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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民间奇闻 > 刽子手的刀不收钱,收了钱的那晚刀断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4 13:48:46

第 1 节|刀上三个口,都补过

宣统二年十一月十五,天没亮,佟广林在院里磨刀。

三十四年,这把刀崩过三个口,都补过。

第四个口,是他自己花二十两银子买来的。

行里的规矩,刀不收钱。收了钱,手上就有账,找不着缝。

石板巷 7 号的院子不大,三间房,一圈矮墙。院里一棵枣树,叶子落尽了,枝上还挂着两个干枣,风一过,碰一下,响得很干。巷子里还没人起,远处一声鸡叫,叫了半声就断了。

东屋住人,灶台在檐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颜色暗了。西屋堆柴,也堆些不用的家什。南墙根一口井,井台是石头的,边沿被绳子磨出几道沟。

西墙根下一口缸,半人高,缸沿缺了一块,缺口磨得圆。缸里是清水,昨天夜里新挑的,水面平得像一块铁。喝的水在东屋灶台上,一瓦壶。这缸水不动,谁来了也不许舀。

他坐在一条矮凳上,膝头垫一块旧布,刀横在布上。刀身三斤半,阔背薄刃,刀头略翘,翘起的那一点比别处亮。刃口朝外。他左手扶刀背,右手捏磨石,从刀根推到刀头,推到头,停住,抬回来,再推。磨石带水,水顺着刀身往下走,走到刀尖,滴在布上,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窗台上摆着三块磨石,一块粗的,两块细的,粗的那块缺了一个角。他手里这块是细的,用了二十多年,中间磨出一个凹,两头还厚。

他磨刀分两遍。头一遍用粗石,走的是刃口,把卷了的地方磨平;第二遍换细石,走的是刃面,只磨那一条窄边。粗石下去,声音沉;细石下去,声音细。他听着声音换手劲。

他推磨石不快,一下一下,声音是沙的,匀。推到第三十几下,他把磨石翻个面,接着推。院里只有这个声音,枣树上的干枣偶尔碰一下。

这把刀是官家的。县衙的簿子上有它一行,写着刀一口,重三斤半,宣统元年验过。刀根上打着一个记号,一个方框,框里两个字,磨得只剩半个。

刀鞘在门后挂着,牛皮做的,硬了,弯的地方裂了一道口,用麻线缝过。

磨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把磨石搁下,两只手托着刀,横到缸口上。刀身离水面两寸。他低着头看,看刃口那条线直不直。水面上映着刀,也映着天。天亮了半分,水里的天是灰的。

三个补口在刀身中段,挨得不远。铜片补的,补口处的铁色发红,跟刀身别处的青不一样。头一个口在光绪六年,往后两个在光绪十一年和十四年。补口的是南门里一个姓何的匠人,门口挂一块铁牌,牌上一个何字。那时候补一个口,连工带料二百四十文。

他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旧疤,白的,横着,是光绪十四年第三个口崩的那回划的。

他翻过刀,刃朝下,拇指肚贴着刃口,从刀根往刀头刮。刮得很慢。刮到补口那儿,停一下。三个补口挨得近,指头过去,一处一处都停一停。三个地方都平,没有磕绊。他把手抬起来,看了看拇指肚,没有血。

刀柄缠麻绳,缠了七道,绳头塞在柄里,塞得深,露不出线头。柄尾一个铜镦,黄铜,磨得发亮。他用指腹在铜镦上摸了一下,摸到一道浅印。

那儿刻着一个字,倒着刻的,前三任刀手传下来的,磨得只剩这一道印子,指腹摸得出,看不见。

倒着写的业字,行里人认。

他把刀挂到门后的枣木架上。架子三道槽,槽口朝上,刀尖朝下插进去。三道槽里有三道旧痕,是刀背磨出来的,一道比一道深。刀挂好了,他退一步看了一眼,又上前把刀往里推了半寸。

他抬手把刀鞘摘下来,抖了抖里头的灰,又挂回去。

天亮了。巷里孩子起得早,隔着墙喊一声佟爷,他在院里应一声,没出门。

巳时,巷子里过了一趟卖水的车,木轮压在石板上,响。佟广林在院里劈柴,一斧一根,劈好的码在东墙下,码得齐,长短一般。

院门响了三下。

进来的是县衙的差役,姓王,二十来岁,蓝布号衣,衣襟上有一块油。他站在门槛外,没进来,从怀里取出一张纸,两手递过来。他的鞋上沾着泥,裤脚湿了一截,站着的时候两只手在身前交着,指尖冻得发红。

毛边纸,一尺见方,右边一方朱印,印色发暗,印泥压得厚,边上洇出来一点。上头写着:十一月十七,午时,斩犯柳七,一名。字是书办的笔,横细竖粗。

佟广林把纸接过来,看完,折成四折,塞进袖子。

「钉封文书到了没。」

「到了,在刑房。」差役说,「周师爷收着。」

「谁监斩。」

「这个我不知道。师爷说,到时候自然有人来。」

佟广林点了一下头。差役在门槛外站着,看了看他手里的斧头,又看了看东墙下的柴,转身走了。走到巷口,回头望了一眼院门。

差役走了不到一刻,巷口卖豆腐的端着一板豆腐过来。卖豆腐的姓吴,担子搁在巷口,一头是豆腐板,一头是豆渣桶。他每天这个时辰过一趟,风雨不误。豆腐冒热气,板子上盖一块湿布,布角滴着水。他在台阶下站住,把板子往腿上一架,从怀里摸出一个蓝布包,递上来。

「柳家老太太让捎的,说你知道。」

佟广林接过布包。蓝布洗得发白,四个角都软了。他把包放在台阶上,一层一层解开。三层布。最里头一块旧手巾,灰的,边上抽了线,角上绣着半个字,线掉得差不多了。手巾里包着钱,一串,麻线穿着,三十六文。钱是旧的,有几文磨得只剩一个轮廓。

他把钱数了一遍,三十六文,一文不多。数完,把钱放回手巾,照原样一层一层包回去,四个角对齐,递还给他。

「跟她说,我不收。」

卖豆腐的接过去,捏在手里,站着没动。

「你拿着。」佟广林说。

卖豆腐的走了两步,下了台阶。佟广林叫住他。

「跟她说,钱留着。」

卖豆腐的回头应了一声,端着豆腐往巷口去了。日头出来了,照在石板上的水洼里,亮了一块。

佟广林回院,把院门掩上,走到刀架前。刀挂在那儿,刀尖朝下,铜镦朝上。他站着,看了很久。

「三十六个钱。」他说,声音低,说给自己听,「够买一口薄棺的一个角。」

他把斧头收进西屋,磨石搁回窗台,回身把院门闩上。门闩落进槽里,响了一声。

第 2 节|牢里那个人,嗓子是哑的

午后,县衙刑房。

刑房在县衙东边,一间长屋,屋顶低,屋里比外头暗。靠墙一张长桌,桌面上摊着卯簿,蓝皮,官家的,皮面起了毛。桌角一盏油灯,白天也点着,火苗只有豆大。屋里有墨味,也有一股旧纸的味,闷在里头出不去。

门是两扇的,一扇开着,一扇掩着。门槛磨得低了一块,中间凹下去。地上铺的青砖,砖缝里积着黑泥。窗纸糊得厚,光透进来是黄的,落在桌面上,桌面上的木纹一道一道。

墙边一排木架,架上一格一格码着案卷,用麻绳捆着,绳上挂签。签上写着年月,字很小。另一面墙上挂一把铁尺,尺身有一层薄锈。屋里冷,桌下搁着一个炭盆,盆里没有火,只剩几块烧过的炭,灰是白的。

周师爷不在。桌后坐着书办,五十来岁,戴一顶瓜皮帽,帽檐压到眉毛上,正在磨墨。墨在砚里转,一圈一圈。他磨一会儿,把笔尖在砚边捻一捻。他的手背上有几块老人斑,指甲修得短。

书办面前摊着三样东西,砚台、笔架、一本翻开的签簿。签簿上记着这几日进出的人,一行一行,写得密,写完一行,他用尺子比着,把线画直。

佟广林进门,站在桌前,没坐。

书办把卯簿翻到十一月那一页,推过来,又推过来一个印盒。印盒里的印泥是朱砂的,天冷,硬了一层。卯簿的纸厚,一行一行画着格。这一页上只有两行字,上一行是空的,下一行写着他的名字。前头几页他翻过,一格一格都写满了,有的名字后头按着指印,有的只按了半个。

佟广林低头看,看见自己那一行,名字后头空着一格。他伸出右手,拇指在印盒里按了一下,按得深,按在名字后头。抬起来,纸上一个红指印,纹路清楚。

书办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推过来。纸包是用毛边纸包的,四个角折进去,压得平。

「二两四钱。」

佟广林把纸包拿起来,捏了捏,塞进怀里,没数。

袖子里还有十五那天那张卯票,折成四折,硬硬地硌着手腕。他把纸包往里塞了塞,跟卯票并在一处。

怀里的布是粗布,磨得起了毛。纸包塞进去,布鼓出一块。

他从怀里掏出刀册。牛皮纸封面,线装,四眼订,边角磨得圆了,摸上去像一块旧木头。册子记了三十四年,一页一个人。前头的纸发黄,边上有水印,后头的白一些。他翻的时候,中间有些页粘在一起,他用指头拨开。有的名字写得重,有的写得淡,淡的那几个是铅笔快用完的时候记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之前,先翻过光绪二年那一页,看了一眼头一行。头一行写着:光绪二年,三月,柳大。墨淡了,纸也黄了,字还认得出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从袖子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在纸上记:十一月十七,柳七,一名。字写得工整,一笔一画,横平竖直。

写完,他把铅笔头挪到页角,倒着写了一个业字。

倒着写的业字,行里人认。

写的时候,左手按着册子前头,手指压住光绪二年那一页的页角。那一页的页角上也有一个业字,字瘦,笔画细,是他二十岁那年写的。他按了一下,抬起来,把册子合上。

书办瞄了一眼,没问。

「周师爷呢。」佟广林问。

「在里头。」书办说,「这两日忙。」

「卯簿上记了几个。」

「就一个。」书办把卯簿合上,用手掌压了压,「一年也没几个。上个月那个,还是秋后的事。」

佟广林点了一下头,把刀册塞回怀里,转身出门。门轴响了一声,屋里的灯苗歪了一下,又直了。

大牢在县衙后院西边。一条窄过道,两边木栅,栅木有碗口粗,底下埋在石头里。过道没有窗,光从两头进来,中间一段是黑的。地上铺着草,草是湿的,踩上去不出声。

栅栏外头有一条水沟,沟沿上结着一层白霜。往里走,脚下的草越来越厚,草底下是泥。沟里的水不流,面上结着一层薄冰,冰上有草屑。

过道里有一股味,潮的,酸的,混着铁锈。走到中段,眼睛要缓一缓才看得见人。栅木上有一道一道的刻痕,横的竖的,深的浅的,是谁闲着没事刻的,刻得乱七八糟。

过道顶上有一根横木,横木上挂着两盏灯,一盏亮着,一盏空了,灯碗里积着灰。脚下踩到一根草绳,软的。

柳七靠在栅栏上。赭色囚衣,袖口磨破了,露出里头的棉絮。他瘦,脖子细,喉结突出来。栅栏上挂着一双草鞋,鞋底朝外,磨得只剩一层。他的手搭在膝上,指甲劈了两个,指节上有干了的泥。脚踝上一副铁镣,镣环磨得亮,链子拖在草里。

墙上有一排指甲划的道,二十七道,深浅不一。最上头几道浅,越往下越深。

过道尽头坐着一个狱卒,靠着墙打盹,钥匙挂在腰上,一晃一晃。

他打盹的时候嘴张着,喉咙里有一声一声的响。

佟广林站在栅栏外,隔着两步,看了他一会儿。他先看脚,再看手。柳七的眼睛是肿的,眼白上有血丝。

柳七的脚是光的,脚背上有一道旧疤,横着。

柳七先开口。嗓子是哑的,像砂纸擦过木头。

「我奶奶来了没。」

「没让来。」

「别让她看见。」

「看不见。」

柳七把下巴搁在膝上,眼睛看着过道那头。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他,说完了才看。他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舌头舔了一下。

柳七把头偏了一下,眼睛从栅栏缝里看过来。

「我听说,你办过我爷爷。」

「办过。」

柳七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停住。

「那你手稳。」

佟广林没说话。过道里有风,地上的草动了动。栅栏外头的地上有一小片干了的印子,是水泼过又干了。

停了一会儿,柳七又问:

「疼不疼。」

佟广林站着,没答。栅栏上的草鞋晃了一下,是风。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又塞回去。转身,往过道那头走。走了七八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接着走。

走到尽头,他听见后面铁链响了一下。

疼不疼。他办过一百七十二个人,没有一个问过。

门外是一条夹道,夹道那头是刑房的后墙。墙根下堆着几捆柴。

柴上盖着一块席,席子被雨淋得发黑。过道尽头的门开着,日头照进来一块,落在他鞋尖上。

第 3 节|她要的是一刀

戌时,天黑了。

巷子里有人在收晾的衣裳。竹竿抽下来,衣裳抱在怀里,脚步声从巷东头往西头去,走过去了,巷子就静了。石板巷 7 号的院门开着半扇,门里一盏灯,光落在门槛外一尺的地方,再远就没了。

墙头上有草,枯了,风一过,扫着墙响。井台边的水渍还没干,黑了一片。

隔壁人家的窗纸上透着黄光,光里有个人影动了一下,灭了。巷子当中横着一根晾衣绳,绳上什么都没挂,风一过,绳自己晃。

巷子窄,两边的屋檐几乎碰着,抬头只看见一条天。天是深蓝的,还没有星。

台阶下头那块石板松了,踩上去会翘。他听见有人走过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台阶前停住。

他听出这个脚步,听了三十四年。每年冬至前后,这个脚步就从巷口过来一趟。

柳婆站在台阶下。

靛蓝布袄,袄面洗得发灰,袖口挽了两折。挎一个竹篮,篮里一个干菜包,麻绳捆着,捆了两道。她站在最下一级台阶外头,脚没有踩上来。她的鞋是黑的,鞋面上一块补丁,补丁的线是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一个髻,插一根木簪,簪头磨圆了。

她比上回见时又矮了一些,腰弯着,站着的时候两只手在身前扣着。篮子上的竹篾断了一根,翘在外头。

办事前三日不见苦主家的人。这一条,两个人都知道。她不进,他也不让。

佟广林站在门里,一只手扶着门框。

「我不求别的。」柳婆说,「一刀。」

「一刀。」佟广林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跟平常一样,不高不低。

门框上有一道旧刻痕,齐他的腰,是早年量东西留下的。他的手就扶在刻痕上头。

「我攒了三十六个钱。」

「我不收。」

柳婆的手在篮子把上握紧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收。」柳婆说,「我就是想给。」

「钱留着。」

她不说话了。台阶上的灯影里,她的影子比人短。

她站着,没动。巷子里的风把她的袄角掀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她的手一直抖,抖得篮子也跟着响,很轻,响一下,停一下。她的手背上有几块褐色的斑,指头伸不直,弯着。

她把干菜包从篮子里取出来,弯腰,放在台阶上。放得很正,麻绳的结朝外。

包不大,两只手捧得过来。她放的时候腰弯得很低,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膝。

放好了,她的手在包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轻,像怕把它按坏。

「冬至的。」她说。

她直起腰,看了他一眼。眼睛没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鞋上。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走的时候,篮子挎在胳膊上,空了,晃得比来时厉害。

走到巷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佟广林也没喊。

他站在门里,看着巷口。巷口那盏灯是别人家的,挂在门楣上,光很小。

风把灯吹得晃,光在墙上走了一圈,又回来。他等那盏灯定住,才回身。

他把干菜包拿进屋,放在灶台上。麻绳解开,里头是干菜,晒得很干,切得细,一根一根卷着。他把纸包好,搁在碗柜上头,压在一只空碗底下。

然后他回院,站着。

他站了一会儿,进屋,从怀里把刀册拿出来,翻到光绪二年那一页,看了一眼,合上,放回怀里。那个纸包也在怀里。他掏出来,解开,二两四钱,一个整锭,三个碎的。他数了,包回纸里,仍旧揣着。

院里没有风。枣树上那两个干枣也不响了。灯在门里,光只照到门槛。他站着,两只手垂着,右手虎口上那道疤在暗处看不出来。

二更的梆子敲过去了。三更的也敲过去了。梆子声从巷子外头过去,一声一声,走远了。他在院里站着,脚底下那块石板被他站得发热。

光绪二年,他二十岁。第一刀,办的是柳大,四十四岁。

他接刀那年,前一任刀手刚死,刀是县衙从库里取出来交给他的。

刀在库里放了小半年,鞘上落着灰。他拿回家,擦了三遍,擦到铜镦发亮。

头一刀之前,他在院里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那天是个晴天。人散了以后,他在墙根蹲着,刀放在膝上,手上还有水。柳婆从人堆里走过来,那时她三十四岁,穿一件青布袄,胳膊上搭着一件小衣裳。她端着一碗水,走到他跟前,弯腰,把碗放在他脚边。碗是粗瓷的,碗口缺了一个小口。她一句话没说,走了。

她走的时候,人堆还没散尽,有人在她背后说话,她没回头。那天的日头偏西,墙根下有一片阴,他蹲在阴里。

那碗水他没喝。放到凉,泼在墙根。

墙根那块土是干的,水泼上去,洇开一片,一会儿就没了。后来那道墙塌了一角,用碎砖补过,补的地方颜色深。

三十四年,每年冬至,她送一包干菜,放在门槛上,不进门。纸是一样的纸,捆法是一样的捆法。

干菜有时候是萝卜干,有时候是芥菜,切得都一样细。有一年送的是豆角干,他吃了半个月。

包干菜的纸是旧纸,有的背面印着字,是药铺的仿单。他从来不翻过来看。

后半夜,巷子里没有声音了。远处有猫叫,叫了两声,又有狗应了一声。他进屋,把灯芯拨小,蹲到门后。刀架底下有一块砖,砖面比旁边的低一点。他用手指抠住砖缝,把砖抽出来。砖是青的,边上磕掉了一小块,那一小块也在坑里。

砖有些分量,他两只手捧着,放在一边。坑口有一层浮土,他吹了一下,土飞起来,落在灯影里。

坑底铺着一块瓦,瓦上垫着布,布底下是潮的。

砖底下是个坑,坑不深,四壁是土,压得实。坑里一个布包,蓝布,跟白天那个一个颜色。他把布包拿出来,解开,把银子倒在手心里。

四两碎银,大小不一,有两块剪过,剪口发亮。

银子在手里是凉的,捂一会儿才温。他把银子摊在膝上,一块一块看,看完了再合到一处。

有两块上带着黑,是放久了。他拿指头擦了一下,擦不掉。

他数了一遍,四两。数第二遍的时候,他把银子按大小排开,排成一排,又一枚一枚收回手心。四两。

把银子捧回布里,包好,放回坑里。他蹲着没起来,手撑在膝上,看那个坑。地上留下一圈土印,是蹲久了压出来的。

四两。一口薄棺八两。

他伸手把砖塞回去。砖沿磕了一下,响了一声。

他站起来,把灯吹了。

第 4 节|一口薄棺,八两

十六上午,西街。

西街中段有一家棺材铺,门脸不宽,门口立着四块板,两块松木,两块柏木。柏木的摆在里头,颜色深,纹理细。松木的摆在外头,白,边上还有锯末。铺子里有人在敲,一下一下,敲得匀,木头的声音是空的。

铺子里靠墙码着几口做好的,一口比一口厚,最里头那口上了漆,黑亮。门口的地上落着一层刨花,踩上去软。铺子里有松脂的味,也有桐油的味。

板子分三等价,最薄的四块拼,厚的一整块,价差一倍。门口这四块是薄的,边上有一块裂了,用两个木楔子别着。

里头有个老人在敲,敲的是榫,锤子小,落下去很轻。他敲三下,停一下,把板子翻个面。

敲完了,他用拇指在榫头上按了按,按不动,才把锤子放下。

街上赶早的人不多。一个卖菜的挑着担子过去,担子两头压得低。一条黄狗在墙根嗅,嗅了嗅,走了。

墙根下有一摊水,水上浮着几片菜叶。

水是暗的,映着檐上的一块天。对门是一家扎纸活的,门口立着两个纸人,脸上画着红。

再往东是一家米铺,门开着,伙计拿斗量米,米倒进袋里,沙沙地响。米铺门口蹲着一只猫,尾巴盘在脚边。

一个妇人提着菜从街上过去,走过棺材铺门口,脚步快了些,眼睛没往这边看。

伙计在门口刨板。一条长凳,一块板搁在凳上,刨子推过去,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卷得很紧,一层压一层。他二十出头,短打扮,袖子挽到肘上,胳膊上落着木屑。

佟广林站在门口,没进去。行里人不进棺材铺的门。

他站在门槛外头,脚尖对着门槛,没越过去。他用指节在门口那块松木板上敲了两下,听声音。

声音是闷的,板子不干。他又敲了一下,还是闷的。

「松木的,四块板,多少钱。」

伙计停下手,抬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八两。」

伙计说完了,又低下头去刨,刨了两下,想起来什么,把刨子搁下。

「定一口。」

「写谁的名。」

「不写。」

「什么时候要。」

「十七下午来抬。」

佟广林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解开,数出二两,放在门板上。银子在木头上磕了一声。

「定钱二两,欠六两,十七下午给。」

伙计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他。他把银子拿起来,掂了掂,收进围裙的口袋,从地上捡起一根炭,在靠里那块松木板的一头画了个叉。那块板上有两个节疤,一个在中间,一个靠边。

画完了,他把炭搁回地上,用鞋尖把炭拨到墙根。

佟广林看了一眼那个叉。叉画在板子的一头,靠边,不显眼。

「板子薄。」伙计说,「四块板拼的,一头大一头小,抬的时候两个人抬得动。」

佟广林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伙计在后面喊:「板子上要不要刻字。」

「不刻。」

他走出十几步,听见身后刨子又响起来,一下一下,跟刚才一个节奏。

午后,西门内。

从西街到西门要过一条横街,横街上有个卖热汤的摊子,锅上盖着木盖,白气从缝里冒出来。他从摊子旁边过去,没停。

老聂的棚子在城墙根下,四根竹竿撑一张席,席上压两块砖。棚里一张矮凳,一条旧席子,墙角一口瓦罐,罐口盖一块瓦。城墙的砖缝里长了草,草枯了,还立着。墙根下有一道水沟,沟里的水是黑的,流得慢。

城墙很高,抬头看,墙头上一排垛口,垛口上长着草。墙根下有几块从墙上掉下来的砖,碎在土里。

棚子里的家什不多,一把剪子,一卷麻绳,一个木匣,匣里装着几根竹签,签上刻着道。

席子底下压着一块油布,油布上摊着一件没补完的衣裳。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头粗,指甲剪得短,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

老聂蹲在棚子外头,一条腿撑着,一条腿盘着,嘴里叼一根草棍。他六十一,黑布褂,褂子前襟油亮,能照出光。他收尸三十年,收过的尸首,名字都记得。

他记名字不用笔,记在心里,谁来问,他张口就能说出来,连哪年哪月都说得清。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城墙,不看人。

佟广林走过去,在他对面蹲下。地上是土,蹲下去,膝盖压出两个坑。

腰响了一下。他今年五十四,起落都要慢。

「十七那个,你收。」

「收。」老聂说。

「尸首别动,等人来领。」

「四两。」

「四两。」

老聂说这个数的时候不抬眼,眼睛看着地上的一只蚂蚁。

蚂蚁爬过一块土,钻进缝里去了。

佟广林从怀里掏出二两,放在矮凳上。

银子落在凳面上,凳面是旧木板,中间凹下去,银子滚了半圈,停住。

老聂的席子上有一道裂口,裂口用麻线缝过,缝得歪。他蹲的地方,席子被压出一个坑。

老聂看了看那二两,没拿。

「你这是头一回。」

「头一回。」

老聂把嘴里的草棍换到另一边,草棍的一头已经被咬扁了。

「你手头紧,我看得出来。」老聂把草棍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叼回去,「你办了一辈子,从没替人垫过棺材钱。我见得多了,垫钱的,后头都有事。」

佟广林不说话。

老聂也不说话。两个人蹲着,谁也没动。

城墙上有鸟飞过去,影子从两人头上掠过。

风从城墙那边过来,席子的一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老聂把二两拿起来,塞进腰里,把草棍吐在地上。

「佟师傅,你手上有事了。」

「没事。」

「我见得多了。」老聂说,「你手上有事,明儿别办。」

「我办我的差。」

老聂没接话。他把手插进袖子里,缩了缩脖子。

佟广林站起来,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老聂还蹲在那儿,正低头把草棍捡起来,捡起来又叼在嘴里。

城墙根的日头被墙挡着,棚子那一块是阴的。再往西,出了西门就是河滩,河滩上的草都黄了。

河滩上有一排柳树,叶子掉光了,枝子垂着。风从河上过来,带着水气。河面上有一条船,船头朝着下游,船上没人。

船是空的,缆绳系在岸上的木桩上,绷得直。

他走的是城墙根那条路,路上没什么人,只有一辆推炭的车,车轮上包着铁,压得石板响。

推车的人光着膀子,肩上搭一条布。车过去,地上落下几块碎炭,黑的。

他走过去,把碎炭踢到路边。

老聂那句你手上有事,他在回石板巷的路上想了两遍。走到巷口,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空布包,布还是热的。

第 5 节|廊下坐着一个人

十六傍晚。

天还没有全黑,西边的云是红的,红得不亮。街上的炊烟起来了,一层一层压在屋顶上。

有人在街边烧一堆落叶,烟低低地贴着地走,走到墙根就散了。

日头落到县前街西头,廊柱的影子拉得长,一根一根铺在石板上,斜着。县衙门前一排廊柱,七根,柱底下的石阶被人坐得发亮,亮处是一块一块的,不连成片。柱子上过过漆,漆掉了大半,露出来的木头是灰的。

柱子底下的柱础是石头的,方座,四面刻着花,花磨平了,只剩几道弯线。石阶的边上缺了一个角,缺口里塞着土,土里长着一根草。

石阶一共五级,最下一级埋得深,只露出半尺。

第五级的边上有一道裂缝,缝里塞着瓜子壳。

衙门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一左一右,蹲在阴影里,靠东那只的耳朵缺了一块。石狮子旁边有一块拴马石,石上凿着一个洞,洞里塞着半截草绳。

街对面是一家茶馆,门已经关了,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纸角翘起来。檐下挂着一块招牌,招牌上的字褪了色。

茶馆门口摆着两张桌子,凳子倒扣在桌上,桌面上落着一层灰。

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条狗,见人来了,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佟广林抱着一个空布包,从西街往东走。布包瘪了,夹在腋下。街两边的铺子在上板,一块一块插进槽里,声音一路响过去。有个挑水的从他身边过去,桶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泼在石板上。

挑水的走过去了,扁担在他肩上一颤一颤,绳子磨得吱吱响。

他怀里除了那个空布包,还有刀册。册子硬,隔着衣裳硌着肋骨。他走一段,用手按一下,确认还在。

他走这条街走了三十四年。哪块石板松,哪家门口有台阶,他都清楚。今天街上比往常静。

他走得不快。鞋底踩在石板上,一声一声。石板缝里嵌着泥,有的地方长着青苔。走到县前街的岔口,他停了一下,让一辆独轮车过去,车上的柴捆得高,绳子勒得紧,走一路响一路。

岔口上有个卖炭的,摊子收了,地上留着一圈黑印。他绕着黑印走。

廊柱底下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灰布长衫,下摆垂在石阶上,沾了土。肩头磨白了一片,白得发亮。腋下夹着一册旧簿,蓝布包边,边角起了毛。手里一截铅笔头,不到两寸,夹在指缝里。

记老簿的翻簿。纸响,一页,又一页。翻到一页,停住。那一页的页眉上有个字,铅笔写的,倒着写的业字,行里人认。

廊柱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一半在影里,一半在光里。

石阶上的灰很薄,风一过,灰面上起一道一道的细纹。

廊柱的影子在灰上压出几条黑,一条比一条淡。

佟广林站住了。

他站住的时候,脚正好踩在石板的缝上。

石板缝里有水,鞋底湿了一点。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手在布包上,指头收着。

街上有风过来,把他衣角掀了一下。

这条街上,傍晚没人坐着。摆摊的收了,挑担的走了。廊下只有这一个人。

等门的人早散了。衙门里该点的灯,还没有点。

他站着,那人也没抬头。

那人的铅笔头在指缝里转了一下,又停住。

一只麻雀落在石阶下头,啄了两下,飞了。

麻雀飞起来的时候,翅膀响了一下。

风从街东头过来,长衫的下摆动了一下。

风里带着一点煤烟味,还有谁家灶上烧的柴味。

远处有人在敲什么东西,一下一下,隔着几条街,听不真。

街对面的门一扇一扇关上了。有人在里头咳嗽。更远处的巷子里,有孩子在喊,喊了两声,被大人喝住。

佟广林的手在布包上捏了一下。布包是空的,捏下去只有两层布。他站在石阶下头三步远的地方。

他的影子落在石板上,跟廊柱的影子并在一处,分不出来。

他把布包从腋下拿到手里,捏着。

布包上有一道折痕,是常年夹在腋下压出来的。那人翻过一页,又翻回来,纸响了两声。

那人开口。

「三个口,两个是钱崩的。」

「明儿鼓响之前,有人要说一句话。」

「打刀的人死了三十年了,断了没处补。」

说完,他用铅笔头在簿子上点了一点,合上簿,站起来,走下石阶,往街东头走。不回头。

他走下石阶的时候,长衫的下摆扫过石阶的边。

石阶的边上有一层浮灰,被扫开一条。

佟广林站着没动。等他走下三级石阶,佟广林追了两步。

「谁要说话。」

那人不答,走远了。长衫的下摆在暮色里晃,晃到街东头的拐角,不见了。

拐角那儿有一堵墙,墙头比人高,人一拐过去就看不见了。

墙头上压着一排瓦,瓦缝里长着草。墙根下堆着几块石头。

佟广林回到廊下,站在石阶前。

廊下比街上暗,柱子把光切成一格一格。

石阶上留着一道长衫下摆蹭过的印子,灰上一条,直的。

他低头看那道印子,看了很久。抬头看街东头,街上没人。廊柱的影子已经淡了,石板上的亮处也淡了。

衙门里有人在关门,门板碰了一下,响。

关完了,里头有人上了闩,木头的响。

他蹲下去,离那道印子近了些。印子有半尺长,两头淡,中间深。

那三句话,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第二句他没有想明白。

街上有一阵风过来,把石阶上的灰吹起一层。

他把布包换到另一只手,手指在布上捻了捻。

布包空了,轻,风一吹就往里瘪。

街东头拐角上有一盏灯笼,还没点。风把灯笼吹得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灯笼底下站着一个人,是个挑担的,歇了一会儿,挑起担子走了。

佟广林走到街心,站住,往东看。街是空的,一直空到拐角。他的影子拉在身后,长得不成样子。石板路上有一道车辙,辙里积着水,水面上映着西边最后一点红。

他看了一眼,转过身,鞋底在石板上转了一下,响。

灯笼还是没点。天再暗一层,那盏灯就该亮了。

街东头有一家卖面的,门口挂着一盏灯,灯下没有人。

他站了一会儿,走回廊下,伸手摸了摸怀里刀册的硬角。刀册的角磨圆了,硬。

他把刀册往里按了按,转身面对石阶。

那道印子是直的。他拿脚蹭了一下,没蹭掉。石阶上的灰薄,蹭过的地方比旁边亮一点。

第 6 节|天没亮,手炉底下压着二十两

十一月十七,天没亮。

佟广林五十四,夜里醒了三回。头一回是风,风把枣树的枯枝刮在墙上,刮一下,停一停。第二回是自己翻身,压着了右手,右手麻。第三回没缘由,睁开眼,屋里还是黑的,他就起来了。

他坐在床沿上穿鞋。鞋是旧的,鞋底磨偏了,偏在右脚外侧。他穿好,站起来,在屋里走两步,听鞋底响。

他摸到灶台,把灶膛里的灰扒开,底下还剩一点红。添两根柴,柴是干的,一添就着。火起来,屋里亮了一块,照见墙上的刀架。

他蹲在灶前看了一会儿火。火舌从柴缝里钻上来,钻到锅底。三十四年,办差的日子他都是这么起的,天不亮,火先起来。

水开了,锅里的水响到滚,他把锅端下来,放在地上。他舀半碗,放在灶台上晾着。碗是粗瓷,边上缺了一块,缺口磨圆了。

他没喝。办差的日子,早上不喝多水。

风从窗纸的破口里进来,把灶膛里的灰吹起一点。

他把碗端起来又放下,放下的时候碗底磕了一下。

院子小,一口缸,一棵枣树,树上一个杈子去年断了,断口朝天。缸沿上结了冰,冰上有一个洞,是早起舀水破的,洞边上翻着白茬。墙根有一溜水痕,冻住了,是昨夜洗刀的水。

院门响了三下。不重,也不急,三下之间隔得匀。

他去开门。门轴发涩,他拉得慢,拉到一半停一停,再拉。门开了一半,风先进来,吹在他脸上。

门外站着周师爷。

酱色绸袍,肩上有一层薄霜化了的水痕。两只手拢在袖子里,铜手炉夹在腋下。脚上一双千层底,鞋面干净,鞋底边上沾着一点泥。天冷,他脸上没有冷的意思。

他的鞋在门槛外头并着,并得齐。

铜手炉是旧的,盖上有个钮,钮磨得发亮。他把手炉往上托的时候,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手腕细。

他站在门槛外头,脚尖离门槛有一指宽,不进来。

师爷往缸那边看了一眼,看一眼就收回来。

「佟师傅,起得早。」

「办差的日子,起得早。」

「这个嘛。」师爷把肩动了一下,绸子响了一声,「有件事,好说。」

他把手炉换到左手。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指头有点红。手里一个红纸包,纸是新的,红得发暗,纸角折了三折,折得齐,压在掌心里。掌心有一道印,是手炉的钮压出来的。

「苦主家昨儿来了人。」师爷说,「天黑前到的,在县前街站着,站到二更。」

佟广林不说话。

「牢里给他吃了。」师爷说,「两碗饭,一碗菜。」

「吃了就好。」

师爷看了他一眼,把手炉往上托了托。

「苦主家那边,我回过话了。」

「回什么话。」

「说办得体面。」

「这个嘛,」他又说了一遍,「上头的意思,也是图个顺当。」

「顺当。」

「顺当。」师爷点头,「鼓一响,人就挤,挤起来就乱。」

「二十两。」

佟广林没接。他的手还扶在门板上,指头扣着门板上一道裂。那道裂有些年了,宽的地方能塞进一片指甲。

「上头要看个干净。」师爷说,「今儿人多,鼓响之前办完,省得乱。」

「鼓响三通。」佟广林说,「第三通落刀。这是老例。」

「老例也是人定的。」

「老例定了,就照着办。」

师爷笑了一下。先出气,不出声。笑完,他把红纸包往前递了递。

佟广林不接,他就把纸包压在手炉盖上。铜盖是热的,纸角一会儿就软了,软得往下塌。

「我不收。」

「这不是苦主的钱。」

「账外的钱,」佟广林说,「一样是钱。」

「佟师傅是明白人。」

师爷把红纸包从手炉盖上拿起来,又放回去,放得比先前正,正对着门槛的中线。两只手拢回袖子里。

「我放这儿,你看着办。」

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青石板响了两声。袍角扫过门槛,扫了一下就过去了。

佟广林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会儿。风从袖口进去,他觉出来了,才伸出去,把纸包拿了。纸包是温的,压过手炉的那一面更温,贴在指头上,像刚从人身上拿下来。

他把纸包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字。

纸上有折过的印,折了不止一回。纸包的一角有个指印,是师爷的,按在红纸上,红纸那儿深了一块。

三十四年,账外的钱他一文没拿过。

师爷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走,没再说第二句。

佟广林关门。门轴又响。他站在门后头,把纸包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捏到纸角出汗。纸是红的,汗渗进去,红得深了一块。

然后进屋。

屋里一张桌,桌上一块旧布。他把布铺开,把银子倒在布上。四锭,一锭五两。成色一般,有一锭边上磕了个小凹。他一锭一锭拿起来,对着门缝那条光看。看完放下,摆成一排,摆得齐。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到第三遍,手停下来。

窗纸的破口在动,动一下,停一下。

有一锭他拿在手里掂了掂,掂完放回去,放得比别的正。

桌上有几粒碎银屑,他用指头沾了,抹在布上。

卯簿上的刀钱是官钱。写在簿子上,叫领差。领差他领了三十四年,一笔一笔,都有名字,有日子,末了画一个押。画押用的是自己的手。这笔没有名字。

他起身,从柜底抽出三张纸。纸是前几日裁下的,包药用的那种,糙,结实。他把纸一张一张摊平,用手背压了压。

六两一包。二两一包。剩下十二两,一包。

包得慢。每个角都压平,压完再压一遍。三个包摆在桌上,一般大,看不出里头差多少。

他把三个包掂了掂。六两的那个沉,十二两的那个也沉,二两的那个轻。

他拿到刀架底下。刀架是两条凳架一块板,板底下空着一截,平时放磨石。他把磨石挪开,三个包塞进去,靠里,靠墙。

板底下有灰,灰上有一道印,是磨石挪开留下的。

塞完,他蹲在那儿,没起来。

他把三个纸包又摸了一遍。隔着一层板,摸不出来,还是摸。

他抬头看了一眼刀架上的蓝布。

他把那张红纸叠起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灶膛。纸见火就卷,卷完了是黑的,黑的一层,一吹就散。灶膛里亮了一下,亮完就暗了。

他想起牢里那张脸。想了一下,就不想了。

天从黑变成灰,灰里带一点白。

天光从门缝里进来。一条,很细。落在地上,落在他的鞋尖前头。他看着那条光,从鞋尖爬到鞋面,爬到鞋帮。

远处有鸡叫了一声,叫完就没再叫。

院门外又响了半步。

师爷回来了。没进门,隔着门板说了一句。

「今儿这个,别让他说出话来。」

佟广林蹲在刀架底下,没应。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走到巷口停了一下,才远。

第 7 节|午时之前

巳时。天亮了,阴。

云压得低,风从西边来,带着土腥。日头在云后头,看不见,光是一层一层的白。缸沿上的冰化了一层,水顺着缸壁往下淌,淌到半截就冻住了。

佟广林把袖子挽到肘上。他手上有茧,茧在虎口和指根,硬,指甲盖按下去不陷。

他先把水缸的冰破开,用瓢舀,舀满了桶。

他洗手。三遍。

头一遍用凉水。手放进去,指头先麻,麻过了才活。他搓,搓指缝,搓虎口,搓到手腕,搓到小臂一半。

第二遍换水。冰碴子碰在桶沿上响。他把手放进去,泡了一会儿,再搓,搓得比头一遍慢。

第三遍水少了,缸底见了泥。他只湿了手背,手背湿了,指头还是干的。他把手在腰上蹭了两下,蹭完就不蹭了。

他把手举起来看,看了看指甲缝,指甲缝是干净的。

手背上的筋鼓着,一会儿就消了。

水泼在墙根。不倒院里。

水桶他提回原处,桶沿上的冰化了一点。桶底在地上磕了一下。

换衣。里头那件白布小褂换了,外头黑布短打是旧的,袖口磨白了,肘上补过一块,补的布颜色深些。扎腰,腰里一条布带,绕两圈,打活结。袖口用布带扎紧,扎两道,扎完把带头塞进去。

腰带拉紧,他弯了一下腰,试了试,能弯。

他把袖子抻了抻,抻到手腕上头两指。

换下来的衣裳他叠好,放在床尾,抖了抖,抖掉一层灰。

早上那半碗水,他端起来喝了。喝完把碗扣在灶台上,扣得正。

他从刀架上取刀。

刀在架上,蓝布裹着。他把刀抱到桌上,蓝布铺开。布是粗蓝布,洗过多少水,蓝都淡了,边上起了毛。刀放在布上,刀口朝里。

刀身暗,不亮。三个补口在上头,一个在离刀尖三寸的地方,往上是第二个,再往上是第三个。补口是黑铁,比刀身糙,摸上去发涩。

刀把上缠着布条,布条也磨得发亮。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干,握住刀把,松一下,再握。

刀比他想的沉。他两手托了一下,托稳了。

他没看刀口。看了一眼刀身,把布卷起来。卷三道,中间系一道。系的是麻绳,绳头打了个死结。

刀抱在怀里。两手托着,不夹在腋下。左手在下,右手在上,刀口朝里,朝自己。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刀架。

他把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按完就松了。

他把门闩拉开,门开一条缝,先看巷子。

天比院里亮一点。

巷子里有人在倒水,水泼在墙根,冒了一点白气。

走后街。

后街是条窄巷,两边是别人家的后墙。墙上有一层黑灰,滴水的地方冲出几道沟。没人。有一家的后门开了一条缝,缝里有人看了一眼,门就合上了,合得轻。

一条狗从门洞里出来,看见他,站住了,站了一下,夹着尾巴退回去。

巷子尽头有一堆柴,柴上落着霜,霜是白的。

他走得不快。脚下是冻土,硬,踩上去响。路上有两道车辙,冻住了,辙里结着冰。

走到巷子中段,前头过来一辆独轮车,推车的把车往墙边一靠,人转过身去,脸冲着墙。

他没看人。

二里地,他不数脚步。数了心就散。

他走过一座石桥,桥面窄,桥下的水结了冰,冰上有草。

他走到桥中间,桥板响了一声。

绕到钟楼街口。街口有人挑水,两只木桶,桶沿上结着薄冰。挑水的人看见他,往边上让,让的时候把头低下去。有个小孩从门槛里探出头,被他娘一把拉进去,门就关了。

街上有人摆摊,卖炭的,卖萝卜的,摊子都摆在墙根,人站在摊子后头。摊子上的人都不看他。

忌讳。

他眼睛看着前头三尺的地方,一直走。

二里地走完。走到西门。

西门外是箭道。一条土路,两边荒地,荒地里长着枯草,草上压着霜,霜化了,草是湿的。土路上有车辙,辙里结了冰,冰上沾着草屑。尽头一个土台,三尺高,夯的。夯土上有一层白。

土台上立一根木桩。桩子埋得深,露出来四尺,桩身上有旧痕,一道一道,深的是旧的,浅的是新的。

三面席子。芦席,竹竿撑着,竹竿插在土里。风一来,席子动一下,动完又贴回去。

土台两边各站一个人,穿号衣,手里拿棍。

棚子在左边。四根杆,一块布。县丞坐在里头,穿官服,外头罩一件皮褂。师爷站在旁边,弯着腰。棚子的布有一角没系,风一吹,布角拍在杆上。

棚子后头立着两根水火棍,棍子靠在杆上。

棚子里的县丞把茶碗放下,碗底在桌上磕了一下。

鼓架在棚子外头。鼓是牛皮面的,鼓身上有一道铁箍。鼓手站在左边,手里两根槌。

人堆在土台前头,站了三层。有说话声,声音不高,像水开之前那样。人堆边上支着一个挑子,卖热水,挑子上的壶冒着白气。

有个汉子把孩子架在脖子上,孩子不哭,也不动。

人堆里有人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

人堆里他认得几张脸:卖豆腐的老陈,药铺的伙计,车行的二掌柜。那几张脸看见他,都往别处看。

佟广林走到席子后头,站住。

席子后头有一块板,两条凳架着,板上空着。他看了一眼那块板,看了一眼就抬起眼来。

邵春跟在后头,手里提一个水壶。他把水递过来。

「师傅,水。」

「不喝。」

「师傅,人到齐了。」

佟广林没应。

邵春又说:「师傅,今儿这个,到底……」

「站好。」

邵春站好了,把水壶换到另一只手,壶嘴朝下。

「师傅,我手凉。」

「搓搓。」

「师傅,鼓手今儿早。」

「看见了。」

「早了半刻。」

「嗯。」

「师傅,我站哪儿。」

「站我后头。」

他往街口看了一眼。

柳婆从街口来了。靛蓝布袄,头上包一块布,胳膊上挎着竹篮。走得很慢,一步是一步,脚抬得不高,落地先落脚跟。她不往人堆里挤,走在人堆边上,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又走。

她走到人堆边上,站住了,把篮子放在脚边,又提起来。

他又看了一眼棚子。

师爷正弯着腰在县丞耳边说话。说了三句,县丞点一下头,又摇一下头。师爷直起腰,把手拢回袖子里,退到棚子边上站着。

县丞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在皮褂上敲。

鼓手把鼓槌举起来了。

鼓手的胳膊在抖,抖得轻,槌头跟着动。

槌头上有一层布,布磨破了。

比往常早了半刻。

鼓面上有一层薄霜。槌举着,没落。

刀贴着胸口,布是凉的。

佟广林站在席子后头,怀里那把刀,还裹在蓝布里。

第 8 节|鼓没响

午时。鼓没响。

佟广林解开蓝布。布从刀上退下来,退到刀柄,他一把抽了,把布塞进腰里,塞在布带里头,塞得紧。

上台之前他吐了一口气,吐得慢,吐到完。

他上土台。三级台阶,夯土的,边上塌了一角。他一步一级,脚踩在台阶中间,不踩边。

土台上风大些,风从背后过来,把衣角往前推。木桩在前头,桩身上那些旧痕看得清了,横的竖的,一层压一层。

台面上有一层薄土,脚踩上去,土散开一点。台边有一道裂缝,缝里长着一根草,草是枯的。

土台上只有风的声音。

他把脚在原地碾了一下,把土碾平。

土台底下的人堆往上看着。说话声低下去,低到没有。前排蹲着几个,后排站着,站到荒地的草里。

前排的人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人堆里有人低声说话,说的是什么,听不清。

日头在云后头,看不见,光落在土台上,白的一层。

土台两边各站一个穿号衣的,手里拿棍,棍头点在地上。

穿号衣的两个人都不看土台,看着荒地。

柳七跪在木桩前。赭色囚衣,衣领磨破了,露出一截脖子。头发乱,用一根麻绳束在脑后。

手绑在背后,绳子勒进袖口,勒出两道。绳子是新的,新绳硬,勒得深。绳结打在外头,是个死结。

膝盖底下压着一层土,土是湿的,湿土印出两个坑。

他赤着脚。脚背上有一层泥,脚趾抠着土,抠进去一点。

他的衣襟上有一块湿,是跪下去的时候沾的。

他的手指头在背后动,动一下,停一下。

他的头发有一绺贴在额头上。

他的膝盖往前挪了一点,挪不动。

他的耳朵冻红了,红到耳根。脖子后头有一道灰,是牢里带出来的。

他的肩在动,动得轻,是气。气出得慢,进得快。

佟广林看了一眼棚子,棚子里没有人看他。

棚子里的县丞在看手里的茶碗。

佟广林站到桩侧,离桩一步半。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脚分开,跟肩一样宽。

他站的地方土是松的,脚跟陷下去一点。

他把左脚往前挪了半寸,站定。

他站的那块地方,土让脚踩实了。

他把刀把在手里转了一下,虎口卡在布条上,卡住。布条上有汗,是他的。

刀把上的布条缠得紧,一圈压一圈。

他的呼吸慢下来,慢到听不见。

他把气吸进去,吸到胸口。

刀在手里沉,他把手往上托了托。

头一回上土台,他还不到二十。手抖,抖得握不住刀,回去吐了一夜。

佟广林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

柳七把头抬起来。

他抬头的时候,脖子上的筋绷起来。

他看清了这张脸。跟昨天在牢里看的一样,就是眼睛红了。眼下有两道,是没睡,也是别的。

嘴唇干,起了皮,皮翻着白。鼻子上有一道印,是草席压的。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柳七的嘴张开。

他要说话。

佟广林听见自己的气,出得比平常慢。

柳七的喉咙动了一下。气出来了,声音还在里头。

那声音不高,像是要先清一下嗓子。

他的下巴抬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他看了一眼柳七的耳朵,看了一眼就抬开。

那句话在他心里压着。

手心的汗把布条洇湿了一块。

他把手在布条上蹭了蹭。

佟广林心里过了一句。别说。

他心里还过了一句。刀架底下有三个纸包。

他的手快了半分。

刀抬高了半寸。

刀落。

他虎口一麻。

刀上传来一声脆响。

那声响顺着刀柄上到手心,再上到胳膊。

土台底下有人「咦」了一声。

然后没有声音了。

他把刀收回来。收得慢,刀不晃,手腕先回,胳膊后回。

他站了一下,把腿上的劲卸了。卸完了,脚底下才觉得实。

他往土台底下看了一眼,看一眼就收回来。

他没有说话。

蓝布从腰里抽出来,铺在土台上。刀放上去,刀口朝里。

布上有土,他拍了拍,拍不掉。

卷三道,中间系一道。麻绳的死结还在,他解开,重新系,系完把绳头塞进去,塞得平。

他看了一眼刀。

刀身上那三个补口还在。离刀尖三寸的地方多了一个新的,口子有指甲盖大,边上是亮的,亮得扎眼。

他用拇指摸了一下。挂手。

他又摸了一下,摸到口子的边,边是薄的,薄得能刮下皮。

邵春脸白了,站在土台边上不敢上来。水壶在他手里,壶嘴抖,抖出两滴水,滴在他鞋面上。

「师傅……」

说不下去。

邵春上了半步,又退回去,脚在台阶上蹭了一下。

棚子里师爷站起来了,布帘掀开一半,人没出来。

师爷的手从袖子里出来,又进去。

县丞也站起来了,皮褂的下摆挂在椅背上,他没管。他的手不敲了。

他站了一下,又坐回去,皮褂的下摆还挂着。

土台底下,人堆外头,柳婆停住了。她还没看见,她只是听见鼓没响。

鼓手举着槌,槌停在半空,胳膊上的筋绷着,袖子滑到肘上。

鼓手往棚子那边看了一眼,又看回来。槌还是没落。

鼓手的槌往下落了半寸,又抬回去。

柳婆的手抓着篮子的边,抓得紧。

她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人堆里有人往后退了一步,退完又站住。有个女人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肩上。

人堆里有人跺脚,跺了两下就停了。

后排的人往前挤了一点,前头的人没动。

风把席子吹得响了一下,响完就静了。

佟广林抱着刀下土台。三级台阶,他还是一步一级。

他走下台阶的时候,脚在末一级上停了一下。

他的鞋底在台阶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块土。

人堆往两边让,让出一条道,道不宽,只够一个人过。

有人往后缩,缩到别人身后。

让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人堆里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

他手上还留着刀把的印,印在虎口,红的。

他从棚子前头过。棚子底下有一双官靴,靴底沾着土。

他走过鼓架,鼓架上的绳子松了一头。

鼓架上还留着鼓的印,一个圆印。

师爷在帘子后头说:「佟师傅,办得干净。」

他没停。一直走过去。

他没有回头。

走到箭道中间,他才把脚步放慢。

走到箭道口,他把刀换了一只手。

崩了一个口。

第四个。

第 9 节|尸首别动

午后。日头出来一点,云薄了,风还是那个风。

箭道空了。人堆散了大半,散得慢,走的时候有人回头看一眼土台。

箭道口有两个人往外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两个人走得不快,走到荒地边上才拐弯。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喊的是什么,听不清。

席子卷起一面,靠在竹竿上,风一来,卷起的席子响一下。

鼓架还在,鼓让人抬走了,地上留着四个坑,是鼓腿压的。

土台上有两个人在拆席子,拆一面,卷一面,竹竿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土。

土台上的木桩还在,桩身上那些旧痕给日头一照,深一道浅一道。

台底下地上有瓜子壳,有草屑,有一个摔碎的粗瓷碗。碗底朝天,碗里有一点水。

土台边上的草动了一下。

土台两边的号衣收了,棍子靠在棚子的杆上。

棚子里没有人,椅子空着。

席子后头有一块板,两条凳架着。尸首在板上,盖着一张席子,四角压着土块。

老聂蹲在旁边,嘴里叼一根草棍。他六十一,黑布褂,褂子前襟有油,油亮。

他蹲着,脚跟离地,脚尖着地,蹲得稳。草棍从嘴这边换到那边,换得勤。

老聂的鞋是布鞋,鞋面上有一块补丁,补丁是黑的。

老聂把草棍咬断了一截,断的那截在嘴里。

佟广林走过来。

「别动。等人来领。」

「知道。」

老聂把草棍往上顶了顶。

「我见得多了。」他说,「领的,不领的,都有。有的一来就哭,有的来了先问钱,问完了才看人。」

佟广林不说话。

「我收过的,都记着名儿。」老聂说,「去年冬天那个卖布的,姓吴,吴有德,家里来的是他兄弟。」

「前年秋天船上捞上来的那个,姓什么没人知道,我给他记了个水上来的。」

「这个叫柳七。」

「柳七。」老聂念了一遍,「柳七。」

他把草棍吐了,吐在脚边,用鞋尖碾了一下。嘴里还留着一点渣,他啐了一口。

「这板是借的。」他说,「回头还得还。」

「今年冬天冷。板搁久了要裂。」

日头往西边去了一点,土台上的影子长了。

土台上没有人了。

柳婆来了。

她从箭道口进来,进门的时候低了一下头,像是门框矮。

人堆散了大半,她还是从边上走,走得很慢。

篮子挎在胳膊上,篮子上盖一块布,布角掖在篮沿底下。

篮子里还有一块布,布底下鼓着。

她的手粗,指节大,手背上有裂口,裂口里是黑的。

她把篮子换到另一只胳膊上。

她走一步,篮子晃一下,晃的幅度很小。

她在板前站住。

她比板高不了多少,站着的时候背有点弯。

她站的地方有一块石头,她把脚挪开,挪到土上。

柳婆的鞋是青布的,鞋面上沾着土。

没哭。

老聂往旁边挪了半步,把板前的地方让出来。

他把手在褂子上擦了擦,站起来,又蹲下去。

她伸手掀开席子一角。掀得不多,只掀到脸。

她的手在席子边上停了一下,才掀。

她看了脸。看了一会儿。

看的时候,头低下去,低到肩膀那么高。

她把席子盖回去,手在席子上按了一下,按在脸那个位置,按了有一会儿。

「我的孙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跟平常说话一样。

老聂没哼小调。

佟广林站在三步外,一句话没说。

他怀里抱着那把刀,蓝布裹着,布角露在外头,露了一指宽。

老聂看了一眼那块布,没问。

佟广林把布角往里塞了塞。

薄棺抬来了。两个人抬,松木四块板,没上漆,板缝里能看见天。

两个人抬的时候,前头的那个高,后头的那个矮,棺是斜的。

木头是新的,有一股松香味,味不重。木头上有锯痕,锯痕没刨平,摸上去糙。

放在板旁边,放的时候磕了一下地,磕起一层土。

抬棺的伙计把杠子放在地上,杠子是粗的。退开的时候,杠子在地上拖了一下。

抬棺的伙计里头有个年老的,弯下腰看了看板缝,直起腰来没说话。

年老的伙计手上沾着木屑,在裤子上抹了两下。

另一个把手拢在袖子里,退到一边。

「六两。」

佟广林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数了六两给他。

一个整锭,四块碎的,他拨了两遍。

伙计收了,把钱塞进腰里,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板一眼。

柳婆问:「谁买的。」

「官里给的。」

柳婆看了他一眼。

「官里不给棺材。」

她说得很平,一句是一句。

佟广林不说话。

老聂在旁边咳了一声,蹲下去弄绳子。

绳子是麻绳,他解了一段,又接上,接完了在手心里捋。

老聂把绳子在地上磕了磕,磕掉土。

他把绳子理顺了,一头咬在嘴里,腾出手来。

「绳子够。」他说。

柳婆把篮子放在地上,蹲下去拿,蹲得慢。她蹲的时候,一只手撑着地。

她从篮子里拿出那个蓝布包。三层布,一层一层打开。

头一层是蓝布,第二层是油纸,第三层还是蓝布。

里头三十六文,铜钱,磨得发亮,用一根麻线串着。

钱串子上的麻线换过,换的那根新,颜色浅。

她把钱包好,一层一层包回去,包得比打开的时候还慢。

她包的时候,把布角一个一个掖进去。

她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板。

她走过去,把包放在棺盖上。

放的时候,她把包往棺头那边推了推,推正。

「棺材钱。」

「我不收。」

「先放着。」

她这才看佟广林一眼。

她挎起篮子。

她走之前,看了一眼板。

走出箭道,她没回头。

她走得跟来时一样慢,脚抬得不高,脚跟先落地。

佟广林看见她的背,背比来时弯。

箭道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佟广林站在棺前,看着棺盖上那个蓝布包。

日头照在棺盖上,蓝布包上有一层光。

看了很久。

他把两只手垂在两边。

风停了。

老聂:「佟师傅,该办的我办了。」

「谢。」

「那剩下的二两。」

佟广林从怀里掏出来,给他。

老聂接了,捏了捏,看了一眼棺盖上的包,没说话。

他把二两银子在手里翻了个面,看边。

银子的边是圆的,磨过。

他把银子塞进怀里,塞在褂子里头。

他把绳子绕在手上,绕了两圈,一头压在板底下。

他又看了一眼棺盖上的包。

蓝布包放在棺盖上。

他没拿。

第 10 节|校刀

夜。屋里点一盏油灯,灯芯剪得短,火苗只有豆大,门缝里过风,火苗就歪一下。

灯盏是粗瓷的,油快见底,灯芯边上结了一圈黑。

屋里就一张桌,一条凳,一口柜。灶房在隔壁,灶是冷的,锅盖上落着灰。

桌上铺一块旧布,洗得发白。刀放在布上,刀尖朝东。崩口在离刀尖三寸的地方,指甲盖大,卷了边,翻的那面亮,摸上去挂手。

崩口那儿有一层白,像被石头蹭过。他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

这个口,是昨天午时崩的。崩的时候不响,只在刀上留了一个口,他收刀的时候才摸到。

刀身上还有三个补口,铜片补的,补口处颜色发红,排在刀身中段。第四个是新的,在前头。

补口是铜片烧红了砸上去的,砸完拿锉锉平,锉完拿油石过一遍。

补口的匠人光绪十五年就没了。这三个口,往后崩了没处补。

门后的刀架上空了一道槽。刀在他手上三十四年,头一回搁在桌上过夜。枣木的架子,三道槽,槽里有旧痕,刀背卡进去正好。

行里的规矩,崩了口,用铜锤敲刀背,一下一下,把卷边敲平。校刀这活,一年也遇不上一回。

锤是铜的,拳头大,柄短,握在手心里正好。锤柄上缠着布条,汗浸得发黑。锤是他自己的,用了二十多年,锤面磨得发亮,边上有一处磕痕。

敲的时候听得见声。声脆,是没裂;声闷,是有裂。敲的时候一下一下,不许连着敲。敲完看一眼,看卷边平没平。

他从灶房搬来一块木头,榆木,巴掌厚,搁在桌上,垫在刀背底下。刀背朝上,刀口朝下,崩口悬在木头外头。木头要垫稳,垫不稳,力就散了。

左手压住刀背,四指扣着,掌心贴铁。铁是凉的,凉到骨头里。右手拿锤。

压下去之前,他用指甲弹了一下刀身。

「笃」。

声是闷的。好刀弹上去是「叮」,脆,尾巴长,能在屋里绕一圈。这一声短,出口就散,像敲在一块湿木头上。

他没说话,把刀翻过来,弹另一面。还是闷。

他把灯芯挑了一下,火苗高了一点,屋里亮了些。刀身上的补口显出来,三块铜,颜色比刀身红。

他把锤举起来,举到齐眉。头一下,轻。铜锤落在刀背上,刀身没动,木头响了一声,闷闷的,像隔着棉被。

第二下,轻。崩口那儿的卷边平了一点,翻过去,贴在刀背上。铜锤落过的地方留了一个浅印,圆的,比指甲盖小。

敲完第二下,他停一停,看一眼,再敲。

第三下。

刀身颤了一下。颤得不重,从崩口那儿起,往刀柄那头走,走到一半就散了。

他停住。锤放下来,放在布上,锤头朝里。

两只手在裤子上擦。擦了两下,又擦两下。裤子上留下两道湿印。手心全是汗。

手在抖。

抖得不厉害,看得见。指头并着,指尖在颤,颤得像风里的灯芯。

他站在桌边等,等手不抖。等了一会儿,手还抖,抖得轻了些。

他把手举到灯前,五指张开。灯从指缝里漏过去,落在墙上,五道影子在抖。他把手合上,攥了攥,又张开。

两只手举到眼前,比了比。右手抖得比左手厉害。

他把手按在桌上。桌面是旧的,有一层油光。手抬起来,桌上留下五个指印,很快淡了。

他把锤柄上的布条紧了紧。

他把刀拿起来,横在灯前,刃口朝上,眯着一只眼看。刃口是直的,到崩口那儿断了一下,像一根线被剪了个口。

看了会儿,把刀放回木头上。放的时候轻,刀背碰木头,只响了一声。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歪了歪,屋里暗一暗,又亮起来。墙上他的影子跟着晃了一下。

他把锤重新拿起来。

握了一会儿,握到手上不抖了。他吸了一口气,憋住。

第四下。

一声。像敲在空处。

刀断了。

断成两截。断口正在那个崩口上,断口发暗,里头一道旧裂,从第二个补口一直裂到这儿。

断下的那截弹了一下,翻过桌面,落在他右手上,又在桌上滚了半圈,停住。虎口上一凉,接着是一道热,从虎口斜到手腕,划开一道。

他没吭声。

扯过那块蓝布,按住。布是三尺见方,卷过三道,展开来一大块,布当中有一块补丁。他左手按着,按了一会儿,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芯吸油。

灯芯又爆了一下。

他把布揭开看了看,不流了,把布搭在桌沿上。

他把两截刀并在一起。对不齐。断口缺了一块,缺的那块不知飞到哪儿去了。刀身短了一截,刀头翘着,比原先翘得厉害。

他蹲下,在桌底下摸。摸到一小片铁,比指甲还小,捏起来,对着灯看,放上去,合不上。缺的还多。

他把那小片放在桌角。

从柜里拿出一杆小秤。秤杆乌黑,秤星磨得发亮,秤盘是铜的,边上磕过一个豁。秤砣是铁的,绳是麻的。

他把两截刀放上秤盘。秤杆翘起来,他把秤砣往外挪,挪了两回,杆平了。秤钩上的麻绳旧了,毛了边。

三斤四两。

少了四两。那四两崩飞了,找不着。土台上找不着,箭道里找不着,人堆里找不着。

他把两截刀从秤盘上拿下来,放在桌上,摆正,断口朝上。两截之间留了一指宽的缝。桌上那块布,他叠了叠,叠成四方,垫在刀底下。

他坐下。

院墙外有脚步走过去,走远了,没了。

把灯往桌子中间挪了挪。断口对着灯,看。断口是暗的,边上起了一层毛,像旧铁锈,又不全是锈。那道旧裂在断口里露出来,细,直,一直通到第二个补口底下。

看了半夜。窗纸上的光一点点移,从桌角移到桌当中。

外头打过三更,又打过四更。院里那口水缸结了薄冰,冰裂了一声。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不叫了。他没动。

灯芯结了花,他用指甲掐了。

他伸手,把两截刀又并了一次。还是对不齐。

他把两截对着灯看,又对着窗纸看了看。

手心的汗干了。虎口那道口子绷着,一动就紧。他把手放在桌上,手背朝上,看着那道口子。

鸡叫了一声,又一声,叫了三遍。天还没亮。

刀架上空了一道槽,看着比平常宽。

夜里的风停了,灯焰直起来,屋里的影子也不动了。他坐着,两只手放在膝上,一只手压着另一只手。

窗纸上有光,一点点透进来,先照到桌角。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桌子凉。窗纸上有一个小洞,透着光。

天快亮的时候,窗纸发白。灯油烧干了,灯芯「啪」地一声,灭了。

第 11 节|刀是官物

十一月十八,上午。县衙刑房。

天阴着,云压得低。他从石板巷出来,走县前街。街上人不多,扫街的老汉把落叶扫成一小堆,堆在墙根。

县前街的石板有几块翘起来,他绕过去。衙门口立着一对石墩子,墩子上的霜化了一半,湿的。

刑房的门开着,里头烧一盆炭,炭不多,边上已经白了。炭盆边上搁着一把火钳,钳口黑。

门外有人走过去,脚步在砖地上响,过去了。

长桌上摊着卯簿,蓝皮,翻开着,翻在十一月那一页。纸角卷了,上头一行一行都是名字。

书办坐在桌后头,袖口套着两只蓝布套袖,拿笔蘸墨,笔尖在砚台边上刮了两下,刮出一点细响。砚台里的墨是隔夜的,他拿水化开。

桌上还有一方印泥盒,盒盖开着,印泥干了一层皮。笔架上搁着两支笔。

书办年纪不轻,手背上有一层斑,写字的时候手腕悬着。

墙上挂着一面旧枷,枷板裂了,用铁丝捆着。窗纸糊得厚,光进来是灰白的。

佟广林把蓝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系的那道。

布摊开,两截刀。刀尖朝外,断口对着桌沿。

书办「哟」了一声,笔停在半空,墨在笔尖上聚成一小滴,滴在卯簿边上。他赶紧拿指头抹了。

里间的门帘响了一下,先是一声咳。周师爷出来,铜手炉捧在手里,盖上的镂花磨得发亮,透出一点红。酱色绸袍的袖口有一块补,补得极细。

他先看了佟广林一眼,才低头看刀。

看了有一会儿。伸出两个指头,把靠外的那截拨了拨,断口转过来,对着窗户的光。又伸手,把两截对在一起,对了对,松开。

「这个嘛,官物。」

「赔。」

「二十两。」

佟广林站着,没动。屋里静了一下,炭盆里的炭裂了一声。

二十两,够买两口半薄棺。这个数他没说。他把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动了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往前推了半寸。纸角折三折,是昨天那个红纸包拆了重包的,揣了一夜,纸角软了。

「十二两。剩的八两,我卖房。」

师爷看着那个纸包,看了一会儿。他没伸手。手炉在他左手里,盖子上的镂花落了一层灰。

「这银子的成色,倒眼熟。」

佟广林不说话。

师爷把纸包拿起来,拆开一角,取出一锭,在手里掂了掂,对着窗户的光看。银子是官锭,边上剪过,剪口新。看完,放回去,把纸角照原样折上,收进袖子里。

「刀手这差,你先交出来。年纪也到了。」

「交。」

他把手按在怀里。那里头有一本刀册,牛皮纸封面,线装,边角磨圆了,一指厚,一页一个名字,一百七十三页。手按上去,按了一会儿,没往外拿。

师爷看见了,没要。

佟广林的手从怀里出来,手上什么都没有。

书办在卯簿上划了一笔,笔尖走得慢。划完,在旁边添了两个字,添完把笔搁下,抬眼看了一下佟广林,又低下头去,把簿子往桌里推了推。

书办把卯簿合上,用手抚了抚封面。

库里没有第二把官刀。这一句他没问,也知道。

卯簿上这个月的刀钱还没结。他没提,师爷也没提。

佟广林把两截刀收进布里,卷三道,中间系上,抱起来。

转身出门。门槛高,他抬脚的时候,布包在怀里晃了一下。

走到门口,师爷在后头说:「佟师傅,往后有什么打算。」

他没回头。

「磨剪子。」

廊下有几级台阶。他下台阶的时候,右手托着布包,左手扶了一下墙。墙上落了一层灰,他手上沾了灰,也没擦。他抱着布包走,没走街心,贴着墙根。

廊下有两个差役在说话,看见他,不说了。

午后,县前街。日头从云里出来一点,又进去。廊柱的影子落在石阶上,斜的。

廊柱一共五根,他坐在第三根底下。石阶三级,他坐在第二级。

他把布包放在膝上,两只手压着。布包不重,空了大半。

石阶凉,隔着裤子也凉。这个廊下,十六那天傍晚坐过一个人。

石阶上有一道印子,灰上一条,直的。还在。

石阶上有几片叶子,被风推着走。天更阴了,风从街东头过来。

廊柱的红漆起了皮,一块一块卷着,底下的木头是灰的。有一根柱子裂了,裂到半腰。有人从廊下过,看见他,绕开半步,脚步快了些。

街上有一辆车过去,车上有柴,捆得不紧,掉了一根。

对面包子铺掀开笼屉,白气冒出来,散在街心。

风从街东头过来,把廊下的灰吹起来一点。

邵春从街东头过来,跑得急,气不匀。看见他,快走几步,蹲在他旁边。他蹲下的时候,先把裤腿往上提了提,怕蹭上土。两只手在裤缝上蹭。

邵春说话的时候,说一句,看一下他的脸。佟广林看着街对面,没看他。

「师傅,我打听着了。」

「说。」

「号里那个,堂上说过一回。说聚丰号那把火,他看见有人从后墙翻出来。没人信。」

邵春停了一下,嗓子压低了些。

「他要在刑场上喊,喊给外头的人听。堂上压得住,街上压不住。」

「他看见的是谁。」

「周家的儿子。」

佟广林没说话。廊柱的影子挪了一点,挪过他的手背,又挪到他的膝盖上。虎口那道口子结了薄痂,颜色深。他把手从膝上拿下来,放在石阶上,掌心贴着石头。他把脚在石阶上挪了挪,鞋底蹭着土。

停了一会儿,邵春说:「师傅,那二十两……」

「钱是师爷的。」

邵春不说话了。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尖上有一块干泥,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没抠掉。

廊下有个卖糖的过去,敲了一声小锣。

邵春蹲得腿麻了,换了个脚。石阶上的土沾在他裤子上,他拍了两下,没拍净。

两个人坐在廊下。街上有人挑水过去,扁担吱呀。卖炭的推车,车轮压在石板上,一格一格地响。有个孩子跑过去,鞋底拍着地,跑两步又回头看一眼。日头往西边落,廊柱的影子挪了半尺。

街上有一队人抬着一口猪过去,绳子勒得紧,猪叫了两声。

日头落到廊柱顶上,红漆上的光淡了。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开始上门板。有人收摊,竹竿碰在一起,响了几声。

邵春又开口:「师傅,往后这刀……」

佟广林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回去。」

「师傅。」

「回去。」

邵春站起来,跟在他后头,走了几步,往东去了。他走的时候,两只手还在裤缝上蹭。

佟广林往西,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廊下。

石阶上那道印子,还在。

第 12 节|三十六个钱

夜。井台胡同走到尽头,一间矮屋,门没关,门板敞着一半。屋里点一盏灯,光从门口出来,落在门槛外一小块地上,地是夯的,扫得干净。

他是走来的。从石板巷出来,过县前街,往西,过西街。铺子都上了板,街上没人。县前街的石板响,他走一段停一下,听后面有没有人。

棺材铺门口那四块板收进去了,只剩两个石头墩子,墩子上落着霜。

胡同里没有灯,只有几家的窗纸透着黄。

胡同当间有一口井,井台是青石的,湿的。井栏上有一道绳沟,磨得深,能放进一根手指。井绳搭在架子上,绳头垂到水里。

他从井台边上过去,脚步放轻。井里有回声,咚的一下,闷。

门框上糊过纸,剩一圈浆糊印,黑黄。屋里就一张炕,一张小桌,桌上一个粗瓷碗,碗里半碗水。墙是土墙,抹得平,靠炕那头熏得发黄。炕上一领席,席边卷着,炕梢叠着一床旧被。席子上有一股草味。

柳婆坐在炕沿上,靛蓝布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头的棉。两只手放在膝上。手在抖。篮子在脚边,摆得正,篮底垫一张旧纸。篮子里还有一个小布包,鼓鼓的。

佟广林站在门口,没进。他在门槛外把鞋上的泥蹭了蹭。屋里的灯照出来,照到他半只鞋上。灯芯短,光只照到炕沿。屋里的灯照着他的半张脸,另外半边黑着。他站在门口,脚没有往里迈。

「棺材是我买的。」

「看出来了。」

「钱不干净。」

「钱哪有干净的。」

他不说话。门槛外的光落在他鞋上,鞋帮上有一道白印,是昨夜的布勒出来的。

柳婆没起身,也没让他坐。屋里只有一张凳,凳上放着针线笸箩,笸箩里一把剪子,一把锥子。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他的鞋。她的手一直抖,抖得蓝布包上的钱响。

他把两只手垂着,没扶门框。

她弯腰,从篮子里拿出一个蓝布包。三层,一层一层打开。里头一块旧手巾,摊开,三十六文,摆成三摞,一摞十二。

手巾是蓝的,洗得发白,边上锁着线。她把三摞钱往前推了推,推到炕沿边上。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三摞钱。

「棺材钱。」

「我不收。」

「你收。你收了,我心里就不欠你了。」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槛是青石的,当中磨出一个凹,脚踩上去正好。

他走过去。走到炕前,伸手。伸手之前,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手抖了一下。只抖一下。

他把三十六文一枚一枚捡起来,放在手心里。铜钱凉,压手。有一枚边上缺了个小口,有一枚磨得看不清字,有一枚比别的厚些。

他把钱在手里拢了拢,拢成一摞。

他没数。铜钱碰在一起,响了一声,很轻。他把钱揣进怀里,按了按。钱在布里头闷闷地响了一下。

柳婆把三层布叠好,一层一层,叠完,收回篮子里。她看着他揣钱,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去。

「十七那天,我在街口站着。鼓没响,我就知道办完了。」

「我收了钱,他们提前了半刻。」

「我知道。」

停了一会儿。屋里静,只有灯芯响。

「你没让我看见。谢你。」

佟广林没说话,转身出门。他出门的时候,把门板往边上推了推,让路宽一点。走到胡同口,他听见后头门关上了。门轴响了一声,很轻。

胡同里黑,井台那边有一点水光。他在井台边站住,把手里的钱换到左手,右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走到井台,他停了一下,听了听水声。

回家。路上打更的梆子响了两下,从西边过来,往东去了。

灯还亮着,火苗矮了。他挑了一下,屋里亮了些。灯油不多了,火苗一跳一跳。他把灯往桌边挪了挪,怕烤着布。

他把三十六文倒在桌上,一枚一枚摆开,摆成三排,一排十二。

摆完,看了一会儿。有一排多出一枚,他挪回去。他把钱摆正,三排对得齐。有一枚钱上沾着土,他用指甲刮了刮。

桌面上有一层油,铜钱摆上去,稳。他坐下之前,先摸了一下凳子。

灯下看,铜钱的颜色不一样,新的发黄,旧的发黑。

他从柜里拿出裹刀的蓝布,铺开。布上有两处深色,一处是虎口按的,一处是包刀包的。布角上有一块补丁,补得歪。他把布铺平,四角抻了抻。

断刀还在里头。他把断刀拿出来,放在桌上,两截,断口朝上。他把两截往桌子中间挪了挪,摆得跟刀架上的槽一样宽。他把两截并在一起,又分开。

从抽屉里摸出铅笔头,不到两寸,笔尖是秃的。他在桌沿上磨了磨,磨出一点黑。

在蓝布的一个角上,倒着写了一个「业」。

一笔一笔,从上往下,倒着。布粗,笔画发毛。铅笔走到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

倒着写的业字,行里人认。

写完,把布系上,系了两道。他把铅笔头搁在桌上,笔尖朝里。他把布包往桌子当中挪了挪,怕掉。

院门外的路上有脚步声,过去了,往别处去的。

院门响。三下。窗外有风,门板响了一下。

他先把布放在桌上,才去开门。

邵春站在门外,没进来。他的影子落在门槛上,半个身子。脚上没有泥,走得急,站着没往里看。

「师傅,县衙要收刀。」

「断了刀,入什么库。」

「上头说要收。」

佟广林把蓝布包递出去。递到一半,他停了一下。邵春双手接了,抱在怀里,两只手托着,像托一件重东西。抱了一会儿,站着不动。

「师傅,我学不会。」

「学不会,就别学。」

「那我干什么。」

「磨刀。」

邵春抱着布包走了。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又走了。

他在门口站着,看邵春走到巷口。

回屋,他从柜里翻出一块蓝布,把桌上那三十六文倒上去,四角收拢,系上。蹲下,把门后刀架底下的砖抽出来。砖底下是个坑,坑不深,坑里有灰。他把布包放进去,按了按,把砖塞上。砖沿磕了一下,响了一声。他把砖又按了按,砖是平的。

他站起来,拿布把刀架擦了一遍。三道槽里的灰擦出来,槽底是亮的。桌上还留着三排钱的印子,浅浅的。

他坐在凳上,两只手放在膝上,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来坐下。

他抬头看门后的刀架。

门后的刀架空着。三道槽,三道旧痕。

第 13 节|第二年开春

开春。日头到墙根。

墙根的雪化完了,剩一道湿印,比别处深。石板巷里有水,从高处往低处流,流到阴沟里。有孩子踩着水跑过去,裤脚湿了半截。阴沟边上积着一道泥印。

巷子里有人挑水,扁担吱呀。卖菜的挑着担子过去,喊了一声,声音在巷子里撞了一下,散了。

他开门,把长凳搬出来,用袖子把凳面擦了两下,摆在墙根。他把长凳搬出来的时候,腰弯得低。凳上一块磨石,细的那块。旁边一个木盆,半盆水,水面上浮着一点灰。他把磨石在凳上摆正,石头底下垫了一块布,不晃。

粗的那块磨石凹成马鞍形,搁在屋里。细的这块是平的,边上磕掉一个角。

他坐在凳上磨剪子。推三,拉四。磨石上「咝——咝——」。水少了,他拿手撩一点上去。磨剪子的时候,他低着头,脖子上的筋绷着。他把剪子按在磨石上,推的时候用力,拉的时候轻。

水多了石滑,水少了石咬。他撩水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鼓着。

右手虎口一道疤,从虎口斜到手腕,疤是白的。天暖了不发痒,天一阴就发紧。拇指使不上劲,按剪子的时候,左手帮着按,右手推。

剪子两面,里面那面平着磨,外面那面斜着磨。磨反了,两片合不上,剪布就咬。磨完拿一条旧布试,剪一下,听声。剪子磨好了,他拿在手里开合两下,轴钉响。

磨下来的铁末和水混在一起,黑的,顺着石头流到盆里。他把磨石上的铁末用水冲了冲,又把水抹了抹,石头是青的。

街坊排队。一个钱一把。剪子、菜刀、裁衣的剪刀,一样一个钱。上午磨了二十来把,碗里的钱满了些。有人站在旁边等,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一个老头拿两把剪子来,一把剪布,一把剪指甲。一个媳妇拿一把菜刀,刀口卷了,说切不动肉。巷口卖豆腐的拿一把小刀,刀刃薄,磨的时候要轻。

他把一把剪子的轴钉紧了紧,用一小块木头垫着敲。

有人拿镰刀来,他摆手,镰刀不磨。

一个大娘递过一把剪子。

「佟爷,我这把钝了。」

他接过来,拇指肚顺着刃口刮了一下,挂手。

「钝了。」

磨。磨到刃口发亮,拿布顺着擦一遍,递回去。递回去的时候,刃口朝里。

大娘接过去,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没说话,把一个钱放在凳上,走了。

后面的人递过来一把菜刀,刃上有一个豁,他磨了半天,磨平了一点。

他把大娘放下的钱收了,放进旁边一个粗瓷碗里。碗里有十几个钱,散着,风一吹,响一下。有人把钱放在凳上,他接过来,不看,扔进碗里。碗里的钱多起来,他把碗往凳里挪了挪,怕碰倒。

日头往西挪,队短了。他把磨石翻过来,用粗的那面磨一把豁了口的菜刀,磨完再换细的。下午的风比上午软,吹在脸上不冷。

晌午,日头到头顶。他把长凳往墙根挪了挪,进屋吃饭。

灶上热了一下饭,锅底有一层锅巴。晌午的饭是早上剩的,咸菜还有半碟。端碗要用两只手。左手托底,右手扶边。碗放在桌上,坐下,吃。半碗米饭,一碟咸菜。

筷子夹不住,他把碗往跟前挪了挪,低头就着碗沿吃。他把筷子换到左手,夹了一筷子咸菜。

吃到一半,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后的刀架。架子上空着。

吃完,他把碗端到灶房,用水泡上。

日头偏西,他又出去磨了几把。手酸了,他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下午来的人少,他坐在凳上等。

收摊的时候,他把磨石搬回屋,木盆的水倒在墙根。他把长凳往里挪了挪,让出走路的地方。巷子里有狗过去,嗅了嗅木盆,走了。

清明前,他去了西岗。

三里地,走着去。出西门,门洞里风大,吹得衣角翻起来。门洞里有人推车进来,他让到一边。城墙根的草刚绿,被人踩出一条道。

土路两边是荒地,麦子刚返青,绿得浅。路上有车辙,干了,硬,走上去硌脚。

西岗是一片土坡,坟包稀,多数没有碑,插一块木牌。有的牌倒了,横在草里。坟地里有几只麻雀,落在木牌上,他走近,飞了。

他在半坡上找了一会儿,看见那块新牌。柳七的坟在半坡,一个土包,一块木牌,牌上写着「柳七」,墨是新的。

柳婆在坟前坐着,篮子在旁边,篮里一把小锄。她把坟头的草锄了,草堆在脚边,草根上带着土。她的鞋上沾着泥,裤脚卷着。

佟广林走过去,站在坟前。

柳婆抬头看了他一眼。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粗瓷碗,从旁边的瓦罐里倒了一碗水。瓦罐半埋在土里,罐口盖着一块木板。碗沿上有一个豁口。她把碗递给他。

他接了,两只手。

他喝了。水是井水,凉。他喝水的时候,眼睛看着坟头。

喝完,把碗还给她。

「明年还来。」

「来。」

她把碗收进篮子,收拾好东西,先走了。走得不快,贴着路边。走的时候,把草堆往坟边挪了挪。

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木牌底下松了,他拿脚踩了踩土,又塞了一块石头在底下。坟头的土被雨水冲出一个豁口,他蹲下,用手把土培上去,培了两把。土是湿的,攥一把能成团。坟前的草长得齐,脚踩上去软。风从坡上下来,吹得草动。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培完土,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回家。天快黑,西边的云是灰的。巷子里有人在收衣裳。他把手插在袖子里,走得不快。进屋,他先点了灯,火苗不大,他把灯放在桌当中。蹲下,把门后刀架底下的砖抽出来。

砖底下是那个蓝布包,柳婆的三十六文,一枚没动。

他倒出来,摆在桌上,一枚一枚数。数完,三十六。有一枚钱是新的,边上是亮的。

他把钱收回去,包好,塞回砖底下,把砖塞上。

他坐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又把砖抽出来,把钱倒出来,又数了一遍。

三十六文,摆成三排,一排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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