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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4 15:43:53

暮春的将军府,后花园的芍药开得泼泼洒洒,红得像是要把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劲儿都使出来。

谢子君坐在水榭的栏杆上,晃着两条腿,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咬得漫不经心。

“小姐,老爷又往姨娘院里送了一匣子东珠。”贴身丫鬟青黛捧着一盘冰镇葡萄,小声禀报,语气里带着替主子憋屈的愤懑。

谢子君咽下最后一口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接过一颗葡萄丢进嘴里:“哦,什么成色的?”

“据说是南海进贡的上品,颗颗圆润。”

“那挺好,省得我娘亲生前留下的那匣子旧珠子,回头还得被翻出来充公。”谢子君笑了一声,眼睛弯弯的,看不出半点难过的样子。

青黛急了:“小姐!老爷如今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庶出的弟弟,连您及笄礼的礼单都压了又压,您怎么还笑得出来?”

谢子君跳下栏杆,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慢悠悠地往自己清梧苑走。

“青黛,你不懂。”她回头,阳光透过紫藤花架落在她眉眼间,那双眸子清亮得像淬了冰的琉璃,“父亲不疼我,是给我松绑。他要真把我当掌上明珠,这会儿怕是已经把我许给哪个蛮横的武将了。如今他无所谓,我才能自己挑个好去处。”

“好去处?”青黛愣住。

“丞相府嫡子,霍渊。”谢子君吐出这四个字,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霍渊明年春闱必中状元,他父亲霍丞相权倾朝野,且最重规矩。我若嫁过去,便是正经嫡媳,谁也不敢轻贱。”

青黛倒吸一口凉气:“可奴婢听说,霍公子与他的表妹白霜霜青梅竹马,感情好得很,快谈婚论嫁了……”

谢子君脚步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谈婚论嫁?那也得看八字合不合,看有没有人横插一杠。”

她抬手,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这京城里的男人,十个有九个吃软不吃硬。白霜霜那套梨花带雨的戏码,看多了也就那样。我要做的,是让霍渊觉得——我谢子君,是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的贤内助,是他仕途上最稳当的棋子。”

“可万一人家不领情呢?”

“那就让他没法不领情。”谢子君推开清梧苑的木门,回廊下的鹦鹉扑棱了一下翅膀,她顺手丢了颗葡萄皮给它,“青黛,去库房把母亲留下的那套《山河舆地图志》找出来。霍渊爱兵书地理,我得找个由头,跟他‘偶遇’聊上几句。”

京城最大的书肆,墨香阁。

谢子君一袭鹅黄缕金挑线纱裙,外罩月白暗花缎半臂,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扁方,清清冷冷地站在书架前,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

她在等霍渊。

据她打听,霍渊每逢初八、十八、二十八,必来墨香阁寻孤本。

今日十八。

她手里拿着那套《山河舆地图志》,故意站在靠窗的史学区——那是去往兵书区的必经之路。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她裙摆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外面街市喧闹,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混在一起,衬得书肆里格外静谧。

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子君心跳微微加速,面上却不动声色,翻开一页,装作看得入神。

“哟,这不是谢家三小姐吗?”

一道欠揍的、吊儿郎当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谢子君翻页的手一顿,缓缓抬头。

肖沉默穿得那叫一个花枝招展——孔雀蓝暗纹锦袍,腰间挂着一串颜色鲜艳的玉佩,手里还摇着一把洒金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大公鸡,旁边题字:一鸣惊人。

他长得确实好看,眉眼间带着皇室特有的贵气,偏生那双桃花眼总含着三分笑七分痞,让人分不清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宁王殿下。”谢子君微微福身,语气疏离有度,“臣女参见殿下。”

“免了免了。”肖沉默拿扇子虚扶一下,探头去看她手里的书,“《山河舆地图志》?谢三小姐什么时候对舆地感兴趣了?我记得你去年在赏花宴上,连牡丹和芍药都分不清。”

谢子君:“……”

她面上笑意不变:“殿下记性真好,连臣女丢人的小事都记得。”

“那是,本王记性好着呢。”肖沉默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我还记得,你上个月在珍宝阁,盯着霍渊送白霜霜的那支金步摇看了半盏茶。”

谢子君指尖微微收紧。

他看见了?

“殿下说笑了,臣女只是觉得那步摇工艺精湛。”

“是吗?”肖沉默扇子一收,敲了敲掌心,“可我怎么觉得,你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道菜谱——琢磨着怎么把那道菜,换成自己碗里的?”

谢子君终于抬眼看他。

这宁王,看着是个纨绔草包,怎么眼神这么毒?

“殿下想象力丰富。”她合上书,抱在胸前,“臣女还有事,先行告退。”

“别急着走啊。”肖沉默拦住她去路,笑嘻嘻的,“你不是等霍渊吗?他刚从后门走了,说是白姑娘染了风寒,他得去探望。”

谢子君脚步钉在原地。

她面上没露什么,但肖沉默看见她抱书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哦,那臣女改日再来。”她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点失落实则不存在。

肖沉默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心里像被猫爪挠了一下。

他忽然收了那副嬉皮笑脸,声音低下来:“谢子君,你图他什么?图他权势?图他家世?还是图他那颗早就给了别人的心?”

谢子君抬眸,对上他的眼睛。

这一刻,宁王殿下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竟透出几分认真。

“殿下管得未免太宽了。”她轻声说。

“我管得宽,是因为我心疼。”肖沉默说这话时,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纨绔样,仿佛刚才的认真只是错觉,“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就看不明白——有些男人,你费尽心机也撬不动,因为他根本不是你的。”

“那什么人是我的?”谢子君反问。

肖沉默笑了,拿扇子点了点自己的鼻子。

“比如我。”

谢子君:“……”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肖沉默站在原地,看着她鹅黄色的裙摆消失在楼梯转角,扇子“唰”地展开,遮住半张脸。

“啧,又跑了。”他自言自语,“不过没关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上元灯节,朱雀大街灯火如昼。

谢子君换了身绯红襦裙,外披白狐裘,面上蒙着轻纱,混在人群中看花灯。

她今天不是来玩儿的。

白霜霜要在灯会上给霍渊亲手做一盏莲花灯,谢子君得去看看“竞争对手”的水平,好制定下一步策略。

“让一让,让一让!宁王殿下驾到——”

人群骚动。

谢子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力道拽进了旁边一条暗巷。

后背撞上冰冷的砖墙,面前是肖沉默那张放大的俊脸。他今天没穿花哨的锦袍,换了身墨色暗纹箭袖,腰间只挂了一块羊脂玉佩,整个人看起来……居然有几分正经。

“你做什么?”谢子君压低声音,手抵在他胸口。

“救你。”肖沉默说,语气理所当然。

“救我?我好好的——”

“白霜霜那边,霍渊刚替她把灯笼骨架搭好了。”肖沉默打断她,低头看着她,巷子外灯火的光透进来,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你再往前走三步,就能看见他们俩在那儿你侬我侬。你是想过去看现场版,还是想在这儿跟我待着?”

谢子君抵在他胸口的手顿住了。

她当然想去看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可肖沉默堵在这儿,她走不了。

“殿下,你到底想怎样?”她仰头看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烦躁。

肖沉默没退。

他伸手,将她狐裘领子往上拢了拢,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下巴时,微微顿了一下。

“我想怎样?”他声音低下来,带着点酒意——方才在酒楼上喝了半壶,这会儿气息里混着淡淡的桂花酿甜香,“我想让你看看,你费尽心机要嫁的那个人,心里装的是谁。然后你再看看我。”

“看什么?”

“看我眼里有谁。”

巷子外,锣鼓喧天,舞龙灯的队伍从巷口经过,光影一明一暗。

肖沉默的桃花眼在昏暗的巷子里亮得惊人。

谢子君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是没被男人看过。霍渊看她的眼神,是打量和评估;父亲看她的眼神,是敷衍和冷漠。可肖沉默看她的眼神——

像在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不是占有,是珍重。

“殿下喝醉了。”她偏开视线。

“没醉。”肖沉默没动,声音哑了一点,“谢子君,你嫁给他,不会幸福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懂你。”肖沉默说,“他只知道你端庄、聪慧、家世尚可,是个合格的丞相夫人选。可他不知道你其实最讨厌喝苦药,每次生病都偷偷把药倒掉喂院子里的猫;他不知道你其实怕黑,睡觉从来不熄灯;他更不知道——你看着满不在乎,其实你比谁都怕被人丢下。”

谢子君瞳孔微缩。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你调查我?”

“用不着调查。”肖沉默笑了笑,那笑里有点自嘲,“你每次去书肆,都会顺手在门口喂那只瘸腿的橘猫;你去年冬天在庙会,因为灯笼摊主多找了你两文钱,你追了半条街还回去;你——”

“够了。”谢子君打断他,声音有点发紧。

她承认,她被触动了。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情话,而是因为——这个看似纨绔的男人,居然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

“殿下,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放弃霍渊,转投你门下。”她稳住心神,重新挂上那副从容的面具,“可我凭什么信你?你一个连早朝都懒得去的闲散王爷,拿什么给我未来?”

肖沉默沉默了片刻。

他退开半步,给她让出空间。

“你说得对。我现在什么都没给你。”他声音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但眼底的光暗了暗,“所以我不逼你。你继续追你的霍渊,我继续当我的纨绔王爷。但谢子君——”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盏不知谁遗落的兔子灯,塞进她手里。

“兔子灯,寓意'前途似锦'。送你,不是因为上元节,是因为——你值得更好的,别将就。”

他转身走了。

巷子外灯火辉煌,他的背影融进人群里,墨色箭袖被风吹起一角。

谢子君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兔子灯。

灯做得粗糙,纸糊的耳朵还歪了一只。

可灯芯是点着的,暖黄色的光,在她掌心一小团,像颗小小的心脏,扑通扑通跳着。

她攥紧了灯柄。

谢子君的计划推进得并不顺利。

三月初,她终于找到一个由头——借还书之名,登门丞相府。霍渊倒是客气,但那客气里透着明显的疏离。

"谢三小姐,有劳了。"他接过书,连茶都没留她喝一盏。

"霍公子客气。"谢子君笑得得体,"听闻白姑娘身子可好些了?上回灯会后,臣女一直惦记着。"

霍渊神色微动,语气软了一分:"霜霜她……旧疾复发,大夫说需静养半年。"

旧疾?谢子君心里冷笑。白霜霜那点"病",她早打听清楚了——不过是每逢需要她出面应酬就犯的心悸,倒也巧,专挑时候。

"那臣女改日带些补品去探望。"她试探。

"不必了。"霍渊语气骤冷,"霜霜怕生,不喜见外人。"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谢子君从容告退,走出丞相府大门时,春日的太阳照在身上,暖得发烫,她却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霍渊的态度。

而是因为她看见,丞相府侧门停着一辆青帷小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白霜霜那张我见犹怜的小脸——哪有半点病容?

"小姐,咱们现在去哪儿?"青黛问。

谢子君站住脚,忽然笑了。

"回府。不追了。"

"啊?"

"青黛,你记住今天。"谢子君抬手遮了遮阳光,语气里透着前所未有的轻松,"追一个人追到他自己都觉得理所当然的时候,就该收手了。不是我追不到,是我不追了。"

"那……您的计划?"

"计划变了。"谢子君眯起眼,想起那条暗巷里暖黄色的兔子灯光,"既然最好的那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反正——"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反正,有人已经替她把另一条路铺好了。

谢子君不再往丞相府跑了。

她开始频繁出入京城的赌坊、酒楼、甚至斗蛐蛐的场子——不是她突然变了性子,而是她发现,肖沉默这人,看似纨绔,实则人脉极广。

赌坊老板见了他毕恭毕敬,酒楼掌柜的账本他翻一翻就能指出三处漏洞,连宫里的消息,他都能比六部早半天知道。

"你到底是不是个纨绔?"某天下午,谢子君在醉仙楼包厢里,看着肖沉默三两句话就把一个盐商忽悠得团团转,忍不住问。

"是不是纨绔,得看对谁。"肖沉默签完契书,打发盐商走了,转头冲她挑眉,"对你,我就想当个纨绔。省得你怕我。"

"我怕你什么?"

"怕我太厉害,配不上你那点小心思。"他倒了杯茶推给她,"你那点心思,不就是想找个靠山,脱离将军府吗?我给你。"

谢子君端着茶杯,没动。

"你凭什么给我?"

"凭我是皇帝的儿子。"肖沉默靠在椅背上,难得没摇扇子,"凭我虽然没皇位,但我有兵权——我母妃的兄长在西北军,我手里捏着三万暗卫的调令。凭你父亲那点破事,我一句话就能让他官降三级。"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子君放下茶杯,直直看着他。

"你为什么帮我?"

"我说过了。"肖沉默抬眼,桃花眼里那点痞气收了,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认真,"因为是你。"

窗外暮色渐沉,醉仙楼外的街市开始点灯。

谢子君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复杂得多。他不是纨绔,他是把自己藏在了纨绔的壳里——就像她把自己藏在"咸鱼"的壳里一样。

"肖沉默。"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殿下",不是"宁王"。

他身体微微一僵。

"你那扇子上画的大公鸡,谁画的?"她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肖沉默愣了一下,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瞬。

"我……自己画的。"

"画得真丑。"

"……我知道。"

"那你还题'一鸣惊人'?"

"梦想总要有的。"他嘴硬。

谢子君笑了。

这次不是面具上的笑,是真心实意的、从眼底漫出来的笑。

肖沉默看呆了。

他见过她端庄的笑、疏离的笑、算计的笑,唯独没见过她这样——像春冰乍破,像雪后初晴,像他暗了二十多年的世界里,忽然有人推开了一扇窗。

"谢子君。"他声音哑了。

"嗯?"

"你再笑一次。"

"不笑。"

"就一次。"

"不要。"

他忽然伸手,越过桌面,捏住她下巴,拇指轻轻摩挲她唇角。

"你笑起来真好看。"他声音低得像叹息,"以后只准对我笑。"

谢子君心跳如擂鼓。

她该推开他的。她该维持冷静,维持距离,维持那个"胸有丘壑的谢三小姐"的人设。

可她没推。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把自己藏得最深、却把她看得最透的男人。

"肖沉默,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他没松手,"在追你。"

"我不喜欢你。"

"你不喜欢我,但你也没拒绝我。"他笑了,那笑里有点得意,有点无奈,还有点孤注一掷的认真,"谢子君,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心里那盏灯,早就亮了。"

四月末,将军府出事了。

谢父在边关的一个旧部突然反咬一口,供出谢父当年在军饷上做了手脚。虽然查无实据,但皇帝震怒,将谢父革职查办,府邸被封了一半。

谢子君站在清梧苑的院子里,看着官兵搬走库房里的东西,面色平静。

青黛哭得眼睛红肿:"小姐,咱们怎么办?老爷被押在顺天府,大夫人那边又拿不出银子打点……"

谢子君没说话。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她父亲不是什么清官,军功也是靠踩着别人堆起来的。她不揭穿,不提醒,是因为她知道——有些坑,不摔进去,他是不会醒的。

"小姐!"青黛忽然指着院门,"宁王殿下来了!"

肖沉默大步走进来,锦袍下摆沾了泥,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抬着一口箱子。

"收拾东西。"他开门见山。

"什么?"

"你搬去我王府别院住。"他说,"谢伯父的事我查过了,有人栽赃,但证据链做得挺漂亮。我需要三天时间拆。这三天你别在这儿待着——你那庶弟的娘已经开始打你的主意了。"

谢子君心头一震。

她确实收到了消息——姨娘在老爷面前进谗言,说要把她许给一个五十岁的盐茶道做续弦,换取对方的疏通打点。

"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我消息比你灵。"肖沉默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语气不容置疑,"谢子君,现在不是你逞强的时候。跟我走,你父亲的案子我帮你翻,你那姨娘的把柄我帮你收。但条件是——"

他顿了顿。

"你得让我护着你。不是以宁王的身份,是以肖沉默的身份。"

谢子君看着他。

这个平日里嬉皮笑脸的男人,此刻眉目肃然,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锋利。

他不是纨绔。他是一把刀,平时藏在鞘里,只在她需要的时候出鞘。

"好。"她说。

三天后,顺天府大牢。

肖沉默亲自去见了谢父。

谢将军满身狼狈地坐在牢房里,看见宁王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苦笑:"殿下……臣没想到,最后来看我的,会是您。"

"谢伯父,客套话免了。"肖沉默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军饷的事,我查清楚了。是你那旧部王彪,被对头收买,伪造了账目。真账本在户部老尚书手里,他压着没交。我今早去敲了他的门,他交了。"

谢父双手颤抖着接过文书,翻了几页,眼眶红了。

"殿下……臣谢过殿下大恩。只是臣不明白,臣与殿下素无往来,殿下为何——"

"为了您女儿。"肖沉默直截了当,"谢子君是我的人。您要是倒了,她就得被那姨娘卖了填坑。我不能让她受这个委屈。"

谢父愣住了。

他想起那个从小就不爱哭、不爱闹、安安静静的三女儿。他以为她什么都不在乎,以为她天生薄情——原来她只是不跟他要罢了。

"子君她……"他声音哽咽。

"她比您想的要强得多,也苦得多。"肖沉默站起来,拍了拍袍角,"谢伯父,出来之后好好想想,该怎么当个父亲。"

五月初三,谢父官复原职,虽然降了一级,但总算保住了将军府的招牌。

同日,将军府正厅。

谢父端坐上位,姨娘站在下首,脸色惨白。

谢子君坐在侧位,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老爷,三丫头的事……"姨娘试探着开口,"盐茶道那边已经放了话,只要——"

"闭嘴。"谢父声音不大,却带着久违的威严,"子君的婚事,我做主。"

他看向谢子君,眼神复杂。

"你……可有心仪之人?"

谢子君放下茶盏,抬眸。

"有。"

满堂寂静。

"谁?"

"宁王殿下,肖沉默。"

姨娘倒吸一口凉气。谢父也愣住了——宁王?那个纨绔?

"父亲不必惊讶。"谢子君语气平静,"殿下虽平日不羁,但胸有丘壑,手握实权。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他对我好。好到让我觉得,这辈子不嫁他,是亏了。"

谢父沉默了很久。

"他……对你好?"

"好到替您翻案,好到把姨娘那点龌龊事查了个底朝天,好到让我觉得——"她声音轻下来,"被人放在心尖上,是什么滋味。"

谢父眼眶又红了。

他这个女儿,从小就没要过什么。他不给,她不要;他冷落,她不闹。他以为她什么都不缺,原来她只是不敢要。

"好。"他重重一拍桌子,"这门亲,我准了!"

五月底,宁王府别院。

谢子君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那盏歪耳朵的兔子灯——上元节那晚肖沉默塞给她的,她一直留着。

脚步声响起。

肖沉默从院门外走进来,今天穿了身月白常服,手里拎着一串糖葫芦,还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山楂裹了厚厚的冰糖,外面滚一层白芝麻。

"给你的。"他递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肩膀挨着她的。

"你哪来的?"她接过,咬了一颗。

"专门让御膳房做的。他们说没做过这种,我画了图样给他们。"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谢子君看着那张图样——歪歪扭扭的山楂串,旁边写着"谢子君专属",字迹和扇子上的如出一辙。

"你画工真差。"

"差也给你画了。"

她笑,靠在他肩上。

暮色四合,别院里的合欢花开了一树,粉色的绒花被晚风吹落,飘在两人衣襟上。

"肖沉默。"

"嗯?"

"你那扇子上的大公鸡,能不能换一个?"

"换什么?"

"换兔子。"

"为什么?"

"因为兔子灯是你送的,我留到现在了。"她偏头看他,眼底映着最后一缕晚霞,"得有个纪念。"

肖沉默愣了愣,忽然笑出声来。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

"不换。大公鸡好,一鸣惊人。"他声音低哑,带着笑意,"等我娶你那天,我画一百把扇子,全画兔子,让全京城都知道——宁王妃,是我肖沉默求来的。"

"谁是你宁王妃?"

"你啊。"他低头,吻落在她发间,"从暗巷里那盏灯亮起来那天起,就是了。"

晚风拂过,合欢花簌簌落下。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谢子君闭上眼,听着他胸膛里沉稳的心跳。

她终于不用再算计、不用再伪装、不用再假装不在乎了。

因为她知道——这个把自己藏得最深的纨绔王爷,把整颗心都掏出来,放在了她手心里。

而她,接住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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