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陆斫当爹,他稳重体贴。
直到他为了县主疯狂打压人家全族。
我以为他被迷了心窍,甚至做好了当后妈的准备。
他得知后气得手抖,把我按在墙上。
“宋闻韶,你是个木头吗!”
他服气出征,一走三年。
我以为他恨极了我。
直到久别重逢那天,他却死死将我箍进怀中。
01
我叫宋闻韶,是个将门遗孤。
也是这个京城感情最迟钝的人。
我感情神经粗得像城墙。
陆斫,当今权倾朝野的辅国将军,是我名义上的哥哥。
曾经是我父母的学生。
在十五年前的战役,父母预感到此去凶多吉少,把我托孤给了陆斫家。
天冷,我在外面疯玩,他给我系披风。
语气严厉:“穿这么少,想冻死?”
我嫌他啰嗦。
“明明只比我大四岁,别老一直皱着眉!”
我擦破点皮,他的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比我这个受伤的还紧张。
外人面前,他是杀伐果决、情绪稳如老狗的辅国将军。
在我面前,他就是个婆婆妈妈的大哥。
我一直觉得,他们家对我好,是出于对我父母的感激。
还有父母临别前托孤的责任感。
小时候,一家都不太富裕。
又多了我一张要吃饭的嘴,有点揭不开锅。
半夜里,隔着不太厚的墙我经常听到陆斫爹娘的叹气。
“今天给斫儿交了束脩,家里的现银怕是不多了。”
“韶儿是我们家恩人的孩子,就算拼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会让她没有饭吃!”
看着伯父越来越佝偻的背,看着伯母做女红熬红的眼。
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有救命之恩的是我的爹娘,又不是我。
我不能一直好赖在人家家里,当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在一个夜晚,我趁四下无人悄悄收拾包袱离开了陆家。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又饿又累。
夜晚的风呼呼地吹,我拢紧了身上的衣裳。
还是冷。
我钻进桥洞里,迷迷糊糊睡着了。
我梦见了爹娘。
他们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追,永远只有一步之遥。
等我哭着醒来,已经是两天后。
我又回到了陆府。
陆斫正死死攥着我的手,伯母红着眼。
从那之后,陆斫更加拼命。
十五年,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兵,成为了皇上的心腹。
媒婆更是踏平了陆府的门槛。
他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只有冷静疏离。
“你这样,媒人都不敢进府了!”
陆斫脸色微沉道:“你就这么希望我成亲?”
02
我愣了一下。
这是说的哪里话?不希望他就不成亲了吗?
可惜,晚了。
我晃了晃手里的请柬。
“明日长公主府办赏花宴,我已经帮你收请柬了!”
赏花宴,赏花只是名头。
实质上是京城未婚的贵子闺女们借赏花的名义相看。
陆斫自诩是个粗鲁的武夫,不屑参加这种舞文弄墨的场合。
“你!”
陆斫暴跳起来,抄起鸡毛掸子追着我满院跑。
可鸡毛掸子一下也没有打在我身上。
赏花宴上,贵女们结伴游赏,谈笑不绝。
我出神地看着。
远处骤然响起一声惊呼,湖边一阵混乱。
“有人落水了!”
“快来人啊!”
“是户部主事谢大人!”
一群丫鬟小厮在岸边急得跳脚,但没有人敢下去。
人命关天的大事!
我来不及多想,便纵身跃进湖中,精准抓住了男子。
池水不深,但带着凉气。
男人呛了好几口水,趴在岸边咳得满脸通红。
“多谢姑娘相助,在下谢云辞,敢问姑娘芳名?家住哪里?改日一定登门拜谢!”
我摆摆手,毫不在意。
“举手之劳,不用谢!我叫宋闻韶,就住在城东陆府!”
谢云辞被下人裹上干衣服,临走前又看了我一眼。
我拧着身上的水,打了个喷嚏。
突然肩头一沉。
身上多了件黑色外袍。
陆斫不知何时站到了我的身后。
他面无表情,脸色黑得可怕。
我裹着他的外袍,抬头看他。
“陆大哥!你刚刚不是在亭子……”
“走了。”他打断我,转身就走。
我愣在原地满头雾水。
到底是哪里惹得这位将军不快?
他从小到大都未这样冷过脸。
一定是他遇到麻烦了!
03
我豁然开朗。
难道是相中了姑娘,却羞于启齿。
又或者是这个月俸禄还未下来,他缺银子花了?
也是,他现在一个人要养全府上下那么多张嘴。
真是太不容易了!
作为妹妹,一定要帮他!
晚上,我揣着五百两私房钱去找他。
“大哥!你缺钱直说啊!你是不是看上哪家小姐了?你放心,妹妹我一定砸锅卖铁给你随份子!”
他看着五百两,啪地一下捏碎了瓷杯。
他死死盯着我,声音咬牙切齿。
“宋闻韶,你是个木头吗?我缺你那五百两?!”
然后把五百两塞进我怀里,把我赶出了房间。
这是他第二次这样对我。
我也是有脾气的。
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持续了好多天。
府里实在闷得慌,索性出门走走。
路过茶楼,竟看到了陆斫。
他扶着福康县主的腰,县主仰着头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福康县主,齐国公的女儿。
陆斫刚晋升时,曾带我赴过齐国公的晚宴。
我穿着云锦披风,被夸了两句。
她便在席间向我讨要了我的披风。
“阿韶!”我本来想走,却被县主叫住。
陆斫的神色依旧淡漠。
“县主下次摔倒,不用一直抓着臣的衣袖不放。”
县主虽然娇滴滴爱使小性子,但是长得好看,人也并不坏。
若是他俩在一起,倒也很般配。
可是,为什么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我的心里就堵得慌。
我趴在桌子上,越想越郁闷。
“小姐,县主来了。”
自从上次晚宴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过交集。
“阿韶妹妹,上次见你后,我就想到了当年的事。”
她挥挥手,丫鬟托着托盘走上前。
上面是比当年更为精致的云锦披风。
“我总过意不去,故寻了一件更精美的披风来向妹妹赔罪。”
她接过披风,袖口处不小心掉出一方帕子。
04
我瞧着十分眼熟。
这不是陆斫的旧帕子吗!
“哎呀,这不是陆将军的帕子吗?怎么在县主这里!”
丫鬟大叫起来。
县主红着脸抢过来揣进怀里:“别胡说!”
“许是……许是将军落下的。”
我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陆斫的帕子她为何贴身收着?难道要改口叫嫂子了吗?
陆斫有了属意的女子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
我也应该为此而感到高兴。
晚饭后,陆斫送来一碗补药。
自从上次救人之后就着了风寒,一直拖到现在都还没好。
“苦……”
苦味往鼻腔里钻,唇前忽然被塞进一颗蜜饯。
我猝不及防顿住,抬头看向陆斫。
他对我温柔地笑了笑:“特意选了你最爱吃的蜜饯。”
想到县主贴身收着陆斫帕子的事,我问他。
“哥哥,你现在有心仪的女子了吗?”
他的笑容顿住,耳尖慢慢灼烧起来。
我心下了然。
“是谁呀?”
“是你。”他看着我的眼睛,正色道。
我大惊失色,脱口而出。
“你是我大哥啊!你糊涂了吧!”
话音落尽,空气静得发僵。
他顿了许久,才道:“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随即,他看向椅子上的披风。
“很美。”
我点点头,说是下午县主送的。
陆斫脸色一变,拿起披风嗅了嗅,露出古怪的神色。
05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去上职。
我有点郁闷。
明明心悦县主还对我说一些意味不明的话。
从小到大陪伴我的大哥,我好像不认识了。
丫头帮我梳妆,桌子上多了一枚木簪。
中秋时,我和陆斫参加花灯节猜灯谜。
彩头是一个木匠大师雕刻的木簪。
那花瓣雕刻得栩栩如生,花瓣宛然鲜活,仿若真花栖于木上。
我马上就看中了这个彩头,央着陆斫为我赢下。
陆斫拗不过我的请求,为我拿下了这个彩头。
花灯节,人头攒动,我和陆斫被人群挤散。
木簪也在慌乱中被人踩到脚底。
等陆斫找到我的时候,我正抱着细碎的木簪哭。
“好了好了,哭得这么伤心大哥要心疼了。”
他飞奔向我,把我拉了起来,哭笑不得地摸了摸我的头顶。
“好啦,大哥亲手给你雕一个一样的!”
我挂着鼻涕抬头:“真的吗?”
陆斫的话,从来都没有食言。
他从小习武,掌心布着厚茧,指腹粗糙,全是常年持械留下的印记。
这个木簪,做工粗糙,轮廓歪歪扭扭,簪身被打磨得不甚平整。
簪头的花样雕得笨拙生硬,花说不上好看,甚至有点丑。
木料是他精心挑选的小叶紫檀,每一刀都是他一点一点刻出来的。
我握着木簪,心头一热,鼻子一酸,似有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溢出。
“骗人……根本不是一样的……”
可即使它那么丑,我也觉得是这个世间最好的。
昨晚到现在的一点别扭也烟消云散。
我一直戴着陆斫做的簪子,希望他下旨回府后第一个看到。
他一定会很欢喜,我这个好妹妹带上了他亲手做的木簪。
可是,他没有回家。
三天后,街上的流言传开。
辅国将军雷厉风行,三天内查抄县主一家,逼得县主父亲下狱,哥哥流放。
竟是因为国公家不同意县主和将军的婚事。
06
听到这些,我垂在身侧的手骤然缩紧,全身都僵住,连呼吸都几乎忘记。
这难道就是话本子里说的强取豪夺吗?
“小姐,县主有请。”
我回过神来,是县主的贴身丫鬟。
完了,这是正主找上门兴师问罪了?
去往雅间的楼梯很长,我却只感觉过了一瞬。
丫鬟推门,县主正楚楚可怜地坐着,用帕子抹泪。
手腕上似乎还有被拽过的红肿。
县主上前扶住我的手,泪水簌簌淌下。
“阿韶,陆将军他为了逼我嫁给他,竟然对我……”
她掩面而泣:“居然连我家都不放过……”
陆斫竟然对县主用情如此之深,干出这种强抢民女的事!
他平时这么稳重的一个人,怎么能这样!
手不自觉地捏紧茶杯,心底莫名有一股闷气翻涌。
我微微垂眉,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正色安抚她。
“你放心,我会好好劝他的!”
一路行回将军府,我心急如焚。
想赶紧赶回府里,想赶紧见到他,想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踏入府门,周遭的喧闹好似隔了一层。
越靠近房门,脚却像灌了铅,步伐缓慢虚浮。
还未进门,却看到房间有丫鬟进进出出,心生疑惑赶忙上前。
陆斫阴沉着脸,正指挥丫鬟把云锦披风拿出去处理掉。
我冲上前拦住他。
“大哥你怎么了!”
他眉头略微舒展,却带着将要发作的暴戾。
“你用不上了,帮你处理掉。”
丫鬟端着补药走进来,县主赐的,绝对珍贵的药。
在我伸手之前,一只手夺过那只瓷碗,一把将补药倒在花瓶里。
“这些,你也用不上了。”
我被他的态度激得有些发懵。
他这是对县主的占有欲是有多强,连县主送我的东西他都看不下去。
用不上,不需要,是说我不配吗?
我不明白男女之事也知道,喜欢一个人才会产生占有欲。
即使是从小到大的妹妹,在他的眼里还是比不过县主。
我越想越委屈,红着眼质问他:“你为了县主,把人家全家逼上绝路!你这是怎么了?!”
“曾经给我骑大马,哄我开心的大哥,我好像不认识了!”
“你要是喜欢她,我成全你们!”
陆斫气得手臂青筋暴起,将我死死捏住,声音发颤。
“我这样是为了谁?她敢在你的衣服和药里下毒,你倒好,觉得我爱她?”
“没回府,是去查国公家贪墨的罪证!”
我怔怔地开口:“可你,不喜欢县主,你还心仪哪家女子吗?”
他气笑,将我堵在墙角。
“宋闻韶,你是个木头吗?居然没有发现我一直喜欢你!”
我试图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一丝玩笑的成分。
但是陆斫依旧正色。
“你小时候离家出走的那天,我怕极了,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所以我在军营拼了命地努力,只是想让你早一点过上好的生活。即使那个时候我还小,也想快快撑起这个家。”
“一开始或许是责任,但后来这份责任就变成了守护你的决心。”
我彻底懵了,一切想要说的话都掉在地上。
看着他猩红的眼眶,终于于意识到自己好像闯了大祸。
刚想开口道歉,他却松开手,退后两步。
07
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
索性爬起来点了灯,翻出了床头的旧匣子。
里面的东西很零碎,甚至不值得纪念。
铃铛、玉佩碎片,还有我的旧荷包……
全是我小时候弄丢了陆斫帮我找回来的。
还有他亲手给我做的木簪。
想起我及笄那天,陆斫以大哥身份替我簪发的样子。
他站在身后低着头,手指穿过发丝,动作很慢很轻。
睫毛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那时我只觉得他手笨,簪个头发磨蹭半天。
陆斫的话太突然,分量太重。
从前我把他当作一直依赖的大哥,在他的庇护下,我可以一直幼稚。
可是,他说出这些话后,我竟没有预想中的排斥。
难道,纯洁的兄妹情在我这里也变质了吗?
这么想着,一阵阵热意往我的脸颊上涌。
我抬起微凉的手,轻轻贴在面颊上,试着压下那燥热的红。
停停停!宋闻韶!你怎么能这么大逆不道!
早上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去厨房找吃的。
路过正厅时,听见陆斫在和副将说话。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昨晚那个红着眼眶、声音发颤、捏得我骨头生疼的人。
和现在这个从容不迫的将军,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我懊恼。
他怎么可以说完那些话之后,拍拍屁股,把我的心整得一团糟!
甚至还为此失去了我宝贵的睡眠。
路过正厅时我故意把脚步踩得很响,从他面前走过去。
余光里,他的视线跟着我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难道我没有回应,我们甚至连普通的家人都做不了了吗?
我以为我们永远有话说。
接下来整整两天,我们都没有再见面。
但他依旧在我的生活里刷着存在感。
每日一次的补药是他亲自熬的。
偷偷来看我练剑。
偷偷送我最爱吃的老字号桂花糕。
出门买糖葫芦,走到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空荡荡的。
但我太熟悉被跟着的感觉了。
所以我故意绕了远路,穿过好几条街。
路过他房门时,我停住脚步,对紧闭着的门开口。
“我买了糖葫芦,吃不完了搁门口,谁爱吃谁拿。”
我躲在角落里。
半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出来,把糖葫芦拿走了。
我一股气堵在胸口,竟无端生出几分可笑。
倒是挺有骨气。
偷偷给我熬药,偷偷跟着我,偷偷拿我糖葫芦。
就是不肯出来见我。
笠日,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冲到陆斫的书房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
想敲门的手悬在半空,又放下了。
里面很安静,我知道他在里面。
隔着一扇门,我站了整整一柱香的时间。
我以为只要我一直等着,他就会给我开门。
好呀!我转头拔腿就走。
那就一辈子都不要和我说话了!
我没等到陆斫主动来找我。
等来的却是让他领兵出征的圣旨。
08
传旨的内侍站在正厅宣读皇帝的旨意。
“北境告急,命辅国将军陆斫即刻领兵出征,一日内启程。”
我在自己的院子里听到的。
夜半三更,正厅却灯火通明。
陆斫穿着整齐的官服跪在香案前接旨。
他的背挺得很直,声音沉稳。
我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好像又瘦了。
那件官服穿在他身上,却宽出了一圈。
我站在窗后,手指扣着窗框,心里翻江倒海。
他要走了,他要上战场了。
可我还没和他说清楚。
我可能没有那么生气。
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
我激动地想跑出去,但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
突然想起当时那晚他说的话。
我当时懵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现在我想说了,却不知道从哪句话开始。
内侍宣读完走了,陆斫站起来。
他转身时,目光越过院墙,精准地与我对视。
隔着大半个院子,我们就这样对峙着,等待谁先开口。
不知道有多久,久到我终于忍不住,怕他看见我红着的眼眶,啪的一声关上窗。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门,差点被门槛上的东西绊倒。
我蹲下来,把包袱打开。
里面有一瓶伤药,还有一把钥匙。
我看着钥匙一怔。
这是将军府的库房钥匙。
代表着这个府的管家之权。
他就这样把所有都留给我。
我紧紧攥着钥匙,终于控制不住蹲在地上大哭。
城北,天刚刚蒙亮,远处传来城门开启的沉重声响。
09
陆斫这一次出征,比以往都要久。
他把管家权交给我,我自然是不能让他失望。
在他走后,我把府里所有管事的叫到前厅,让他们把账本都搬出来。
从前的我只管吃喝玩乐和练剑。
看着面前半人高的账本,才发现自己真的落下太多了。
倒还真让我发现了账面上的问题,揪出了一个中饱私囊的采买管事。
那人跪在我面前,浑身颤栗,一个劲求饶。
看着他细数自己的不得已,我的内心竟毫无波澜。
若陆斫还在,我定是会心软。
如今,我冷冷地看着他。
“送官。”
“另,总管事用人不察,罚俸一月。”
管事也不再喊了。
他被拖下去的时候,脸惨白的像纸。
陆斫不在,伯父伯母都年迈。
我也该支棱起来了。
只是每每看到桂花糕,我都会想起远在战场的陆斫。
忙碌的生活让我淡忘了很多事。
县主的全族虽被问罪,但她因为未参与其中,只被贬为庶人,并未入狱。
对于她对我下药的事,我还是很震惊的。
印象中,她就是有点娇纵但是并不坏。
如今全族遭到报应,一个人怪可怜的,我便不想去追究她当初害我的原因。
丫鬟从前院匆匆忙忙赶来。
“大事不好了姑娘,最近城里多了关于您的流言。”
我冷下了脸。
我并未得罪过什么人,而且本人的确也算不上什么风云人物。
“说来听听。”
10
原是京城最大茶楼的说书先生最近的新故事。
主人公是我,陆斫还有县主。
说尽了三人的爱恨情仇,流传至大街小巷。
我乔装出门。
“那宋家孤女,仗着陆将军宠爱,硬生生拆散了陆将军和县主的好姻缘,还污蔑县主下毒,害得县主家破人亡。”
好家伙,我居然还是个恶毒女配!
不过,县主下毒却有此事,说书先生又说得分毫不差,甚至颠倒黑白。
而下毒这件事,却不轻易外传。
我霍然站起,疾速离开茶楼,却在门口堪堪停住脚步。
不行,如果这样大张旗鼓查内奸,万一背后之人另有图谋。
看来只能暂时按兵。
不知是不是说书的效果不够快,短短几日,市井坊间的流言便如鹅毛般飞入千家万户。
这边还未停歇,那边的铺子又出了问题。
等我赶到时,那无赖还在铺前撒泼。
“大家快来看看啊,这绸缎卖的全是烂布!一扯就坏,一过水就烂!”
一个婆子冲了出来,把一块粗制滥造的布往地上一摔,哭得撕心裂肺。
“我闺女下月出嫁,我在这儿买了绸缎做嫁衣,拿回家一过水全烂了!这是我攒了三年的银子啊!你们这是要逼死我这个老百姓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群众里有些人开始起哄。
“砸了这黑店!”
“退钱!赔钱!”
有人开始往铺子里扔烂菜叶,伙计们哪见过这阵仗,手忙脚乱地挡着门。
我摆了摆手,让伙计们退下,大大方方把铺子敞开。
“各位街坊,今日我这铺子出了点事,耽误大家做生意了。铺子先关一日,后日照常开门,到时候我给大家每人送一尺新绸,算是赔罪。”
来闹事的人一开始是激我对质吵架,没想到我直接把店给关了。
一行人全都愣住了,不知竟是这样的发展。
无赖愣了一下,赶紧喊:“怎么着?心虚了?要跑?”
我觉得他十分无趣。
“我不关店,不管你们今日来闹,明日来闹,我一直在。倒是我劝你今晚回去洗澡换身衣裳,别脏了我的铺子!”
说罢,我转身回到铺子,关了门。
从说书再到赶来闹事,是个人都能够看出来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我坐在陆斫的书桌上,抚摸着他给我留下的钥匙。
渐渐,我品出一丝不对。
表面上这些人是在针对我。
实际上,我是和陆斫,和这个将军府绑定。
而这些谣言恰好在陆斫出征后才蠢蠢欲动。
分明就是要由我上升到将军府,让将军府失了民心。
此时,一道身影从我面前闪过。
11
影卫把一个捆的五花大绑的人扔到了我的面前。
是县主的贴身嬷嬷。
“小姐,就是这个人在市井散播谣言!”
嬷嬷吓坏了,把头磕得梆梆响,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小姐,冤枉啊小姐!”
她言辞恳切,叫我真的以为冤枉了她。
我向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神,她马上心领神会。
抽出了我的鞭子,撒上了盐水,在空中甩出爆破声。
“若嬷嬷不讲实话,我这条鞭子也是不长眼睛的。”
嬷嬷浑身直打哆嗦,连声音都在颤抖。
“小姐,我招!我招!”
她说,县主只是气不过,想散播一些风言风语让我的名声受损,她也能凭借流言收到同情和怜惜。
其他的,她一概不知情。
难道县主背后,还有其他的凶手?
但目前,我要把身上的污水彻底洗除。
“把嬷嬷先送去柴房关起来,切记看好了她,别让她寻了短见。”
侍卫一拥而上把嬷嬷架走。
我和丫鬟使了个眼色,屋内只剩下我和影卫二人。
他上前递给我一封密信和一个包裹。
信上写着:县主于阿韶药膳中下毒,证据确凿。吾恐打草惊蛇,暂不动手。伺机交予阿韶之手或等吾出征归来再行处置。
包裹里是药渣还有经手之人的证词画押。
我捏紧密信,把包裹递给影卫。
“报官。”
大理寺本就与陆斫交好,嬷嬷亲投案加上投毒证据确凿,舆论瞬间反转。
县主被缉拿归案。
可没过多久,就传来她在牢内自尽的消息。
县主平日最好体面,也绝对惜命,自尽得突然,我只觉得蹊跷,便派影卫去查。
影卫从她的头发里,发现她藏着的血书。
“身似棋中卒,进退不由人。”
我反复咀嚼着这句话,手无意间碰掉了陆斫的砚台。
砚台与地面碰撞发出巨大声响,我思绪被打断,慌忙拾起砚台。
定睛一看,砚台底下压着一个暗格。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暗格里面码着上百封信,信上写着我的小字。
全是陆斫写给我的。
我看到最早的一封,字迹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
“阿韶今日又爬树了,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上药时她疼得直抽气却咬牙不说。我的手一直在抖,怕她看见,只能板着脸说她。她骂我凶,可我没敢告诉她,我很心疼她。”
再往后翻。
“阿韶今日及笄。她穿了件鹅黄色的裙子,站在树下对我笑。”
“她今日和那个姓白的书生说话,笑了好多次,我气得捏碎了茶杯,手割破了,没敢告诉她。我在城外跑了一夜马,回府时她问我眼睛怎么红了,我说是风沙迷了眼睛。其实是我自己气哭了。”
“她问我是不是缺钱,揣着五百两银票来找我,一脸认真地说要给我随份子。我当时差点要气死。宋闻韶这辈子还会开窍吗?”
“我就要出征了,可是我们还没和好。我好想不顾一切地把话都讲清楚,但我不能。此仗比以往任何一场都要凶险,作为将军,不能耽于儿女私情。等到仗打完了,我再慢慢解释,如果那时候我还活着的话。”
我一遍又一遍翻过他的信,反反复复地看。
水珠滴在行间,墨字晕开一片浅痕,我疑惑地抬头,是下雨了吗?
手指抚过脸颊,原来是我的泪。
我自认为是一个对感情很迟钝的人,陆斫对我的感情那么明显,我却浑然不觉。
天不老,情难绝。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我恍然大悟,原来我之前心中像有绳结一般的混乱思绪。
原来是也动了凡心。
明白自己此刻心意后,我的思绪便不受控制飘向远方的那个人。
正厅此刻嘈杂起来,扰乱了我的思绪。
一个灰扑扑的士兵跪在我身前。
“将军遇伏,性命危矣!”
12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手不受控地一松,信纸如雪花般散落在地。
“你说什么?!”
边疆急报,陆斫在前线中箭,伤势危重,军中无主,急需京城提供最新布防图以稳住局面。
“小姐,这士兵手上有北境军营的令牌,还有将军帐下的印信,看上去不像假的。”
我紧紧攥着急报信,问:“军中情况怎么样?”
“北边的那帮人攻势太猛,咱们战线吃紧。将军之前画的布防图在混战中弄丢了一份,他让小的回来取备份,说是在书房。”
小兵说完话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我让侍从抬人下去好生照料,脚下生风地冲到书房。
陆斫不曾告诉过我关于布防图的位置。
脑子一道白光闪过。
书房砚台下的暗格里除了信外,还有一个带锁的匣子。
只是刚才突然打断,便忘了还有它的存在。
管不了这么多了!我徒手劈开匣子,里面果真是布防图。
我愣愣地捏着布防图。
明明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我却迟迟迈不出步伐。
为什么一切都如此巧合,像是安排好的话本?
我脑海中顿时闪过无数画面,最后定格在县主临终前的血书。
世界上的一切巧合,都是必然。
小兵醒了。
我拿着急报和布防图,对他交代:“请务必送到北境前线!”
他郑重地行了个礼。
“我把府上快马予你,不日便可抵达。”
小兵跨上马驰骋远去。
马蹄扬起尘土,在地上留下痕迹。
我怔怔看着它跑远,想着北境的战况,满是忧思。
“小青,去帮我买一盒桂花糕吧。”
夜里心绪难平,起身练剑。
招式行云流水,冷剑舞过之处还留有丝丝剑气。
我心事重重,招式也不及以前。
“管家,我后日要去城外大相国寺为陆斫祈福,你去吩咐准备。”
管家点头,下去张罗。
将军府剩下的亲兵都被调走,只剩下两个侍从随我去了大相国寺。
是一个面生的小僧人带我上山。
据说大相国寺受仙人恩惠,所以格外灵验。
抬眼望去,满树祈福带层层缠绕,随风清扬。
“小姐,给将军求个平安符吧!这样以后将军带着,就知道是姑娘的人啦!”
小青在一旁叽叽喳喳。
我按捺下心底的悸动,虔诚地对着佛像拜了三拜,
心中默默祈愿,但愿这份藏在心中的相思与惦念,能够超过千山万水,去到他的身边。
下山时,小僧说相国寺人多,怕冲撞了贵人,便带我们走了一条小路。
路越走越深,人越来越少。
山路上落着一层薄土,依稀看得清上面的车辙印,土被人辗过又扫平。
但这条路不仅最近有人走过,还不少人。还特意把痕迹扫掉,这条路上都只是零星的散客,有谁会扫地。
正想着,一道冷冽的寒光从面前闪过。
耳旁咻的一声,箭擦颊而过,鬓发被气流掀动。
随侍的人慌乱地躲闪。
带路的小僧猛地转过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袖口的短刃。
直直朝我的面门刺去。
13
我一个闪身躲过攻击,拔出腰间的短刀。
小青和影卫也反应过来,快速拔刀进入战斗状态。
脚步声踩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默默数了数,至少十人。
他们脚步轻快,步履稳当,是十足的练家子。
十对三,我方几乎没有胜算。
看来幕后之人是真的下了血本。
“小姐,我们护送您离开。”
刀光剑影间,我摇了摇头。
“不行,我怎么能丢下你们!”
下一刻,一支箭从远处射来,我躲闪不及,闷哼一声。
肩膀渗出血液。
理论经验丰富,实践经验不足。
杀手招招直冲命门,奔着取我们仨的命来的。
慌乱间,我瞥了一眼后面的山路。
山路窄,一侧是山壁,一侧是坡,长满了灌木。
或许那里就是生机。
我向他们使了个眼神,他们马上心领神会。
边打边退,直到悬崖边,三人退无可退。
双方对峙,我方负伤惨重,已是强弩之末。
我的眼神透过黑压压的人群,看向藏在最后的那个人。
“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呢?”
我开口,声音压过人群。
“谢大人。”
下一刻,人群散开。
谢云辞摇着羽扇,嘴角的笑带着几分意料之外的诧异。
他有点诧异,又带着些窥探。
“姑娘当真聪慧,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我忍痛开口:“从我救你上岸开始。”
他饶有兴致地挑眉,似乎在听我解释。
“那时你却孤身一人,分明是在等谁路过。”
“而且传闻中主事大人体弱多病,我在水下抓住你手时,分明感受到强劲的脉象。”
“我猜你接近我的目的是为了陆斫。可惜,从那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面,你无法接近我,你计计划也就泡汤了。”
“于是你盯上了县主,利用她对陆斫的爱慕之心想让她嫁进将军府。可惜,你又失败了。”
“教唆县主下毒,编造故事,派人在我的铺子里闹事,今日的刺杀,都是你做的吧?”
突兀的掌声响起,他赞同地对我点点头。
我继续开口:“审问县主嬷嬷的那日,府上的总管家却悄悄出门,目的地正是大相国寺。”
“那时候我就知道,一直都有这么一颗老鼠屎。”
“而我选择今日来大相国寺,就是为了见见这幕后之人。”
谢云辞微微一怔,随即笑出声来,勾得人心头一颤。
“叫你知道了又何妨?反正你也活不过今日。”
“你不懂,陆斫必须死!”
“虽然你很聪明,但是你却漏了那布防图。”
他看着我震撼的表情,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14
随即,我轻蔑地笑起来。
“你为什么会认为,给出布防图不在我的谋划之中呢?”
因为我给他们的布防图根本就是假的。
陆斫如此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将布防图放在一个能够任由我徒手劈开的匣子中。
趁他诧异时,我抓着影卫和小青从山崖一跃而下。
谢云辞没料到我的动作,冲上前。
只看到了空荡荡的悬崖。
“真是自寻死路。”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凹地下,三人缓慢前行。
那坡上的灌木既能缓冲,又能遮掩行踪。
陆斫说过,能长满灌木的山一定不陡,可借助灌木到达凹地脱身。
幸运的是,我预感今日可能会出事,特意嘱咐三人都穿上了厚厚的软甲。
防范于未然还是很有效的。
那箭只堪堪擦过我的肩头,伤势并不严重。
谢云辞他一定知道,跳下山崖不会死人,却没有派人追来。
明日早朝,他一定会有所动静。
无论如何,今晚都一定要进城。
“你不知不觉潜入府中,把将军砚台下的匣子带来。”
影卫受命后,消失在眼前。
笠日早朝,谢云辞出列,声音洪亮:“启禀陛下,臣要弹劾辅国将军陆斫通敌叛国!”
满朝哗然。
他呈上证据。
“臣有人证物证。陆斫在北境期间,私下与北狄首领通信,出卖军情。这是前线布防图,上面有陆斫的私印,陆斫私自调动防线,意图放敌军入关。”
皇上不悦皱眉:“谢卿你……”
话音未落,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登闻鼓一响,意味着有人告御状,且有冤情。
“何人击鼓?”
殿前侍卫进来禀报:“回陛下,是将军府的宋小姐,说有要事要禀报。”
谢云辞脸色一变。
“让她进来。”
15
我走进大殿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谢云辞的眼神好似在冒火。
我无视他的眼神,走到殿中跪下叩首。
“臣女宋闻韶,叩见陛下。”
“你击登闻鼓,有何冤情?”
我抬起头:“臣女要告户部主事谢大人,诬陷忠良,谋害朝廷命官。”
满朝再次哗然。
谢云辞立刻跳出来,
“陛下,此女在将军府长大,她的话不可信!他是来替陆斫脱罪的!”
他没有料到我的行动如此迅速,此时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有些自乱阵脚。
我没有理会他。
“皇上,谢大人利用职务之便向北狄走私私盐,陆将军提前查到证据后,意欲灭口,故用军报骗走布防图意欲栽赃。”
“谢大人手中的布防图,已经是我替换过的假版本。真的那份依旧被臣女好好地保存着。”
除了这些,还有他雇凶企图灭口,联合县主往我药膳和衣物下毒的证据通通呈了上去。
皇上沉默了许久,把证据来回翻看,冷冰冰地开口:“谢卿,你还有什么话说?”
谢云辞自知自大轻敌,如今大势已去,他颓然一笑不再挣扎。
“押下去,三司会审。如若属实,革职抄家,全族男丁子孙三代不准入仕。”
尘埃落定。
我将铺子交给小青,把将军府交给了伯父伯母。
带着影卫和银票,奔赴北疆。
日夜兼程,片刻不停。
人生中,我没有什么很激动的时刻。
而如今,我迫切地想要见到他,想要抱紧他。
想对他说,我干了多么了不起的事。
陆斫现在,还在生我的气吗?
16
到北境大营那天,是一个傍晚。
天边燃着火烧云,空气里有血腥味。
守卫看到我的手令,慌忙让人带我进入。
军营到处都是伤兵。
我学过军用包扎手法,忙不迭地为伤兵疗伤。
军中一切都井然有序,便知陆斫还平安。
当我包扎完最后一名伤员,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韶?”
我猛地回头。
是陆斫。
我灰头土脸,头发散着,看上去十分狼狈。
他逆光站立,身后的火烧云将他的轮廓描出金色的边。身披重甲,铠甲沉甸甸地压在肩头,躯体却显得单薄。
眉眼沉在阴影里,叫我瞧不见他的神色。
下一秒,一只手拽住我的手,将我强硬地拖进了主帐中。
他阴沉着脸开口:“你来做什么!”
我努力控制住即将失控的表情。
“我来找你呀!”
“胡闹!北境是打仗的地方!你……”
他看着我满是泪水的面庞,瞬间噤声。
我嚎啕大哭,拳头落在他的胸口上。
一拳又一拳。
陆斫只是承受着。
一滴水落在我的手上,我抬头,却发现他也在落泪。
陆斫伸出右手,轻柔地为我擦拭眼泪。
“阿韶,我可以理解为你心里有我吗?”
一股更加委屈的感觉涌上心头,我更加控制不住自己,爆发了比刚才更猛烈的哭声。
“你早干什么去了!你为什么不说啊!你说了我不就懂了嘛!你什么都不说,我以为你嫌我烦!我以为你在生我的气!你就知道板着脸,你就……”
世界安静下来。
他扣住我的后脑勺,堵住了我的嘴。
咸味和苦涩在唇边蔓延开。
吻毕,他把我圈入怀中。
他说,真好,我们还有以后。
战役大获全胜。
班师回朝,城门大开,百姓夹道,锣鼓喧天。
风从长街的尽头吹过来,吹得灯笼晃了晃。
我和陆斫相视一笑。
欢迎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