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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4 15:30:10

1 旧忆藏秘

民国二十四年,秋。

接连两日秋雨不断,整片苍穹迷雾满布,沉沉压在池化城上方,连督军府高耸的檐角也被裹进灰蒙蒙的水汽里。

固陵督军府内,牟林森端坐在书房内,桌面上象棋棋局蓄势待发。任池化陆军总司令多年,眉眼尽数风霜。两鬓浮着淡淡的灰影,额上沟壑沉敛,眉峰一道竖纹深镌。

门的对面,顾玖棠立于窗前许久,她穿一件月白素绸旗袍,外罩浅灰薄呢大衣。乌发在脑后松松垂着,几缕碎发贴着清冷的侧脸,衬得那下颌线条愈发薄而分明。她只静默地看着窗外朦胧细雨,睫毛低垂,眼底像蓄着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表情淡然得近乎疏离。

同一屋檐下,仅一门之隔,却将两人立于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成婚十年之久,顾玖棠从不踏足牟林森的世界,也不允许他走进自己的世界。

顾玖棠眼前笼罩着一层薄雾,眼前依稀浮现出十年前那个布满红绸锣鼓喧天的固陵城......

民国十四年,秋。

池化固陵的梧桐落了满街金黄,督军府的朱漆大门巍峨矗立,风卷着落叶滚过青石板,带着乱世独有的肃杀。

世人都知池化七雄。牟、顾、舒三大家族盘踞江北池化,七名世家公子按年岁排了序齿,焚香立誓,结为异姓兄弟。

老大牟林垚,牟家嫡长子;老二顾玖川,顾家大少;老三便是牟林森;老四舒寄白;老五顾玖州;老六舒寄寒;老七牟林淼。

七个少年郎,鲜衣怒马,少年意气。那时,池化的风,都是热的。

三家偌大的门户里,只生养出一个金枝玉叶的小姑娘,顾家的小女儿,顾玖棠。

她是众星捧月长大的宝贝。七位兄长,人人都疼她。逢年过节,各家府邸的糖糕、西洋玩具、精巧首饰,流水似的往顾家送。她跟最小的七哥牟林淼差三岁,年岁最是相近,整日一处嬉闹跑跳。两家长辈酒酣耳热之时,总笑着打趣,说要给两个孩子定下娃娃亲。

“等阿棠长大,便嫁给林淼,牟顾两家,永结同好。”

那时顾玖棠还小,没法出声应答,只会攥着牟林淼的袖口,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大人们说笑。牟林淼耳根泛红,默默把她护在身侧。

顾玖棠十二岁那年,牟林淼兴致勃勃,偷偷带着顾玖棠溜出顾家府邸,去往城外的郊野游玩。却遇上了埋伏已久的政敌刺杀。

枪声骤响,牟林淼将顾玖棠死死护在怀里,少年的臂膀抖得厉害,却挡不住呼啸而来的危险。千钧一发之际,一匹黑马冲破烟尘,二十一岁的牟林森策马赶来。

他指尖扣紧手枪,没有半分迟疑,枪声接连炸开。子弹穿透匪寇的胸膛,一众暴徒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歹徒尽数伏诛,危机解除。可那场战斗带来的惨叫和硝烟却吓到了不经世事的小姑娘,牟林森将她抱在怀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张了数次嘴,喉咙里也挤不出一丝声响,从那之后便不能再说话了。

顾家遍请池化、宿京名医,汤药针灸轮番上阵,顾玖棠依旧失语。往日活泼的小姑娘,从此只能依靠纸笔书写言语,安静得像一捧易碎的月光。曾经热闹的几家府邸,自此蒙上一层化不开的阴影。

平静终究只是假象,战火很快烧遍江北。

溧口之战爆发。

溧口渡口是池化南下的咽喉要道,炮火连天,江水被鲜血染成暗红。池化七雄奔赴战场,血肉之躯抵挡来犯之敌。那一仗打得惨烈无比,尸横江岸。

大哥牟林垚战死。

老二顾玖川、老五顾玖州,顾家两位少爷,双双殉国。

舒家大少舒寄白捡回一条性命,双腿却被炮弹重创,落下终身残疾,心灰意冷之下,弃军从商。

硝烟散尽,七兄弟,顷刻间折损大半。

牟父牟景崧,为营救身陷重围的顾父顾怀朔,身中数弹,战死沙场。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顾怀朔从战场上捡回两条儿子冰冷的棺椁,白发人送黑发人,痛彻心扉。而牟林森,在满目疮痍之中临危受命。二十二岁,接过残破的队伍,就任师长,授少将衔,成为整个池化最年轻的少将。

昔日一同嬉笑打闹的兄弟,死的死,残的残,四散飘零。固陵城里再也见不到七位公子并马而行的盛况。

六年后,牟林森升任副司令,授中将衔,意气风发。顾怀朔眼见他已能独当一面,决意放权,打算趁顾玖棠和牟林淼成婚之时,将顾家十万大军当作贺礼送给牟家。此举既是为了给唯一的女儿托底,也是将顾家军全体将士的性命托付给了他。

可就在成婚前夕,牟林淼结识了一位德国的西医医生,得知顾玖棠的失语症有治愈的机会。便打算推迟婚期,等他学成归来,治好了顾玖棠,两个人再正式结为夫妻,相守到老。

乱世动荡,他派去顾府送信的小厮意外死于战乱,他毫不知情顾玖棠并未收到信件,就匆匆坐上了远赴西洋的轮船。两个人就这样阴差阳错的各自奔赴上了不同的路。

池化局势不稳,牟林森忙于军政要务安抚各方势力,得知弟弟出走的消息后已是七日后。他同样深知顾家十万大军足以撼动整个江北的格局。如果顾家得知弟弟婚前出走,那么江北的局势恐怕不妙,情急之下他只能瞒下这个消息。

2 替娶惊变

大婚那一日,固陵满城红绸。

顾家送嫁的队伍绵延数条长街,十万顾家旧部的将士列队于街道两侧,铁甲寒光映着漫天喜庆的红色。

喜房之内,红烛摇曳,跳动的火光映得满室艳红。

沉重的喜帕被缓缓挑开,映入顾玖棠眼帘的,却不是牟林淼年轻温和的眉眼。

是牟林森。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大红礼服,肩章上将星熠熠,轮廓冷硬,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沉心事。当年溧口战火、郊野的枪声,尽数刻在这个男人身上。

顾玖棠浑身猛地一僵。她瞳孔微微收缩,不可置信看着眼前人,指尖死死攥住衣袖。她用手语比划道:三哥,怎么是你?七哥呢?

牟林森虽然看不懂他的手语,但是他看懂了她的眼神。他在她身前缓缓蹲下,就同从前一般,然后轻轻拉起她的双手,缓缓开口道:“阿棠,阿淼他出走了,我虽然不懂他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离开,但这是我牟家欠你的...”

出走?离开?顾玖棠听到这两个字眼,许久缓不过来,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更不懂为什么年少相许的两个人,会突然有一天不告而别。她整个人一瞬间天旋地转起来,她艰难的扶着额头,逼迫自己冷静。

“阿棠,我希望你可以...嫁给我...”

话音未落,顾玖棠惊得立刻抽离了自己的手。她颤抖着起身,想要即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到顾家寻求一个庇护之所。可在她打开房门之时,却被两名士兵伸手拦住了。

背后的牟林森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来,淡淡回眸,眼底却多了几分决绝。“你们先出去!”

士兵推出门外,带上了门。顾玖棠不解地看向他,用手语比划着:三哥?为什么拦我?

“阿棠,过了今天,整个固陵都会知道你是我牟林森的夫人。”

‘不,三哥,不是这样的。’

“今晚你必须留下来,也是为了牟顾两家的名声。明天我亲自陪你回家,给顾二叔和二婶磕头赔罪!”

牟林森尽可能地去安抚顾玖棠的情绪,可是顾玖棠心里很清楚,一旦今晚她留下了,那么她就只能是牟林森的太太了,那她和牟林淼就再也没有可能。她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嫁给了心上人的大哥,哪怕牟林淼不喜欢她,不愿娶她,也该亲口跟她说清楚,说明白才行。她并不是非他不可,她只需要一个真相!

顾玖棠摇着头后退,眼底满是失落与绝望。她决绝转身,牟林森见状不妙,只能强行把她抱回了寝室内。

原本,牟林森并不打算勉强,可是他心里很清楚,一旦今夜顾玖棠回了顾家,那么顾家的兵权就真的要失之交臂了。就在这一刻,他心里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他想要在今夜与顾玖棠做成真夫妻,待到明日,再去顾家谢罪。为了江北的大局,为了池化的稳定,也为了牟家,有些事他不得不做!

“阿棠,为了大局,为了牟顾两家,有些事我不得不做!别恨我!”说罢他卸下军装,里面露出洁白的衬衣,他缓缓解开两颗扣子,朝顾玖棠走去。

顾玖棠何曾面对过这种局面,她只觉得眼前的三哥眼神充血,目光狠厉,早已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端庄严肃,可以在他面前任意打闹的三哥了。

牟林森强势的对待顾玖棠的反抗,在她无声的挣扎中,强迫她做了自己的妻子。

顾玖棠不堪受辱,深夜孤身一人返回顾家。顾怀朔与舒海韵夫妇得知牟林淼逃婚,牟林森替娶一事后怒不可遏,他恨不得亲自到牟家去将那两个畜生暴打一顿。

可冷静下来后,顾怀朔第一次在心底里对牟林森生出了一股敬畏。弟弟逃婚固然可恨,此事不可原谅。可牟林森替娶骗婚,简直就是把骨子里的那点算计直直的打在了众人脸上。为了顾家的兵权,他竟然能做到这种几乎要众叛亲离的地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心机城府之深完全不输其父,这池化的天终究要换成他们这一代人的了!

舒海韵心疼女儿,时刻在她房中陪着,一晚上顾玖棠虽然睡着,却时不时的从梦魇中挣扎着醒来。就在她要为女儿掖住被角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女儿脖颈下方的淤青。她顿时心惊肉跳,强忍着内心的猜疑和心痛,轻轻掀开了女儿的衣角,她的肩膀上多处淤青,那分明就是被施暴后留下的痕迹。

她强忍着泪水,遮起女儿的伤痕,跑出室外,许久才敢放声哭了出来。平复好心情,她擦干眼角的泪水,回到顾玖棠的寝室,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陪着她,一动也不敢动,直到天亮了。

牟林森一早醒来,不见了顾玖棠的踪影,就已经猜到她现在已经回到顾家了。他匆忙赶往城北顾家,顾家之外,大门紧闭,他虽带了一队人马也不敢随意叫门。

顾怀朔深知此事不能摆在明面上,命士兵大开家门迎他入府。牟林森自知理亏,只命士兵们在外等候,他独自进了顾府。顾家军持枪上膛,军姿巍峨,立于两侧走廊一字排开,目视院中之人。

管家迎他进了正院后便退下了,不见顾怀朔身影,牟林森便直直跪在院落之内,向上禀报道:“小侄今日特来谢罪。舍弟行事荒唐,大婚前夕逃婚而去,有损阿棠与顾家颜面,林森治家不严,此罪一也。为恐顾家军麾下因此事心生芥蒂,池化局势难稳,林森瞒天过海,行李代桃僵之计,未禀明顾叔父、叔母便自作主张,害得阿棠伤心,此罪二也。林森今日向两位长辈还有阿棠请罪。”

牟林森声如洪钟,所述事实很快便传到了顾怀朔与舒海韵耳中。可顾怀朔并不打算见他,他势必要敲打他一番。他此番算计,莫不是欺他顾家无人了?舒海韵听完他的罪述,心中不禁一阵冷笑,他为弟弟赔罪,为自己赔罪,却唯独避开了她这个做母亲的最在意的人。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却始终掩盖不了他那颗藏进了机关算计的心。

她冲出来,站到牟林森面前,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我为何打你,你心知肚明!若是林淼不肯娶阿棠,事先说好便好,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你不过是为了顾家的十万兵权,才要强逼于她。你二叔一直都觉得你们这一辈人中,你是最适合的继承人,就算你什么都不做,顾家的兵权迟早也会是你的。可你偏偏伤了我的阿棠!毁了她的一生!”

她失望地看着眼前的晚辈,眼底满是悔恨。“你今日来请罪,不过是借此堵住我夫妻二人的嘴罢了!可你当真觉得,我会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跳进你这火坑里,也视若无睹吗?你错了,我顾家的女儿,不是嫁不出去了,非要塞到你牟家去的。要求娶的是你牟家,逃婚的是你牟家,如今李代桃僵骗婚的也是你牟家,你来请罪,一番苦肉计便想让我原谅?”

“三家的长辈、小辈们都知道,你迟迟不肯娶亲是为了有朝一日手握大权后,能力排众议迎娶自己那位红颜知己。可如今你为了权势和利益,舍了爱情,舍了亲情。你还想要我夫妇二人和阿棠的命不可吗?”

“你走吧,以后也不必再来。我的阿棠不愿见你!”

“二婶,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鬼迷心窍,是我被欲望冲昏了头脑。可事实并非如此,我承认自己却有私心,可这私心,除了兵权,还有...还有阿棠!我迟迟不肯娶亲,不是因为那个名声在外的红颜知己。阿棠12岁时遇刺,她倒在我怀里的时候,我便知道...”

舒海韵听他诉说着,心底满是难以置信。

“她十二岁的时候,我动了心,那是龌龊,我知道自己不能有这种心思。可我等到了她十九岁的时候,我依然心动,不能克制...我知道你们看重她与阿淼,我已经决定藏起这份心思,让他们二人好好生活。可是,可是阿淼不告而别,我来不及查清原因,也不想查是为什么,这是我唯一能够把她放在身边的机会了。阿淼走了,如果婚事取消,那我又该以什么样的身份留住她?”

舒海韵只觉得一阵目眩,她踉跄着退了几步,强忍着站稳脚跟,捂着胸口,缓缓开口道:“这都不是你对她施暴的理由……”

牟林森惭愧的低下了头,他不再狡辩什么。

舒海韵看着眼前的人,不由得心中叹了口气。舒寄白和舒寄寒兄弟的母亲早逝,三家的男人们在外忙于军务政务,他们几个从小便是她与牟家宛萍阿姐两个女人一起照拂大的。短短几年,牟林森一路走来,为了江北的百姓,为了牟顾舒三家的稳固,他流的血,做出的牺牲,他们这些长辈都看在眼里。眼前的牟林森身上布满了这个时代的创痕和沧桑,早已没了当初的英姿勃发。

她既心疼又痛心,她知道身处乱世,多的是身不由己,可是女儿所遭受的委屈屈辱,她不能替她原谅。她默默转身离去,只想陪着自己的孩子,唯一的孩子了!

顾怀朔独自一人在书房里,心中郁结难消,雪茄散出的烟雾迷漫了整个屋子,就如同他那结了一层霜雾的心脏。

3 雨中跪罪

牟家夫人林宛萍得知了昨夜家里发生的事,一怒之下杂碎了屋里的茶盏。舒寄寒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我怎么生了这么两个东西!一个逃婚,一个骗婚。阿棠是我从小当女儿疼到大的,那么好的一个孩子,被他们两个兄弟欺负到这种地步?!”

林宛萍一边怒骂道,一边急匆匆的出门去。舒寄寒紧随其后,问道:“大伯母,您这是要去哪里啊?”

“还能去哪?去顾家!去给那两个孽障赎罪!”林宛萍停下脚步,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盯着舒寄寒,开口问道:“昨夜的事,你知道多少?”

见舒寄寒犹犹豫豫地不肯言明,她便知晓了昨夜的计划,他们几个都知道,合着牟家上下就瞒着她一个人呢!

她更生气了,抬手朝舒寄寒肩膀上重重捶了两下,“阿棠是你的亲表妹,海韵是你的亲姑母。你自小没了母亲,都是我们两个操持着把你们几个养大的,你竟然联合你三哥做出这等荒唐事来!你还有没有心啊?”

舒寄寒任她打骂也不还嘴,他知道这件事若不让长辈们出了气,是过不去的。可他还是想替牟林森解释几句。“大伯母,三哥也实在是没了办法,才这样做的!七弟无故出走,西边战事又紧,如果没有顾家的十万大军稳住局势,江北必定大乱!届时……”

“你别跟我谈什么局势,什么大局!大局让你们牺牲我阿棠的?你这么听你三哥的话,这么向着你三哥,你怎么不嫁给他?”

“我……我是个男人,我怎么能嫁给三哥呢?”

舒寄寒委屈巴巴的解释道,林宛萍更气了,“你还知道你是个男人?你们这群大男人,干出来的事,让我一个女人都羞红了脸!”

林宛萍命人备了车,急匆匆地赶去,舒寄寒怕她急出事来,宽慰道:“三哥已经在顾家跪着了,正跟姑父姑母赔罪呢!您就不用去了吧?”

“他就该跪着!”林宛萍恨铁不成钢地责骂着,转头问他:“你跟着我做什么?你明知道你三哥的计划,你不阻拦,你现在跟我去顾家,是要往你姑父姑母伤口上撒盐吗?”

“大伯母,您别说了!我知道错了,我该去跟姑父姑母赔罪的!”

“行了,你别跟着我了!你也别去顾家添堵了!正好,他在顾家跪着,你……你也别回舒家了,你就在这跪着,他跪多久,你就跪多久!”林宛萍怒气冲冲的上了车,把舒寄寒一个人留在了牟家院子里挨罚。

林宛萍到了顾家,走进院子里第一眼便瞧见牟林森跪在院内。她愤愤的瞪了他一眼,然后沉了沉心,无奈叹了口气,便朝顾玖棠院子里走去。

“海韵……”

林宛萍进门时,顾玖棠还在昏睡着,她烧了半夜,看病的医生,才刚离开。舒海韵看到林宛萍的时候,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绷不住了,泪水奔涌而出,声音颤抖沙哑:“宛萍阿姐……”

她急忙扶舒海韵到外室里坐下,过了许久她才敢开口问道:“阿棠,怎么样了……”

提起顾玖棠,舒海韵一阵心痛,连连摇头,话都说不出来了。

林宛萍心想,若只是因为林淼逃婚,阿棠不该这样一病不起啊!莫不是还有什么其他隐情?况且,看她那儿子的表情,事情必定不简单!她虽不敢再往下想,可眼下的事实恐怕就是如此的了!

她没有资格替自己的儿子求情,只想看着阿棠醒过来,她才能放心啊!

丫鬟从内室匆匆跑了出来,禀报道:“太太,小姐醒了。”

舒海韵连同林宛萍赶紧走进内室,只见顾玖棠面色憔悴,目光呆滞,只是静静的看着远处的窗外。舒海韵此刻心如刀绞,她走到床边,紧握着女儿的双手,勉强扯出一丝微笑,宽慰道:“好了,阿棠,回家了,没事了,没事了。”

顾玖棠被母亲的哭喊声叫了回来,她抬眸看向母亲,顷刻间所有的委屈都化作了眼泪止不住往外涌出。林宛萍见状急忙上前,她轻抚着舒海韵的后背,然后对着顾玖棠说道:“阿棠别怕,有林妈妈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顾玖棠吃了药,情绪渐渐缓和了许多,她轻轻闭上眼睛,沉浸在自己的遐想里,她真想永远都长不大,那样她就不需要面临这些事情了。

林宛萍自知自家这俩儿子的荒唐事,亏欠顾家太多,更是无颜去见顾怀朔,看顾玖棠苏醒过来,便什么也没辩解就回了牟家。牟林森向来主意正,他既然已经跪在了顾家请罪,眼下要紧的还是找到小儿子牟林淼。

林宛萍回到牟家,舒寄寒还在院子里跪着,她怒气冲冲的走过,看都没看他一眼。等回到客厅里,她才命丫鬟传令下去,让舒寄寒进来跪着。她总觉得牟林淼出走一事事有蹊跷,他虽然性子跳脱,不受拘束,可从来也没做过这等出格的事,但是牟林森自从牟林淼出走后就什么也没提过,那就表明至少小儿子现在没有危险。

她看着地上的舒寄寒,问道:“林淼呢?他逃婚一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那几日我随三哥出城去西北平乱,并不清楚七弟他何时离开的。我们也是回来之后才知道的。七弟认识了一个德国医生,想要出国留学,学习西医。事出紧急,他就只留了一封信就走了,可是那几天有几路敌军趁机攻入淮沨府,七弟派去给顾府送信的小厮死在了途中。所以才...后面的事,大伯母您都知道了。”

林宛萍不解:“学医到底有什么紧急的?能让他抛下与阿棠婚约,独自出走?那他现在呢?可有消息?”

舒寄寒答:“成婚前三哥得到了消息,说是七弟已经到了德国,一切都好。我们便没再在意了...”

林宛萍冷不丁讥笑两声,随后说道:“是啊,你们自是不必在意了。兄娶弟妻,先骗了顾家的兵权,稳住了你们的江山,其他的都好说。”

舒寄寒心中有愧,自是不敢再狡辩分毫,任由林宛萍骂个痛快。

“林淼的信里写了什么?”林宛萍问道。

舒寄寒摇摇头,信恐怕早就被战火烧没了,他确实是不知情的。不过他们猜测是牟林淼写给顾玖棠取消婚约的信,不然的话他为何在这个结骨点上要走。

“我怀疑,是林淼不想娶阿棠,又不能当面驳了姑父姑母的面子,所以...”

林宛萍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她现在也拿不准自己这儿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了。他们一直觉得阿棠与林淼是最合适的,可是阿棠自从12岁那年便再也不能言语了,莫不是他嫌弃阿棠不能说话?

她没再说话,但是她的神色突然变得很凝重,她问舒寄寒:“昨夜,牟家办喜事,那么大的动静,我竟然毫无知觉,你...”

她突然想到自己饭后,舒寄寒确实送来过一碗汤,顿时大惊失色,“你敢给我下药?也是你三哥指使的?”

“不,不是....”

舒寄寒虽极力否认,但还是被她一眼看穿了幕后指使之人。她闭上眼痛捶胸口,她已经找不出话来骂他们了。但她还是忍着不适,继续问道:“昨夜洞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不是对阿棠......”

舒寄寒不敢说话,林宛萍气血上头,整个人都站不住要昏了过去。“他向来不是好色之人,处事也不会这么极端,他怎么会?”

林宛萍让舒寄寒回了舒家,她想独自一个人好好想想,好好想想今后该怎么面对她的阿棠,还有顾家夫妇二人。她突然意识到,以往每次林淼带阿棠来牟家,牟林森都会正好回来。牟林森十六岁从军,长年待在军营里,极少回家,就算回家也是匆匆两眼便走了。可是,仔细算下来,他回家的时候刚好阿棠都在。

林宛萍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或许牟林森早就在打顾玖棠的主意,只是那时阿棠年纪尚小,他年长阿棠太多,不能表露心迹,所以才隐忍至今......可若真的是这样,林宛萍就彻底陷入两难了,她两个儿子,都对阿棠有情义,如今哥哥娶了弟弟有了婚约的女孩,这不是注定了兄弟阋墙,反目成仇吗?

霎时间,空中雷声大作,不一会儿,大雨倾盆而下......

熟睡中的顾玖棠被雷声惊醒,惊动了一旁的顾怀朔和舒海韵两人,“阿棠别怕,只是打雷了。”

夫妇二人相视一眼,他们顾念着雨中跪着的牟林森。顾怀朔命手下送牟林森出府,可是他自知有罪,若不得顾家人的原谅,不敢起身,执意要在雨中跪着,顾怀朔便也没有再说什么。

秋日的雨冰冷刺骨,只是一刻钟,牟林森在雨中已是瑟瑟发抖。可他也清楚,此次若是不能带回顾玖棠,那他此生都与她无缘了。想到此处,他心下意志又坚定了几分。

秋天的雨粘人的很,一连下了两日都不肯罢休。书房里顾怀朔与舒海韵,眼睁睁地看着院子里淋得打颤的人,也不免有几分心疼。毕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哪里会这么心硬?

“怀朔,你是不是想要阿棠...”

舒海韵清楚顾怀朔一直都很喜欢牟林森,对于牟顾两家的联姻,他最看好的是牟林森对顾家军的统帅,还有牟林淼对女儿的体贴,原本一桩安排好了的大家都满意的婚事,如今生生成了闹剧,这如何不让他心痛?

“阿韵,阿棠是我唯一的女儿了,她若不喜欢,我必不会让她陷入两难,我们两个能护得住她。我承认牟家两兄弟我更喜欢林森,是因为他具备军人和领袖的强大素质,顾家军交给他我放心。可是女儿又是另一回事,感情的事,不能与权力融合在一起。”

“阿棠这孩子特殊,从没经历过外面的世界,我们总会有老的一天,终究会有要离开她的时候。到那一天,她又该怎么办呢?”说话间舒海韵眼角一滴清泪洒出,道尽了对女儿未来的担忧。

“如今局势不稳,林森如果没有顾家军的鼎力相助,江北百姓也不会安稳。况且,如今你身体抱恙,若有一日顾家军群龙无首,那么,国之危矣。怀朔,我们的两个儿子都为国战死了,国家危难之际,舍我其谁,这道理我明白的。顾家的兵权交给林森吧,但是女儿,我决不退让。”

这世上,至亲至疏夫妻,舒海韵是最懂顾怀朔的人了,也唯有她方能解开这两日困在顾怀朔心中的谜团。

只是他们不知道,书房外面,顾玖棠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顾玖棠看着年过半百的父母,还要为了国事忧心,为了百姓烦恼,她作为顾家的女儿,更是责无旁贷啊!她缓缓走进书房,看到父母二人先是一惊,她勉强扯出一丝微笑,抱着父母二人,然后用手比划道:爸爸,妈妈,你们的苦心我都明白的!只有我在牟家,顾家军上下才会完全信任...信任三哥...也只有拥有了顾家的十万兵权,江北才能稳固局面,百姓才不会流离失所。爸爸,妈妈,我愿意...嫁给三哥...这是我的选择...

顾怀朔摇头叹气,舒海韵泪如雨下,三人相拥而泣。

次日一早,顾玖棠从房间出来。细雨落满青石板,她斜擎素面油纸伞,一身月白暗纹旗袍,乌黑直发垂落肩头,几缕湿发贴住下颌。她素面无妆,肤色冷白通透。眉峰平缓,一双眼眸静如寒潭,唇色浅淡,始终抿着,不见半分笑意。

她径直走向院中的牟林森,周身交汇那一瞬,只听得牟林森沙哑的声音:“阿...阿棠...对不起...”

顾玖棠周身冷漠疏离,没有给他一个眼神便走出了顾家,径直坐上了牟家的汽车。

顾怀朔从屋里出来,俯视着台阶下的牟林森,随后缓缓开口道:“我年纪大了,国家大事该交到你们年轻人手里了。我会给宿京那边上表请辞,然后...推荐你为池化陆军总司令。”

牟林森震惊之余心中早已顾不得欣喜,眼中只有对顾怀朔的敬佩,还有对顾玖棠的愧疚。“爸...对不起...”

“林森,你记住,阴谋诡计成不了大事。我懂你的野心,懂你的抱负,我愿意做成就你大事的助力,但这一切,都是因为有我的女儿。今天的事,我希望不会再有第二次。”

“是!”

“站起来!”

牟林森从地上起身,膝盖早已麻木,他颤抖着肩膀,立正然后朝顾怀朔郑重行了个军礼,“是!”

顾怀朔最后嘱咐道:“去吧,不要让我失望。”

牟林森出了顾家,顾玖棠已经坐着汽车先行一步,她回到牟家时,林宛萍被人搀扶着从里面出来,她一把抱住顾玖棠,啜泣道:“阿棠,我的阿棠,别怕,有林妈妈在呢!是他们的错,是这世道的错,你...受委屈了...”

林宛萍用手轻轻抚摸着顾玖棠的脸颊,滚烫的泪毫无征兆的从眼角落下,惹人心怜!她亲自带着顾玖棠回到房间,给她准备了很多她喜欢看的书,还有各式各样的西洋玩偶。直到见她愁容散去,才敢离开。

顾玖棠回了牟家,牟林森估计也在回来的路上了。林宛萍在大厅里等着牟林森,顾家为了女儿原谅了他,可是她却不能。她吩咐道:“等他回来,让他换身衣服,去他们牟家的祖宗祠堂里跪着去。”

牟林森回到牟家,天色渐晴,他披着蓝色军装,却依旧抵挡不住身体里散发出的阵阵寒气。他强撑着换好衣服,进了祠堂。林宛萍早在这里等候多时了,牟林森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一言不发。

林宛萍开口道:“林淼呢?”

“去了德国。”

“他给阿棠的信里说了什么?”

“不清楚,只知道婚约不能继续。”

“你欺骗顾家,娶了阿棠,是因为兵权?还是因为?”

牟林森迟疑了一下,缓缓开口:“既因为兵权,也是为了...阿棠。”

“你早就惦记上她了?”

牟林森没有回答,沉默就已经代表了答案。

林宛萍怒斥道:“不告而娶,事后道歉,你这是当顾家的好儿郎都死绝了吗?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的欺辱他们?”

“妈......”

“你既然喜欢她,为什么...为什么要...”林宛萍不忍继续说下去,她强忍着悲痛,看着眼前的儿子,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当初,爸不也是强娶的您吗?为什么你们可以相敬如宾这么多年,为什么我就不能娶一个我喜欢的女孩留在身边?”

“你老子当初强娶不假,但是他睡了一年的地板,而后才有的你大哥。你呢?你是怎么做的?你若是不懂得如何尊重自己的太太,又在这里谈什么爱呢?你如今不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了,你是固陵的陆军副司令,你的担当不能只是对手下的士兵兄弟,对国家大义。你只顾自己喜欢,你在意过阿棠的想法吗?”

“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阿棠现在在牟家,在她没消除与你的芥蒂之前,你离她远点,更不准欺负她!”

林宛萍撂下这几句话就走了,牟林森在雨里跪了三天三夜,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住了,没过多久就倒下了。

士兵急忙跑来报信,林宛萍淡淡说道:“行了,知道了。给他放到其他房间休息,他感染了风寒,过了病气给阿棠怎么办?别把他俩放一个屋子里!”

4 暗设剿局

连日暴雨冲垮了山中的梯田,西河滩黑风岭粮荒爆发。匪众不得已下山,三个月内便劫掠了山下三个集镇的存粮,一时之间百姓动荡人心惶惶。牟林森身为池化主将,收到地方呈报,若放任事态恶化,饥匪下一步很可能为了口粮伤人性命。他不愿直接大开杀戒,便下令派舒寄寒领兵前往黑风岭,以剿匪为名,实则先行招抚,能劝降便不流血。

其中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西河滩地处池化西南,扼守河运渡口,是粮食、军械转运要道,舒家大少舒寄白在江北商界享誉盛名,而他也是牟林森在经济上的得力助手,一旦西河滩这个经济要塞暴露在叛军面前,那对他牟林森来说必定是一大损失,而且日后想要收回来恐怕就更难了。

军署办公室里,牟林森正和舒寄寒等一众将士商量对黑风岭的作战计划。舒寄寒心里其实清楚,牟林森并没有直接武力降伏的想法,只是这段时间将士们打仗上了头,一时间气血亢奋,越战越勇,一个个都想要充当主力,亲自带兵围剿了这波山匪。

眼下只有舒寄寒这个副官亲自开口,打消这些士兵的激情,然后牟林森顺水推舟,促进这场招安的完美落幕。

舒寄寒道:“这伙山匪并不是正规军,如果我们用对待正规军的方式去剿灭他们,倒显得我们小题大做了。其实这群山匪不过是因为连年战乱所致,失去土地的农户以及逃难流民为了求生,才结伴躲进黑风岭落草的。而且他们极少主动屠戮村镇,大多只是拦路劫掠少量粮米,只求活下去,目前看来并没有起兵反叛、挑战固陵政权的嫌疑。所以我建议兵不血刃,招安山匪以扩充军备。”

随后牟林森继续补充道:“这样也同样显得我们牟家军胸怀仁厚,不以杀伐立威。日后美名在外,平定叛军时也会少了许多麻烦。诸位觉得呢?”

众位将军听完个个绝的在理,都没有其他意见。牟林森随即任命舒寄寒为督署副官,亲自前往黑风岭招降山匪。牟林森之所以派舒寄寒前去,自己坐守固陵后方,实则还有一个原因。

近日来他得到消息,邻省割据的旅长陆占奎率镇河旅兵力,意图趁他主力被黑风岭牵制之际,趁机夺取西河滩河运粮道,瓜分池化西南地盘。来人不是乌合之众,他们的兵力还有作战能力都是正规军出身的,所以不容小觑。

黑风岭招降会议结束后,众将军离开会议室,牟林森和舒寄寒一同回到了司令办公室,这时牟林森才说道自己的计划,“阿寒,此去黑风岭要一切小心。我刚得到的消息,陆占奎率镇河旅一个旅的兵力要趁我们主力聚集黑风岭的时候,进攻西河滩粮塞要道。时间就是你上山招降的那天,九月十五。”

随后两人看着作战假山,唏嘘道:“他这是算准了,要在另一侧围攻我们。倘若你那边不能顺利拿下匪首,一旦东侧枪响,势必会惊扰了山中匪徒们,那时,你就危险了。”

舒寄寒说道:“看来我们的计划要提前了。”

牟林森点点头,说道:“是的,兵贵神速,必须抢占先机,在镇河旅抵达西河滩之前就要拿下黑风岭,而且,我这次要全歼他们。他们这群兵痞草菅人命,视百姓如敝履,甚至可以说是无恶不作,早就该除了。”

“怎么做?”舒寄寒问。

牟林森信誓旦旦,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道:“你今夜就出发。等到黑风岭山匪都同意招降后,派主力部队黑夜上山,要隐蔽。届时陆占奎那边一有动静,你带人从山上往下,直奔西河滩,我们行包超之势,全歼了这伙草菅人命的凶旅。”

“那你这边,要安排什么人作战呢?”舒寄寒问。

牟林森想了想,说道:“顾家的老将,第七军军长温叙衡。正好这次有这个机会让整个顾家军都看看,我这个新任陆军司令到底值不值得他们顾家军全体将士拥护。”

两人部署好作战计划,就只等天黑了。这时,舒寄寒轻声问道:“三哥,我有段时间没去看望大伯母了,她...还有阿棠,还好吗?”

舒寄寒分明就是上次被林宛萍罚了,不敢去牟家,以往凭他的性子,一天去三次牟家混吃混喝都是常态。

“妈她还在生我的气,这都几个月了,都没理过我。阿棠...她心中对我还有怨气,我...她甚至看都不愿看我一眼。”说罢,牟林森叹了口气。

随后又说道:“行了,我这的这些小事,你就别记挂了。眼前的事最要紧。”

5 河滩大捷

夜色如墨,黑风岭的山林浸在浓重的湿雾里。

舒寄寒依计趁夜色上山,招降计划进行的很顺利,他与山寨中人敲定招降条款后,就安置他们先在寨中留宿一晚。而后他放出信号,山下的游击营主力借着密林掩护,悄无声息摸上了山头,隐藏在林木阴影之中。

山风掠过树梢,远处西河滩方向传来斥候快马回报的消息,陆占奎的镇河旅已经拔营,正沿河滩官道急行军,意图抢占渡口。

消息传到舒寄寒耳中已是第二天,他立刻传令。当晚埋伏在黑风岭高地的部队悄然整队,顺着预先探查好的山道向下疾驰。山间小路崎岖湿滑,士兵们压低身形,紧握枪械,一路直奔西河滩后方。

西河滩巡防哨守兵力单薄,陆占奎的人很快便冲破了防守。可这正是牟林森他们想要的,他要的就是镇河旅能够轻轻松松的攻破防线,钻进他们的圈套里来。

固陵方向,西河滩正面阵地。第七军军长温叙衡一身戎装,立于临时构筑的土工事之上。士兵们静静伏在战壕之内,枪口对准河滩对岸的开阔地带,并不着急进攻。

牟林森坐镇后方指挥,目光远眺河滩。

不多时,地面微微震颤。陆占奎的镇河旅大批人马出现在西河滩对岸。这支被人唾骂的兵痞部队,一路横行,沿途村落多遭劫掠,士兵喧嚣着推进,自以为能趁牟林森分身乏术轻易夺下渡口。他们全然没有察觉,黑风岭方向已经伏下一支奇兵。

“开火!”

温叙衡一声令下。

战壕里步枪齐鸣,枪声骤然撕裂河滩的寂静。子弹呼啸着扫向冲在最前面的镇河旅士兵,对岸队伍猝不及防,阵脚大乱。陆占奎又惊又怒,急令部队强行冲锋,想要冲破正面防线。镇河旅士兵顶着弹雨往前扑,炮火在河滩炸开,泥水混着血沫飞溅。

就在双方正面胶着,镇河旅全力猛攻正面阵地之时。

山头方向响起嘹亮的军号。是舒寄寒带领游击营从黑风岭山道疾驰而下,自敌军侧翼后方猛然杀出。马蹄踏碎泥水,步枪子弹从侧后方倾泻而入。镇河旅腹背受敌,前后都被堵住,阵型瞬间崩碎。

陆占奎回头望见后方冲杀而来的部队,脸色煞白。他原本以为牟林森兵力被黑风岭牵制住了,万万没料到对方竟借招安山匪为掩护,布下这一场包抄围剿。

他原计划分兵两路:一路守住渡口保证后续补给不断;另一路向前推进,占领西河滩集镇、厘金局,控制商路。不等牟林森的主力赶来,就能彻底站稳脚跟。但现在看来,他早就进了牟林森的棋局,成了他案上待宰的羔羊。

“是舒寄寒!他们从山上下来了!”部下惊慌大喊。

镇河旅士兵本就军纪涣散,现在被两面合围,瞬间溃不成军。有人丢下枪械四散奔逃,有人负隅顽抗,却被前后夹击的火力死死压制。温叙衡的第七军稳步向前推进,压缩敌军正面阵地,舒寄寒的部队不断收割侧翼残兵。

河滩之上枪声不绝,硝烟漫天,浑浊的河水被零星血迹染暗。

鏖战近两个时辰,镇河旅的抵抗渐渐微弱。陆占奎身边亲兵接连倒下,他自知大势已去,想要突围,却被舒寄寒领兵截住退路。

残兵陆续放下武器投降。硝烟缓缓飘散,西河滩的土地上遍布丢弃的枪支与残破的行囊。

温叙衡站在战壕边,望着被肃清的战场,长长呼出一口气。他侧头看向身旁副官,低声感慨:“牟总司令这一盘棋,下得好极了。”

黑风岭的流民安稳等待安置,西河滩渡口牢牢握在池化手中,那支无恶不作的镇河旅,就此全军覆没。此战大获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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