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农机厂的废件堆边上,蹲着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头。
他右手抖,端不稳一碗水。可他从三千斤废铁里,摸出一个轴瓦来。
“这个,还能用。”
搬废件的赵满仓直起腰,看了看那瓦。
“冯师傅,这是二车间报的废,箱子都钉死了。”
“钉死了,锈不进去。瓦面有伤,伤在边上。走油的地方,是好的。”
冯敬山把瓦往怀里一揣,从裤兜里摸出那把小刮刀。木柄让四十年的手汗浸得发黑。
他蹲在瓦前,刮了三下。
手是抖的,刀路不抖。三道刀痕,深浅一样,间距一样,刮出来的亮面匀净,一个点挨着一个点。
赵满仓凑近了看,没吭声。他进厂五年,头一回见有人揣着刮刀遛废件堆。
去年冬天,冯敬山在厂门口摔了一跤,中风。右手从此不听使唤,说话也漏风。
他在这个厂干了四十一年钳工。十八岁进厂跟老辈人学刮研,三十岁当上钳工班长。办退休那年,柜子里锁着七把刮刀、两块水平仪,还有一摞手抄的图纸。
厂里人背后叫他冯半边。
他每天照旧来厂里遛弯。厂长周长海是他带出来的徒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他留了张临时出入证。老头进了车间不看人,专看床子,一看就是一晌。
车间还是老样子。墙根排着六台皮带车床,一九五八年进厂的,漆掉光了,床身的导轨让几十年的手摸得发亮。铁屑味混着机油味,从北窗灌进来。
康有贵就是这个时候进的车间。
他是设备科科长,胳膊底下夹着账本。进门先看见废件堆边的冯敬山,眉头拧起来。
“老冯头,说多少回了,废件区不让进。”
“我捡个瓦。”
“捡什么捡。那堆东西礼拜六过磅,整堆卖给地区废品站。”
康有贵翻开账本,笔尖点着一行字。
“还有你那个工具箱,也在清退单上。人不在厂里干了,工具挂在名头上,算怎么回事?”
赵满仓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老头把瓦搁在膝盖上,抬起头。
“礼拜六几点过磅?”
“你问这个干啥?”
“过磅之前,让懂行的看一眼。”
他拿指甲在瓦面上划了一道。
“这一堆里头,十个里能挑三个好的。三千斤废铁,挑出九百斤配件。你们卖的时候,按的是废铁的价。”
康有贵的笔停住了。
停了两秒,他把账本合上,扔下一句。
“行。礼拜六早上八点,磅秤那儿,你当着全车间的面挑。挑不出三百斤来,往后废件区、车间,你一步都别进。”
老头点点头,慢慢站起来。
右手还在抖。他把小刮刀收回裤兜,隔着布拍了两下。
“妥了。”
礼拜六早上八点,磅秤支在废件区门口。
来看的人比上班的还多。二车间停了十分钟机,一排人趴在窗户上看。
康有贵提前到了,账本抱在怀里,还叫上司磅员和两个库管员作证。
冯敬山不紧不慢,蹲在废铁堆前,一件一件往外拣。右手抖,他就用左手扶住右腕,两只手一起上。
轴瓦、瓦口、铜套、丝杠上的保险爪。他拣一件,看一眼,扔进身边的空筐。
有人小声嘀咕,说老头拣的全是不值钱的铁疙瘩。他听见了,不辩,手不停。
挑满一筐,过一筐。
“四十七斤!”
“六十二斤!”
“八十九斤!”
司磅员扯着嗓子念数,念一筐,院子里静一寸。康有贵站在磅秤边上,脸一回比一回沉。
十一点半,最后一筐上秤。
“九百一十三斤!”
院子里静了一下,跟着有人鼓掌。掌声不大,康有贵的耳根却红了。他把账本往胳肢窝里一夹,踢开脚边的碎铁,走了。
周长海蹲在挑出来的配件堆前,拿起一个铜套,对着日头照了照。
“师父,这些件,够修一个连的机器。”
“不是够修。”
冯敬山拍掉手上的锈灰。
“是白捡的。厂里缺件,采购员跑断了腿。你库房里睡着一千多斤好件,要按废铁过磅。”
周长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天说出一句。
“库房归设备科管。”
这话没说下去。师徒俩都没接茬。废品站的车下午就到,周长海叫人把挑出的配件一件一件登了册,抬进了五金库。
赵满仓帮着抬,抬一件问一件名目,记了小半页纸。司磅员把秤砣擦了又擦,怕秤亏了老头。
当天下午,县里的三秋会战通知到了厂里。
文件盖着县三秋生产指挥部的章,压着二十台脱粒机、八台柴油机的大修单。秋收不等人,十天之内,全要修好出厂。
大修单摊在桌上,周长海一间车间一间车间地问。床子上的活都有人接,偏偏二十台机的曲轴瓦,没人敢接。
刮瓦是细活。刮轻了,瓦面贴不实;刮重了,油存不住。机器下地转不上三个钟头就得烧瓦。烧一台,误一家的秋收。
老钳工退的退、调走的调走,这手规矩,一茬人没传给一茬人。
康有贵在办公室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周厂长,不行就外协,送地区修理厂。人家有镟瓦机床,机器活,比人手快。”
“送出去,来回七天。秋收等得起吗?”
“那……”康有贵搓了搓账本皮,“真出了岔子,责任算谁的?”
周长海没理他,摆摆手叫他出去。
屋里坐到天黑,周长海把大修单折了三折,揣进兜里,起身出门。
他师父家,住在厂子西边两条街。
冯敬山家的灯,晚上九点还亮着。
两间平房,屋当门一张八仙桌,桌上一盏罩子灯。墙上挂着老伴的相框,相框边上蹲着个粗瓷坛子。
老伴腌了一辈子咸菜。走的那年冬天,坛子空了,他没舍得扔。
赵满仓提着半袋子黄豆进门,怀里抱着块烧坏的旧轴瓦。他白天在车间听说了磅秤的事,下了班就往这儿跑。
“冯师傅,三号脱粒机的瓦,烧了。我给刮了一回,装上转了两天,又烧。您给看看,毛病在哪儿?”
冯敬山没接瓦,先朝桌上努努嘴。
“红丹,小盒里。你抹。瓦面上薄薄一层,抹匀了,别嫌少。”
赵满仓抹了粉,把瓦扣在底瓦上,照他说的,转了三圈,再起开。
灯底下,瓦面上沾了红点子。有的地方一大片,有的地方一个点没有。
“看见了?”
冯敬山用左手按住瓦。
“大片的地方,是高,磕着底了。没点的地方,是空,油进不去。机器转起来,高的磨,空的烧。你刮的时候,光图平整,没管这个。”
赵满仓盯着那片红点,半天没眨眼。
“我当了五年钳工,头一回知道瓦要这么看。”
“你不是不会刮。你是没被人告诉过,瓦该长啥样。”
老头把瓦推给他。
“刮。一平方英寸十二个点。点子匀,油才存得住。我在边上看着。”
赵满仓握刀就刮。刮了十几下,冯敬山叫停。
“手腕子别较劲。刀是平的,你手是斜的。想法子让刀自己找平,别替它使劲。”
一老一少,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屋里就剩刀刮铁的沙沙声,灯花爆了两回。
冯建国小时候也在这张桌上写字。老爷子盯着他写,一横是一横,一竖是一竖。如今桌上摆的是瓦,他还是这个盯法。
刮到后半夜,赵满仓额头的汗滴在瓦上。瓦面上,红点子排开了。冯敬山伸出手指,点着数,数了两遍。
“九个。比晌午强。回去睡,明晚再来。”
“明晚我还来。”赵满仓把瓦包好,抱在怀里,跟捧着个金疙瘩一样。
赵满仓收拾家伙的时候,问了句多余的。
“冯师傅,您那手还抖着,咋看恁清?”
“手抖,眼不抖。”老头把红丹盒扣上,“看活儿,用的不是手。”
第二天一早,赵满仓进厂门,传达室的老孙头把他拽住,压低了声。
“出事了。老冯头的临时出入证,康科长给停了。”
“停了?咋停的?”
“说是上头要来查安全。中风的人天天进车间,出了事算谁的?”老孙头朝外努努嘴,“这不,人刚到门口,叫拦下了。”
厂门口,冯敬山站在门里门外那道线上。
他的出入证在传达室窗台上压着,压在康有贵的字条底下。
“老冯头,不是我为难你。”
康有贵把字条往窗台上一拍。
“上头查安全,查的就是闲杂人进车间。你那个证是周厂长给的,没走科里手续。真在你身上出点事,谁担?”
冯敬山看着自己那双手。
手在抖。他自己知道。
“我进车间,是看床子。床子不咬人。”
“床子不咬人,吊装咬人,行车咬人。”
康有贵把证收进抽屉,落了锁。
“等会战完了再说。这阵子,你就在家歇着。”
冯敬山转身往回走。
出门槛那一步,他慢了半拍。前年他一天走三万步,机床从东头巡到西头。如今从厂门到家门,两条街,他歇了一回。
那天下午他没出门。
院里晒的萝卜干,他翻了两遍,翻得比哪天都慢。
院墙外头有拖拉机过,突突突的。他站在院里听了一阵,听出是台老掉牙的机型。
晚上,他从抽屉里翻出儿子冯建国的信。
信是上个月来的,说地区分了新房,两间半,带暖气,让他去住。信末尾写:爸,您那手,大夫都说得静养,别再摸那些铁了。
他把信折好,压在老伴的相框底下。
相框里的老伴笑着。她走的前一年还念叨,说老冯这辈子心都在床子上,家里的事全撂给了她。如今坛子空了,屋里静了,就剩这双手,还惦记着车间。
夜里十点,他坐在桌前,往桌上撒了一把黄豆。
右手拿筷子,夹。
黄豆滚,筷子抖。夹起来,掉。再夹,再掉。
头二十颗,一颗没夹住。他换了个坐姿,胳膊肘支在桌上,腕子悬空,再来。
夹到第三十几个,稳了一颗。他捏着那颗黄豆,举到灯底下看了半天,没舍得放下来。
后半夜,手心里出了汗,他甩一甩再夹,能十颗里稳三颗。
门响。周长海站在门口,肩膀上落着霜,手里攥着一张纸。
“师父,局里催办单下来了。二十台曲轴瓦,十天期限,全厂没一个人敢接。”
纸放在桌上,周长海坐下去,又站起来。
“我知道这不占理。您手还没好利索,我张这个嘴,不是人干的事。”
冯敬山没看纸,先问了一句。
“车间里,有几个年轻娃肯学?”
“肯学的多了。上回您在废件堆刮那三刀,全车间都传遍了。昨儿还有人问,冯师傅收不收徒。”
“那就不是求我。”
老头把筷子搁下。
“是求师。”
“您说条件。”
“我一个。让我进车间,我教。教出三个会刮研的,这手艺才算没跟我进土。”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名头不要。返聘金不要。给我一张桌,三把刀。”
周长海站起来,朝老头鞠了一躬。这一躬,弯得比当年出师那天还深。
冯敬山回厂第一天,大修棚支起来了。
二十台脱粒机拖进院子,排成四行,机身上还挂着地里的麦秸。
周长海当众念了师傅的条件,末了说:从今天起,棚里设一个瓦工位,冯师傅坐镇,愿学的报名。
头一个举手的是赵满仓。跟着是二车间的马长顺、装配组的魏小满。后来又添了个翻砂车间的姑娘佟秀,说她手稳,绣花一天不断线。
四个人,加上赵满仓,正好一桌。
周长海把自己的坐让出来,搬了个马扎坐在边上旁听。
第一课,冯敬山没讲刀,先在黑板上画了十二个点。
“刮研刮的不是瓦,是油。”
他拿粉笔点着那十二个圈。
“瓦面上这十二个点,一个点管一片油。点子匀了,油存住了,机器才转得长久。记不住道理的,就记这个数。”
马长顺举手。
“冯师傅,十二个点,一平方英寸,那是多少天练出来的?”
“我十八岁学,练了两年,头一回合格。”
冯敬山说着,把红丹盒推到桌心。
“你们比我那时候日子好,有我在边上盯着,兴许一年。谁也别想糊弄,扣上去一转,红点子替我说话。”
四个人轮着刮,他挨个看。
看马长顺,说腕子悬起来。看魏小满,说刀别压死。看佟秀,说刀路稳,就是点子大,收着点劲。
佟秀刮了半天,直起腰揉手腕。
“冯师傅,我在翻砂车间抡了三年砂杵,没觉得手沉。今儿这刮刀,比砂杵还沉。”
“砂杵使的是膀子,刮刀使的是心。”老头说,“心一浮,点子就花。”
佟秀把这四个字记在了本子第一页。
轮到他自己上手那天,是第五天下午。
一摞曲轴瓦码在桌上,他挑出烧得最狠的一块。左手压住瓦,右手提刀。
刀下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棚里的人都看见了,谁也没吭气。
他没抬头。第二刀下去,刀路直了。第三刀,第四刀。刀花一层压一层,卷起来的铁屑薄得透光。
刮到二十分钟,他把刀放下,摊开手掌。掌心里一层汗,手不抖了。
赵满仓把红丹抹上,底瓦扣上去,转三圈,起开。
瓦面上,红点子排开了。马长顺趴着数,数了两遍。
“十二个!一个不缺!”
棚里没人鼓掌,可谁都没说话,眼睛全盯着那块瓦。
他把瓦递给周长海。
“头一回。手找回来二十分钟。”
周长海接瓦的时候,看见老爷子的袖口湿透了。他扭过脸去,冲院子里喊了声,叫食堂加两个菜。
当天晚上,设备科的灯亮到十点。
康有贵伏在桌上写一份报告:冯敬山名下工具七件,长期闲置,属废旧物资,申请变卖,报局里备案。
会战干到第六天,大修棚成了全厂最亮的地方。
夜里的灯泡拉了三个。二十台机器排开,拆开的拆开,装配的装配,锤声一直响到后半夜。食堂的酸萝卜汤熬了一锅又一锅,赵满仓喝了三碗。
冯敬山白天教人,傍晚巡机器。他不拿本子,不记台账,一台一台挨着摸。
摸三号机的飞轮,说轴承旷了半丝。摸十一号机的皮带轮,说轮缘失圆,得车一刀。
有人不信,拆开一看,真旷了半丝。
马长顺服了,凑上去问。
“冯师傅,您这手咋摸出来的?俺们拿卡尺量都量不准。”
“手上的茧子比你岁数大。”
冯敬山拍拍机身。
“机器转没转过私活,敲过没敲过硬东西,它自个儿会说话。你跟它客气,它跟你客气。”
周长海来棚里看了一回进度,看了半截,蹲在边上不走了。
“冯师傅,我这厂长当得心虚。二十台机的活,账在科里,命在棚里。”
“心虚就对了。”老爷子没抬头,“心虚的人,不敢糊弄活。”
四个人白班修机器,晚上学刮瓦。
赵满仓弄了个硬皮本,把师傅白天说的话,一条一条往上记。腕子悬、刀找平、红丹薄抹、十二个点。记满了半本,起了个名,叫刮研笔记。
佟秀也有个本子,记的不一样。她记的是师傅哪句话说过几遍,哪句话只在夜里说。
第八天傍晚,二十台机修好十九台。就剩七号机。
七号机试车,转到半个钟头,声音不对。
赵满仓耳朵贴着机身,听了一阵,脸白了。
“冯师傅,瓦响。里头有不匀的动静。”
佟秀搓着手凑过来听了听,点头。
拆开一看,麻烦了。
曲轴上拉了一道伤,两指长,边上带着毛刺。备件库里没有这个型号的曲轴,地区调货,也是十天以后的事。库管员翻遍了台账,两手一摊。
马长顺急得围着机器直转。
“地区等不了。县里三秋指挥部明儿一早就来电话催。这台机器是柳河公社的,人家场院里的谷子还堆着,就等它下地。”
魏小满蹲下去看那道伤,看完直摇头。
“伤在轴颈上。这种件,按规程得送地区探伤,报审批,少一道都不行。”
“探伤的数据在地区,人在这里。”
冯敬山把外套脱了,搭在机器护罩上。
“今夜干。天亮之前,给它研出来。”
周长海从办公室赶过来,看了一眼那道伤,嗓子发紧。
“师父,这……”
“都别围着。”
冯敬山已经坐下了。
“长海,叫食堂烧桶热水,备五个人天亮前的饭。其他人该修哪台修哪台,别耽搁。这台件说不准哪一刻就磨穿,等不得。”
夜里的大修棚,就剩一盏灯,一摞瓦,五个人。
老爷子把手在裤腿上搓了两把,坐上马扎。曲轴架在两根枕木上,那道伤对着灯。
先用油石,把毛刺一点点磨掉。
他把刮刀在两只手里倒了个个儿。后半夜冷,铁凉,暖一暖,好受力。
“看好了。”
他招呼四个徒弟围拢。
“这道伤,刮的不是深,是匀。深一分浅一分,转起来还是磨。”
第一刀下去,手稳。
第二刀,第三刀。刀花落在伤上,一片压一片。
佟秀打灯,马长顺递油石,魏小满记刀数。赵满仓蹲在最前头,眼睛一眨不眨。魏小满的手电,一夜换了三节电池。
“师傅,”赵满仓憋了半天,问了一句,“要是刮狠了,这道轴是不是就废了?”
“是。”
冯敬山手上不停。
“所以你们记住,刮瓦的手底下,没有差不离仨字。差一根头发丝,就是废。”
刮到一半,老爷子的手停了。
“秀丫头,灯往左挪半寸。光斜着,才看得见刀路深浅。”
灯挪过去,他续上刀路。
后半夜两点,伤面刮平。抹红丹,上底瓦,转三圈,起开,看点子。
不够匀。再刮。
再研,再看。不够,再来。
一晚上,研了十一回。
第五回的时候,马长顺撑不住了,靠着麻袋打盹。冯敬山没叫醒他,把声音放低了些,跟剩下的人说。
“记着这个困劲儿。手艺人熬的不是夜,是性子。性子熬住了,手艺才算你的。”
赵满仓凑过来,小声问。
“师傅,您这一晚上,眼都不带合的?”
“合了,点子就跑。”
天蒙蒙亮,第十二回研合,瓦面上的点子匀了。
冯敬山叫赵满仓装机,加油,摇车。
摇了三圈,放下,听。
再摇五圈,再听。
五点二十,马达一响。七号机的声音,跟别的机器齐了。棚外头天都亮了,掌声把棚顶的灰都震了下来。
柳河公社来接机器的两个社员,扒着门缝往里看。看那台机器转起来,扭头就在院里喊了一嗓子。
“修好了!谷子有救了!”
冯敬山坐着没动。赵满仓扶他起来,他摆摆手,自己扶着桌角站直了。
他把手摊开,翻过来,又翻过去。
“这双手,抖过。”他把手收回去,“没锈过。”
周长海红着眼圈,张罗人去买豆浆油条。这当口,传达室老孙头一路小跑进了棚。
“周厂长!地区来了批复,今早刚到的,在传达室压着!”
“什么批复?”
老孙头看了一眼冯敬山,嘴张了张,没敢说。
马长顺跑去取了回来。牛皮纸信封,地区机械局的红章。
拆开,就一行字:同意。冯敬山名下七件工具,按废旧物资变卖,限十月内处理完毕。
验收定在后天,地区农机局来人。
这回县里重视,三秋指挥部的人也要跟来。县长在电话里撂了话:验收过不了,全厂年底都没脸。周长海连夜布置,把二十台机器又逐台试了一遍,一台不落。
验收前一天夜里,他又去棚里转了一圈,挨台摸了轴温才回家。回去了也睡不着,四点钟爬起来,把二十台机器的编号抄了一遍。
验收那天上午,面包车在厂门口一停,下来三个人。
带头的五十来岁,穿旧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进了门不看人,先看院里的机器。
他叫郑怀远,地区农机局的高级工程师。
二十台机器,他不用报表,挨台摇车、听声、摸轴温。
摸到第七台,他停下来,多听了一阵。
“这台的瓦,跟别台不一样。”
周长海手心里捏着一把汗,指头都掐红了。
“别台的瓦是机床镟的,就这台,是手上刮出来的。”
郑怀远直起腰。
“点子匀,油膜稳。刮这瓦的人,功夫不浅。是谁?”
棚里静了。
冯敬山从棚里出来,站到机器边上。
郑怀远看了他两眼,愣住了。
“……冯敬山?六三年省技术比武,钳工第一名,那个冯敬山?”
“您认得我。”
“何止认得!”
郑怀远快步上前,两只手攥住他那只抖的右手。
“六三年我在地区当技术员,全场都看你刮瓦!四十年了,冯师傅,你这手还在!”
院子里响起一片掌。
三秋指挥部来的干部也挤上来问长问短。有人问冯师傅贵庚,周长海答了,那人咂了咂嘴。
“六十八,还带出四个徒弟,修了二十台机。俺们指挥部今年报的材料里,可没写上这个。”
冯敬山由他攥着,回了一句。
“手抖了。就是没停。”
郑怀远把他让到棚里,看那摞瓦,看红丹盒,看四个徒弟的刀路,越看越高兴。
他捏起一把刮刀掂了掂,又搁回去。
“这刀养得好。刀养得好的,人差不了。”
周长海把会战经过一汇报:二十台机十天出厂,曲轴瓦这道关,是老爷子坐镇棚里,带四个徒弟拿下来的。
郑怀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老冯师傅现在什么名义?”
“临时帮工。手续还在科里。”
郑怀远回头,朝指挥部的人抬了抬下巴。
“返聘手续,县里卡在哪儿?”
没人应声。
“科里?”
郑怀远的眉头拧起来。
“这样的人才挂着临时帮工,你们设备科干什么吃的?”
康有贵就站在人群边上。他往前挪了半步,没吭声。
一旁的赵满仓憋不住了,声音不大,可全场都听见了。
“郑工,冯师傅那七件工具,地区批了,按废铁变卖。限十月内处理完毕。”
郑怀远伸出手。
“批复单,给我看看。”
康有贵脸上一阵白。他犹豫了两秒,还是从科里把单子取来了。
单子夹在胳肢窝底下,他穿过半个院子,脚步比平时沉。
郑怀远看了一遍,把单子放在桌上,指头点着那行字。
“地区机械局核的是废旧物资。我请问,这些工具废在哪儿?”
没人答。
“一把刮刀用了四十年,刃口还在。两块水平仪,校一回用十年。你们管这个叫废旧?”
他把单子推回去,声不高,字字砸人。
“工具废不废,看它干不干活。人老不老,看他肯不肯教。这个道理,管设备的人不懂,要设备科干什么?”
康有贵的头低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郑怀远没再多说,当场定了三条。
一,这个批复,退回复议。
二,冯敬山同志的身份,县里要给正式说法,技术顾问也好,特聘师傅也好,手续落在纸上。
三,这套刮研手艺,建议全地区推广,办班,钱局里想办法。
周长海一条一条记下来,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指挥部的人在院子里议论。
“老爷子修的哪是瓦,是全县的秋收。”
康有贵在人群后头站了半天。散了以后,他没回设备科,自己去了厂长办公室。
他去的时候,冯敬山还在那儿。
“周厂长,检查我今晚上写。”
康有贵嗓子发干。
“设备科这一摊,我管了两年。废件当废铁卖,工具按废铁报,是我懒,图省事,只算账,不算人。”
他说到这儿,转向冯敬山,喉咙里滚了两滚。
“冯师傅,刮研的事我不懂,账我懂。那九百一十三斤配件,按新件算,厂里白捡了小两千块。这笔账,我算错了方向。”
冯敬山看着他,半天,点了个头。
“账能算回来。秋收误了,算不回来。”
“是。”
他攥着检讨纸,指头把纸边都攥皱了。
“下礼拜起,我去仓库。库房里那些睡着的件,我一件一件重新登。登完了,给您送过来,您看看还有多少能用的。”
冯敬山这回没说话,朝桌上那摞瓦抬了抬下巴。
“登账的时候,好件坏件分开记。往后,不能再让好件睡库房。”
意思是,看吧,都是这么一块一块抠出来的。
后来厂务会定了:康有贵调离设备科,写书面检查,厂内通报。通报念了三天,全厂都听熟了。
传达室老孙头说,他进厂三十年,头一回见着通报贴出来三天没人撕的。
冯敬山返聘为技术顾问,工具七件原样入库挂账,随用随领。
那个跟了老爷子四十年的工具箱,从库房角落抬回大修棚那天,四个徒弟在门口排成一排,接得比接新机床还郑重。
十一月,大修棚里开了个班。
牌子是周长海找人写的,五个字:刮研手艺班。地区局真给拨了钱,买来四十套刀,红丹粉装了一柜子。
开班头一天,报名的排到了棚子外头。周长海连夜又焊了两排条凳。
第一课,冯敬山站在黑板前,还是画那十二个点。
“有人问我,冯师傅,您中风那会儿手抖,后来咋就好了?”
他把粉笔放下,抬起右手抖了抖,当着满屋子人。
“我告诉你们,我不好。我到现在还抖。可我天天摸刀。手是听使唤的东西,你天天喂它活干,它就给你干活。你把它当废人,它就真废了。”
底下坐着的不光是本厂的。邻县农机厂来了两个人,地区修理厂来了三个,后排还坐着几个乡镇农机站的农机员。
有个年轻机手举手。
“冯师傅,俺们站里没有红丹,咋办?”
“猪肝色的底漆也行,要薄。没有这层东西,你连瓦高在哪一块都看不见。”老头说,“工具可以凑合,眼睛不能凑合。”
赵满仓那个硬皮本,被厂里油印了四十份,人手一册。封皮上印着四个字:瓦上说话。
班开到第五天,冯建国的信又到了。还是接他去地区,信里写:爸,您六十八了。
冯敬山戴上花镜,让佟秀替他执笔,回了一封。
信不长,就两句:厂里刚给我立了牌子,我走了,牌子给谁挂。你那两间半,留着你儿子放假住。
佟秀写完,念给他听,念到末尾,鼻子发酸。
“师傅,您就不想去地区享福?暖气屋,多好。”
“暖气烤得热,手懒。”
老头把信纸折起来。
“我这双手,凉着点,牢靠。”
腊月里,县里转来一封公函。邻县农机厂的进口铣床,导轨研伤了一块,地区修不了,指名请刮研的冯师傅。
周长海拿着公函进棚的时候,老爷子正在教佟秀研瓦。
“去吗?”
“去。”
老爷子放下瓦,解围裙。
“人家一台床子等着过年呢。”
出门那天早上,他收拾工具箱。七把刀,两块水平仪,一摞图纸,还有半盒红丹。
厂门口,有个人在等他。是康有贵,从仓库一路小跑过来的,手里攥着一副帆布手套,针脚密,一看就是新货里挑的。
“冯师傅,天冷,路上用。”
他把手套塞过去,没敢多站。
“库房我登完一半了,等您回来验收。”
冯敬山接了手套,揣进工具箱。
面包车在门口等着。他一只手拎箱,一只手扶着车门,跨上去。
那只手,稳稳的,一点没抖。
车开出去老远,赵满仓还站在棚门口望。他低头翻开自己的硬皮本,在新一页上写了一行:
腊月初九,师傅出诊。手,全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