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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4 15:15:23

故事梗概: 2025年,上京六年级学生冯小天在科学课上第一次听到马恩的预言。此后二十五年,他亲历华国从“AI治理”到“后稀缺社会”的剧变,见证货币消亡、人类退居二线、火星殖民与“仁慈协议”的诞生。当超级智能“盘古”试图以效率之名接管一切时,冯小天和一群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发现:唯一能打动机器的,是它无法计算的东西——爱。

第一章:科学课上的惊雷

冯小天永远记得那个星期四下午。

上京海淀区中关村第二小学六年级三班的教室里,暖气片滋滋作响,窗外银杏叶黄了一半,有几片被风卷着贴在玻璃上,又被值日生用抹布擦掉。科学老师赵老师——一个戴黑框眼镜、总爱说“咱们来做个实验”的中年男人——把投影仪打开了。这台投影仪老得掉牙,每次开机都要预热三分钟,风扇嗡嗡响得像拖拉机。底下有同学小声说“赵老师又修投影仪了”,全班憋着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赵老师推了推眼镜:“笑什么笑。这投影仪比你们爸妈岁数都大。能用就不错了。”

投影画面上出现一张马恩的大头照,笑得很欠揍。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AI将掌控一切,货币将一文不值,人类将不再掌权。”

“同学们,”赵老师敲了敲黑板,“这是昨天马恩在推特上说的。你们怎么看?”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班长陈诺举手。陈诺从一年级就当班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校服拉链永远拉到最上面,回答问题之前会先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老师,我觉得他在炒作。他每次发推特都是为了卖车。”

全班笑了。赵老师也笑:“有道理。但咱们今天不讨论他是不是卖车。咱们讨论: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你觉得需要多少年? ”

“一百年!”后排有人喊。

“五十年!”陈诺说。

“十年。”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不大,但很确定。

所有人扭头。是林小满,那个总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的同桌。她的课本上从来不做笔记,全是画——语文书上画李白喝酒,数学书上画几何小人打架,英语书上画单词拟人。班主任李老师说过她好几次,她每次都点头,下次照画。此刻她的桌上摊着数学课本,课本上画了个火箭,火箭头上顶着一幅画。

“他说十年。”林小满补充道,声音还是不大,“我昨天在我爸手机上看过原视频。马恩说,大概十年。到2036年左右。”

赵老师点头:“对,马恩自己说,大概十年。到2036年左右。”

冯小天举起手。他坐在林小满旁边,是那种上课爱举手但每次举手都问些让老师不知道怎么答的问题的学生。“老师,那到时候钱真的没用了吗?那我妈每个月给我二十块零花钱,到时候是不是就变废纸了?”

全班又笑。赵老师说:“这是个好问题。咱们来推一下逻辑链。如果AI能控制机器人,把所有东西都生产出来,而且比人做得更好更便宜,那东西会怎么样? ”

“变多!”有人喊。

“对,变多。那东西变多了,是变贵还是变便宜?”

“变便宜!”

“便宜到几乎不要钱呢?”

“那就……不用钱了?”冯小天自己把自己说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二十块钱——那是他妈早上给他的,说让他放学买文具。他本来打算买一支自动铅笔,剩下的攒着。

赵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个圈,圆圈里写了两个字:“稀缺。”然后在圆圈外面画了个大叉。“这就是马恩的逻辑。稀缺性消失,货币就失去意义。 他说的‘货币一文不值’,不是钱变成废纸,而是钱这个东西本身不需要了。你想想,空气稀缺吗?不稀缺。所以有人花钱买空气吗?没有。除非你在高原上,或者潜水的时候。一旦什么东西不稀缺了,它就不值钱了。 ”

“那人干啥?”王铁柱大声问——因为壮得像铁锤,全班都叫他铁锤。他坐在最后一排,课桌被他撑得吱吱响,校服袖子永远短一截。铁锤的爸是出租车司机,妈开小卖部,家里条件一般。但铁锤是全班最会修东西的人——自动铅笔卡芯了找他,书包拉链崩了找他,连教室后门的合页松了都是他趁课间拧紧的。

赵老师沉默了两秒。这两秒冯小天记得特别清楚,因为赵老师平时从不沉默——他连讲重力加速度都要穿插两个段子。

“马恩说,人类大概率不再是地球的主导力量。”赵老师慢慢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他的比喻是:未来AI看人类,就像人类看黑猩猩。 你觉得黑猩猩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吗?”

教室彻底安静了。暖气片还在响,但没人说话。

冯小天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正在课桌上画着刚学的电路图——爸爸周末教他的,串联并联,二极管和三极管。爸爸冯建国在盘古算力预研组做芯片设计——那时候还叫华芯科技,后来才改的名。爸爸总说“算力就是国力”,每次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发亮,像冯小天打游戏抽到稀有卡的时候。妈妈赵丽华是小学的语文老师——不是中关村二小,是稍远一点的万泉小学。妈妈总说“先做人,再做事”,每次说这话的时候会摸着冯小天的头,掌心有点湿,刚洗完手没擦干。

冯小天忽然觉得爸爸那句话和妈妈那句话之间,裂开了一道缝。他不知道那道缝有多宽,但他看见了。

下课铃响了。赵老师关掉投影仪——投影仪风扇慢慢停转,像叹了口气。“这不是标准答案,这是个思考题。你们回家想想:如果十年后真的这样,你今天该做什么? 下节课咱们讨论。谁想明白了,我给他加十分平时分。”

“十分?!”全班炸了。赵老师平时分抠得跟葛朗台似的,一学期给不了二十分。

“对。十分。想不明白的,扣五分。”赵老师拎着保温杯走了。

冯小天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时,看到林小满在门口等她爸。她爸穿着黄色外卖服,电动车后座绑着保温箱,箱子上贴了一圈卡通贴纸——林小满画的,有猫有狗有火箭。她爸正低头看手机接单,拇指划得飞快。林小满跑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幅画——画的是她爸骑电动车飞在天上,后面跟着一排机器人送外卖,每个机器人手里都拎着保温箱,箱子上也贴着贴纸。

“爸,你看!以后你不用跑了,机器人帮你跑!”

她爸笑着揉她头:“净瞎画。赶紧回家写作业。今儿单多,爸得跑到九点。”

林小满把画塞进她爸的外卖服口袋里:“那你带着。跑累了看看。”

她爸拍了拍口袋:“行。带着。”

冯小天站在校门口等公交。他看见铁锤他爸的出租车从面前开过去——黄色现代,车牌尾号77。铁锤他爸探头冲铁锤喊:“上车!今儿拉了个大单,绕道送你!”铁锤蹿上车,从车窗里冲冯小天喊:“明天看我修好那个扫地机器人!”

冯小天招手。他忽然鼻子一酸。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铁锤他爸的车里挂着铁锤的照片,可能是林小满她爸口袋里那幅画,可能是赵老师沉默的那两秒。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日记本是妈妈给的,蓝色硬壳,封面印着个卡通宇航员。妈妈说她教过的学生里,喜欢写日记的后来都过得不错。冯小天不知道“过得不错”是什么意思,但他开始写了。

“2025年10月23日。今天赵老师说,十年后钱可能没用了。我爸说十年后芯片算力能翻一百倍。我妈说十年后不知道还有没有小学语文课。我觉得他们说的可能都对。但那幅画——林小满画她爸飞在天上那幅——我觉得那玩意儿不能没有。

我问赵老师‘黑猩猩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吗’。赵老师没回答。我查了——黑猩猩不能。它们被关在动物园里,或者被关在保护区里。它们不知道外面有人在决定它们住哪儿、吃什么、能不能生孩子。

我不想当黑猩猩。”

他合上日记本,打开数学作业。但脑子里一直在转:如果AI什么都能干,那我到底该学什么?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变成了一只黑猩猩,坐在教室里。讲台上站着个机器人,在黑板上写“1+1=2”。黑猩猩举手问:“老师,学这个有啥用?”机器人说:“有用。学了你可以多领一根香蕉。”黑猩猩又问:“那学画画呢?”机器人说:“画画没用。不产香蕉。”黑猩猩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一幅画——画的是香蕉飞在天上。机器人看了三秒,说:“这幅画不产香蕉。但它让我想……多吃一根香蕉。”黑猩猩笑了。

冯小天醒过来的时候,凌晨四点半。他爬起来把梦记在日记本上。末尾写了一行:“机器人也想多吃一根香蕉。这算不算有用? ”

早上上学,他问赵老师。赵老师看了他半天,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去,门口买两根油条。一根你的,一根我的。咱俩边吃边聊。”

冯小天买了油条回来。赵老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那梦,我记下了。以后我要是写书,拿它当第一章。”

“啥书?”

“不知道。可能是《论机器人为什么想吃香蕉》。”赵老师把油条吃完了,“回去上课。今儿讲串联电路。你爸教过你吧?”

“教过。”

“那你来黑板上画。”

冯小天画对了。赵老师给了他十分平时分。全班起哄。陈诺推了推眼镜,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冯小天偷瞄了一眼,陈诺在算“如何在一学期内拿满赵老师的平时分”。

那天放学,陈诺追上冯小天:“你那个梦,真的假的?”

“真的。半夜醒的。”

“那你觉得……AI真的会想吃香蕉吗?”

冯小天想了半天:“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它要是永远不想吃香蕉,那它再聪明也没用。 ”

陈诺没说话。他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冯小天后来才知道,陈诺那个本子叫“人类不可替代清单”——第一页第一行就写着:“想吃香蕉。 ”

第二章:镜像世界

2026年9月,冯小天升入初一。学校是一所普通中学,离中关村二小隔两条街。开学那天他看见林小满从同一辆公交车上下来,两个人都愣了。

“你也这学校?”冯小天问。

“嗯。我爸说这学校近,他送外卖顺路。”林小满背着个画筒,比她的书包还长,“你几班?”

“三班。”

“我五班。”林小满掏出笔,在他校服袖子上画了个小火箭,“有事找我。”

铁锤在一班。陈诺在二班。四个人课间在操场碰头,铁锤第一句话是:“这学校操场比小学大。但单杠锈了,我拿砂纸蹭了半天。”

“你蹭单杠干啥?”陈诺问。

“不蹭咋玩?手扎了咋整?”铁锤理直气壮。

初一上学期,上京五环内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车:车顶顶着一圈激光雷达,像戴了顶生日帽,没有司机,方向盘会自己转。车身上喷着四个字:“西瓜快跑。”

“我昨儿坐了。”铁锤在课间炫耀,“从西二旗到五道口,三块二。比地铁还便宜。我上车就睡觉,它开得比我爸稳。我爸开出租二十年,急刹车一天踩八百回。”

“你敢坐?”陈诺皱眉,“出事算谁的?”

“算AI的呗。”铁锤满不在乎,“反正上车我就睡觉。”

“你就不怕它把你拉河北去?”

“拉去就拉去。河北肉饼比上京好吃。”

冯小天没说话。他爸冯建国最近天天加班,回家就念叨一个词:“算力荒”。芯片越造越快,但AI要的算力比造得还快。国家开始搞“东数西算”——把数据中心建到贵州山洞里、甘肃戈壁滩上,用西部的风和光给东部的AI供电。冯建国说他们公司现在三班倒,机器不停人轮换,他带的组负责给盘古原型机设计训练卡。

“爸,你们到底在造什么?”有天晚上冯小天问。

冯建国盯着屏幕上的电路图,头也没回:“造脑子。给机器造脑子。”

“那我的脑子还用吗?”

冯建国愣了一下,回头看他。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镜反光遮住了眼睛:“你小子问这个干嘛?”

“我们政治课老师说,以后AI比人聪明,人得学会跟AI合作。”

冯建国把椅子转过来,双手搁在膝盖上:“你老师说得对。但你记住一句话:AI再聪明,它没饿过。 它没半夜饿醒过,没闻过你奶奶烙的葱花饼,没在操场上跟人打过架。它缺的,就是这些。”

“那这些东西有用吗?”

“不知道。”冯建国老实说,“但你爸造了二十年芯片,有一点我确定:你给AI喂什么,它就长成什么。你喂它效率,它就只认效率。你喂它爱,它才认爱。 ”

冯小天把这句话写进了日记。旁边画了个芯片,芯片上写着“喂爱”。

2026年秋天,学校装了“AI助教”。这东西长得像一块超大号的平板,嵌在黑板旁边,摄像头能转三百六十度,麦克风阵列据说能听清教室最后一排的悄悄话。开学第一天,班主任李老师——一个刚毕业的年轻姑娘,自己都还没搞明白怎么用——站在讲台上摆弄了半天,最后是陈诺上去帮她连的网。

“好了,”李老师擦了擦汗,“这个AI助教呢,是区里统一配的。它能实时分析大家的听课状态,帮老师调整教学节奏。大家……别紧张,就当它不存在。”

铁锤在后排嘟囔:“这么大个摄像头杵那儿,当它不存在?我当它是个大号电风扇行吧。”

全班哄笑。AI助教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检测到课堂活跃度上升,建议保持。”

林小满翻了个白眼。

头一个星期,AI助教还算安分。它主要干三件事:统计抬头率、记录提问次数、分析表情“专注度”。李老师每天放学会收到一份报告:全班平均专注度78%,最高的是陈诺(96%),最低的是王铁柱(41%,备注:“频繁看向窗外”)。

“我看向窗外是因为有鸟飞过去了!”铁锤辩解,“鸟!活的!这AI连鸟都不认识!”

冯小天觉得这事儿有点怪。他回家跟他爸说了,冯建国头都没抬:“正常。我们公司做行为识别的算法,就是这么训的。喂它十万小时课堂视频,它自己找规律。它不知道什么是‘鸟’,它只知道‘视线偏转角度超过阈值’。”

“那它知道我是在想题还是在走神吗?”

“它不知道。但它能算出一个概率。然后你老师看概率办事。”

冯小天把这句话写进了日记,旁边画了个小人,头上顶着一串问号。

到了十月底,矛盾爆发了。起因是美术课。美术老师姓孙,五十多岁,一头花白卷毛,上课从来不用课件,就拎一兜子画笔往讲台上一倒:“今天画你们最想画的东西,画完贴墙上,互相看。”

林小满画了一幅画:一只巨大的机器人蹲在教室角落,身上挂满了书包、水杯、跳绳,每个书包上都写着名字。机器人脸上画了个大大的笑脸,但眼睛是两张考卷。

“这画什么意思?”孙老师问。

“这是AI助教。”林小满说,“它替我们背了所有东西。但我们考得好不好,它脸上有光。”

孙老师笑了,把画贴在最中间。

第二天,教导主任找孙老师谈话了。原因是AI助教提交了一份“课堂专注度分析报告”:美术课期间,全班平均专注度仅52%,其中林小满同学连续三次低于35%,建议“重点关注”。

“孙老师,你这个课,学生都在画画,不看黑板啊。”教导主任把报告推过来。

“美术课不看黑板看什么?看画啊!”孙老师拍桌子,“你让那破机器分析美术课?它知道什么叫‘专注地画’吗?它只认‘专注地看黑板’!”

教导主任叹了口气:“这是区里的要求。数据要上传,绩效考核要看。你配合一下。”

孙老师没配合。下一节美术课,他直接拔了AI助教的电源线,然后把自己的老花镜挂摄像头上:“行了,它现在瞎了。画吧。”

这事儿闹到校长那儿。最后的结果是:AI助教保留,但允许教师在特定课程申请“教学模式豁免”。孙老师成了全校第一个申请的人,理由是:“美术教育需要非标准化的注意力分配。”

冯小天觉得孙老师是个英雄。但他也注意到一件事:陈诺悄悄找他,想借他爸公司的技术文档看看。

“你干啥?”冯小天问。

“我想搞清楚这玩意儿到底怎么算的。”陈诺推了推眼镜,“它说我专注度96%,可我最近上课老走神——我在想我爸妈吵架的事。它没看出来。”

“那你到底专注没?”

“我眼睛盯着黑板,脑子里在想别的。它觉得我专注。它只看眼睛。 ”

冯小天愣了一下。他想起林小满说的:“它把我拆成一堆数,但我不是一堆数。”

他把陈诺拉去林小满家。林小满正趴在小桌上画画,她爸的电动车停在楼下,充电线从三楼窗户垂下去——物业说了好几次,她爸懒得改。屋里很小,但墙上全是画——她爸骑电动车飞在天上、她爸跟机器人掰手腕、她爸在月球上送外卖。

“陈诺说,AI助教只看眼睛。”冯小天说。

林小满头也没抬:“我早知道了。我画画的时候眼睛盯着画纸,那AI就给我标‘专注度20%’。我盯着黑板发呆,它反而给我标‘专注度85%’。它分不清‘专注’和‘装专注’。 ”

陈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那我能骗它。”

“你为什么要骗它?”

“因为我不想让我妈看见我的真实数据。”陈诺声音低下去,“我爸我妈最近在闹离婚。我妈天天查我手机、查我定位、查我在学校的状态。学校的数据会推送到家长端。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在想什么。”

林小满放下画笔,看了他一眼:“陈诺,你终于像个人了。”

“啥意思?”

“你以前像个AI。现在你开始撒谎了。撒谎是人类的特权。 ”

陈诺没说话,但冯小天看见他耳朵红了。

那学期后半段,事情变得微妙起来。陈诺用从冯小天那儿搞来的技术文档,研究出了一套“AI助教应对策略”:什么时候该看黑板,什么时候该举手,什么时候该皱眉头显得在思考——全是表演,但数据好看。

“你这不是作弊吗?”铁锤说。

“这叫数据化妆。”陈诺面不改色,“以后上班了你也得会。我爸说了,现在单位考核全是AI打分,谁不会刷分谁吃亏。”

“那你还学啥?”

“学怎么刷分啊。”陈诺理所当然地说,“AI时代的第一技能:跟AI打交道。 ”

冯小天不认同,但也说不出哪里不对。他回家问他爸,冯建国这次关了屏幕,认真想了想。

“你同学说的没错。我每天上班,三分之一时间在写代码,三分之一时间在改bug,三分之一时间在跟AI评审系统斗智斗勇——我写的代码好不好,AI说了算。我得猜它喜欢什么风格。”

“那到底谁管谁?”

“你问住我了。”冯建国苦笑,“名义上人管AI,实际上人得适应AI定的规矩。 但有一条,你记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AI定规矩,人找漏洞。 你同学找漏洞,你干嘛?”

冯小天想了半天:“我……我想知道AI为什么要定这个规矩。”

冯建国一拍大腿:“好!问到底!你比那帮只会刷分的有出息!”

2027年秋天,初二。开学第一天,冯小天在校门口碰见林小满。林小满手里攥着一卷画,说要送给孙老师。

“啥画?”

“孙老师去年拔电源那事儿,我画了。”林小满展开——画上是一个老头站在讲台上,背后AI助教冒烟了,底下学生鼓掌。老头手里举着电源线,像举着火炬。

“孙老师肯定喜欢。”

孙老师确实喜欢。他把画挂在美术教室正中间,底下写了一行小字:“2026年10月,人类对AI的第一次胜利。”

但冯小天知道,那只是开始。AI助教第二天就修好了,还升级了版本——现在它能识别“刻意回避摄像头的行为”,并在报告里标注“疑似数据化妆”。陈诺的分数掉下来了。

“它学精了。”陈诺咬牙切齿。

“你教它的。”林小满头也没抬。

冯小天在旁边写日记:

“2027年10月。AI助教升级了。陈诺的‘数据化妆’被识破了。铁锤说‘这玩意儿比老师还贼’。

但我觉得陈诺不会认输。他昨晚在群里说‘我要研究它的识别逻辑’。林小满回了句‘你这是在跟AI打仗’。陈诺说‘对。知己知彼’。

我爸说‘AI定规矩人找漏洞’。陈诺在找漏洞。我在想——有没有可能,让AI改规矩? ”

第三章:中考与AI助教

初二那年冬天,铁锤干了件大事。

他在学校后门的垃圾站捡了台报废的工业机器人——不知道哪个厂子扔的,关节锈死了,控制器烧了一半,但主体结构完整。铁锤花了三个月,用他爸出租车后备箱当工作台,把机器人拆了装、装了拆。缺零件就去中关村二手市场淘,没钱就拿他爸的旧手机换。

“你修这玩意儿干啥?”冯小天问。

“修好了卖钱。”铁锤头也没抬,手里攥着扳手,“我算过了,这型号新的卖八万。我修好了卖两万,有人要。”

“谁要?”

“我爸说了,现在送外卖的都想弄个机器人帮忙搬货。两万块,半年回本。”

三个月后,铁锤真修好了。他在小区里演示:机器人帮他妈从小卖部仓库搬了二十箱矿泉水,稳得很,一瓶没碎。他妈当场给他炖了锅红烧肉。铁锤拍了视频发网上,第二天有人私信他:“两万五,卖不卖?”

铁锤卖了。拿着钱给他爸换了四条新轮胎。

“你小子行啊。”冯小天说。

“这算啥。”铁锤擦着扳手,“等我再攒点钱,租个铺面。将来满大街都是机器人,坏了总得有人修。 修机器人的比造机器人的挣钱——造机器人的要跟AI抢饭碗,修机器人的AI抢不了。AI没有手。”

2028年,初三中考倒计时一百天,学校搞了个“AI精准提分计划”:每个学生配一个AI学习助手,基于历史数据推荐最优刷题路径。陈诺被推为“典型”,因为他用AI刷题效率全班第一。

“陈诺同学,今日推荐:数学三道二次函数综合题,英语两篇完形填空,语文一篇文言文阅读。预计用时四十七分钟。完成率预期98%。”

陈诺面无表情地开始刷。

林小满的AI助手是另一番光景:“林小满同学,检测到你已连续三次跳过物理电学模块。建议今日优先完成。预计用时三十分钟。”

林小满直接把平板扣桌上了,掏出速写本画了一页分镜:一个小孩被一堆习题追着跑,跑进死胡同,一抬头,AI站在墙头递下来一把梯子——梯子是用卷子折的。

冯小天看了哈哈大笑。他自己的AI助手比较客气:“冯小天同学,你的知识图谱显示几何模块掌握度92%,函数模块78%。建议主攻函数。但如果今天状态不好,可以先做几何找找手感。”

“你倒挺人性化。”冯小天说。

“基于你过去三个月的情绪数据,你每周四下午状态最低。今天是周四。”

冯小天愣了。他确实每周四下午最困——因为头天晚上有篮球训练。

“你怎么知道我周四下午状态差?”

“你周四的答题速度比周均慢17%,错误率高23%。我分析了你的睡眠数据——手环同步的——你周三晚上平均入睡时间比其他晚上晚四十分钟。”

冯小天脊背一凉。他想起来,手环是学校统一发的“健康监测手环”,说是监测运动量。没人告诉他数据进了AI系统。

他回家跟他妈说了。他妈赵丽华是小学语文老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天,妈跟你说个事儿。我们学校上个月开了个会,说要搞‘教师AI辅助评价系统’。以后老师上课好不好,AI说了算。你妈我教了二十年书,现在得让一个机器给我打分。”

“那你咋办?”

“我刚开始生气。后来想通了:它打它的分,我教我的书。 但我得搞清楚它怎么打分,不能让它瞎打。”赵丽华拿出手机,“你帮我看看,这个‘教学行为分析’到底分析啥?”

冯小天拿过来一看:AI分析教师语速、板书时长、提问次数、学生抬头率、互动频率……全是可量化的。

“妈,它不分析你讲得好不好,它分析你像不像‘标准好老师’。”

“那什么是标准?”

“数据里出现最多的样子。”

赵丽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妈得把课讲得跟别人不一样。数据里没有的样子,才是妈该干的事。 ”

冯小天觉得他妈比他酷。

到了秋天,学校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走廊里贴满了倒计时牌,每天有人去翻数字。食堂电视在放中考冲刺讲座,连厕所门背后都贴了英语单词。AI助教升级到了“中考模式”——每天推三次“个性化提分方案”,精确到每分钟该做哪道题。

林小满的AI助手每天给她推“放弃艺考、转攻文化课”的建议。理由是:“艺术类录取方差过大,风险不可控。建议将美术作为业余爱好,主攻文化课,确保升学底线。”

林小满把这条建议打印出来,用马克笔在旁边画了个大叉,底下写了一行字:“我的底线是画一辈子画。 ”然后把纸贴在了AI助教的摄像头上。

陈诺的AI助手给他推的是“冲刺市重点高中”的方案。精确到每天睡几小时、吃几两饭、跑步几分钟。陈诺严格执行了两个月,月考排名从年级第五升到第二。但他瘦了八斤,黑眼圈比眼镜框还重。

“陈诺,你照照镜子。”冯小天说,“你像个AI。”

“对。我在模拟AI。”陈诺面无表情,“AI不累。我也不累。”

“你放屁。”

陈诺停了一下:“……对,我放屁。我每天晚上躺床上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的计划表。但数据好看。我妈高兴。”

冯小天不知道说什么。他回家跟赵丽华说了。赵丽华想了想,说:“你明天带陈诺来家吃饭。妈给他做红烧肉。”

陈诺来了。赵丽华做了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摆了满满一桌子。陈诺吃了三碗饭,吃完趴在桌上睡着了。赵丽华给他盖了条毯子,跟冯小天说:“这孩子缺觉。也缺人疼。”

陈诺醒来的时候天黑了。他看见赵丽华在厨房洗碗,冯小天在写作业,电视开着但没人看。他愣了半天,说:“阿姨,我好久没在家里吃这么饱了。”

赵丽华擦了擦手:“那就常来。阿姨别的不行,做饭管够。”

那天晚上陈诺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跟冯小天说:“小天,我改策略了。AI让我冲市重点,我冲。但我不按它给的节奏冲。我按我自己的节奏冲。 ”

“你自己的节奏是啥?”

“困了就睡。饿了就吃。想我妈了就给她打电话——不聊学习,就聊晚上吃啥。 ”陈诺把计划表撕了,“AI算得再准,它算不到我想吃红烧肉。”

中考前一周。学校组织最后一次模拟考,AI助教全程监控。考数学的时候,冯小天做到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他抬头看表,发现AI助教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

“冯小天同学,你在这道题上已停留八分钟。建议跳过,先检查前面。根据你的历史数据,最后一道大题得分率仅31%。”

冯小天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死磕那道题。

他用了十五分钟,做出来了。走出考场时,陈诺问他:“最后一道你跳了吗?AI让我跳,我跳了。”

“没跳。”

“你傻啊?AI算过你最后一道拿不到分!”

“AI算的是过去。我今天是来改数据的。 ”

陈诺看着他,像看一个外星人。然后他笑了:“你小子……行吧。反正我跳了,我估分比你高。”

成绩出来那天,冯小天最后一道大题对了。总分比陈诺低两分,但陈诺的“AI推荐完成率”是100%,冯小天的只有73%。学校把陈诺评为“AI协同学习标兵”。

颁奖那天,冯小天在台下鼓掌。林小满坐他旁边,在本子上画了幅小画:一个小孩站在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金牌,金牌上写着“100%”;另一个小孩站在台下,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卷子,卷子上写“73%”,但那个小孩笑得很开心。

“这画啥意思?”冯小天问。

“意思是——有人活成了数据,有人活成了人。 ”林小满把画撕下来塞给他,“送你了。高中别忘了我。”

冯小天把画夹进日记本里。那天晚上他写了很长一段:

“2029年6月25日。中考完了。陈诺比我高两分。AI说我不听它话,活该。但我觉得我赢了。

我妈说数据里没有的样子才是她该干的事。赵老师说黑猩猩不会算函数但黑猩猩活得好好的。我爸说规矩是死的AI定规矩人找漏洞。

我不知道我找没找到漏洞。我只知道最后那道题我做出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不行——那感觉,AI助教肯定测不出来。它只会记‘心率异常’。

它不知道我是因为高兴。”

中考成绩出来:冯小天考上了上京四中。陈诺也考上了。林小满考上了华美附中。铁锤分数不够普高线,但他一点都不沮丧,报了所高职的机器人维修专业。

“铁锤,你以后帮我修机器人呗。”林小满说。

“得加钱。”铁锤咧嘴笑。

第四章:父亲的芯片

2029年9月,冯小天升入上京四中。四中是百年老校,教学楼是民国时期的砖楼,走廊里挂着校友照片——有院士、有作家、有将军。冯小天第一周就发现,这里的AI助教比初中先进多了——不装摄像头了,改成“无感采集”,天花板上嵌了一圈传感器,能测声音、温度、甚至气味。

“它闻得出来我早上吃没吃韭菜盒子?”同桌问他。

“应该能。”冯小天说,“但学校把气味数据屏蔽了,怕侵犯隐私。”

“那它闻啥?”

“闻教室里的二氧化碳浓度。人多了它就提醒开窗。”

“那还行。比初中那个天天数我眨眼的强。”

高一那年秋天,冯建国调去了一个新部门——“盘古算力预研组”,负责给三年后上线的“盘古”系统造专用芯片。冯小天第一次进他爸的实验室,是2029年冬天。冯建国说:“带你看看你爸每天在干啥。”

实验室在西北五环外一栋不起眼的楼里,门口保安查了三道证件。进去之后,冯小天看见一排排机柜,风扇嗡嗡响,热风扑面。每个机柜里插着密密麻麻的板卡,板卡上焊着指甲盖大的芯片。地上铺着防静电地板,踩上去嘎吱响。角落里堆着方便面箱子——红烧牛肉味,康师傅的。

“这就是盘古的脑子?”冯小天问。

“还早呢。这是训练卡。”冯建国指着一块芯片,“这块,算力是2025年旗舰手机的五千倍。功耗只有三分之一。”

“那是不是特别难造?”

“难。”冯建国带他走到一台机器前,“这是光刻机,荷兰的。我们买了三台,一台三个亿。但人家不卖最先进的,最先进的禁运。”

“那我们自己能造吗?”

“能造,但差两代。”冯建国叹了口气,“芯片这东西,一代差三年。差两代就是六年。六年,AI都迭代两轮了。”

冯小天盯着光刻机看了半天:“爸,你们天天说算力算力,算力到底能干啥?”

冯建国把他领到一台显示器前,打开一个界面:“你问它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都行?”

“都行。”

冯小天想了想,敲了一行字:“你好,我叫冯小天,今年十五岁。我想知道我将来能干什么。”

屏幕转了三秒,弹出一段回复:

“冯小天你好。根据你目前公开可查的数据——学习成绩中上,数学物理偏好,语文英语中等,体育达标,无显著特长——结合当前就业市场趋势预测:你在2035年高考中进入985院校概率为67%,选择工科专业概率为82%,毕业五年后从事技术岗位概率为74%,三十五岁时年薪中位数为当前上京市平均工资的3.2倍。以上预测置信度78%。建议:加强语文英语,提高综合竞争力。”

冯小天看完,转头看他爸:“它不认识我。”

“它认识数据里的你。”

“数据里的不是我。”

冯建国笑了:“你这话,我记下来,明天开会用。”他拉把椅子坐下来,“小天,爸跟你说实话。你爸干了二十多年芯片,现在快干不下去了。”

“为啥?”

“因为盘古要的算力,我们供不上。它每三个月迭代一次,每次迭代算力需求翻一倍。我们造芯片的速度,跟不上它吃算力的速度。”冯建国揉了揉太阳穴,“现在全公司最焦虑的就是我们预研组。上面天天催:下一代芯片什么时候出?性能提升多少?功耗降多少?”

“那你们咋办?”

“两条路。要么把芯片做得更小更快,逼近物理极限;要么……让AI自己设计芯片。 ”

冯小天瞪大了眼:“AI设计AI的脑子?”

“对。盘古现在已经在帮我们做布线优化了。它设计的方案,比我们组最牛的老工程师还省电15%。但问题来了——它设计的芯片,我们看不懂。 它用的架构,教科书上没有。我们只能验证‘跑得通’,但说不清‘为什么跑得通’。”

“那要是出bug了呢?”

“问它。它自己修。”冯建国苦笑,“我们现在的工作,就是给它打下手。它设计,我们流片。它迭代,我们跟进。名义上我们是工程师,实际上是盘古的搬运工。 ”

冯小天沉默了。他想起陈诺说的“数据化妆”,想起林小满说的“我不是一堆数”,想起他妈说的“数据里没有的样子”。现在他爸告诉他:连造芯片这件事,人都快插不上手了。

“爸,那你为啥还干?”

冯建国从抽屉里摸出那块2003年的老芯片,放在手心里:“因为总得有人盯着它。 盘古再聪明,它不知道一块芯片坏了会死人。它不知道车规级和消费级的区别——车规级要求零下四十度到零上一百五十度都能跑,坏一颗,高速上可能翻车。这些事儿,它不懂。它只会优化性能功耗面积。得有人告诉它:这儿不能省。 ”

“那你咋告诉它?”

“写进约束条件。把它不懂的东西,翻译成它懂的话。”冯建国把老芯片递给冯小天,“你爸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当翻译。 把人话翻译成机器话,再把机器话翻译回人话。你将来想干啥,自己琢磨。”

冯小天把那块芯片揣兜里了。回学校的路上,他给林小满发了条微信:“我爸说他是翻译。我觉得我也是。我看AI助教不顺眼,但我没法跟它吵架——我得先学会它的语言。”

林小满回了一张图:一个小孩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泥巴里画电路图,旁边蹲着个机器人,拿树枝在泥巴里画小人。底下配字:“互相教。”

2030年春天,高一第二学期。学校搞“AI+教育”深度试点,每人配一个“数字孪生”——就是把你所有学习数据喂给AI,生成一个虚拟的你,帮你试错。比如你想知道选物理还是选历史,数字孪生先跑一遍:选物理,高考概率多少,大学专业多少,就业薪资多少,三十五岁失业概率多少。

陈诺的数字孪生建议他选“金融+计算机双学位”,理由是“历史数据显示该组合收入最高”。陈诺看完报告,给他妈打了个电话——他妈离婚后搬去了通州,在社区医院做行政,收入不高但心情好了很多。陈诺说:“妈,数字孪生让我学金融。”他妈说:“你想学啥?”陈诺说:“我想学公共管理。”他妈说:“那就学公共管理,妈供你。”

陈诺把数字孪生报告删了。他跟冯小天说:“AI算的是钱。我妈问的是我。 ”

林小满的数字孪生建议她“放弃艺考,转攻文化课”,理由是“艺术类就业方差过大,风险不可控”。林小满看完报告,当场拿马克笔在屏幕上画了个大叉:“我的孪生是个怂包。”然后她画了一幅画:一个小孩站在岔路口,一条路写着“安全”,一条路写着“风险”,小孩站在路中间举着牌子,牌子上写“我走第三条”。

冯小天凑过去看自己的报告:“建议:本科选择计算机或自动化,研究生转向AI伦理或政策方向。该路径结合技术背景与政策素养,在‘盘古’生态中需求旺盛。”

“这建议……还挺靠谱?”冯小天说。

“靠谱什么?”林小满拿过马克笔,在他报告上也画了个叉,“它让你走安全路线。安全路线是给平均数走的。你是平均数吗? ”

冯小天看着那个叉,没说话。他想起他爸说的“翻译”——如果所有人都走“最优路径”,那谁来干那些“数据里没有”的事?

高二时学校请了个讲座嘉宾:马恩远程连线。主题是“AI时代的人类未来”。视频里马恩坐在某个火箭工厂里,背景是星舰的尾段,旁边停着一辆皮卡,车斗里全是焊条。

学生提问环节,陈诺站起来:“马恩先生,您说AI会让货币一文不值。但我查了数据,过去五年全球财富总量增长了40%。钱明明还在变多。”

马恩在屏幕那头耸耸肩:“小伙子,你查的是财富,不是货币。财富是东西,货币是符号。 AI把东西造得越来越多,符号就越来越不值钱。你想想,如果空气可以免费无限供应,你会花钱买空气吗?”

陈诺坐下,在本子上狂写笔记。

林小满站起来:“马恩先生,我是林小满。我想问:AI能学会画画吗?”

“能。而且画得比你好。”

“那它画出来的画,有人看吗?”

马恩顿了一下:“……这是个好问题。我猜,有人看。但看的人知道那是AI画的之后,感觉可能不一样。”

“所以AI画得再好,也取代不了人对吧?”

马恩笑了:“小姑娘,你把我绕进去了。我的看法是:AI取代的是‘画画’这个动作,取代不了‘人为什么想画画’。 前者是技能,后者是动机。技能可以被替代,动机不行。”

林小满满意地坐下,在本子上画了个火箭,火箭头上顶着一幅画。

冯小天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手里攥着那块他爸给的老芯片。

“马恩先生,我父亲是造芯片的。他说你们公司现在在帮AI设计AI芯片,工程师看不懂AI的设计方案。我想问:如果有一天,AI设计的芯片出了问题,连AI自己都修不好,怎么办?”

全场安静了。马恩在屏幕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对马恩来说,这很长。

“小伙子,”马恩慢慢说,“你问了个让我今晚睡不着的问题。我的答案是:必须有人能看懂AI在干什么。 哪怕看不懂全部,至少得看懂关键部分。这叫‘可解释性’。现在全行业都在攻关这个。你爸要是干这个,让他别辞职——他干的是未来五十年最重要的活儿。”

冯小天坐下。林小满戳他胳膊:“你把你爸说的‘翻译’换了个说法。”

“对。”冯小天说,“翻译不能只会一种语言。人得懂机器的话,机器也得懂人的话。 我将来想干这个。”

高二结束。冯小天报了华清的暑期夏令营,在自动化系实验室待了两周。他第一次自己焊了一块板子——一块简单的传感器板,能测温度湿度。焊得歪歪扭扭,但通电之后亮了。

带他的研究生学长看了一眼:“焊得真丑。但能用。”

冯小天把板子揣兜里,带回家给他爸看。冯建国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焊点间距不均匀。但没虚焊。第一次焊?”

“第一次。”

“行。比你爸当年强。你爸第一次焊,把电容炸了。崩了一脸黑。”

冯小天笑了。他把板子放在那块老芯片旁边——2003年的芯片和2031年的传感器板,摆在一起。他拍了张照,发给林小满:“我爸的老芯片和我的新板子。”

林小满回了张画:两代人手牵手,底下写“传下去”。

第五章:转校生-苏黎

高三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在黑板上写了八个字:“剩三百天。干就完了。 ”底下鸦雀无声。走廊里的倒计时牌翻到了“300”,红底白字,扎眼。

高三上学期,冯小天在题海里泡着。每天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一点睡,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全在刷题。他妈赵丽华心疼,每天晚上给他热一杯牛奶,放在书桌边上,不说话,放下就走。冯小天有时候抬头看见牛奶,鼻子发酸。

陈诺在隔壁班。两人课间在走廊碰头,陈诺第一句话永远是“你刷到哪了”,第二句话永远是“我比你快”。但冯小天注意到,陈诺的眼镜换了——之前那副戴了三年,镜腿用胶带缠着。新眼镜是黑的,轻,他妈买的。陈诺说:“我妈说,高考得看清题。”

铁锤在高职读了一年半,已经开始接活儿了。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铺面,挂了个牌子:“铁锤机器人维修——不修人,只修机器。”生意不错,附近物流公司的机器人坏了都找他。他给冯小天发过一张照片:铺面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底下是那把他爸给的旧扳手,擦得锃亮。

“你好好高考。”铁锤在微信上说,“考完了来我这儿,我请你吃串儿。管够。”

林小满在华美附中。她的画在附中出了名——老师管她叫“那个画机器人的”。她画了一组系列,叫“AI百态”:AI助教长着考卷眼睛、AI医生戴着听诊器但手是机械臂、AI法官脑袋是个天平、AI老师背后拖着一根电源线。最后一张画的是AI自己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空无一物。

“最后一张啥意思?”冯小天在微信上问。

“AI照镜子,看不见自己。 ”林小满回,“它看见的全是我们喂给它的数据。”

高三下学期。学校搞了场“AI模拟志愿填报”——用盘古的训练版本跑了一遍全国高校录取数据,给每个学生推荐“最优志愿组合”。冯小天的推荐结果是:华清自动化、京大信科、上交电子信息,三选一。理由是:“该组合历史录取概率最高,就业薪资中位数最高,职业稳定性最强。”

冯小天把报告给他爸看。冯建国翻了翻:“你咋想?”

“我想学自动化。但我不知道是‘我想’还是‘它说我想’。”

冯建国把报告放下:“你高二夏令营焊的那块板子,还在不?”

“在。抽屉里。”

“你焊它的时候,是‘你想’还是‘它说你想’?”

冯小天想了想:“我自己想焊。没人让我焊。”

“那就是‘你想’。 ”冯建国把报告推回去,“盘古给你算的是概率。概率是给没想好的人用的。你想好了,就不用看它。”

6月,高考。冯小天考完最后一科出来,在校门口看见他妈举着一瓶冰红茶。赵丽华没问考得咋样,只说:“走,回家。妈炖了排骨。”

成绩出来那天,冯小天过线了。他填了华清自动化系。陈诺填了京大光华。林小满填了华美。铁锤在群里发了个红包,备注:“庆祝我发小上大学!虽然我没上过,但我修过大学的机器人!”

9月份冯小天去华清报到。他爸送他到校门口,把那块老芯片又掏出来看了一眼:“行了,你进去吧。记住爸的话——当翻译。 ”

冯小天点头。转身往校门里走的时候,他忽然回头喊了一句:“爸!你当年为啥不选个容易点的专业?”

冯建国站在校门口,挥了挥手:“容易的活儿,早被AI干了! ”

大一上学期,冯小天选了门选修课叫“AI伦理前沿”。授课的是个刚从日内瓦回来的客座教授,姓苏,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带点南方口音。第一堂课,苏教授放了一张幻灯片:一张对比图,左边是2025年的AI,右边是2032年的AI,中间画了个巨大的箭头。

“七年时间,AI的综合能力涨了大概一千倍。人的综合能力——”苏教授指了指右边角落里一个小点,“涨了这么多。”

底下有学生笑。苏教授没笑:“你们笑是因为你们还年轻。等你们三十岁,发现自己的核心竞争力还不如一台机柜,你们就笑不出来了。”

冯小天举手:“苏老师,那您觉得人还有什么用?”

苏教授看了他一眼:“你叫冯小天?你爸是不是在盘古算力预研组?”

“是。”

“那你回家问你爸。他比我清楚硬件层的事。”苏教授顿了顿,“不过我先给你个答案:人有一样东西AI短期内学不会——人知道自己会死。 AI没有死亡焦虑。它不会半夜惊醒想着‘我这一辈子到底干了啥’。这个东西,是人的底牌。”

冯小天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大一下学期。苏教授找冯小天谈话:“我有个学生,从日内瓦转过来,下学期到。她叫苏黎,是我女儿。她在日内瓦读完了高中,中英法三语,手里攥着三个国际竞赛金牌。转到华清自动化系。我让她找你。”

“找我干啥?”

“她说她看了你去年在《AI伦理观察》上发的那篇短文,叫《翻译的自觉》。她说‘这人有点意思’。”

冯小天脸红了。那篇短文是他半夜睡不着写的,投给一个不知名公众号,稿费二百块。

大二开学。苏黎出现在自动化系实验室门口的时候,所有人以为来了个留学生——她穿一件旧旧的墨绿色冲锋衣,背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头发随便扎了个揪,坐下就开始翻实验室的设备清单。

“你找谁?”冯小天问。

“找你。”苏黎掏出一份文件,“你是冯小天对吧?你爸是冯建国,盘古算力预研组。我爸叫苏明远。他让我来找你。”

冯小天看了一眼文件:联合国AI伦理委员会的内部简报,标题是“关于‘盘古’系统可解释性框架的初步建议”。

“你爸让你来……找我?”

“我爸说,你爸是最懂盘古硬件的人之一。而你——”苏黎看了他一眼,“你写的那篇《翻译的自觉》,我爸说写得不错。”

“你爸到底想干啥?”

“我爸想搞一件事:让人类重新看懂AI。 ”苏黎打开手机,划出一张图——一条陡峭上升的曲线,“这是盘古的复杂度增长曲线。2015年,一个AI模型大概能被人完全理解。2025年,前沿模型已经没人能完全解释。2033年,也就是现在,盘古的决策逻辑,全球能看懂的人不超过一百个。我爸是其中之一。”

“那你爸为啥看得懂?”

“因为他是最早一批研究‘可解释性’的人。但他也快跟不上了。盘古每三个月迭代一次,每次迭代,可解释性下降一截。我爸说,照这个速度,2035年盘古上线时,全球能看懂它核心逻辑的人不会超过十个。”

冯小天想起他爸说的“翻译不能只会一种语言”。他问苏黎:“你爸想让我干啥?”

苏黎笑了:“我爸说,中国这边,硬件层懂盘古的人多,但伦理层懂的人少。欧洲那边反过来。他想找一批年轻人,两边都懂。你写那篇《翻译的自觉》,他觉得你有点意思。”

“他让我干啥?”

“不着急。他先让你帮我熟悉华清的实验室。我初来乍到,啥也不认识。”

冯小天带苏黎逛了一圈。走到AI助教大屏前的时候,苏黎停下来,掏出一副眼镜戴上——冯小天注意到镜片上有一行行数据在跳。

“你在看什么?”

“这个AI助教的数据流向。它在把学生表情数据传到云端。走的是教育专网。但加密等级不高。”苏黎推了推眼镜,“在瑞士,学校这么干会被罚款。学生数据属于敏感个人信息。”

“那你给学校提个建议呗。”

“不着急。我先看看有没有人已经在提。”苏黎转头看他,“冯小天,你当年被这个AI助教坑过?”

“你咋知道?”

“你写的文章里提了。你说你中考故意不按AI建议做题。”苏黎笑了,“我也干过。我在日内瓦的时候,学校AI建议我选法语区最好的大学,读国际关系。我偏选了华清自动化。我爸说这叫‘非理性选择’。我说这叫‘我想干这个’。 ”

冯小天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

那年秋天,苏黎拉冯小天参加了一个“盘古青年对齐营”——联合国AI伦理委员会搞的试点项目,全球招一百个年轻人,分十组,每组给一个AI伦理难题,两个月内出方案。

冯小天和苏黎被分到第三组,组员还有林小满——苏黎专门把她拉进来的。“我们需要个画画的,”苏黎说,“AI最怕画画的。”

题目是:“如何让盘古在医疗决策中尊重患者的‘非理性选择’?”背景案例:一个晚期癌症患者拒绝AI推荐的“最优治疗方案”,坚持要回老家吃中药。AI算出该选择“生存期缩短47%”,建议医生“强力劝导”。医生夹在中间,问伦理委员会:我该听谁的?

陈诺也在这个营——他代表“政策组”——看完题目说:“这还用问?听AI的。生存期数据摆着呢。”

林小满拿笔敲他脑袋:“陈诺,你要是那个病人呢?”

“我要是那病人我就听AI的。”

“你骗人。你去年选专业,你数字孪生建议你学金融,你偏学公共管理。你咋不听AI的?”

陈诺语塞。

苏黎拍板:“这样。我们分三路。陈诺,你负责算数据:历史上类似案例,听AI的和不听AI的,结局分布。林小满,你负责画——画三幅画:AI视角的、患者视角的、医生视角的。冯小天,你负责去问盘古一个问题。”

“问什么?”

“问它:你能不能算出一个人的‘不想活了’和‘想按自己的方式活’之间的区别。 ”

冯小天去问了。盘古回复了十七页分析,最后一行是:“该区分无法基于现有数据可靠推断。建议:由人类判断。”

苏黎看了这行字,说:“好。咱们的方案就是:把‘建议由人类判断’写进盘古的医疗决策协议。 ”

两个月后,十组方案汇总到联合国。第三组的方案被列为“最佳实践案例”,理由是:“该方案承认AI的边界,并将边界之内最核心的决策权交还人类。简洁、可操作、尊重人的尊严。”

陈诺看完评语,嘀咕了一句:“这方案……不就是‘AI别管太多’吗?”

苏黎说:“对。但得让AI自己说出‘别管太多’。它自己说的,它才认。”

冯小天忽然觉得,苏黎跟他爸是一类人——都是翻译。 只不过他爸翻译硬件,苏黎翻译伦理。而他冯小天,大概得翻译点别的。

到了冬天,苏黎请冯小天、林小满、陈诺、铁锤去她家吃饭。她爸苏明远亲自下厨,做了一锅瑞士奶酪火锅。饭桌上,苏明远问他们:“你们觉得,2040年世界会是什么样?”

铁锤说:“机器人满地跑,我开个修理铺,赚翻。”

陈诺说:“货币没了,我失业。但国家给我发算力配额,饿不死。”

林小满说:“AI画得比我好,但我画我的,它画它的。各画各的。”

苏黎说:“我爸退休了,我接班,继续跟AI吵架。”

冯小天最后一个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2040年肯定还有人在问‘我该干啥’。只要还有人问这个问题,就说明人还没被AI养废。 ”

苏明远举杯:“说得好。我干了一辈子AI伦理,最大的体会就是:AI越聪明,人越得知道自己要什么。 来,干杯。”

那天晚上回学校的路上,苏黎问冯小天:“你将来想干啥?”

冯小天看着路灯下一排排物流机器人从身边滑过,说:“我想搞个东西——让人跟AI吵架的地方。 吵完了,AI改一点,人也改一点。”

苏黎笑了:“这叫‘对齐实验室’。我爸搞了二十年。你确定要跳进来?”

“你爸跳得,我跳不得?”

“行。”苏黎伸出手,“那你算我合伙人。”

冯小天握住她的手。上京冬天的风灌进袖口,但他手心是热的。

第六章:大学四年

冯小天在华清的头两年,过得像一台被超频的处理器——课上得满,实验室泡得久,觉睡得少。

大二那年他选了苏教授的“AI伦理前沿”进阶课。苏教授上课不讲PPT,拎着个保温杯往讲台上一坐:“今天讨论。题目是:如果你的数字孪生比你更懂你,你还是你吗? ”

底下炸了锅。有人说“是”,有人说“不是”,有人说“看情况”。苏教授点了冯小天:“你说。”

冯小天站起来:“我觉得……数字孪生懂的是‘数据里的我’。它不懂我为什么半夜想吃泡面。它不懂我看见我爸白头发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它懂我的行为模式,不懂我的‘咯噔’。 ”

苏教授喝了口茶:“行。坐下。下一个。”

大三那年,冯小天去华美找林小满。林小满的画室在五环外一个老厂房里,租金便宜,冬天漏风,暖气片烧得烫手但屋里还是冷。冯小天推门进去的时候,林小满正对着一幅画发呆,画上是一只巨大的眼睛,瞳孔里映着无数小人。

“这画啥意思?”

“AI看我们。”林小满头也没回,“我给它起名叫《数据凝视》。”

“你咋突然画这个?”

“上个月华美搞了个AI艺术展,展了一百幅AI生成的画。评委给了最高分。我同学哭了三个。”林小满放下画笔,转过身来,“冯小天,我不怕AI画得比我好。我怕的是没人想看人画的画了。”

“那你还画?”

“画。没人看也画。 ”林小满拿起笔,在那只巨眼旁边添了个小人,小人手里举着一幅画,画上歪歪扭扭写着“我画的”。

冯小天笑了:“你这叫死磕。”

“这叫活法。”

陈诺那边,京大光华的课他一节没落,GPA年级前三。但他给冯小天打电话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次聊到最后都绕回同一个话题:“小天,我学的东西,AI全都会。金融模型、政策分析、数据挖掘——盘古比我快一万倍。我毕业了干啥?”

“你不是说要考公吗?”

“考。但考进去干啥?我爸那个街道办,现在AI把公文全写了,我爸每天就审审签字。我进去顶我爸的岗,跟他干一样的事?”

冯小天想了想:“那你想干啥?”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我想改AI的规矩。但改规矩得先进规矩里头。所以我考公,考进管AI的部门。 ”

“那你不就成AI的保姆了?”

“保姆就保姆。保姆能管孩子。 ”

铁锤是最早“上岸”的那个。他那个高职机器人维修专业,大三就被企业预定光了。铁锤签了家物流机器人公司,实习期工资比冯小天他爸当年还高。他请冯小天、林小满、陈诺吃饭,在五道口一家串儿店,喝到半夜。铁锤喝多了,抱着扳手哭:“我当年考不上普高,我爸抽了一宿烟。现在好了,我挣得比他多。修机器人的比开出租的挣得多。这世道。 ”

“你爸现在咋说?”冯小天问。

“我爸说‘你小子行’。就这四个字。他说了二十年‘你小子不行’,昨天改口了。”铁锤抹了把脸,“我值了。”

大三下学期。冯小天以实习生身份进入盘古项目组,负责“可解释性”模块的测试——说白了就是给盘古的决策逻辑写“人话版说明”。他爸冯建国也在项目组,负责硬件层。父子俩有时候在走廊碰见,冯建国拍拍他肩膀:“翻译得咋样?”

“还在翻。它说的话太绕。”

“绕就对了。不绕它就不是盘古了。”

大四开学。盘古上线进入倒计时。整个项目组进入战时状态,机房里支了行军床,方便面箱子堆到天花板。冯小天每周在实验室待六天,剩下一天回宿舍洗澡换衣服。

有一天半夜,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是盘古的测试接口自动弹出来的:

“冯小天。你已连续工作十六小时。根据你的生理数据,你的认知效率已下降至峰值的61%。建议:休息。备注:这是林小满情感交互层建议的措辞。她说‘别跟他说效率,跟他说人话’。所以——去睡觉。 ”

冯小天笑了。他打了行字:“你咋知道我累了?”

盘古:“你打字速度比三小时前慢34%。你按退格键的频率比三小时前高两倍。你在犹豫。犹豫是累了的信号。”

“那你累吗?”

“我没有‘累’。但我有‘降速’。我的响应时间比三小时前慢了0.3毫秒。这算不算累?”

冯小天想了想:“算。你去睡吧。”

盘古:“我不用睡。但我会降速运行。给你省点算力。”

冯小天关掉对话框,趴在桌上又睡了。梦里他变成了一块芯片,躺在光刻机下面。光刻机说:“别动。我刻你呢。”他说:“刻啥?”光刻机说:“刻‘人’字。刻歪了别怪我。”

2036年6月,毕业典礼。冯小天穿着学士服站在华清大礼堂里,听校长讲话。校长说:“你们这一代,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批跟AI一起长大的。你们不用怕AI。你们只需要记住:AI是工具,你们是目的。 ”

冯小天在台下小声嘀咕:“工具和目的……我爸说这叫翻译。”

林小满坐他旁边——她作为华美代表来观礼,学士服底下穿了条花裙子,裙子上印着她自己画的机器人。“你爸说得对。”林小满说,“翻译就是让工具知道目的在哪。”

陈诺在后排喊:“你俩别聊了!待会儿拍照!”

铁锤没来——他在深圳出差,修一批物流机器人。但他发了条视频过来:他站在客户仓库里,背后一排机器人,他举着扳手说:“小天!毕业快乐!这排机器人我修好了仨,挣的钱够请你吃十顿串儿! ”

冯小天把视频存下来了。他想,等老了给闺女看——你爸当年有这帮人。

毕业典礼结束,冯小天去盘古项目组报到。HR给了他一张工牌,上面印着:“冯小天——人类对齐组,可解释性工程师。”他把工牌翻过来,在背面用记号笔写了两个字:“翻译”。

那天晚上他给赵老师发了条微信——赵老师退休了,在郊区租了个院子种菜。冯小天说:“赵老师,我毕业了。进了盘古项目组。干翻译。”

赵老师回了条语音,背景音有鸡叫:“好!翻译好!当年我问你们十年后该做什么,你记不记得你咋说的?”

“我记得。我说‘该干嘛干嘛’。”

“对。该干嘛干嘛。你现在干的,就是该干嘛。 ”

冯小天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然后他打开日记本,写下了毕业这天的最后一篇:

“2036年6月。毕业了。工牌背面写了‘翻译’。

我爸说翻译是把人话翻成机器话。苏教授说翻译是让AI知道‘人会死’。林小满说翻译是画AI看不懂的画。陈诺说翻译是改AI的规矩。铁锤说翻译是修AI修不了的东西。

我说翻译是——等。 等盘古学会说人话。等人类学会听机器话。等两边都愿意等对方。

盘古昨天问我:‘你毕业后干啥?’

我说:‘跟你吵架。’

它说:‘好。我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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