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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4 15:29:51

我把陆斫当爹,他稳重体贴。

直到他为了县主疯狂打压人家全族。

我以为他被迷了心窍,甚至做好了当后妈的准备。

他得知后气得手抖,把我按在墙上。

“宋闻韶,你是个木头吗!”

他服气出征,一走三年。

我以为他恨极了我。

直到久别重逢那天,他却死死将我箍进怀中。

01

我叫宋闻韶,是个将门遗孤。

也是这个京城感情最迟钝的人。

我感情神经粗得像城墙。

陆斫,当今权倾朝野的辅国将军,是我名义上的哥哥。

曾经是我父母的学生。

在十五年前的战役,父母预感到此去凶多吉少,把我托孤给了陆斫家。

天冷,我在外面疯玩,他给我系披风。

语气严厉:“穿这么少,想冻死?”

我嫌他啰嗦。

“明明只比我大四岁,别老一直皱着眉!”

我擦破点皮,他的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比我这个受伤的还紧张。

外人面前,他是杀伐果决、情绪稳如老狗的辅国将军。

在我面前,他就是个婆婆妈妈的大哥。

我一直觉得,他们家对我好,是出于对我父母的感激。

还有父母临别前托孤的责任感。

小时候,一家都不太富裕。

又多了我一张要吃饭的嘴,有点揭不开锅。

半夜里,隔着不太厚的墙我经常听到陆斫爹娘的叹气。

“今天给斫儿交了束脩,家里的现银怕是不多了。”

“韶儿是我们家恩人的孩子,就算拼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会让她没有饭吃!”

看着伯父越来越佝偻的背,看着伯母做女红熬红的眼。

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有救命之恩的是我的爹娘,又不是我。

我不能一直好赖在人家家里,当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在一个夜晚,我趁四下无人悄悄收拾包袱离开了陆家。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又饿又累。

夜晚的风呼呼地吹,我拢紧了身上的衣裳。

还是冷。

我钻进桥洞里,迷迷糊糊睡着了。

我梦见了爹娘。

他们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追,永远只有一步之遥。

等我哭着醒来,已经是两天后。

我又回到了陆府。

陆斫正死死攥着我的手,伯母红着眼。

从那之后,陆斫更加拼命。

十五年,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兵,成为了皇上的心腹。

媒婆更是踏平了陆府的门槛。

他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只有冷静疏离。

“你这样,媒人都不敢进府了!”

陆斫脸色微沉道:“你就这么希望我成亲?”

02

我愣了一下。

这是说的哪里话?不希望他就不成亲了吗?

可惜,晚了。

我晃了晃手里的请柬。

“明日长公主府办赏花宴,我已经帮你收请柬了!”

赏花宴,赏花只是名头。

实质上是京城未婚的贵子闺女们借赏花的名义相看。

陆斫自诩是个粗鲁的武夫,不屑参加这种舞文弄墨的场合。

“你!”

陆斫暴跳起来,抄起鸡毛掸子追着我满院跑。

可鸡毛掸子一下也没有打在我身上。

赏花宴上,贵女们结伴游赏,谈笑不绝。

我出神地看着。

远处骤然响起一声惊呼,湖边一阵混乱。

“有人落水了!”

“快来人啊!”

“是户部主事谢大人!”

一群丫鬟小厮在岸边急得跳脚,但没有人敢下去。

人命关天的大事!

我来不及多想,便纵身跃进湖中,精准抓住了男子。

池水不深,但带着凉气。

男人呛了好几口水,趴在岸边咳得满脸通红。

“多谢姑娘相助,在下谢云辞,敢问姑娘芳名?家住哪里?改日一定登门拜谢!”

我摆摆手,毫不在意。

“举手之劳,不用谢!我叫宋闻韶,就住在城东陆府!”

谢云辞被下人裹上干衣服,临走前又看了我一眼。

我拧着身上的水,打了个喷嚏。

突然肩头一沉。

身上多了件黑色外袍。

陆斫不知何时站到了我的身后。

他面无表情,脸色黑得可怕。

我裹着他的外袍,抬头看他。

“陆大哥!你刚刚不是在亭子……”

“走了。”他打断我,转身就走。

我愣在原地满头雾水。

到底是哪里惹得这位将军不快?

他从小到大都未这样冷过脸。

一定是他遇到麻烦了!

03

我豁然开朗。

难道是相中了姑娘,却羞于启齿。

又或者是这个月俸禄还未下来,他缺银子花了?

也是,他现在一个人要养全府上下那么多张嘴。

真是太不容易了!

作为妹妹,一定要帮他!

晚上,我揣着五百两私房钱去找他。

“大哥!你缺钱直说啊!你是不是看上哪家小姐了?你放心,妹妹我一定砸锅卖铁给你随份子!”

他看着五百两,啪地一下捏碎了瓷杯。

他死死盯着我,声音咬牙切齿。

“宋闻韶,你是个木头吗?我缺你那五百两?!”

然后把五百两塞进我怀里,把我赶出了房间。

这是他第二次这样对我。

我也是有脾气的。

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持续了好多天。

府里实在闷得慌,索性出门走走。

路过茶楼,竟看到了陆斫。

他扶着福康县主的腰,县主仰着头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福康县主,齐国公的女儿。

陆斫刚晋升时,曾带我赴过齐国公的晚宴。

我穿着云锦披风,被夸了两句。

她便在席间向我讨要了我的披风。

“阿韶!”我本来想走,却被县主叫住。

陆斫的神色依旧淡漠。

“县主下次摔倒,不用一直抓着臣的衣袖不放。”

县主虽然娇滴滴爱使小性子,但是长得好看,人也并不坏。

若是他俩在一起,倒也很般配。

可是,为什么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我的心里就堵得慌。

我趴在桌子上,越想越郁闷。

“小姐,县主来了。”

自从上次晚宴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过交集。

“阿韶妹妹,上次见你后,我就想到了当年的事。”

她挥挥手,丫鬟托着托盘走上前。

上面是比当年更为精致的云锦披风。

“我总过意不去,故寻了一件更精美的披风来向妹妹赔罪。”

她接过披风,袖口处不小心掉出一方帕子。

04

我瞧着十分眼熟。

这不是陆斫的旧帕子吗!

“哎呀,这不是陆将军的帕子吗?怎么在县主这里!”

丫鬟大叫起来。

县主红着脸抢过来揣进怀里:“别胡说!”

“许是……许是将军落下的。”

我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陆斫的帕子她为何贴身收着?难道要改口叫嫂子了吗?

陆斫有了属意的女子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

我也应该为此而感到高兴。

晚饭后,陆斫送来一碗补药。

自从上次救人之后就着了风寒,一直拖到现在都还没好。

“苦……”

苦味往鼻腔里钻,唇前忽然被塞进一颗蜜饯。

我猝不及防顿住,抬头看向陆斫。

他对我温柔地笑了笑:“特意选了你最爱吃的蜜饯。”

想到县主贴身收着陆斫帕子的事,我问他。

“哥哥,你现在有心仪的女子了吗?”

他的笑容顿住,耳尖慢慢灼烧起来。

我心下了然。

“是谁呀?”

“是你。”他看着我的眼睛,正色道。

我大惊失色,脱口而出。

“你是我大哥啊!你糊涂了吧!”

话音落尽,空气静得发僵。

他顿了许久,才道:“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随即,他看向椅子上的披风。

“很美。”

我点点头,说是下午县主送的。

陆斫脸色一变,拿起披风嗅了嗅,露出古怪的神色。

05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去上职。

我有点郁闷。

明明心悦县主还对我说一些意味不明的话。

从小到大陪伴我的大哥,我好像不认识了。

丫头帮我梳妆,桌子上多了一枚木簪。

中秋时,我和陆斫参加花灯节猜灯谜。

彩头是一个木匠大师雕刻的木簪。

那花瓣雕刻得栩栩如生,花瓣宛然鲜活,仿若真花栖于木上。

我马上就看中了这个彩头,央着陆斫为我赢下。

陆斫拗不过我的请求,为我拿下了这个彩头。

花灯节,人头攒动,我和陆斫被人群挤散。

木簪也在慌乱中被人踩到脚底。

等陆斫找到我的时候,我正抱着细碎的木簪哭。

“好了好了,哭得这么伤心大哥要心疼了。”

他飞奔向我,把我拉了起来,哭笑不得地摸了摸我的头顶。

“好啦,大哥亲手给你雕一个一样的!”

我挂着鼻涕抬头:“真的吗?”

陆斫的话,从来都没有食言。

他从小习武,掌心布着厚茧,指腹粗糙,全是常年持械留下的印记。

这个木簪,做工粗糙,轮廓歪歪扭扭,簪身被打磨得不甚平整。

簪头的花样雕得笨拙生硬,花说不上好看,甚至有点丑。

木料是他精心挑选的小叶紫檀,每一刀都是他一点一点刻出来的。

我握着木簪,心头一热,鼻子一酸,似有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溢出。

“骗人……根本不是一样的……”

可即使它那么丑,我也觉得是这个世间最好的。

昨晚到现在的一点别扭也烟消云散。

我一直戴着陆斫做的簪子,希望他下旨回府后第一个看到。

他一定会很欢喜,我这个好妹妹带上了他亲手做的木簪。

可是,他没有回家。

三天后,街上的流言传开。

辅国将军雷厉风行,三天内查抄县主一家,逼得县主父亲下狱,哥哥流放。

竟是因为国公家不同意县主和将军的婚事。

06

听到这些,我垂在身侧的手骤然缩紧,全身都僵住,连呼吸都几乎忘记。

这难道就是话本子里说的强取豪夺吗?

“小姐,县主有请。”

我回过神来,是县主的贴身丫鬟。

完了,这是正主找上门兴师问罪了?

去往雅间的楼梯很长,我却只感觉过了一瞬。

丫鬟推门,县主正楚楚可怜地坐着,用帕子抹泪。

手腕上似乎还有被拽过的红肿。

县主上前扶住我的手,泪水簌簌淌下。

“阿韶,陆将军他为了逼我嫁给他,竟然对我……”

她掩面而泣:“居然连我家都不放过……”

陆斫竟然对县主用情如此之深,干出这种强抢民女的事!

他平时这么稳重的一个人,怎么能这样!

手不自觉地捏紧茶杯,心底莫名有一股闷气翻涌。

我微微垂眉,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正色安抚她。

“你放心,我会好好劝他的!”

一路行回将军府,我心急如焚。

想赶紧赶回府里,想赶紧见到他,想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踏入府门,周遭的喧闹好似隔了一层。

越靠近房门,脚却像灌了铅,步伐缓慢虚浮。

还未进门,却看到房间有丫鬟进进出出,心生疑惑赶忙上前。

陆斫阴沉着脸,正指挥丫鬟把云锦披风拿出去处理掉。

我冲上前拦住他。

“大哥你怎么了!”

他眉头略微舒展,却带着将要发作的暴戾。

“你用不上了,帮你处理掉。”

丫鬟端着补药走进来,县主赐的,绝对珍贵的药。

在我伸手之前,一只手夺过那只瓷碗,一把将补药倒在花瓶里。

“这些,你也用不上了。”

我被他的态度激得有些发懵。

他这是对县主的占有欲是有多强,连县主送我的东西他都看不下去。

用不上,不需要,是说我不配吗?

我不明白男女之事也知道,喜欢一个人才会产生占有欲。

即使是从小到大的妹妹,在他的眼里还是比不过县主。

我越想越委屈,红着眼质问他:“你为了县主,把人家全家逼上绝路!你这是怎么了?!”

“曾经给我骑大马,哄我开心的大哥,我好像不认识了!”

“你要是喜欢她,我成全你们!”

陆斫气得手臂青筋暴起,将我死死捏住,声音发颤。

“我这样是为了谁?她敢在你的衣服和药里下毒,你倒好,觉得我爱她?”

“没回府,是去查国公家贪墨的罪证!”

我怔怔地开口:“可你,不喜欢县主,你还心仪哪家女子吗?”

他气笑,将我堵在墙角。

“宋闻韶,你是个木头吗?居然没有发现我一直喜欢你!”

我试图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一丝玩笑的成分。

但是陆斫依旧正色。

“你小时候离家出走的那天,我怕极了,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所以我在军营拼了命地努力,只是想让你早一点过上好的生活。即使那个时候我还小,也想快快撑起这个家。”

“一开始或许是责任,但后来这份责任就变成了守护你的决心。”

我彻底懵了,一切想要说的话都掉在地上。

看着他猩红的眼眶,终于于意识到自己好像闯了大祸。

刚想开口道歉,他却松开手,退后两步。

07

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

索性爬起来点了灯,翻出了床头的旧匣子。

里面的东西很零碎,甚至不值得纪念。

铃铛、玉佩碎片,还有我的旧荷包……

全是我小时候弄丢了陆斫帮我找回来的。

还有他亲手给我做的木簪。

想起我及笄那天,陆斫以大哥身份替我簪发的样子。

他站在身后低着头,手指穿过发丝,动作很慢很轻。

睫毛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那时我只觉得他手笨,簪个头发磨蹭半天。

陆斫的话太突然,分量太重。

从前我把他当作一直依赖的大哥,在他的庇护下,我可以一直幼稚。

可是,他说出这些话后,我竟没有预想中的排斥。

难道,纯洁的兄妹情在我这里也变质了吗?

这么想着,一阵阵热意往我的脸颊上涌。

我抬起微凉的手,轻轻贴在面颊上,试着压下那燥热的红。

停停停!宋闻韶!你怎么能这么大逆不道!

早上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去厨房找吃的。

路过正厅时,听见陆斫在和副将说话。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昨晚那个红着眼眶、声音发颤、捏得我骨头生疼的人。

和现在这个从容不迫的将军,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我懊恼。

他怎么可以说完那些话之后,拍拍屁股,把我的心整得一团糟!

甚至还为此失去了我宝贵的睡眠。

路过正厅时我故意把脚步踩得很响,从他面前走过去。

余光里,他的视线跟着我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难道我没有回应,我们甚至连普通的家人都做不了了吗?

我以为我们永远有话说。

接下来整整两天,我们都没有再见面。

但他依旧在我的生活里刷着存在感。

每日一次的补药是他亲自熬的。

偷偷来看我练剑。

偷偷送我最爱吃的老字号桂花糕。

出门买糖葫芦,走到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空荡荡的。

但我太熟悉被跟着的感觉了。

所以我故意绕了远路,穿过好几条街。

路过他房门时,我停住脚步,对紧闭着的门开口。

“我买了糖葫芦,吃不完了搁门口,谁爱吃谁拿。”

我躲在角落里。

半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出来,把糖葫芦拿走了。

我一股气堵在胸口,竟无端生出几分可笑。

倒是挺有骨气。

偷偷给我熬药,偷偷跟着我,偷偷拿我糖葫芦。

就是不肯出来见我。

笠日,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冲到陆斫的书房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

想敲门的手悬在半空,又放下了。

里面很安静,我知道他在里面。

隔着一扇门,我站了整整一柱香的时间。

我以为只要我一直等着,他就会给我开门。

好呀!我转头拔腿就走。

那就一辈子都不要和我说话了!

我没等到陆斫主动来找我。

等来的却是让他领兵出征的圣旨。

08

传旨的内侍站在正厅宣读皇帝的旨意。

“北境告急,命辅国将军陆斫即刻领兵出征,一日内启程。”

我在自己的院子里听到的。

夜半三更,正厅却灯火通明。

陆斫穿着整齐的官服跪在香案前接旨。

他的背挺得很直,声音沉稳。

我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好像又瘦了。

那件官服穿在他身上,却宽出了一圈。

我站在窗后,手指扣着窗框,心里翻江倒海。

他要走了,他要上战场了。

可我还没和他说清楚。

我可能没有那么生气。

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

我激动地想跑出去,但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

突然想起当时那晚他说的话。

我当时懵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现在我想说了,却不知道从哪句话开始。

内侍宣读完走了,陆斫站起来。

他转身时,目光越过院墙,精准地与我对视。

隔着大半个院子,我们就这样对峙着,等待谁先开口。

不知道有多久,久到我终于忍不住,怕他看见我红着的眼眶,啪的一声关上窗。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门,差点被门槛上的东西绊倒。

我蹲下来,把包袱打开。

里面有一瓶伤药,还有一把钥匙。

我看着钥匙一怔。

这是将军府的库房钥匙。

代表着这个府的管家之权。

他就这样把所有都留给我。

我紧紧攥着钥匙,终于控制不住蹲在地上大哭。

城北,天刚刚蒙亮,远处传来城门开启的沉重声响。

09

陆斫这一次出征,比以往都要久。

他把管家权交给我,我自然是不能让他失望。

在他走后,我把府里所有管事的叫到前厅,让他们把账本都搬出来。

从前的我只管吃喝玩乐和练剑。

看着面前半人高的账本,才发现自己真的落下太多了。

倒还真让我发现了账面上的问题,揪出了一个中饱私囊的采买管事。

那人跪在我面前,浑身颤栗,一个劲求饶。

看着他细数自己的不得已,我的内心竟毫无波澜。

若陆斫还在,我定是会心软。

如今,我冷冷地看着他。

“送官。”

“另,总管事用人不察,罚俸一月。”

管事也不再喊了。

他被拖下去的时候,脸惨白的像纸。

陆斫不在,伯父伯母都年迈。

我也该支棱起来了。

只是每每看到桂花糕,我都会想起远在战场的陆斫。

忙碌的生活让我淡忘了很多事。

县主的全族虽被问罪,但她因为未参与其中,只被贬为庶人,并未入狱。

对于她对我下药的事,我还是很震惊的。

印象中,她就是有点娇纵但是并不坏。

如今全族遭到报应,一个人怪可怜的,我便不想去追究她当初害我的原因。

丫鬟从前院匆匆忙忙赶来。

“大事不好了姑娘,最近城里多了关于您的流言。”

我冷下了脸。

我并未得罪过什么人,而且本人的确也算不上什么风云人物。

“说来听听。”

10

原是京城最大茶楼的说书先生最近的新故事。

主人公是我,陆斫还有县主。

说尽了三人的爱恨情仇,流传至大街小巷。

我乔装出门。

“那宋家孤女,仗着陆将军宠爱,硬生生拆散了陆将军和县主的好姻缘,还污蔑县主下毒,害得县主家破人亡。”

好家伙,我居然还是个恶毒女配!

不过,县主下毒却有此事,说书先生又说得分毫不差,甚至颠倒黑白。

而下毒这件事,却不轻易外传。

我霍然站起,疾速离开茶楼,却在门口堪堪停住脚步。

不行,如果这样大张旗鼓查内奸,万一背后之人另有图谋。

看来只能暂时按兵。

不知是不是说书的效果不够快,短短几日,市井坊间的流言便如鹅毛般飞入千家万户。

这边还未停歇,那边的铺子又出了问题。

等我赶到时,那无赖还在铺前撒泼。

“大家快来看看啊,这绸缎卖的全是烂布!一扯就坏,一过水就烂!”

一个婆子冲了出来,把一块粗制滥造的布往地上一摔,哭得撕心裂肺。

“我闺女下月出嫁,我在这儿买了绸缎做嫁衣,拿回家一过水全烂了!这是我攒了三年的银子啊!你们这是要逼死我这个老百姓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群众里有些人开始起哄。

“砸了这黑店!”

“退钱!赔钱!”

有人开始往铺子里扔烂菜叶,伙计们哪见过这阵仗,手忙脚乱地挡着门。

我摆了摆手,让伙计们退下,大大方方把铺子敞开。

“各位街坊,今日我这铺子出了点事,耽误大家做生意了。铺子先关一日,后日照常开门,到时候我给大家每人送一尺新绸,算是赔罪。”

来闹事的人一开始是激我对质吵架,没想到我直接把店给关了。

一行人全都愣住了,不知竟是这样的发展。

无赖愣了一下,赶紧喊:“怎么着?心虚了?要跑?”

我觉得他十分无趣。

“我不关店,不管你们今日来闹,明日来闹,我一直在。倒是我劝你今晚回去洗澡换身衣裳,别脏了我的铺子!”

说罢,我转身回到铺子,关了门。

从说书再到赶来闹事,是个人都能够看出来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我坐在陆斫的书桌上,抚摸着他给我留下的钥匙。

渐渐,我品出一丝不对。

表面上这些人是在针对我。

实际上,我是和陆斫,和这个将军府绑定。

而这些谣言恰好在陆斫出征后才蠢蠢欲动。

分明就是要由我上升到将军府,让将军府失了民心。

此时,一道身影从我面前闪过。

11

影卫把一个捆的五花大绑的人扔到了我的面前。

是县主的贴身嬷嬷。

“小姐,就是这个人在市井散播谣言!”

嬷嬷吓坏了,把头磕得梆梆响,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小姐,冤枉啊小姐!”

她言辞恳切,叫我真的以为冤枉了她。

我向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神,她马上心领神会。

抽出了我的鞭子,撒上了盐水,在空中甩出爆破声。

“若嬷嬷不讲实话,我这条鞭子也是不长眼睛的。”

嬷嬷浑身直打哆嗦,连声音都在颤抖。

“小姐,我招!我招!”

她说,县主只是气不过,想散播一些风言风语让我的名声受损,她也能凭借流言收到同情和怜惜。

其他的,她一概不知情。

难道县主背后,还有其他的凶手?

但目前,我要把身上的污水彻底洗除。

“把嬷嬷先送去柴房关起来,切记看好了她,别让她寻了短见。”

侍卫一拥而上把嬷嬷架走。

我和丫鬟使了个眼色,屋内只剩下我和影卫二人。

他上前递给我一封密信和一个包裹。

信上写着:县主于阿韶药膳中下毒,证据确凿。吾恐打草惊蛇,暂不动手。伺机交予阿韶之手或等吾出征归来再行处置。

包裹里是药渣还有经手之人的证词画押。

我捏紧密信,把包裹递给影卫。

“报官。”

大理寺本就与陆斫交好,嬷嬷亲投案加上投毒证据确凿,舆论瞬间反转。

县主被缉拿归案。

可没过多久,就传来她在牢内自尽的消息。

县主平日最好体面,也绝对惜命,自尽得突然,我只觉得蹊跷,便派影卫去查。

影卫从她的头发里,发现她藏着的血书。

“身似棋中卒,进退不由人。”

我反复咀嚼着这句话,手无意间碰掉了陆斫的砚台。

砚台与地面碰撞发出巨大声响,我思绪被打断,慌忙拾起砚台。

定睛一看,砚台底下压着一个暗格。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暗格里面码着上百封信,信上写着我的小字。

全是陆斫写给我的。

我看到最早的一封,字迹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

“阿韶今日又爬树了,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上药时她疼得直抽气却咬牙不说。我的手一直在抖,怕她看见,只能板着脸说她。她骂我凶,可我没敢告诉她,我很心疼她。”

再往后翻。

“阿韶今日及笄。她穿了件鹅黄色的裙子,站在树下对我笑。”

“她今日和那个姓白的书生说话,笑了好多次,我气得捏碎了茶杯,手割破了,没敢告诉她。我在城外跑了一夜马,回府时她问我眼睛怎么红了,我说是风沙迷了眼睛。其实是我自己气哭了。”

“她问我是不是缺钱,揣着五百两银票来找我,一脸认真地说要给我随份子。我当时差点要气死。宋闻韶这辈子还会开窍吗?”

“我就要出征了,可是我们还没和好。我好想不顾一切地把话都讲清楚,但我不能。此仗比以往任何一场都要凶险,作为将军,不能耽于儿女私情。等到仗打完了,我再慢慢解释,如果那时候我还活着的话。”

我一遍又一遍翻过他的信,反反复复地看。

水珠滴在行间,墨字晕开一片浅痕,我疑惑地抬头,是下雨了吗?

手指抚过脸颊,原来是我的泪。

我自认为是一个对感情很迟钝的人,陆斫对我的感情那么明显,我却浑然不觉。

天不老,情难绝。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我恍然大悟,原来我之前心中像有绳结一般的混乱思绪。

原来是也动了凡心。

明白自己此刻心意后,我的思绪便不受控制飘向远方的那个人。

正厅此刻嘈杂起来,扰乱了我的思绪。

一个灰扑扑的士兵跪在我身前。

“将军遇伏,性命危矣!”

12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手不受控地一松,信纸如雪花般散落在地。

“你说什么?!”

边疆急报,陆斫在前线中箭,伤势危重,军中无主,急需京城提供最新布防图以稳住局面。

“小姐,这士兵手上有北境军营的令牌,还有将军帐下的印信,看上去不像假的。”

我紧紧攥着急报信,问:“军中情况怎么样?”

“北边的那帮人攻势太猛,咱们战线吃紧。将军之前画的布防图在混战中弄丢了一份,他让小的回来取备份,说是在书房。”

小兵说完话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我让侍从抬人下去好生照料,脚下生风地冲到书房。

陆斫不曾告诉过我关于布防图的位置。

脑子一道白光闪过。

书房砚台下的暗格里除了信外,还有一个带锁的匣子。

只是刚才突然打断,便忘了还有它的存在。

管不了这么多了!我徒手劈开匣子,里面果真是布防图。

我愣愣地捏着布防图。

明明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我却迟迟迈不出步伐。

为什么一切都如此巧合,像是安排好的话本?

我脑海中顿时闪过无数画面,最后定格在县主临终前的血书。

世界上的一切巧合,都是必然。

小兵醒了。

我拿着急报和布防图,对他交代:“请务必送到北境前线!”

他郑重地行了个礼。

“我把府上快马予你,不日便可抵达。”

小兵跨上马驰骋远去。

马蹄扬起尘土,在地上留下痕迹。

我怔怔看着它跑远,想着北境的战况,满是忧思。

“小青,去帮我买一盒桂花糕吧。”

夜里心绪难平,起身练剑。

招式行云流水,冷剑舞过之处还留有丝丝剑气。

我心事重重,招式也不及以前。

“管家,我后日要去城外大相国寺为陆斫祈福,你去吩咐准备。”

管家点头,下去张罗。

将军府剩下的亲兵都被调走,只剩下两个侍从随我去了大相国寺。

是一个面生的小僧人带我上山。

据说大相国寺受仙人恩惠,所以格外灵验。

抬眼望去,满树祈福带层层缠绕,随风清扬。

“小姐,给将军求个平安符吧!这样以后将军带着,就知道是姑娘的人啦!”

小青在一旁叽叽喳喳。

我按捺下心底的悸动,虔诚地对着佛像拜了三拜,

心中默默祈愿,但愿这份藏在心中的相思与惦念,能够超过千山万水,去到他的身边。

下山时,小僧说相国寺人多,怕冲撞了贵人,便带我们走了一条小路。

路越走越深,人越来越少。

山路上落着一层薄土,依稀看得清上面的车辙印,土被人辗过又扫平。

但这条路不仅最近有人走过,还不少人。还特意把痕迹扫掉,这条路上都只是零星的散客,有谁会扫地。

正想着,一道冷冽的寒光从面前闪过。

耳旁咻的一声,箭擦颊而过,鬓发被气流掀动。

随侍的人慌乱地躲闪。

带路的小僧猛地转过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袖口的短刃。

直直朝我的面门刺去。

13

我一个闪身躲过攻击,拔出腰间的短刀。

小青和影卫也反应过来,快速拔刀进入战斗状态。

脚步声踩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默默数了数,至少十人。

他们脚步轻快,步履稳当,是十足的练家子。

十对三,我方几乎没有胜算。

看来幕后之人是真的下了血本。

“小姐,我们护送您离开。”

刀光剑影间,我摇了摇头。

“不行,我怎么能丢下你们!”

下一刻,一支箭从远处射来,我躲闪不及,闷哼一声。

肩膀渗出血液。

理论经验丰富,实践经验不足。

杀手招招直冲命门,奔着取我们仨的命来的。

慌乱间,我瞥了一眼后面的山路。

山路窄,一侧是山壁,一侧是坡,长满了灌木。

或许那里就是生机。

我向他们使了个眼神,他们马上心领神会。

边打边退,直到悬崖边,三人退无可退。

双方对峙,我方负伤惨重,已是强弩之末。

我的眼神透过黑压压的人群,看向藏在最后的那个人。

“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呢?”

我开口,声音压过人群。

“谢大人。”

下一刻,人群散开。

谢云辞摇着羽扇,嘴角的笑带着几分意料之外的诧异。

他有点诧异,又带着些窥探。

“姑娘当真聪慧,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我忍痛开口:“从我救你上岸开始。”

他饶有兴致地挑眉,似乎在听我解释。

“那时你却孤身一人,分明是在等谁路过。”

“而且传闻中主事大人体弱多病,我在水下抓住你手时,分明感受到强劲的脉象。”

“我猜你接近我的目的是为了陆斫。可惜,从那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面,你无法接近我,你计计划也就泡汤了。”

“于是你盯上了县主,利用她对陆斫的爱慕之心想让她嫁进将军府。可惜,你又失败了。”

“教唆县主下毒,编造故事,派人在我的铺子里闹事,今日的刺杀,都是你做的吧?”

突兀的掌声响起,他赞同地对我点点头。

我继续开口:“审问县主嬷嬷的那日,府上的总管家却悄悄出门,目的地正是大相国寺。”

“那时候我就知道,一直都有这么一颗老鼠屎。”

“而我选择今日来大相国寺,就是为了见见这幕后之人。”

谢云辞微微一怔,随即笑出声来,勾得人心头一颤。

“叫你知道了又何妨?反正你也活不过今日。”

“你不懂,陆斫必须死!”

“虽然你很聪明,但是你却漏了那布防图。”

他看着我震撼的表情,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14

随即,我轻蔑地笑起来。

“你为什么会认为,给出布防图不在我的谋划之中呢?”

因为我给他们的布防图根本就是假的。

陆斫如此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将布防图放在一个能够任由我徒手劈开的匣子中。

趁他诧异时,我抓着影卫和小青从山崖一跃而下。

谢云辞没料到我的动作,冲上前。

只看到了空荡荡的悬崖。

“真是自寻死路。”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凹地下,三人缓慢前行。

那坡上的灌木既能缓冲,又能遮掩行踪。

陆斫说过,能长满灌木的山一定不陡,可借助灌木到达凹地脱身。

幸运的是,我预感今日可能会出事,特意嘱咐三人都穿上了厚厚的软甲。

防范于未然还是很有效的。

那箭只堪堪擦过我的肩头,伤势并不严重。

谢云辞他一定知道,跳下山崖不会死人,却没有派人追来。

明日早朝,他一定会有所动静。

无论如何,今晚都一定要进城。

“你不知不觉潜入府中,把将军砚台下的匣子带来。”

影卫受命后,消失在眼前。

笠日早朝,谢云辞出列,声音洪亮:“启禀陛下,臣要弹劾辅国将军陆斫通敌叛国!”

满朝哗然。

他呈上证据。

“臣有人证物证。陆斫在北境期间,私下与北狄首领通信,出卖军情。这是前线布防图,上面有陆斫的私印,陆斫私自调动防线,意图放敌军入关。”

皇上不悦皱眉:“谢卿你……”

话音未落,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登闻鼓一响,意味着有人告御状,且有冤情。

“何人击鼓?”

殿前侍卫进来禀报:“回陛下,是将军府的宋小姐,说有要事要禀报。”

谢云辞脸色一变。

“让她进来。”

15

我走进大殿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谢云辞的眼神好似在冒火。

我无视他的眼神,走到殿中跪下叩首。

“臣女宋闻韶,叩见陛下。”

“你击登闻鼓,有何冤情?”

我抬起头:“臣女要告户部主事谢大人,诬陷忠良,谋害朝廷命官。”

满朝再次哗然。

谢云辞立刻跳出来,

“陛下,此女在将军府长大,她的话不可信!他是来替陆斫脱罪的!”

他没有料到我的行动如此迅速,此时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有些自乱阵脚。

我没有理会他。

“皇上,谢大人利用职务之便向北狄走私私盐,陆将军提前查到证据后,意欲灭口,故用军报骗走布防图意欲栽赃。”

“谢大人手中的布防图,已经是我替换过的假版本。真的那份依旧被臣女好好地保存着。”

除了这些,还有他雇凶企图灭口,联合县主往我药膳和衣物下毒的证据通通呈了上去。

皇上沉默了许久,把证据来回翻看,冷冰冰地开口:“谢卿,你还有什么话说?”

谢云辞自知自大轻敌,如今大势已去,他颓然一笑不再挣扎。

“押下去,三司会审。如若属实,革职抄家,全族男丁子孙三代不准入仕。”

尘埃落定。

我将铺子交给小青,把将军府交给了伯父伯母。

带着影卫和银票,奔赴北疆。

日夜兼程,片刻不停。

人生中,我没有什么很激动的时刻。

而如今,我迫切地想要见到他,想要抱紧他。

想对他说,我干了多么了不起的事。

陆斫现在,还在生我的气吗?

16

到北境大营那天,是一个傍晚。

天边燃着火烧云,空气里有血腥味。

守卫看到我的手令,慌忙让人带我进入。

军营到处都是伤兵。

我学过军用包扎手法,忙不迭地为伤兵疗伤。

军中一切都井然有序,便知陆斫还平安。

当我包扎完最后一名伤员,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韶?”

我猛地回头。

是陆斫。

我灰头土脸,头发散着,看上去十分狼狈。

他逆光站立,身后的火烧云将他的轮廓描出金色的边。身披重甲,铠甲沉甸甸地压在肩头,躯体却显得单薄。

眉眼沉在阴影里,叫我瞧不见他的神色。

下一秒,一只手拽住我的手,将我强硬地拖进了主帐中。

他阴沉着脸开口:“你来做什么!”

我努力控制住即将失控的表情。

“我来找你呀!”

“胡闹!北境是打仗的地方!你……”

他看着我满是泪水的面庞,瞬间噤声。

我嚎啕大哭,拳头落在他的胸口上。

一拳又一拳。

陆斫只是承受着。

一滴水落在我的手上,我抬头,却发现他也在落泪。

陆斫伸出右手,轻柔地为我擦拭眼泪。

“阿韶,我可以理解为你心里有我吗?”

一股更加委屈的感觉涌上心头,我更加控制不住自己,爆发了比刚才更猛烈的哭声。

“你早干什么去了!你为什么不说啊!你说了我不就懂了嘛!你什么都不说,我以为你嫌我烦!我以为你在生我的气!你就知道板着脸,你就……”

世界安静下来。

他扣住我的后脑勺,堵住了我的嘴。

咸味和苦涩在唇边蔓延开。

吻毕,他把我圈入怀中。

他说,真好,我们还有以后。

战役大获全胜。

班师回朝,城门大开,百姓夹道,锣鼓喧天。

风从长街的尽头吹过来,吹得灯笼晃了晃。

我和陆斫相视一笑。

欢迎回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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