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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4 13:48:05

我和徐行之的孽缘,从穿开裆裤就开始了。

两家是门对门的邻居,我妈生我那天,隔壁徐阿姨同时发动。我爸后来说,我俩前后脚从产房抱出来,护士都笑:“这俩孩子以后指定是青梅竹马。”还真被说中了。

小时候我体弱,三天两头发烧,瘦得像根豆芽菜。徐行之比我高半个头,壮得像头小牛犊。幼儿园里有小胖子抢我饼干,他上去就把人按地上,骑在人家背上喊:“颜夏是我罩的!谁都不许动!”小胖子哇哇哭,老师来了把他拎起来训,他梗着脖子不服气,回头还冲我挤眼睛:“夏夏别怕,我保护你。”

那时候我觉得,徐行之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是我的英雄,是我一个人的英雄。

我们一起上下学,一起写作业,一起偷摘王奶奶家的枣。王奶奶眼睛不好使,我俩一个放风一个上树,配合得跟特种兵似的。有一回他踩断树枝摔下来,屁股上扎了根刺,我蹲在地上给他拔,他疼得嗷嗷叫还嘴硬:“没事没事,夏夏你轻点儿……哎哟你轻点儿!”拔完了那颗枣他塞我嘴里,说:“甜的,你先吃。”

我考砸了,他替我改分数模仿我爸笔迹,结果我爸一眼就认出来了——徐行之那狗爬字,连他自己都模仿不像。我爸拎着拖鞋追了我半条街,徐行之冲出来拦,说叔你打我,是我非要帮他改的。我爸还真打了他两下,他嬉皮笑脸地说不疼不疼。回头他跟我说:“夏夏,下回考好点儿,我这屁股替你挨打,你得请我吃冰棍。”

初中的时候,他喜欢隔壁班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叫林诗雨。喜欢得不行,天天趴窗户上看人家做操。我替他递情书,叠得方方正正的,还喷了我妈的花露水。结果林诗雨收了信,隔天回了一封,是给我的。她说颜夏你长得真好看,放学一起走吗?

徐行之知道之后气得跳脚,追着我满操场打,一边追一边骂:“颜夏你个禽兽!那是我先看上的!”我边跑边喊:“我又没让她喜欢我!你自己魅力不够怪谁!”他追了三圈没追上,最后我俩一起瘫在沙坑里喘气。他拿胳膊肘捅我:“行吧,算你狠。不过你是我兄弟,不许早恋,听见没?”

我说:“那你也不许。”

他说:“我也不许。”

然后我俩对着傻笑,跟两个二傻子似的。

所有人都说,颜夏和徐行之,天生一对。不是那种“搞对象”的天生一对,是那种“这俩人就得捆一块儿”的天生一对。徐阿姨跟我妈开玩笑说,以后夏夏给我当儿媳妇得了。我妈说行啊,把行之给我当女婿也一样。俩妈哈哈大笑,我跟徐行之在旁边啃西瓜,谁也没当回事。

我也这么以为。我真的这么以为。

高二那年冬天,徐叔出了事。

他是货车司机,跑长途的,在高速上追了尾,人没大事,但车废了,还赔了人家一大笔钱。徐叔养了大半年伤,好了之后干不了重活,只能在小区物业找了个看大门的活儿,工资少了一大半。徐阿姨在超市收银,本来就挣得不多。徐行之他奶奶又查出来糖尿病,每月吃药打针,钱哗哗地往外流。

那段时间徐行之变了。他不再跟我们一起疯玩了,放学就去打工,发传单、端盘子、给人补课,什么都干。他瘦得特别快,颧骨都突出来了,校服穿在身上晃荡。我心疼他,天天从家里带两份饭,一份自己吃一份塞给他。他不要,我就硬塞,说你不吃我就倒垃圾桶。他才接过去,闷头扒饭,一句话不说。

我跟我妈说了他家的情况。我妈叹了口气,第二天就拎了两千块钱去徐家,说是借的,不着急还。徐阿姨不收,我妈硬塞。后来我爸单位发了购物卡,我妈也分了一半给徐家。逢年过节,我家炖了肉包了饺子,我妈都让我端一碗过去。我去了,徐阿姨就抹眼泪,说夏夏你真是个好孩子,我们家行之有你这个朋友是福气。

我那会儿没多想。我觉得我家条件好一点,帮衬帮衬邻居,这不是应该的吗?我爸妈都是热心肠的人,从小教我要懂得分享。我给徐行之带东西的时候,从来都是笑嘻嘻的,我说:“吃啊,我妈做多了,吃不完也是倒掉。”我给他塞零花钱,说:“拿着,我攒的,反正我也没地方花。”我把我爸给我买的复习资料分他一半,说:“这题册我买了双份,咱俩一人一套。”

我是真心的。我从来没觉得这是施舍。徐行之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有的,他凭什么不能有?

可我忘了,他不是我。他看东西的角度,跟我不一样。

高三那个暑假,热得狗都吐舌头。我去他家借游戏碟——那游戏还是我买的,说好了俩人轮着玩,这周轮到他了。他家门虚掩着,我正想推门,听见徐阿姨的声音:“行之,你老实跟妈说,你对夏夏到底什么心思?”

我手停在半空,心跳突然快了半拍。我也不知道我紧张什么。

然后我听见徐行之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我从来没听过的冷意:“什么心思?妈,你觉得我能有什么心思?”

徐阿姨叹气:“你这孩子,从小到大就对人家夏夏……”

“那是演戏。”他打断她,声音清晰得像冰碴子扎进我耳朵里,“不演得像一点,颜夏他妈能对我那么好?他们家能从小到大给我塞那么多好东西?颜夏那个蠢货,我说什么他都信。我哄着他,他爸妈就把他那份好吃的、好玩的、还有那些补习班名额分我一半。多划算。”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准备还给他的碟片,指甲掐进塑料壳里,咔的一声。

他还在说:“妈,你别操心了。我对颜夏没那个意思。他就是个提款机,还是自愿的那种。等上了大学,各奔东西就完了。”

徐阿姨急了:“行之!你怎么能这么说夏夏?人家对你多好——”

“对我好?”徐行之声音拔高了,“妈,你知道我每天陪他演兄弟情深有多累吗?他给我带饭,我不吃他说倒掉。他给我塞钱,我不要他硬塞。我他妈跟要饭的似的!他是好心,我知道他是好心,可这好心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穷,我家穷,我认了,我靠自己打工挣钱不行吗?他天天往我这儿跑,全校都知道我是他颜夏罩着的小弟,我徐行之什么时候需要人可怜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徐阿姨好像哭了,声音带着鼻音:“行之,妈不知道你心里这么想……”

“行了妈,你别说了。”徐行之声音低下来,有点哑,“反正快了。等上了大学,我就不用装了。”

我转身走了。轻手轻脚地,把碟片放在他家门口,假装从来没来过。

碟片搁下去的时候,我手抖得厉害,放了三回才放稳。我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像打鼓,但整个人冷得要命。三伏天的太阳晒在我后背上,我出了一身汗,又打了好几个哆嗦。

回家之后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没开空调,裹着棉被躺了一下午。我妈敲门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困了。她走了之后我把脸埋枕头里,没哭,就是喘不上气,胸口跟压了块石头似的。

那天晚上我发了一场高烧,烧到39度8,人都有点迷糊了。我妈急得不行,给徐阿姨打电话说不能去他们家吃饭了。徐行之提着我爱吃的草莓过来看我,我妈给他开的门。

我闭着眼睛装睡。他坐在我床边,伸手探了探我额头,那只手凉凉的,贴在我滚烫的脑门上,舒服得我差点没绷住。他说:“阿姨您别担心,夏夏就是累着了。我守着他,您去歇会儿。”

我妈走了。徐行之坐在我床边,给我额头上换了条凉毛巾。他小声嘀咕:“怎么突然就烧起来了,白天不还好好的吗……是不是中暑了?这傻子肯定又在大太阳底下打球了。”

我他妈在太阳底下站了二十分钟,等他家窗户底下那截路走干净了才走。确实中暑了,也确实是因为他。

他守了我两个钟头,中间还给我倒了杯水放床头。走之前拍了拍我被子:“夏夏,赶紧好起来,好了请你吃冰棍。”

门关上之后我把眼睛睁开了,盯着天花板看到半夜。

后来我想明白了。徐行之说得没错,我就是个蠢货。这么多年,他对我好,是因为我爸妈大方。我爸妈为什么大方?因为徐叔徐阿姨人好,对我们家也好。可徐行之不这么想,他觉得我在可怜他,全校都觉得他在给我当跟班。

他从来没问过我,那些东西,是我爸妈想给,还是我想给。他也没问过,我为什么从小到大就只跟在他屁股后面转。他也没问过,我考砸了改分数那回,我爸追着我打,他冲出来替我挨了两拖鞋,我回头看见他呲牙咧嘴揉屁股的样子,心里头那点高兴比考了满分还多。

算了。他不想问,我也就不说了。

高考完那天晚上,全班聚餐。徐行之坐我旁边,给我剥虾。他剥一个我吃一个,旁边同学起哄说你们俩干脆领证得了。徐行之笑着说滚蛋,我跟夏夏是纯洁的革命友谊。我也笑,我说对,纯得跟蒸馏水似的。

那顿饭吃完,他醉醺醺地揽着我肩膀说:“夏夏,咱俩去北京吧。你报哪个学校我报哪个,咱俩接着当同学。”我说行啊,你考得上我就考得上。他嘿嘿笑,说那必须的。

后来我报了南方一所大学。他去了北京。

我没跟他告别。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我就跟我爸妈说了,我想去南方看看。我爸说行,男孩子出去闯闯好。我妈有点舍不得,但也没拦着。我提前一天走的,没告诉徐行之。

我妈说,徐行之来家里问了我好几趟,问我什么时候走、去哪个学校。我妈都告诉他了。他大概是想来送送我吧,但我提前一天就走了。我妈说,他站在我家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他妈让他带来的那袋桃子放我门口了。桃子底下压了张纸条,就俩字:“保重。”我看了,把纸条撕了,桃子分给室友吃了。

到了南方之后我换了手机号,开始了新生活。南方潮湿多雨,虫子大得像小飞机,食堂的菜甜得发齁。我一开始天天拉肚子,后来也习惯了。我加入了学校的摄影社,周末跟社团出去拍风景,慢慢地也算有了新朋友。

我妈每周给我打电话,絮絮叨叨说家里的事,谁家结婚了谁家生孩子了。每次说到最后都要提一嘴徐行之:“行之昨天又来家里了,帮你爸修了水管。”“行之今天送了一箱苹果来,说是他打工那家果园的。”“行之问我你过得好不好,我说挺好的,他就没再问了。”

我嗯嗯啊啊地应付过去。挂了电话之后对着手机屏发呆,屏保是我在南方拍的晚霞,橙红一片,像那年夏天徐行之替我挨完打,揉着屁股冲我笑时脸上那颜色。

第二年,听说徐行之跟人打了一架,挺严重的,对方住了半个月医院。原因好像是那人喝多了,在饭局上说了句“你那个竹马颜夏是不是跟你掰了?听说人家现在混得可好了,连联系方式都懒得给你留”。徐行之听完直接掀了桌子,抄起酒瓶把人家开了瓢。对方家里人闹到学校,徐行之赔了钱写了检查,差点背处分。

我刷朋友圈刷到这事的时候,正跟室友在撸串。有个高中同学发了条动态,没指名道姓,但谁都看得出来说的是谁。我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条朋友圈划走了。室友问怎么了,我说没事,辣椒呛着了。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旧手机充上电。旧号一开机,短信跟泄洪似的往里涌,全是徐行之的。

一开始是正常的:“颜夏你到南方了?哪个学校?回个话。”

“你妈说你换号了,新号给我一个。”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哪惹你了你倒是说啊。”

然后是暴躁的:“颜夏你他妈是不是死了?”

“回个话。”

“你妈说你挺好的,我不信。你挺好的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再然后是软下来的:“夏夏,我错了行不行?你告诉我我错哪了,我改。”

“你是不是知道了?”

“我那天说的话不是真心的,你别当真。”

最后一条,隔了大半年才来,就仨字:“颜夏,对不起。”

我一条一条看完,把旧手机关机塞抽屉里了。没回。

第三年,我谈了个男朋友。南方的男孩子,说话软软糯糯的,脾气也好,会做饭会缝扣子。我觉得挺好的,就试着处了处。处了仨月,有天他问我:“你那个竹马,就是叫徐行之那个,是不是对你很重要?”

我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说:“你半夜说梦话,喊了好几遍‘行之别走’。”

我愣了半天。第二天跟他分了手。他挺委屈的,我也觉得对不起人家。可这事儿真没法解释,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梦里喊了什么。

第四年我毕业了,留在南方工作。租了个小房子,养了只橘猫,取名“桃子”。我妈打电话说徐行之也毕业了,回老家找了工作,隔三差五往我家跑。我妈说:“夏夏,你跟行之是不是闹矛盾了?这孩子现在来家里跟做贼似的,坐一会儿就走,问他什么也不说。”

我说:“妈,我俩没矛盾。就是长大了,各忙各的。”

我妈不信,但也没再问。

第五年,我回老家给我爸过六十大寿。没告诉任何人,就想悄悄回去一趟,吃顿饭就走。结果刚出高铁站,就看见徐行之靠在出站口的柱子上,手里拎着两杯我高中最爱喝的奶茶。

他瘦了,颧骨跟我高二那年看他时一样突出来,眼眶凹下去,下巴上冒青茬。人倒是高了点儿,也壮了点儿,但整个人看起来蔫了吧唧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看见我的时候,奶茶差点没拿稳,晃荡了两下,他手忙脚乱地扶住了。

“颜夏。”他喊我,嗓子哑得厉害。

我想绕开他,他几步追上来,一把攥住我手腕。力气大得我骨头疼,我挣了两下没挣开。

“你躲我五年。”他眼睛红得吓人,把我按在旁边的墙上,声音都在抖,“颜夏,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放过我?”

我笑了。真的,特别平静地笑了。

“徐行之,你说反了吧。”我看着他,“是你放过我才对。从小哄着我、骗着我、把我当提款机的人是你。你说等上了大学各奔东西就完了——我现在成全你了,你又不乐意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整个人僵住了。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听见了?”

“嗯。”我说,“高三暑假,你跟你妈说的,我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他手松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后面的垃圾桶上,咣当一声,垃圾桶盖子都掉了。他都没顾上扶,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眼眶里的红一点点漫出来,眼泪在里头打转。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夏夏,我那是——”

“你那是跟你妈说的话,又不是跟我说的。”我替他把话接完,“你不用跟我解释。你说的对,我就是个提款机。现在提款机自己跑了,你亏了,是吧?”

“颜夏!”他急了,声音拔高,“你他妈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知道。”我说,“徐行之,我认识你十八年。我觉得我最了解你,结果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一点都不知道。你跟我说你不想去北京吗?你跟我说你不想跟我当同学吗?你跟我说过一句实话吗?”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拖着行李箱走了。他没再追上来。我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他还杵在那儿,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跟个傻子似的。

我爸寿宴那天,徐行之还是来了。我爸妈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事,还热热闹闹地招呼他坐我旁边。我妈特意把他安排在我右边,说:“你俩好久没见了,好好聊聊。”他坐下,全程没敢看我,筷子都没动几下。我给他夹了块红烧肉,他手一抖差点把碗打翻。

“吃啊。”我说,“我妈做的,你小时候最爱吃。”

他闷头把那块肉塞嘴里,嚼了半天没咽下去。我怀疑他根本没嚼烂。

散场之后我送爸妈回家,他跟在后面,像条被踢怕了的狗,不远不近地缀着。我进单元门,他站在外面,终于开口喊我:“颜夏。”

我停下,没回头。

“那年的话……我收回。”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不是那么想的。我就是……就是觉得你爸妈对我太好了,我怕我配不上,我怕你只是习惯我,不是喜欢我。我跟自己较劲,说点狠话,好像就能显得我没那么在乎……”

“徐行之。”我打断他,“你狠话说了,也做了。我信了。现在你说你收回?晚了。”

我上楼了。他在楼下站了一整夜。那天晚上降温,我半夜起来上厕所,扒窗户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灯底下,缩着脖子搓手。我把我那件旧羽绒服扔下去了,没露面,就开窗扔的,砸他脑袋上了。他抬头往上看,我把窗帘拉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扔垃圾,他还在,靠在单元门口的墙上,眼睛肿得跟桃似的。看见我出来,扑通一下跪了。

“夏夏,求你……再看我一眼。”他仰着头,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你打我骂我都行,别不要我。”

我拎着垃圾袋,站在单元门口。晨练回来的王奶奶经过,哎哟一声:“行之这是怎么了?夏夏你快扶起来啊,地上凉!”

我叹了口气,把垃圾袋换了个手。

“徐行之,你先起来。”

他不肯。

“……那你跪着吧。”我绕过他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奶茶,买了就喝。放久了不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跳起来,把那杯早就凉透的奶茶攥在手里,跟在我后面,一瘸一拐的——跪太久腿麻了。但嘴角咧到耳朵根,跟那年替他妈来送桃子时站我家门口那个笑一模一样。

我没说原谅他。但也没再跑。

那天下午他死皮赖脸跟着我回了南方。我说你不上班了?他说请假了,年假,正好歇歇。我说你歇就歇,跟我来干什么?他说我得看着你,万一你又跑了呢。

我说我工作在这儿,房子在这儿,猫在这儿,我跑什么跑。

他说那不一定,你以前说好跟我去北京,不也跑了吗。

我噎住了。他得意地笑,笑得跟偷着鸡的狐狸似的。

——但我没让他进门。

他在我楼下小旅馆住了三天,天天上来敲门,我一次没开。他就把做好的饭放门口,发微信说“夏夏,饭在门口,趁热吃”,然后回旅馆。我等他走了才开门把饭端进去。红烧肉,味儿对了,但我没回他消息。

第四天他急了,堵在我公司楼下。我下班出来,他杵在大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看见我就冲过来:“颜夏,你到底什么意思?饭吃了没?好吃吗?你给我个准话行不行?”

同事在旁边挤眉弄眼:“颜夏,这谁啊?”

我说:“邻居家的。”

徐行之脸都绿了:“邻居家的?颜夏你再说一遍?”

我说:“前邻居家的。现在不是了。”

他气得把保温桶往我手里一塞,扭头就走。走了三步又回来,恶狠狠地瞪着我:“我明天还来。”

第二天他真来了。第三天也来了。连着来了一个礼拜,我公司前台都认识他了,看见他就喊:“徐先生又来送饭啊?”他笑嘻嘻地说是啊是啊,今天炖的排骨。

第八天我加班到十点,出来的时候他还在,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面包。看见我出来赶紧站起来,面包往兜里一揣:“今天怎么这么晚?出什么事了?”

我说:“项目赶进度。”

他说:“哦。那吃饭了吗?”

我说:“没。”

他把兜里那半块面包掏出来:“先垫垫?”

我看着他那半块啃得坑坑洼洼的面包,忽然有点想笑。我说:“徐行之,你至于吗?”

他说:“至于什么?”

我说:“我都这么晾着你了,你还天天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面包又揣回去了,搓了搓手,说:“夏夏,我知道你还没消气。五年你都躲了,我这才等了几天,不够。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这回不是闹着玩的。你晾我一个月,我就等一个月。你晾我一年,我就等一年。反正我工作也辞了,房子也退了,行李都搬过来了,你总不能把我扔大街上吧。”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家公司?”

他说:“你妈告诉我的。”

我咬了咬牙:“我妈真是……”

他说:“阿姨还说了,让我好好表现,说你吃软不吃硬。”

我气笑了:“我妈到底是谁的亲妈?”

他嘿嘿笑:“你妈的。但她心疼我,她说你从小就这样,嘴硬心软,让我多磨磨。”

我磨了磨后槽牙,把保温桶接过来:“明天别来了。排骨吃腻了。”

他眼睛一亮:“那你想吃什么?”

“……鱼。”

第二天他真做了鱼。清蒸的,火候老了,肉有点柴。我吃了一口没说话,他坐对面紧张地搓手:“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松了口气,又得寸进尺:“那我明天还来?”

我说:“随你。”

他乐得差点把碗打翻。

就这么磨了半个月。他天天来送饭,我天天吃。吃完我上楼,他在楼下站着,也不跟上来,就仰着头看我窗户亮灯。有天我加班回来,看见他在楼下跟小区保安聊天,保安问他是不是在追我,他说不是,我在追债。保安问追什么债,他说颜夏欠我十八年,得慢慢还。

我在楼上听得清清楚楚,把窗户关上了。

又过了一个礼拜,我把他叫上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紧张得同手同脚,换鞋换了三分钟,鞋带解了系系了解。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折腾,桃子蹲在旁边一脸嫌弃。

“徐行之,你正常点。”

他直起腰,深吸一口气:“夏夏,我今天来是正式跟你说清楚的。”

我挑眉:“你说。”

他站得笔直,跟汇报工作似的:“第一,高三那年的话我确实是说错了,不是真心的,我道歉。第二,我那时候怕配不上你,怕你对我好只是因为习惯,所以说了那些混账话把自己摘干净,是我怂,我认。第三,”他顿了顿,脸开始红,“我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跟你各奔东西。我想跟你去北京,想跟你当同学,想跟你——”

他卡壳了。

我说:“想跟我什么?”

他脖子都红了:“想跟你过一辈子。”

屋里安静了几秒。桃子嫌他吵,跳下沙发走了。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越看脸越红,最后红到耳朵尖,眼瞅着要熟了。

我说:“那五年你怎么不来找我?”

他说:“你换号了,你妈也不肯给我地址,我来了南方两趟,找不着你。”

我说:“你不会问我妈要?”

他说:“你妈说我得先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我没想清楚之前,她不让我见你。”

我愣了一下。我妈这人……

他说:“去年我想清楚了。但你妈说你在南方的地址还不能给,得等你先消气。我求了她仨月,她才告诉我你今年回来给你爸过寿,让我自己来高铁站堵你。”

我磨牙:“所以我妈一直知道你要来?”

他点头:“阿姨说你心软,看见我拎奶茶肯定不好意思直接走。”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拨我妈电话。那边接起来,我妈声音欢快:“夏夏?怎么想起给妈打电话了?”

我说:“妈,徐行之在我这儿。”

我妈哎呀一声:“行之动作挺快啊。那你俩好好聊,妈挂了。”

我说:“妈你等一下——你是不是给他支招了?”

我妈理直气壮:“我不给他支招他能把你追回来?你自己说说,你在南方五年,连个对象都处不长,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哑了。

我妈语重心长:“夏夏,行之这孩子我从小看到大。他那年是浑,说话不着调,但后来这些年他做的妈都看着呢。你爸住院他跑前跑后,你爷爷周年他替你磕头,过年过节没落下过一回。你晾他半个月差不多了,别太过分。”

我说:“妈你到底是谁亲妈?”

我妈说:“我是你俩亲妈。行了,我跟你爸报喜去了,你俩好好过。”挂了。

我举着手机愣了半天。徐行之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阿姨说什么?”

我说:“我妈让我别太过分。”

他眼睛亮了:“那你……”

我说:“你先住沙发吧。试住期一个月,表现不好随时滚蛋。”

他高兴得原地蹦了一下,脑袋差点撞吊灯上。蹦完了又凑过来:“那我能亲你一下吗?”

我说:“滚。”

他滚去收拾沙发了,一边铺毯子一边哼歌,难听得要命。

后来他真住了一个月沙发。做饭洗碗喂猫修马桶,表现确实还行。就是袜子老乱扔,被我说了三回才改。有回他做饭把锅烧糊了,满屋烟,桃子吓得钻床底下一晚上没出来。我骂他,他缩着脖子挨训,跟当年被他妈骂一个样。

一个月到了,他把沙发收拾干净,站我面前,规规矩矩的:“夏夏,试住期结束了,我给打几分?”

我说:“六分吧。”

他耷拉脸:“才六分?”

我说:“及格了。搬卧室来吧。”

他嗷一嗓子,把我抱起来转了三圈。桃子从床底下蹿出来,又把花瓶撞翻了。满地碎玻璃碴子里他抱着我傻笑,说:“夏夏,我肯定好好表现。给你表现一辈子。”

我说:“你先把我放下来,把地扫了。”

他放我下来,屁颠屁颠去拿扫帚。扫完了又凑过来:“那现在算表现好吗?”

我说:“还行吧。”

他说:“那我明天继续表现。”

我说:“你先把袜子洗了。”

他滚去洗袜子了。洗完回来又凑过来:“夏夏,我跟你说个事。”

“说。”

“你妈说咱俩结婚的时候她出酒席钱。”

我:“……你俩商量好了?”

他嘿嘿笑:“阿姨说早点定下来,她好跟王奶奶打麻将的时候显摆。”

我踹了他一脚。他笑着躲开了,躲完了又凑回来,把我连人带毯子搂住了。桃子跳上来踩他肚子,他也不躲,就搂着我傻乐。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南方黏糊糊的夜,混着他身上洗衣液味儿和桃子掉的猫毛味儿。

行吧。磨了他这么些天,也差不多了。

这辈子就他吧。

至于他那些臭袜子……再调教调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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