记得我叫什么吗?”
下面有一条回复,来自账号“赵明远”:
“我记得。你叫孙鹏。”
又有一条,来自“刘建军”:
“我也记得。孙鹏,实施三部,2024 年 4 月入职。”
再往下刷,陆续冒出来十几条回复,全是之前被恢复名字的那批人:
“孙鹏,我记得你坐在陈默旁边。”
“孙鹏,你帮我带过一次饭,麻辣香锅。”
“孙鹏,你名字会回来的。”
孙鹏回了一句:“谢谢你们。我等着。”
我关掉论坛,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明天我出去一趟,找个朋友。”
“什么朋友?”
“一个叫孙鹏的。他名字丢了,我去帮他找回来。”
我妈秒回:“找名字?上哪找?”
“回公司。”
“你不是辞职了吗?”
“辞职了也能回去。我认识路。”
第二天早上我买了回程的高铁票。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我直接去了云启科技。一楼保安拦了我一下:“干什么的?”
“找方总监。她约了我。”
保安打了个电话,放行了。我上十七楼敲了方总监办公室的门,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想好了?”
“想好了。”
“孙鹏那个情况比较麻烦。二次回收之后系统会锁死,需要手动输入原始姓名。但他自己已经忘记自己叫什么了,得有人记得他原来的名字。系统验证逻辑是:至少三名非亲属员工同时输入正确姓名,且该姓名与入职档案匹配。”
“就是说至少三个人记得孙鹏这个名字,并且一起输入。”
“对。系统里现在能查到他的原始姓名,但需要三个人同时输入验证。你算一个。另外两个得找跟孙鹏共过事、并且记得他名字的人。”
“刘建军和赵明远。”
“他们俩都已经恢复名字了,系统里有记录,可以当验证人。”方总监递给我一张表,“填一下。你确定要回来?”
“不回来。就帮这个忙。”
“那你的离职协议还在。帮完忙你就走。”
“行。”
我填完表,给刘建军打了电话。他五分钟之后出现在 HR 办公室门口,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帮孙鹏。需要三个人输入他的名字。”
“算我一个。”他走进来,拿起笔填了表。
老赵也来了,填了第三张。
方总监把三张表收上去,敲了一通键盘。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弹窗:“姓名验证通过。请确认恢复。”
方总监点了确认。系统提示:“姓名‘孙鹏’已恢复。”
十分钟之后孙鹏被叫进办公室。他站在方总监面前,方总监把新工牌递给他:“名字回来了。以后别加班到三点。”
孙鹏攥着工牌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头看着我:“陈哥,谢了。”
“不用谢我。谢他们俩。”我指了指刘建军和老赵。
孙鹏冲他俩点了点头,又转回来:“陈哥,你之前坑我的事,算了。”
“别算了。你记着,以后别让人坑第二次。”
他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抬头看了一眼十七楼的窗户,灯亮着,人影在工位之间来回走动。靠窗那片工位区黑着灯,工位上坐着的人,工牌上应该都是正经名字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办完了。明天回家。”
她回:“饺子给你留着呢。”
我把烟头踩灭,往地铁站走。路过一楼保安室的时候,大爷从窗口探出头喊了我一声:“小伙子,工牌!”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辞职了,没工牌。”
大爷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哦对。你那个临时牌子我给收回来了。”他从窗口递出来一张纸片,“这个给你。你上回掉在电梯里的。”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张被踩得皱巴巴的 A4 纸,上面打印着那七条规则。最底下有人用圆珠笔加了一行字,字迹潦草,是刘建军的笔体:
“以上规则作废。从今天起,公司里没有‘……’了。谁再变省略号,找我。我负责把他弄回来。”
落款:“刘建军,实施三部,工号 17034。”
我把那张纸折好揣兜里,进了地铁站。
车门关上的时候我收到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陈默,我是方总监。你走之后我又查了一下系统,发现一份旧合同,是你入职时签的。合同附件里有一行小字你没注意:‘员工离职后三年内不得入职与本公司存在竞业关系的企业’。你下家找好了吗?”
我回:“没有。正准备找。”
她回:“我帮你推荐一个吧。我朋友开公司的,不加班,做环保设备。你要是感兴趣明天来我办公室,我把联系方式给你。”
“你怎么帮我?”
“因为你帮了孙鹏。我看人挺准的。你这种人,到哪儿都吃得开。”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行。”
地铁到站了。我下了车,出了口,外面下着小雨。我站在站口等雨停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孙鹏发来的:“陈哥,刚才系统又弹了一条提示。说我的名字状态恢复正常,还多了一行小字:‘如有再犯,系统将自动启动姓名权永久回收程序。’”
我回他:“那你别再犯了。”
他回:“不犯了。以后六点准时走。”
我把手机揣兜里,雨停了,继续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路灯底下蹲着一个人,穿着灰夹克,秃顶,正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刘建军抬起头看见我,站起来招了招手:“陈默,我找到我老婆了。她看见我名字了,给我打了电话。她明天来接我。”
“那挺好。”
“我请你吃饭。”
“改天吧。我先回家吃饺子。”
他笑了:“行。回头我请你吃大餐。这回有名字了,跑不了。”
我跟他摆了摆手,进了小区。上楼的时候我把那张 A4 纸掏出来又看了一眼。刘建军那行字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更小的字,像是方总监的笔体:
“本通知解释权归 HR 部门所有。如有员工再被回收姓名,请携带工牌到 HR 办公室找方总监。”
我笑了一声,把纸折好收起来。
推开家门,我妈在厨房喊:“洗手吃饭!”
“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