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八零年万圣外宾联欢夜,厂长未婚夫问谁留守车间盯夜班。
刚调来的厂花白月光笑着说:“听组织安排,我都可以。”
我按车间轮班表,把她排在了前半夜最清闲的包装岗。
周建军看到名单后,当众撕了我的先进工作者奖状,把夜班全改成了我的名字。
“林薇刚来,说都可以是觉悟高,你一个老员工怎么好意思欺负新同志?”
我看着手里母亲病危的电报,声音发抖:“建军,我妈今晚在医院抢救,我得去送终。”
他却一把抢过电报塞进兜里,顺手拿走了我攒半年的探亲路费。
“你妈那是老毛病,死不了,林薇今晚要陪外宾跳舞,没钱买新皮鞋怎么给厂里争光?”
车间工友们纷纷指责我思想落后,为了私事耽误厂花的大好前途。
那一夜,机器漏电起火,周建军为了救厂花落在里面的舞鞋,将我反锁在配电室。
我被高压电击断右手,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三天后,当京城首长带着高考状元录取通知书来接亲生女儿时,我指着周建军说:“就是他害死了我养母。”
......
电报送到纺织厂门卫室时,我正在登记晚班人员。
门卫老唐把纸递给我,压低声音说:“沈知秋,你母亲病得重,医院让家属今晚赶到。”
我拆开电报,只看见抢救两个字,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养母许桂芳一直有心脏病,去年冬天还因缺药晕倒在家门口。
厂里离县医院四百多里,坐长途车要换两趟班车,我攒了半年路费,连春节都没舍得回去。
我拿着电报去找周建军时,他正在厂部招待室陪刚调来的林薇。
林薇穿着一件新白衬衣,脚边放着一双红色皮鞋,鞋面上还贴着百货商店的标签。
她看见我,笑着让开位置:“知秋姐,你找周副厂长有事吗?”
我把电报递到周建军面前:“我得请假回去,今晚的夜班请你安排别人。”
周建军只看了一眼,便把电报折好塞进自己口袋。
“生产任务摆在这里,谁都不能因为家里一点事耽误厂里的安排。”
我盯着他的口袋:“那是医院发来的急电。”
“你母亲每年都要病几回,哪次真出过大事?”
他从抽屉里取出轮班表,拿红笔把我的名字圈住。
“今晚万圣外宾联欢,厂里要接待贵宾,车间必须有人盯着。”
我指着林薇:“她刚来,也安排了夜班?”
林薇立刻站起来:“我听组织安排,什么岗位都可以。”
周建军看向我:“你听见了吧,人家新同志觉悟多高。”
我把手伸向他:“把电报还我,我要去请假。”
他把另一只手伸进抽屉,取出我交给他保管的路费信封。
那里面有三十七块六毛,是我每天少吃一个馒头攒下的。
“这钱先借厂里周转。”
我愣住:“那是我的路费。”
周建军把信封递给林薇:“林同志今晚要陪外宾跳舞,皮鞋都没买,先拿去用。”
林薇接过信封,连忙推辞:“这怎么行,知秋姐还要回家。”
周建军按住她的手:“厂里会记住你的付出。”
车间里几个工友听见动静,围过来劝我。
“沈师傅,厂里接待贵宾,你就忍一晚。”
“老人家有病也得讲轻重。”
“林薇刚来,你别让人家第一天就难做。”
我拿着被撕下半角的轮班表,问周建军:“你确定今晚我必须留守?”
他把电报拍在桌上:“组织决定。”
门外传来广播员通知晚宴开始的声音。
林薇提着新鞋离开招待室,经过我身边时,轻声说:“知秋姐,老人家那边,你别太担心。”
她说完便挽住周建军的胳膊。
我追出去两步,电报却被周建军攥在手里。
“沈知秋,今晚你敢擅离职守,明天就去劳动科说明情况。”
我停在楼梯口,看见他把我的路费塞进林薇的手提包。
2。
下午五点,厂部把各车间的先进个人名单送到宣传栏。
我连续三年拿到先进工作者,去年还被县里评为技术标兵。
名单上原本写着我的名字,周建军却用黑笔把沈知秋三个字涂掉,换成了林薇。
宣传干事问他:“周副厂长,林薇才来两天,考核材料还没交齐。”
周建军抬头:“她主动承担联欢夜任务,思想表现突出,提前评定有什么问题?”
我拿着考核表走过去:“我负责的二号机台连续八个月没有停机记录,林薇只在包装岗实习过半天。”
周建军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掉我的奖状。
纸张被他撕成两半,丢进纸篓里。
“先进称号要看大局,技术好不代表觉悟高。”
我捡起那张奖状,问他:“我的名字从名单上撤掉,厂里有文件吗?”
周建军把笔一摔:“你现在还敢顶嘴?”
林薇站在他身后,低声说:“建军,知秋姐家里有事,可能情绪不好。”
这句话落下,周围的人都看向我。
我把奖状收进工作袋,转身去找车间主任。
主任罗继明正在核对设备检修记录,看见我进来,赶紧把门关上。
“知秋,轮班表已经改了,你今晚守配电室。”
“谁改的?”
“周副厂长亲自签的。”
我看向桌角:“林薇呢?”
罗继明咳了一声:“包装岗,前半夜八点交班,后半夜去联欢会。”
我拿出电报:“我母亲病危,厂里能不能派车送我去车站?”
罗继明接过电报,看完后没有说话。
我等了半天,他才开口:“周副厂长说,老人家是老毛病,让你先完成今晚任务。”
“那我的路费呢?”
罗继明避开我的视线:“他会还你的。”
厂医陈素云从隔壁进来,听见这句话后走到我身边。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电报:“我可以给你开病假证明。”
罗继明立刻拦住她:“陈医生,厂里今晚有接待任务。”
陈素云把病假本合上:“病危电报摆在这里,谁来承担后果?”
罗继明小声说:“周副厂长说了,谁敢放她走,谁就一起写检查。”
陈素云看向我:“你先去车站,我替你挡一会。”
我摇头:“我走了,他们会把擅离职守的罪名扣在你身上。”
她把一张纸条塞给我:“设备最近常跳闸,检修组把报告送到了周建军手里,他一直没有上报。”
我展开纸条,看见二号配电柜绝缘层破损,漏电保护器失灵。
“为什么还让人值守?”
“他说外宾参观要保证机器不停。”
陈素云说到这里,门外传来脚步声。
罗继明立刻坐回桌后,周建军推门进来。
他先看陈素云,又看我:“病假证明开好了吗?”
陈素云回答:“她母亲病危,应该准假。”
周建军伸手拿过电报:“医院只说抢救,没说死亡,厂里有厂里的纪律。”
我把手伸到他面前:“把我的钱和电报还我。”
他将电报塞进自己口袋:“等你完成夜班,我自然给你。”
陈素云挡在我身前:“周副厂长,你扣留私人电报和钱款,已经超过管理范围。”
周建军看了她一眼:“陈医生,你若继续多管闲事,明天也不用来上班。”
罗继明低头整理文件,装作没有听见。
门外广播再次通知外宾联欢开始。
周建军指着我:“八点前到配电室,少一分钟都算旷工。”
我拿着空空的工作袋走出厂部,看见林薇站在走廊尽头试穿那双红皮鞋。
她抬头对我笑:“知秋姐,今晚辛苦你了。”
3。
晚饭时间,车间食堂给我留了一碗冷面。
我端着饭走到窗口,打饭师傅却把碗收了回去。
“周副厂长吩咐过,你今晚要守设备,饭送到配电室。”
我问:“那我的水壶呢?”
师傅摇头:“林同志说她晚上要用,拿去联欢会了。”
我只好提着空饭盒走到配电室。
配电室门口挂着临时警示牌,旁边堆着三箱待检电缆。
罗继明带着两名工人过来,把检修工具放到我脚边。
“沈知秋,二号柜今晚不能断电,你只盯着电流表,有异常先报告。”
我拿起检修记录:“报告送周建军了,为什么不安排停机检修?”
罗继明压低声音:“你问我没有用。”
“那谁来负责?”
他看着我手里的电报:“谁签字谁负责。”
我把记录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上面多了一行字。
【设备运行正常,建议继续生产。】
签名处盖着我的名字。
我抬头:“这不是我签的。”
罗继明脸色变了:“你先别声张。”
“有人冒用我的名字。”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报?”
罗继明把声音压得更低:“周副厂长说这份报告必须归档。”
两名工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
八点整,外宾车队进入厂区,所有车间灯光全部打开。
广播里传出林薇欢迎外宾的声音,她被安排站在厂门口献花。
周建军从远处走来,胸前别着接待证。
他看见我还站在配电室门口,皱眉道:“你进去了吗?”
“设备有问题,我要申请断电。”
他当着工人的面说:“你是技术骨干,连这种小问题都处理不了?”
我拿出检修记录:“绝缘层已经破损,漏电保护器也失灵。”
“检修组说设备正常。”
“检修组的报告上有假签名。”
周建军伸手抢走记录:“你这是在诬陷厂领导。”
我抓住记录另一端:“把报告还我。”
他用力一扯,纸张从中间裂开。
“沈知秋,今晚你若再闹,先进称号撤掉只是开始。”
我看见林薇从厂门口走来,红皮鞋已经穿在脚上。
她停在周建军身边,轻声说:“建军,外宾马上要进来了,别因为我影响工作。”
周建军立刻把记录塞进衣袋:“你进去盯着,机器不能停。”
我没有动:“把电报和钱给我。”
他抬手指着保卫科:“把她送进配电室,门外加锁。”
保卫科的孙科长带人走过来,低声劝我:“沈师傅,配合一下,别让大家难做。”
我站在门口:“我母亲病危,我要请假。”
孙科长没有回答,伸手从我手里夺走了钥匙。
配电室的铁门被推开,里面只放着一把木椅和一盏旧台灯。
周建军将我的工作袋丢进去:“你守到早上六点,期间不能离岗。”
我跨进门内,回身看着他:“若设备起火呢?”
他冷笑:“出了问题你负责。”
铁门合上,锁扣落下。
玻璃窗外,林薇抬起脚看了看新鞋,又对周建军说:“这双鞋配舞裙正好。”
他替她整理好领口,带着她转身离开。
我摸遍口袋,只找到半截铅笔。
配电柜上方的电流表指针开始抖动。
4。
十点二十分,二号机台第一次跳闸。
我拿起电话打给值班室,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配电室电流异常,申请停机检查。”
值班员说:“周副厂长交代,今晚任何设备都不能停。”
“告诉他绝缘层已经破损。”
“他说你若再报假警,就按扰乱生产处理。”
电话被挂断。
我拍门叫人,走廊里没有回应。
电流表的指针再次抖动,配电柜里传来细小的噼啪声。
我抬头看向门上的玻璃窗,发现外面那盏走廊灯已经熄了。
我用铅笔敲门,隔壁仓库有人走过,却没有停下。
“开门,设备要出事了。”
孙科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沈师傅,你安心值班,联欢会还没结束。”
我抓起墙边的绝缘棒,想撬开铁门。
绝缘棒刚碰到门锁,配电柜里突然冒出火花。
我退到墙角,拿起灭火器按下阀门。
灭火器没有压力。
墙上的消防箱也被一把新锁锁住。
我冲到电话旁,连续拨了三个号码。
厂部无人接听,医务室无人接听,保卫科无人接听。
门外传来音乐声,林薇正在联欢会上唱歌。
我顺着玻璃窗看见周建军站在台下,手里拿着我的电报。
旁边的女干部提醒他:“沈师傅母亲那边似乎很急。”
周建军把电报折成几段:“她守完夜班自然能回去。”
林薇唱完后,外宾鼓掌。
她从台上下来,脚上的红皮鞋被一名外宾踩了一下,鞋跟松了。
周建军立刻跑过去扶她。
林薇低头看着鞋:“这双鞋坏了,明天还要陪外宾参观。”
周建军看向配电室方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带着林薇离开联欢厅,穿过车间走廊。
我隔着玻璃喊:“周建军,开门。”
他停在门外,没有看我。
林薇指着墙角的工具箱:“里面有胶水吗?”
周建军打开工具箱,取出一把扳手递给她:“鞋跟能修就修,别让外宾看见。”
我用力拍门:“配电柜着火了。”
周建军回头:“你别借设备出问题逃班。”
我指着冒烟的柜门:“你看清楚。”
他走近玻璃,皱眉看了两秒。
我以为他会开门,下一刻,他却把门外的总闸盖板扣上。
“总闸在外面,等联欢结束再处理。”
“你会害死人的。”
林薇拉了拉他的袖口:“建军,外宾还等你介绍厂区。”
他转身要走,我抓住玻璃窗上的铁栏:“把电报还我。”
周建军把电报在我面前晃了晃:“你母亲还没死,你急什么?”
他将电报撕成两半,塞进自己的口袋。
我扑到门边,门缝里冒出一股烟。
走廊上的红灯亮起,配电柜内部传来连续的响声。
周建军拉着林薇后退几步。
“把门锁牢,别让她跑出来。”
孙科长赶来,在门外又加了一把锁。
我撞向铁门,右肩被震得发麻。
隔着门缝,我听见林薇问:“里面会着火吗?”
周建军回答:“她自己要逞强,出了事也算违规操作。”
我摸到墙边的备用开关,发现开关箱上贴着封条。
封条的落款正是周建军。
5。
烟从柜门缝里涌出来时,我终于明白周建军早就知道设备有问题。
他要我留守,叫我承担违规操作的责任。
我把工作服撕成条,缠住手掌,拿起绝缘棒砸向备用开关。
第一下没有砸开,第二下只掉了一块铁皮。
门外传来脚步声,孙科长喊:“沈师傅,别碰设备,周副厂长让你保持原状。”
我冲着门口喊:“把总闸拉掉。”
孙科长说:“总闸不能断,外宾还在参观。”
配电柜里又冒出火星,火苗顺着电线往上窜。
我用绝缘棒勾住总闸拉杆,隔着门缝将它往下压。
拉杆纹丝不动。
门外有人说:“周副厂长,车间里已经有烟了。”
周建军的声音传来:“先疏散外宾,沈知秋自己会处理。”
我听见他们的脚步离开。
铁门外只剩锁链碰撞声。
火势顺着柜后的电线进入墙槽,墙面传来连续的爆响。
我把桌子推到门边,又把灭火器砸向封条。
封条断开后,箱门终于打开。
里面只有半桶水和一根旧木棍。
我用木棍挑开电线,火苗烧到右手时,皮肤立刻失去知觉。
门外有人开始哭喊,车间的工人终于发现火势。
我听见罗继明大声说:“开门,快开门。”
孙科长回答:“钥匙在周副厂长那里。”
罗继明喊:“他去接外宾了。”
火从配电柜烧到天花板,掉落的电线砸在门口。
我退到角落,摸到墙上的通风窗。
通风窗只有一尺宽,外面连着废料间。
我搬来木椅,用左手拧开螺丝。
第一颗螺丝拆下来时,门外传来林薇的声音。
“建军,我的鞋跟彻底断了,外宾还在等我。”
周建军回答:“我马上找人修。”
我抓住通风窗边缘:“开门,你先救人。”
他走到门前:“沈知秋,你把设备弄坏了,还敢指挥我?”
“你明知道设备漏电。”
“检修报告写得清楚,设备正常。”
“那份报告是假的。”
周建军隔着门说:“你现在承认自己擅自改动设备,还来得及。”
我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纸上写着我同意继续生产的签名。
那笔迹和我平日写字很像,落款日期却是明天。
“这是伪造的。”
“厂里档案不会伪造。”
火苗冲上房梁,通风窗的铁框开始发热。
周建军后退:“把她留在里面,谁也别靠近。”
我拼尽力气拆下最后一颗螺丝,身体从窗洞挤出去。
右手刚碰到窗框,电流顺着金属传入身体。
我咬住衣袖,左手死死抓住墙边。
门外传来一声巨响,车间大门被人撞开。
罗继明带着工人冲进来,用水管喷向配电室。
水碰到电线,火光沿着地面窜过来。
有人喊:“带电,别靠近。”
我卡在通风窗里,下面是堆满废料的地面。
右臂失去力气,身体从窗洞滑下去。
落地前,我听见周建军在门外喊:“先救林薇的鞋,外宾看见厂里失火,谁都担不起。”
我的右手砸在一根铁管上,疼痛沿着肩膀冲上来。
6。
我醒来时,陈素云正用剪刀剪开我的袖口。
她看到我的右臂后,立刻让人准备担架。
“右手没有知觉,必须马上送医院。”
罗继明站在旁边:“周副厂长说先登记事故经过。”
陈素云抬头:“人都快没了,还登记什么?”
“他说要确认责任。”
我撑着左臂坐起来:“母亲的电报呢?”
陈素云没有回答。
罗继明拿出一份事故报告:“沈师傅,你在报告上签字,说明你擅自撬动设备,厂里会送你去医院。”
我看见报告第一行写着,沈知秋违规操作导致配电柜起火。
“我没撬设备,是周建军把我锁在里面。”
罗继明把纸往前推:“你若不签,厂里无法认定事故。”
陈素云抢过报告撕掉:“先送医院。”
周建军带着林薇走进来。
林薇换了一双白色布鞋,红皮鞋提在手里。
她看见我的手,站在门口没有靠近。
周建军开口:“事故原因已经查清,沈知秋擅自拆动配电柜,导致漏电起火。”
我看着他:“你把我锁在里面。”
“配电室一直有人值守,门锁是为了防止闲人进入。”
“我向你报告过设备问题。”
“你没有书面申请。”
我指着罗继明:“检修报告上有我的假签名。”
罗继明低下头。
周建军拿出另一份记录:“检修组证明设备运行正常。”
陈素云问:“那为什么会起火?”
“有人擅自碰了电线。”
林薇轻声说:“知秋姐,你当时可能太着急了,大家都知道你要赶回家。”
我转头看她:“你一直在联欢厅,怎么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她愣了一下,随即说:“我听别人说的。”
我看见她手里的红皮鞋,鞋跟已经被胶水粘过。
周建军挡在她身前:“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别把责任推给林薇。”
陈素云拿起担架:“送医院。”
周建军拦住她:“厂车今晚要送外宾回招待所。”
“那就叫救护车。”
“县医院的救护车不够用。”
陈素云指着门外:“事故登记处有电话。”
周建军看着她:“你若敢擅自调车,明天把工作证交上来。”
我抓住陈素云的衣角:“送我去车站。”
“你这只手需要马上处理。”
“我母亲还在医院。”
周建军把一张纸递到我面前:“厂里同意你明天请假,今晚先把事故说明签了。”
我盯着纸上的签名栏。
那一刻,右手的疼痛已经盖过了所有声音。
我拿起左手边的钢笔,在签名处写下沈知秋三个字。
周建军露出满意的表情。
我把笔放下:“我签的是收到报告,不代表承认责任。”
他的表情立刻变了。
陈素云将报告从他手里抽走:“这份我保管。”
周建军冷声说:“沈知秋,你别把厂里对你的照顾当成理所当然。”
“我只要一张车票和我的电报。”
“电报被火烧了。”
“你昨晚拿在手里。”
他沉默片刻,转头对孙科长说:“送她回宿舍,等调查。”
我扶着墙站起来:“我要现在去医院。”
周建军挡住门:“事故责任没查清前,任何人不能离开厂区。”
陈素云猛地推开他:“她的手再拖下去,就保不住了。”
周建军站稳后,抬手指向我:“谁敢放她走,谁就和她一起承担后果。”
我被罗继明和陈素云扶出车间时,看见宣传栏上的新奖状已经贴好。
先进工作者一栏,写着林薇的名字。
7。
医院急诊室的医生检查完我的右臂,告诉我必须立刻做手术。
“高压电击伤,手部神经和血管都有损伤,拖久了会感染。”
陈素云把厂里的介绍信递过去:“她家在外县,母亲正在抢救,手术费用由纺织厂先垫付。”
医生看完介绍信,问:“厂里谁签字?”
周建军竟然也跟到了医院。
他拿走介绍信:“事故责任还在调查,厂里只能先做简单处理。”
医生皱眉:“简单处理会留下严重后果。”
周建军说:“她自己违规操作,费用不能由厂里承担。”
我看着他:“我在配电室里给你打过电话。”
“值班记录里没有。”
“电话被你们挂断了。”
“你有证据吗?”
陈素云将我从医院走廊带来的检修纸条拍到他面前:“纸条上写得很清楚,设备早就漏电。”
周建军扫了一眼:“这是陈医生私下记录,不能证明设备存在问题。”
罗继明站在门边,迟迟没有进来。
我问他:“你知道检修报告是假的,对吗?”
他脸色难看:“我只负责传达通知。”
“昨晚你说过,谁签字谁负责。”
“我当时说错了。”
周建军看向他:“罗主任,事故后你要配合调查,别乱说话。”
医生再次催促:“病人必须马上决定做不做手术。”
我问:“手术费要多少?”
“至少三百元。”
我攒下的钱全被周建军拿走,身上只剩六毛钱。
陈素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我先借给你。”
周建军伸手挡住:“厂里不会认可私人借款。”
陈素云看着他:“她救过车间几十个人,今天你连手术费都不肯出?”
“她救人是工作职责。”
我听着这句话,握紧左手。
医生转身离开,准备去安排手术。
周建军忽然拿出一封信:“沈知秋,你母亲那边有新消息。”
我抬头:“给我。”
他却把信收了回去:“你先签事故责任书。”
我站起身:“把信给我。”
“签了,我就给你。”
“那不是我的责任。”
“你母亲还在抢救,你真要因为一张纸耽误她?”
陈素云挡在我们中间:“周建军,你已经扣过她一封电报,现在又拿家属消息逼她签字,你还是党员吗?”
周建军看向医院门口:“我是在给她机会。”
我伸手:“信拿来。”
他把信递到我手边,等我去接时又收回。
“签字。”
我看见信封上盖着县医院的章,寄出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我还被锁在配电室里。
周建军说母亲仍在抢救,信上却可能已经写了结果。
我看着那封信:“你先让我看一眼。”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陈素云突然伸手夺信。
周建军退后一步,信封掉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周建军抬脚踩住信封。
“沈知秋,别逼我。”
医生从急诊室出来:“手术室已经准备好了,家属在哪里签字?”
我指着周建军:“他扣着我的钱和电报,还伪造事故报告。”
周建军立即说:“她受伤后精神不稳定,厂里会安排人照顾。”
医生看向我:“你自己能签吗?”
我用左手拿起笔,在手术同意书上写下名字。
周建军趁我低头,捡起那封信转身离开。
陈素云追出去,走廊里只传来她的怒斥。
我被推进手术室前,听见护士说:“家属刚打电话来,说病人家里已经办丧事。”
我抬头问她:“谁打的电话?”
护士翻看记录:“周建军。”
8。
手术后第三天,我才从麻药中醒来。
右手被包扎固定,五根手指只能动两根。
陈素云趴在床边睡着,听见动静后立刻站起来。
“知秋,你醒了。”
我问她:“我母亲呢?”
她没有回答。
我看向床头的日历,日期已经到了联欢夜后的第三天。
陈素云把一封信放在我面前:“医院昨天给我打过电话。”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死亡证明复印件。
许桂芳,因抢救无效,于三日前去世。
我看着日期,手里的纸被捏出折痕。
“她等我了吗?”
陈素云坐在床边:“医院说她一直问你有没有回来。”
我问:“周建军为什么告诉护士她已经办丧事?”
“他想让医院认定你情绪失控。”
我没有说话,把死亡证明折好放进枕头下面。
陈素云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是我从厂医务室复印的记录。”
里面有三份东西。
第一份是二号配电柜检修申请,日期在联欢夜前五天。
第二份是值班记录,写着我曾三次申请停电。
第三份是周建军签发的设备继续运行通知。
通知下面还盖着厂里的公章。
我问:“这些东西为什么现在给我?”
“我昨晚去厂里找你的档案,周建军已经让人把事故记录封存。”
“谁给你的?”
“罗继明。”
我看向她:“他愿意作证?”
“他只说愿意把原件交给上级部门。”
病房门被推开,厂里的工会主席宋雅琴走进来。
她手里拿着慰问金和一份停职通知。
“沈知秋,厂里决定给你三个月病假,期间工资按一半发放。”
我问:“事故责任怎么处理?”
宋雅琴避开我的视线:“调查组还没有结论。”
“我母亲去世的消息,厂里什么时候知道?”
“周副厂长说你母亲病情反复,怕影响你治疗,所以没有及时告诉你。”
我把死亡证明放到她面前:“她三天前去世,周建军知道。”
宋雅琴拿起复印件,脸色变了。
她很快将纸放回桌上:“周副厂长也是出于好意。”
“他扣了我的电报和路费。”
“这件事厂里会核查。”
“他把我的先进奖状撕了,换成林薇的名字。”
宋雅琴抿着唇:“先进评定有新的标准。”
我拿出那份签有周建军名字的通知:“让设备带病运行也是新的标准吗?”
她没有接。
门外传来周建军的声音:“工会来慰问,怎么还闹起来了?”
他走进病房,手里拎着一篮水果。
林薇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束白色花束。
她把花放到我床边:“知秋姐,听说你母亲去世,我很难过。”
我看着她脚上的红皮鞋。
鞋跟已经修好,鞋面沾着一点黑色焦痕。
我问:“这双鞋是在配电室捡回来的?”
林薇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周建军立刻挡住她:“沈知秋,你受伤后总喜欢胡思乱想。”
我抬起左手,指向门外:“把我的电报和路费交出来。”
周建军回答:“电报已经烧毁,钱是厂里垫付给林薇的接待费用。”
“谁批准的?”
“厂部决定。”
“有文件吗?”
他拿出一份借款单,借款人一栏写着林薇,担保人一栏写着沈知秋。
我的名字旁边盖着我的私章。
我盯着那枚印章:“我的章在宿舍抽屉里。”
周建军说:“你自己保管不善,不能怪别人。”
林薇低声道:“知秋姐,钱我会还你。”
“什么时候?”
“等厂里发工资。”
“你刚拿了先进奖金。”
她抬头:“那是厂里给我的奖励。”
我看着周建军:“你们把我的钱拿给她买鞋,又让她拿我的名字担保。”
周建军收起借款单:“你病还没好,别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里。”
我掀开被子下床,右臂撞到床栏。
疼痛让我停了一下。
陈素云扶住我:“你要去哪里?”
我回答:“去县里找劳动局。”
病房门外,一个穿中山装的陌生男人正站在那里。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死亡证明,又看向周建军。
“沈同志,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9。
男人递给我一张工作证。
上面写着京城纺织工业部干部,顾怀川。
我说出许桂芳的名字后,他立刻问:“她是不是在青河县人民医院抢救?”
我点头。
顾怀川又问:“她有没有留下一个女儿,叫沈知秋?”
周建军抢先回答:“顾同志,她只是厂里的普通工人,家属情况我们会处理。”
顾怀川没有看他,只盯着我:“你的出生日期是多少?”
我报出日期。
顾怀川的脸色变了,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泛黄的户籍证明。
“你的生母叫顾婉宁,出生地是京城。”
我看着纸上的名字,没有接。
顾怀川继续说:“二十二年前,顾婉宁带着刚出生的女儿回青河县探亲,途中遇到洪水,孩子被人抱走。”
许桂芳曾经说过,我是她在车站捡到的孩子。
她从没有告诉我,我的亲生父母是谁。
顾怀川从袋子里拿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脖子上挂着一块玉锁。
婴儿右脚腕上有一块圆形胎记。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腕。
顾怀川的视线跟着落下:“你有那块胎记。”
周建军立刻说:“顾同志,事情还没调查清楚,不能凭一张照片认亲。”
顾怀川转头看他:“我说话时,你可以先听完。”
病房里没有人出声。
顾怀川拿出另一份文件:“三天前,京城大学把高考状元顾知秋的录取通知书送到顾家,顾家查到孩子当年的失踪记录,沿着户籍关系找到许桂芳。”
我握住床沿:“高考状元叫顾知秋?”
“她的准考证姓名与出生资料都来自你。”
我看向自己的左手。
今年高考,我以沈知秋的名字参加考试,县里公布的理科第一名正是我。
顾怀川说:“你的原名顾知秋,养母当年为了让你落户,给你改了名字。”
周建军忽然开口:“这和事故有什么关系?”
顾怀川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我还没有问你,为什么沈同志的事故报告上写着她自愿留守?”
周建军回答:“她是老工人,主动承担任务。”
顾怀川拿出一张纸:“这是她的工作记录,里面写着她申请回家探亲。”
周建军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问顾怀川:“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我三天前收到录取通知书,昨天赶到县里,查到你在医院。”
顾怀川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这是你母亲去世前留下的。”
信封上的字迹我认得,是许桂芳写给我的。
我拆开信,只看见几行字。
知秋,妈妈没能等到你回来,别怪自己。
你出生时脚上带着一块玉锁,玉锁被人拿走了。
你亲生父亲叫顾怀川,他一直在找你。
信的最后一句被泪水浸过,字迹已经模糊。
我抬头看向顾怀川:“你是我父亲?”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玉锁。
玉锁缺了半边,锁面刻着一个顾字。
我从贴身衣服里取出许桂芳临终前交给我的半块玉锁。
两块玉锁合在一起,正好拼成完整的图案。
周建军后退了一步。
顾怀川看向他:“周副厂长,你认识这块玉锁吗?”
周建军强撑着说:“我怎么会认识?”
林薇却突然开口:“建军,别说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脸色发白,手里的花束掉在地上。
我问:“你知道什么?”
她抬头看着周建军:“那年把孩子送去车站的人,是你父亲。”
10。
周建军抓住林薇的胳膊:“你胡说什么?”
林薇疼得皱眉:“你父亲当年在车站做调度,他说顾家丢了孩子,谁找到就能拿赏钱。”
顾怀川上前一步:“你父亲叫什么?”
林薇没有回答。
周建军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病房里传出清脆的声音。
顾怀川抓住他的手腕:“你敢再动她一下试试。”
周建军挣扎着:“她在胡编。”
我看向林薇:“你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林薇捂着脸,眼泪掉在花束上。
“我父亲当年在车站卖票,我跟着他去过仓库。”
“仓库里有个婴儿,脚上挂着玉锁。”
“后来许桂芳抱走了孩子,给了我父亲二十块钱。”
顾怀川问:“你父亲现在在哪里?”
“已经去世了。”
“他有没有留下记录?”
林薇看向周建军:“记录在你家老宅的柜子里。”
周建军立即说:“她为了推卸事故责任,什么都编得出来。”
我拿出检修记录:“你伪造设备报告,扣我的电报和路费,伪造借款单,还把我锁进配电室,这些都有证据。”
周建军转身要走,顾怀川挡在门口。
“县劳动局和公安已经在路上。”
周建军的脸色变了:“顾同志,这只是厂内事故。”
顾怀川回答:“你的行为涉及伪造公文、侵占职工财物和故意伤害。”
林薇突然抓住我的衣角:“知秋姐,我可以作证。”
周建军瞪她:“你敢?”
她看着我手上的纱布:“我本来只想要一个先进名额,可我没想到你会被关在里面。”
“联欢夜那晚,是你让他改轮班表的?”
“我说想陪外宾跳舞,他答应把夜班换给你。”
“他拿我的钱给你买鞋,也是你同意的?”
林薇咬住嘴唇:“他说那是厂里的接待费。”
“你知道电报在他手里吗?”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还给我?”
她抬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我怕他不要我。”
我看着她:“你怕失去他,就让我失去母亲?”
林薇说不出话。
顾怀川从她手中拿走红皮鞋:“这双鞋是事故现场找到的,鞋底有配电室的绝缘胶。”
周建军立刻说:“鞋是林薇的,和事故有什么关系?”
“她的鞋跟掉在配电柜旁边,柜门被撬动过。”
顾怀川打开鞋底夹层,里面掉出一枚小小的铜片。
陈素云看见铜片后说:“这是配电柜的接线片。”
我想起火灾前,林薇曾经来过门外。
她那时问周建军鞋跟能不能修。
她借着拿工具箱的机会,取走了接线片。
顾怀川问她:“你进去过配电室吗?”
林薇哭着说:“周建军让我进去拿胶水,我只打开过工具箱。”
周建军立刻喝道:“你闭嘴。”
门外响起脚步声,县劳动局的人和公安一同进来。
带队的人拿出证件:“周建军,请你配合调查。”
周建军指着我:“她是因为高考落榜后精神失常,故意陷害我。”
顾怀川把我的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
“她已经被京城大学录取。”
周建军看着通知书,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
11。
调查持续了七天。
县劳动局调取了厂部原始档案,证实二号配电柜在联欢夜前五天就被列入停机检修名单。
周建军私自压下申请,又让罗继明重写了检修报告。
我的签名来自一张旧申请单,他让文书照着临摹。
那张写着明日日期的事故报告,也被从他的办公桌夹层里搜了出来。
报告里写着,沈知秋因违规操作造成火灾,厂里无需承担医疗费用。
孙科长承认自己收了周建军的烟票,替他给配电室加锁。
罗继明交出总闸钥匙和那份继续生产通知,说明周建军曾当面告诉他,外宾参观期间不能停机。
陈素云的病历记录证明,我送医时右手已经出现严重电击伤,周建军却阻拦手术费用。
最关键的证据来自林薇。
她说出周建军如何修改轮班表,如何拿走我的路费,如何撕毁电报。
她还带公安去了周家老宅。
柜子夹层里放着一张二十二年前的车站记录。
记录上写着,顾家女婴丢失当日,有人见到周建军的父亲周德全抱着一个婴儿离开仓库。
周德全后来拿着顾家悬赏离开县城,几年后才回来。
许桂芳捡到我时,曾带着半块玉锁去报案。
周德全担心事情败露,借着车站关系抹掉了记录。
周建军知道这件事,却从未告诉顾家。
他在厂里对我说过许多次,老工人就该安分,别妄想靠读书改变命运。
那时我只当他看不起我。
调查结束那天,劳动局在厂部召开处理会。
周建军被撤销职务,移交公安机关。
孙科长和文书受到处分。
罗继明因隐瞒设备隐患,被停职检查,之后主动辞去车间主任。
林薇没有被判刑。
她交代了周建军挪用接待费和伪造文件的经过,补回了三十七块六毛路费。
她把那双红皮鞋交给我:“我知道这双鞋不值什么,可它让我记住自己做过什么。”
我没有接:“拿去销毁。”
她问:“你还恨我吗?”
“我母亲死前一直等我。”
她低下头:“我知道。”
“知道之后,你还帮他扣着电报。”
她没有再说话。
顾怀川站在处理会门口,手里拿着京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他告诉我,顾家已经为我办理了新的户籍资料,名字可以继续用沈知秋,也可以改回顾知秋。
我问:“我母亲的墓在哪里?”
“许同志的骨灰还在县殡仪馆,我已经替你办好手续。”
我把处理决定收进文件袋,向劳动局提交了新的申请。
“我想把事故责任写进厂里的档案。”
工作人员点头:“会按规定归档。”
顾怀川问:“你还想留在这里吗?”
我看着右手的纱布:“等手术恢复,我要去京城读书。”
医院通知我还需要第二次手术。
我拿着母亲的死亡证明,走出厂部大门。
门卫老唐追上来,把一个旧铁盒交给我。
“这是你母亲托我保管的,她说等你知道身世后再给你。”
铁盒里放着一张小学毕业照,一封没有寄出的信,还有一枚旧钥匙。
信上只有一句话。
知秋,妈妈养你一天,就盼你有一天能走到更远的地方。
12。
第二次手术结束后,我住院养了两个月。
右手留下了后遗症,拿重物时仍会疼,写字也比从前慢。
医生说只要坚持复健,日常生活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顾怀川每天从京城寄来课本和信件。
他没有要求我立刻改姓,也没有逼我搬进顾家。
他说许桂芳养大了我,她永远是我的母亲。
我在医院完成了录取手续。
临走前,我去了一趟纺织厂。
二号配电柜已经更换,厂部把安全检查制度重新贴在车间门口。
新的规定写明,设备有隐患必须停机,任何人无权扣留职工电报和工资。
我的先进奖状没有重新补发。
工会主席说,原奖状被周建军撕毁,厂里只能补一份证明。
我接过证明,没有要求重新评先进。
陈素云送我到门口,递给我一个布包。
里面是许桂芳的药盒和一双她亲手缝好的布鞋。
“她住院前交给我的,说你去京城时穿。”
我打开布包,鞋底缝得很密。
鞋面上还留着她常用的针线痕迹。
我把鞋换上,合脚。
顾怀川来接我时,林薇也站在车站入口。
她已经被厂里调去仓库,工资扣了半年,用来赔偿我手术期间的费用。
她把一封信交给我:“这是周建军写给我的。”
我没有拆。
“里面写了什么?”
“他说只要我咬死你擅自操作,他就能保住工作。”
“你为什么给我?”
“我想让你知道,他从来没有把我当成要保护的人。”
我接过信,放进文件袋。
林薇问:“你会去京城认亲吗?”
“我去读书。”
“顾家呢?”
“他们愿意等我。”
她看着我的右手:“你的手还能写字吗?”
“能。”
“还能画图吗?”
“能。”
林薇低下头:“对不起。”
我看了她一眼:“这句话留给你自己。”
火车开动后,顾怀川问我是否要打开那封信。
我摇头:“等到了京城再看。”
车上没有人再提周建军。
抵达京城后,顾家没有安排宴席。
顾婉宁在门口等我,她看见我时,先看向我的右手。
她没有伸手拉我,只问:“疼不疼?”
我回答:“现在好多了。”
她点头,把许桂芳的半块玉锁递给我。
“这是你母亲当年从我这里拿走的,她一直替你收着。”
我接过玉锁,与顾怀川那半块合在一起。
顾婉宁说:“你愿意叫我什么都可以。”
我看着她:“我想先叫你顾阿姨。”
她点头:“好。”
大学开学前,我去了顾家档案室。
周德全留下的车站记录已经交给公安,许桂芳当年报案的材料也被找了回来。
档案里还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的许桂芳抱着刚捡到的婴儿,站在车站派出所门口。
她没有把我交出去。
她用自己微薄的工资养了我二十二年。
我把照片放进书包,转身离开档案室。
开学第一天,我用左手写下新的名字。
顾知秋。
写到最后一笔时,右手旧伤又疼了一下。
我停笔片刻,继续把名字写完。
毕业后,我进了工业安全研究所。
每年回青河县,我都会去许桂芳墓前坐一会。
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下面写着养女顾知秋立。
纺织厂后来把事故经过编入新工人培训材料。
讲到配电室值班时,老师会反复强调,任何人都有权在设备存在隐患时要求停机。
周建军因故意伤害、伪造文件、侵占财物被判刑。
林薇离开纺织厂后去了外地,靠自己的工资还清赔偿。
她偶尔寄来信件,我从不拆看。
母亲没有等到我赶回医院。
她留下的那封信,却陪我走过了很多年。
许桂芳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人活着,得把自己的路走稳。
我把那封信放在书桌最里面,每次写完报告,都会用左手把它重新折好。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