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屿白嫁傅司衍那天,他妈在酒席上喝多了,拉着傅司衍的手说:“小傅啊,我们家屿白脑子不太好使,你多担待。”
傅司衍点了下头,说:“我知道。”
沈屿白坐旁边啃排骨,听见了,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我脑子好使。”
没人理他。
沈屿白,二十六。二本毕业。换过七份工作,最长的干了三个月,最短的半天。那半天是因为他迟到了俩小时,HR问他怎么回事,他说“被窝不让我走”。HR愣了半天,说“你走吧”。
傅司衍,三十二。做医疗器械的。有钱,有脸,有洁癖。洁癖到什么程度呢,沈屿白第一次去他家,进门换了三双拖鞋——玄关一双,客厅一双,进卧室又换一双。沈屿白蹲那儿解鞋带的时候心想,这人是不是有病。
他俩相亲认识的。沈屿白他妈托人介绍的,说对方条件好,就是年纪大了点。沈屿白问多大,他妈说三十二。沈屿白说三十二叫大了点?他妈说你才二十六,大六岁还不大?
相亲那天沈屿白迟到了四十分钟。出门前找手机,找了半天,最后在冰箱里找着的,跟半盒草莓搁一块儿。他拿着手机愣了半天,想不起来手机怎么进冰箱的。
到餐厅的时候傅司衍面前那杯美式已经凉透了。他抬头看了沈屿白一眼,又低头看了下表,然后把菜单推过来:“点菜。”
沈屿白翻了五分钟,抬头:“哪个好吃?”
“没吃过。”
“那你推荐一个。”
“没吃过怎么推荐。”
“那你随便点一个嘛。”
傅司衍闭了下眼,叫服务员点了四个菜。沈屿白吃得头都不抬。吃完拿纸巾擦嘴,发现傅司衍在看他。
“看什么?”
“你吃饭挺香的。”
“那当然。我小时候把幼儿园积木当饼干啃过,老师拽都拽不住。”
傅司衍嘴角动了一下,压回去了。
结婚是傅司衍提的。沈屿白问他为啥,他说:“你省事。”
“啥意思?”
“脑子不好使,不会算计我。”
沈屿白觉得这是夸他,高高兴兴嫁了。
婚后他才发现,“省事”翻译过来就是“好管”。他不会交水电费,因为记不住账号。不会用洗衣机,把白衬衫跟红袜子一块儿洗了,出来一件粉的。煮泡面能把锅烧穿,因为“我看它冒烟了以为熟了”。
傅司衍一边骂他“蠢货”,一边把水电费设成自动扣款、把他所有白衣服送去干洗、厨房装了个自动灭火器。沈屿白觉得这日子挺好。有人管饭,有人管钱,有人管他。
直到傅司衍把陆听白领回家。
二
陆听白是傅司衍大学同学,学室内设计的,刚从国外回来,没地儿住。傅司衍说家里次卧空着。
沈屿白看见陆听白从车上下来,呆了两秒。
后来他跟闺蜜形容:“你知道那种,古画里走出来的男的吧?脸跟被人拿尺子量过似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声音跟温水一样。我当时就想,完了。”
闺蜜在电话那头翻了个白眼:“你一个结了婚的男的,能不能有点已婚人士的自觉。”
“我怎么没有。我又没干啥。”
“你盯着人家看呆了两秒。”
“两秒怎么了,我看看还不行。”
陆听白住进来第一天干了三件事。
把次卧那面秃墙挂了幅画,画的窗外那棵梧桐树。沈屿白站门口看了半天,说好看。陆听白说送你了,本来就是画给你的。
然后做了顿饭。四菜一汤,摆盘跟餐厅里端出来似的。沈屿白吃了三碗饭。傅司衍坐对面,筷子没怎么动,全程盯着陆听白给沈屿白夹菜的右手。
吃完饭沈屿白凑过去说“我帮你洗碗”,陆听白说不用,你手那么嫩别碰洗洁精。傅司衍在客厅听见了,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起身进厨房,把沈屿白推出去:“你出去,碍事。”
沈屿白站门口看傅司衍挽袖子洗碗。陆听白在旁边擦灶台,笑了一声:“司衍,你以前在宿舍连自己碗都不洗。”
“以前是以前。”
“现在改了?”
“现在有人要管。”
沈屿白没听懂,坐沙发上刷短视频去了。二块从猫窝里探出头,看了看厨房里两个男人,又看了看沙发上啥也不知道的主人,翻了个白眼。
那天晚上睡觉前,沈屿白躺床上刷手机,傅司衍在旁边看文件。他忽然问了句:“傅司衍,你当初为啥跟我结婚?”
“说了,你省事。”
“就这?”
傅司衍翻了一页文件:“你脑子不好使,不会算计我。”
沈屿白没说话。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傅司衍没注意到。文件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沈屿白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傅司衍以为他睡了,伸手把他这边的床头灯关了。
黑暗里沈屿白睁着眼,想,省事。省事好啊,省事的人不用被哄,省事的人不用被惦记,省事的人给口饭吃就冲你摇尾巴。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觉得自己好像一条狗。
三
陆听白住进来之后,家里气氛就不太对了。
傅司衍以前也管沈屿白,但有规律。早上七点叫起床,七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半回来做饭,十一点催睡觉。陆听白来了之后,傅司衍的时间线全乱。
早上七点陆听白先起来,煮好咖啡端到沈屿白床头。傅司衍从卧室出来看见,脸黑了一半,把咖啡端走,换了杯温水:“空腹喝什么咖啡。喝这个。”
沈屿白还没睡醒,迷迷糊糊接过来喝了。陆听白站厨房门口笑:“司衍,你以前自己空腹喝浓缩的时候怎么不说。”
“我以前没老婆。”
“男的也叫老婆?”
“你管得着吗。”
中午沈屿白在家点外卖,陆听白说别吃外卖我给你做。做了个番茄牛腩,沈屿白吃了两碗饭,拍了张照发朋友圈。傅司衍在底下评论:“少吃点,晚上检查体重。”
陆听白在旁边看见了,说了句:“司衍管得真宽。”声音不大,但傅司衍晚上回来就知道了。
“你今天跟他说我管得宽?”
“我说了吗?”陆听白在画图,头都没抬,“我说的是事实。”
“你住我的房子,吃我的米,说我管得宽?”
“我交房租了。”
“你那点房租够干什么?”
“够买你老婆吃的番茄牛腩。”
沈屿白坐客厅中间,怀里抱着二块,看看傅司衍又看看陆听白,小声问猫:“他俩是在吵架吗?”
二块“喵”了一声。
傅司衍转过头看他:“你站哪边的?”
“我站冰箱那边。冰箱里有蛋糕。”
傅司衍气笑了,进厨房把蛋糕拿出来切了一块放他面前:“吃。吃完洗澡。今天别熬夜。”
沈屿白挖了一勺蛋糕塞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傅司衍,你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
傅司衍把围裙系上,头也没回:“我哪天不早。”
“今天早。早了四十分钟。”
傅司衍切菜的手停了一下。沈屿白没看见,陆听白看见了。
四
沈屿白真正觉出不对劲,是因为一件衬衫。
傅司衍有件穿了五年的旧衬衫,领口磨破了,沈屿白说要扔,傅司衍不让,说穿着舒服。有天沈屿白趁他不在家,偷偷把衬衫塞旧衣回收袋里了。
傅司衍晚上回来发现衬衫没了,站衣柜前面沉默了十秒钟。沈屿白从客厅探进头:“我扔了。破成那样还穿,丢不丢人。”
傅司衍转过头看他。那个表情沈屿白后来想了好几天没想明白,说生气吧也不像,说难过吧也不像,就挺复杂的。他说:“那件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沈屿白愣住。
“你追我的时候,我说我衬衫旧了,你转头就去商场买了一件。尺码大两号,颜色也不对,你非说宽松款就这样。”傅司衍把衣柜门关上,“我穿了五年。”
沈屿白站那儿,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那我再给你买一件?”
“不用。你买不对。”
“我这次量一下。”
“量了也买不对。”
沈屿白觉得他有点无理取闹,转身走了。
第二天陆听白拿了件新衬衫给傅司衍,说你生日快到了提前送你。傅司衍看了一眼尺码和颜色,都对。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
“看出来的。搞设计的目测尺寸是基本功。”
傅司衍把衬衫收下了。但第二天沈屿白看见那件衬衫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次卧门口的鞋柜上,原封不动。
“你不穿?”沈屿白问。
“不穿。”
“为什么?挺好看的。”
傅司衍低头看他,看了好几秒:“沈屿白,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懂什么?”
傅司衍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沈屿白站在次卧门口,看着那件叠好的衬衫,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送傅司衍的第一件衬衫,尺码大两号,颜色也不对,傅司衍嘴上说“你买的什么玩意”,第二天就穿着去上班了。穿到领子磨破,穿到袖口起球,穿到沈屿白都看不下去要扔了,他还舍不得。
那件他扔掉的,傅司衍穿了五年。陆听白送的这件,尺码颜色全对,傅司衍叠都没打开就搁鞋柜上了。
沈屿白把那件衬衫拿起来看了看。好料子,比他自己买的那件贵得多。标签还没剪,上面印着牌子,是他平时舍不得买的那个。
他把衬衫放回去,走到客厅,在傅司衍旁边坐下来。傅司衍在看文件,没理他。
“傅司衍。”
“嗯。”
“陆听白送你的衬衫,你为什么不穿。”
“不想穿。”
“我送的那件你就穿。”
傅司衍翻了一页文件:“你送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傅司衍没回答。沈屿白等了半天,等到傅司衍合上文件去洗澡了,也没等到答案。他一个人坐沙发上,二块跳上来趴他腿上,他挠着猫下巴,小声嘟囔了一句:“哪儿不一样你倒是说啊。”
五
沈屿白去问他闺蜜。
闺蜜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沈屿白,你老公在吃醋。”
“吃啥醋?”
“吃陆听白的醋。陆听白给你做饭、泡茶、画画,你老公不爽。”
“他为什么不爽?陆听白做饭好吃啊。”
“问题不在饭好不好吃。”闺蜜说,“问题在于那是他家,那是他老婆,陆听白天天在他眼皮底下献殷勤。”
沈屿白想了想:“那陆听白为什么要献殷勤?”
闺蜜又沉默了一会儿:“沈屿白,你是不是瞎。”
“我没瞎。我视力一点五。”
“……陆听白对你有意思。你看不出来?”
沈屿白愣住了。他仔细想了想:陆听白每天给他做早饭、陪他看综艺、听他吐槽傅司衍管得宽、下雨天把伞往他那边斜自己淋湿半边肩膀、他随口说想吃芒果第二天冰箱里就多了三个大芒果。
他把这些事跟闺蜜说了。闺蜜说:“这他妈叫没意思?”
沈屿白挂了电话,坐沙发上思考人生。二块趴他腿上,尾巴甩来甩去。
“二块,”他低头问猫,“你说他俩谁好看?”
二块打了个哈欠。
“我觉得傅司衍好看。但他老骂我。陆听白不骂我,但老笑。你说我是不是应该选不骂我的那个?”
二块从他腿上跳下去,走了。
沈屿白一个人坐沙发上,把手机翻来覆去转了好几圈。他打开微信,翻到跟傅司衍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傅司衍发的:“冰箱里有剩菜,热了吃,别点外卖。”他回了个“好”。再往上翻,基本上都是这种:交水电费、别熬夜、明天降温多穿点、你那个快递我放门口了。
傅司衍从来不发表情包,从来不说多余的话。每一条消息都跟说明书似的,准确、简短、没有温度。
沈屿白又翻到跟陆听白的聊天记录。陆听白话多得多:“屿白今天想吃什么”“我给你留了汤在锅里”“你上次说那个综艺更新了我看了确实好笑”。中间还夹着好几个表情包,有猫的有狗的有小人跳舞的。
他把两个聊天框来回切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心里堵得慌,具体堵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六
那天晚上沈屿白失眠了。
他躺床上翻来覆去,傅司衍在旁边睡得沉。他侧过身看傅司衍的脸,睡着的时候眉头也是皱着的,不知道在梦里跟谁较劲。沈屿白伸手把他眉头按平,傅司衍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盯着天花板想闺蜜那句话——“你老公在吃醋。”
吃醋。傅司衍会吃醋吗?傅司衍这种人,什么都要算得清清楚楚,娶他是因为“省事”,管他是因为“看不下去”,做饭是因为“外卖不干净”。每件事都有理由,每个理由都跟感情没关系。
沈屿白忽然想起来,傅司衍从来没说过喜欢他。
结婚那天没说过。领证那天没说过。他生日的时候傅司衍送了他一块表,他问“为什么送表”,傅司衍说“你上次说你手机看时间不方便”。就这。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傅司衍。心里有点堵,说不清堵什么。他这个人平时不太想事,想了也懒得往深了想。但今天晚上那个“省事”一直在脑子里转。
“脑子不好使,不会算计我。”
他当时觉得是夸他。现在半夜三更躺床上想,忽然觉得这话不太对味。
不会算计你,所以好打发。不会算计你,所以随便给口饭吃就感恩戴德。不会算计你,所以哪天你不想要了,我连争都不知道怎么争。
他越想越睡不着,越想越觉得这两年自己活得跟个宠物似的。给吃给住给管着,但那个“管”里头到底有几分是喜欢、几分是嫌麻烦顺手收拾一下,他分不出来。
他坐起来。傅司衍被他吵醒了,翻了个身,声音哑着:“大半夜干嘛。”
“傅司衍。”
“嗯。”
“你当初娶我,就因为我省事?”
傅司衍睁开眼,看了他两秒,然后闭上:“大半夜发什么神经。睡觉。”
“你回答我。”
傅司衍把灯打开,眯着眼看他。沈屿白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眶有点红。傅司衍愣了一下,坐起来:“你怎么了?”
“你就回答我。”
傅司衍沉默了一会儿,说:“一开始是。”
沈屿白觉得心里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什么后来。”
“后来就一直是?”
傅司衍皱起眉:“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陆听白跟你说什么了?”
“跟他有什么关系。”沈屿白把被子掀了,光脚踩地上,“我就问你,你喜不喜欢我。”
傅司衍看着他,没马上回答。
那个停顿只有两三秒,但沈屿白觉得特别长。
“你是我老婆,我当然——”
“别说什么‘当然’。”沈屿白打断他,“你就说喜不喜欢。”
傅司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这个人,什么话都要想清楚了再说,生怕说错一个字。但沈屿白最讨厌的就是他这个“想清楚了再说”。有些话不用想。
“行了。”沈屿白没等他回答,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
“客厅。透透气。”
他抱着枕头出了卧室,把门带上了。二块在沙发上抬起头看他,他往沙发上一躺,把二块捞过来搁肚子上。
“二块,”他小声说,“我是不是傻。”
二块没理他。
他又说:“我是不是特别好打发。给口饭吃就乐呵呵的,骂两句也不往心里去。谁跟我过日子都省心,省心得跟养盆花似的,浇点水就能活。”
二块拿爪子拍了拍他的脸。他把脸埋进猫肚子里,闷闷地说了句:“你别拍我,我正难受呢。”
七
第二天早上傅司衍起来的时候,沈屿白已经在厨房了。
这很反常。沈屿白从不早起,更不做饭。傅司衍走进厨房,看见他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煮着速冻饺子,有几个破了皮,漂在面汤里像几个半死不活的塑料袋。
“你会煮饺子?”傅司衍问。
“网上查的。”
傅司衍看了一眼那锅,忍住了没说“水放少了”。他把碗递过去,沈屿白盛了饺子,端到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谁也没说话。
沈屿白吃了两个就放下筷子了。傅司衍看了他一眼:“不好吃?”
“还行。不太饿。”
傅司衍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吃完,站起来收碗。沈屿白说:“我洗。”
傅司衍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碗放水池里,转身去拿外套。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沈屿白说了句:“晚上我早点回来。”
沈屿白没接话。
傅司衍走了之后,沈屿白把碗洗了。洗到一半听见门响,他探头一看,陆听白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超市袋子。
“今天起这么早?”陆听白把袋子放桌上,从里面掏出一盒蓝莓,“给你带的。”
“谢谢。”
陆听白看了他一眼:“你眼睛肿了。”
“昨晚没睡好。”
“跟司衍吵架了?”
沈屿白没说话,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陆听白也没追问,把蓝莓洗了放他面前。沈屿白捏了一颗塞嘴里,酸的,不太甜。
“陆听白,”他说,“你搬进来之前,司衍跟你说了什么?”
陆听白想了想:“他说让我住次卧,说家里有只猫叫二块,说晚上十一点之后别在客厅晃,因为他老婆要睡觉。”
“就这些?”
“还有一句。”
“什么?”
“他说,‘我老婆脑子不好使,你说话注意点,别绕弯子,他听不懂’。”
沈屿白愣了一下。
陆听白接着说:“我当时觉得他挺有意思的。明明是在护着你,非要讲成在骂你。”
“他护着我?”
“你看不出来吗?我住进来第一天他盯着我看了八回。我多给你夹一筷子肉他脸色就变。他那个眼神我太熟了,大学的时候他就这样,宿舍里谁动他东西他都是那个表情。”
沈屿白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件叠好的衬衫。他昨晚从旧衣回收袋里翻出来的,叠了一晚上,领口磨破的地方翻过来重新捏了个边。他手工不好,捏得歪歪扭扭的。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做饭。”
“因为你不高兴啊。”陆听白说得很直,“他管你管得紧,你每次被他骂完都蔫蔫的。我看着觉得……挺没意思的。”
“你觉得他对我不好?”
陆听白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屿白,你问我喜不喜欢你,我肯定说喜欢。但我不会让你半夜睡不着觉。”
沈屿白捏着那件旧衬衫的袖口,指头在磨破的边上来回蹭。他忽然很想问陆听白一个问题,又觉得问了矫情。最后还是问了:“你说,他为什么从来不说喜欢我。”
陆听白看了他一会儿:“因为他觉得说了掉价。”
“什么意思?”
“司衍那个人,什么都要攥在手里。钱、房子、公司、你。他管你管得严,因为他觉得管住了就是他的了。你要是跑了,他比谁都慌。但他不会说‘你别跑’,他会说‘你走了谁给你做饭’。”
沈屿白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两遍,然后低下头,把衬衫叠好,边角对齐,放在茶几正中间。
八
傅司衍提前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陆听白和沈屿白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件旧衬衫。傅司衍看了一眼那个画面,鞋都没换就走过来了。
“陆听白。”他声音很平。
“嗯。”
“收拾东西。”
陆听白站起来。他没多说什么,进次卧把行李箱拖出来,往里面扔衣服。傅司衍站在客厅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屿白站起来:“傅司衍。”
“你闭嘴。”
“你能不能先听我说——”
“我说了你闭嘴。”傅司衍转过头看他,眼睛红了一圈,“沈屿白,我他妈问你选谁的时候你跟我说‘两个都要’,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是跟你闹着玩的?”
沈屿白第一次看见傅司衍这种表情。他印象里的傅司衍永远绷着,说话稳稳当当,骂人都骂得有条有理。现在这个傅司衍嗓子是哑的,攥着拳头,肩膀绷得死紧。
“你昨晚问我喜不喜欢你。”傅司衍说,“你跟我结婚两年了,你现在问我喜不喜欢你。我要是不喜欢你,我娶你干嘛?我傅司衍缺人给我洗碗?缺人给我暖床?我找个保姆不行?”
沈屿白站在那儿没动。
“你自己想想,你那次把锅烧穿了,我回来第一句话说的什么。你找工作面试迟到了,我在电话里骂你的时候手里在干嘛。你半夜说想吃芒果,我跑了多远买回来的。这些事你是一个都没往心里记。”
沈屿白眼眶热了。
“我记了。”他说。
“你记了个屁。”
“我记了。”沈屿白声音大起来,“你骂完我,给我留了蛋糕。我面试迟到,你打电话骂了我十分钟,然后跟我说‘打车去,车费我报销’。我半夜想吃芒果,你没买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去早市给我买的。这些事我都记着。”
傅司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但你从来没说过喜欢我。”沈屿白说,“你娶我是因为我省事。你对我好是因为你看不下去我过得烂。你什么时候是因为喜欢我才干这些事的?”
“我——”傅司衍噎住了。
他站在那儿想了半天,然后很烦地抓了一把头发:“我说不来那些话。”
“你试试。”
“试什么试。”
“你就说,‘沈屿白,我喜不喜欢你’。”
傅司衍瞪着他,耳朵红了。陆听白拖着行李箱从次卧出来,看了他俩一眼,叹了口气。
“你俩慢慢说。”他走到门口换鞋,“我搬走。司衍,衬衫的事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是他送的。”
傅司衍没理他。沈屿白冲陆听白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就剩他俩。二块从沙发上跳下来,蹭了蹭傅司衍的裤腿。
傅司衍站了半天,最后很别扭地从嘴里挤出一句话:“喜欢。”
“什么?”
“我喜欢你。”他说得跟认错似的,“行了吧。”
沈屿白看了他三秒,笑了。他走过去,拿那件旧衬衫砸他脑袋上:“傅司衍,你早说这句话能死吗。”
“能。”傅司衍接住衬衫,“说这种话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你本来就是个傻子。”
“你骂谁?”
“骂你。你也骂我漂亮蠢货,扯平了。”
傅司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旧衬衫。领口被重新捏过边,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沈屿白的手艺。他把衬衫翻过来,看见袖口也补了,补得比领口还丑,线头都没藏好。
“你补的?”
“嗯。补了一晚上。”
“丑死了。”
“那你别穿。”
傅司衍把衬衫套在身上,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补过的领口有点紧,勒脖子。他拽了两下没拽动,沈屿白在旁边笑得弯了腰。
“笑什么笑。”傅司衍瞪他,“你补的什么玩意。”
“你自己要穿的。”
“我明天穿去公司。”
“你不嫌丑了?”
“丑就丑。”傅司衍把衬衫脱下来叠好,“你补的,丑也得穿。”
九
陆听白搬走之后,家里清静了不少。沈屿白还是不会交水电费,还是把白衣服跟红袜子一块儿洗,还是煮泡面能把锅烧穿。傅司衍还是骂他,还是什么都管,但多了一个习惯。
每天晚上睡觉前,沈屿白会问一句:“傅司衍,你喜不喜欢我。”
傅司衍有时候说“喜欢”,有时候说“烦不烦”,有时候装睡。沈屿白就趴在他身上掰他眼皮:“你说不说。”
“说。喜欢。行了吧。”
“不行,说完整。”
“……沈屿白,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你够了。”
“再说一遍嘛。”
傅司衍把他脑袋按进怀里:“睡觉。”
沈屿白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傅司衍。”
“又怎么了。”
“你以后能不能多说几遍。”
“不能。烦。”
“那我每天问你一遍。”
“你敢。”
“我敢。”
傅司衍没说话。过了半天,沈屿白都快睡着了,听见他闷声闷气地来了一句:“问就问吧。别在别人面前问。”
沈屿白把脸埋在他胸口,笑得肩膀直抖。
那件旧衬衫傅司衍真的穿去上班了。回来的时候领口更歪了,沈屿白问他怎么弄的,他说“开会被同事笑了一下午”。沈屿白问那你脱了没,他说“没脱”。
“为什么不脱。”
“你补的。脱什么脱。”
沈屿白没再问,转头去厨房给他煮面了。煮的还是破皮的速冻饺子,这回水放少了,煮出来跟片汤似的。傅司衍看了一眼,说“你煮的什么玩意”,然后坐下来全吃了。
陆听白后来给沈屿白发过一条微信:“你俩和好了?”
沈屿白回:“和好了。”
“他跟你说了?”
“说了。”
“那行。”陆听白隔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屿白,我那天跟你说的话是真心的。他管你管得紧,但他是真拿你当回事。你就是得逼他说出来。你不逼他,他一辈子不开口。”
沈屿白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我知道。谢谢你。”
陆听白回了个笑脸,没再说话。
十
后来有一天沈屿白收拾衣柜,翻出来他送给傅司衍的第一件衬衫。就是那件尺码大两号、颜色也不对的。傅司衍穿了五年,领口磨破了,袖口起球了,沈屿白说要扔,傅司衍不让,后来被沈屿白偷着扔了,又翻旧衣回收袋找回来补了。
现在这件衬衫挂在衣柜最里面,旁边是陆听白送的那件,标签都没剪。沈屿白把那件旧衬衫拿出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旁边那件新的,忽然笑了。
傅司衍从外面进来,看见他蹲衣柜前面傻笑:“干嘛呢。”
“傅司衍。”
“嗯。”
“你为什么不穿陆听白送的那件。”
“说了,不想穿。”
“那我送的这件你穿五年。”
“你送的丑。”傅司衍蹲下来,把那件旧衬衫从他手里拿过来,翻到领口,“补得也丑。”
“丑你还穿。”
“丑是我的事。穿不穿也是我的事。”
沈屿白看着他把那件丑衬衫叠好放回去,又把陆听白那件新的拿出来,直接塞进了旧衣回收袋。
“你干嘛?”
“扔了。”
“新的!”
“新的也不要。”傅司衍把袋子扎好放在门口,“别人送的不要。你送的就行。丑也认了。”
沈屿白坐在地上,仰着脸看他。傅司衍被他看得不自在,踢了他一脚:“起来,地上凉。”
“傅司衍。”
“又干嘛。”
“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就那句。”
傅司衍看了他半天,蹲下来,凑到他耳朵边上,声音压得很低:“沈屿白,我喜欢你。行了吧。”
说完站起来走了。沈屿白坐在地上,耳朵红得透透的。
二块从猫窝里探出头,看了看他,翻了个白眼。
(全文完)
番外:傅司衍
沈屿白嫁给我,是我提的。朋友都说我疯了,说他除了长得好看一无是处。我说你们不懂,他这种脑子不好使的,放别人手里我不放心。
他不会交水电费,我设自动扣款。他不会洗衣服,我买了个带烘干的。他不会做饭,我每天回来做。有一回他把锅烧穿了,蹲客厅抱着猫等我回来,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我好像把锅弄坏了”。
我说锅坏了就坏了,你人没事就行。
他愣了一下,说傅司衍你真好。
我当时心想,好什么好,我上辈子欠你的。
陆听白住进来之后,我每天都在想把这个人扔出去。他给屿白做饭,我忍了。他给屿白泡茶,我忍了。他给屿白画画,我忍了。直到他送了我一件衬衫,尺码颜色全对。
我站衣柜前面看着那件衬衫,忽然觉得这个人不能留了。他能看出我穿什么尺码,就能看出屿白喜欢什么。他比我会做饭,比我脾气好,比我会笑。我除了骂他管他什么都不会。
那天晚上屿白问我为什么娶他,我说“你省事”。话说完我就后悔了,但我这个人,说出去的话改不了口。我看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一句话没说,我知道我说错话了。
我想改口,但不知道怎么改。我从来不会说那些话。
后来他半夜坐起来问我喜不喜欢他。我沉默了那几秒钟,是在想怎么说才不显得矫情。他说“别说什么‘当然’”。我想了半天,说不出来。
他抱着枕头出去睡沙发了。我躺床上没动,听见他在客厅跟猫说话。
他说:“二块,我是不是傻。”
又说:“我是不是特别好打发。给口饭吃就乐呵呵的,骂两句也不往心里去。谁跟我过日子都省心,省心得跟养盆花似的,浇点水就能活。”
我躺在卧室里,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我当时应该起来跟他说不是这样的。但我没动。我这个人,越到该说话的时候越说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煮了饺子,破皮的那种。我吃了一口,说“还行”。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我那时候觉得,他可能要跟我掰了。
陆听白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你老婆脑子不好使,但心不瞎。他看得出你对他是真心还是敷衍。你就是嘴太硬了。”
我后来跟他说了“喜欢”。说得跟认错似的。他骂我傻,我说你骂谁,他说骂你,你也骂我漂亮蠢货,扯平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我头一回觉得,这人怎么这么烦,又烦又好看。
现在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问我喜不喜欢他。有时候我烦得不行,有时候我装睡。但他一扒拉我眼皮我就没法装了。
其实说“喜欢”这两个字也没那么难。
就是每次说的时候,我都觉得他在笑话我。
不过算了。
他爱笑就笑吧。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