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捡破烂也得挑长得标致的
我打小就有些毛病,按我爹的话说,叫作“目中无人,只认皮囊”。
六岁那年城南大水,我蹲在家门口看流民。我娘塞给我一竹篮大白馒头,嘱咐我积德行善。巷子里挤满了蓬头垢面的乞儿,个个眼巴巴瞅着。我拎着篮子转悠一圈,径直穿过那群嚎啕大哭的半大小子,走到墙角蹲着的瘦弱少年跟前。那少年满脸污泥,但鼻梁挺拔,一双眼眸清亮如秋水。我把整整十二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全扣在他怀里,回头对我娘讲:“娘,他好看,他吃了不浪费面粉。”
我娘气得当场拿鸡毛掸子抽了我两下屁股。
后来长到十二岁,我房里的丫鬟犯了错,失手摔碎了我爹最心爱的青瓷瓶。我爹抄起藤条要发卖人。我扑上去抱住我爹的大腿扯嗓子嚎:“爹啊,翠翠生得杏眼桃腮,平日里梳两个抓髻就跟画上的仙童似的!这要是卖去庄子上晒黑了,咱们姜府的门面往哪儿搁啊!”
我爹胡子抖了半天,指着我骂:“混账东西,另一个粗使婆子前儿个打翻油灯,你怎的不仅不劝,还嫌人家长得太糙碍眼?”
我理直气壮拍拍手:“那能一样吗?粗使李妈妈长得像个干瘪酱瓜,我瞅着就喝不下燕窝粥嘛。”
及笄之后,满京城的贵妇人都知晓,富商姜家的大小姐是个无可救药的颜控。媒婆上门提亲,踏破了门槛,送来的画像能堆满半间偏房。我连聘礼单子都不瞧一眼,只趴在罗汉床上扒拉画轴。
“这赵家公子眉毛太稀,像两根拔了毛的鸡翅膀,不要。”
“钱家少爷这腮帮子鼓得跟河豚一样,吃饭肯定吧唧嘴,不见。”
“孙侍郎家的老三?哎哟娘咧,这斗鸡眼画师都没给遮住,嫁过去我半夜醒来不得被吓死?”
我娘端着茶盏,脑仁疼得直揉太阳穴:“姜禾!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天王老子下凡也得长肉吃五谷,你非得找个画皮供在案台上?”
我把画轴往地上一扔,嗑着瓜子慢吞吞说:“不求富贵,不求显达,哪怕是个穷书生呢,只要长得清隽出尘,我姜家有的是银子倒贴。天天看着一张俊脸,我能多就着吃两碗大白米饭呢,这叫延年益寿。”
我娘抄起茶盖砸过来,我提着裙摆就溜出了院子。
那天正是三月三上巳节,护城河边杨柳依依。我带着翠翠上街买桂花糕,路过临仙楼下的青石小巷,突然一阵风吹起了我的帷帽。
我正伸手去捞,巷子深处缓步走出来一个人。
青衫落拓,腰系素银带。他手里握着一卷旧书,正低头避让路边挑担的货郎。春日的日头透过柳叶缝隙落在他侧脸上,鼻若悬胆,唇若涂丹,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工笔细细勾勒出来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清冷寡淡的疏离劲儿,偏偏眼角生了一颗极淡的朱砂痣,活生生把那点书卷气逼成了勾人的勾子。
我脚下一滑,当场踩住了自己的裙裾,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翠翠吓得嗷嗷叫着扶我:“小姐!小姐你没事吧?摔坏门牙没有?”
我趴在青石板上,两只眼珠子黏在那个青衫公子身上,哈喇子差点滴在泥水里。我一把掐住翠翠的大腿,颤声问:“翠翠……你看见天仙了吗?”
翠翠疼得倒抽凉气:“奴婢没瞅见天仙,只瞅见前边有个穿旧衣裳的书生。”
“放屁!那是本小姐命中注定的祖宗!”我扑棱一下爬起来,顾不得拍裙子上的灰,摸了摸头上歪掉的金步摇,直勾勾就往那人跟前挪。
天可怜见,活了十六年,我姜禾那颗死水微澜的颜控之心,终于彻底炸成了漫天烟花。
2 砸钱追夫的一百零八式
我这人没别的大毛病,就是行动力强。尤其是面对好看的人,我的脸皮比城墙拐角还要厚上三寸。
当天下午我就托了八个闲汉,花了二十两碎银子,把那青衫公子的底细摸得底朝天。
公子姓赵,单名一个煦字。住在城南最偏僻的槐花巷深处,一处带小院子的瓦房。平日深居简出,也没见有什么亲眷来往,独来独往的,偶尔去城东的书局买几本文集。闲汉回报说:“姜小姐,这位赵相公性子古怪得很,成天板着一张死人脸,冷飕飕的。街坊邻居同他打招呼,他顶多点个头。听说以前也有几个富家小姐想搭讪,全被他那眼神给冻回去了。”
冻回去?
笑话!我姜禾别的没有,身上的脂肪和家里的炭火管够,天生不怕冷!
第二天一大早,我让厨房蒸了三屉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两盒酥酪百合糕,用描金攒盒齐齐整整装好。我换上一身簇新的石榴红撒花襦裙,带着翠翠直奔槐花巷。
槐花巷窄得很,马车进不去,我踩着绣花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蹭。到了那扇有些破旧的黑漆木门前,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笃笃笃。”
门内静悄悄的。
我再敲:“笃笃笃!赵公子,赵相公,开门纳福啦!”
门闩咔哒一响,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门开了半扇。
赵煦站在门槛内,身上依旧是那件半旧的青衫,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离近了看,这男人眉眼间的清贵气更重,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眸光冷冽,像是冬日结冰的湖面。
他居高临下打量我一眼,眉头微蹙:“何事?”
嗓音低沉微哑,跟玉石相击似的,听得我耳朵直发麻。
我赶紧堆起十二分甜腻的笑,双手捧起攒盒:“赵相公晨安!我是城西姜家的阿禾。昨儿在临仙楼外惊鸿一瞥,惊觉公子神仪明秀,朗月入怀。特备了些家常小点,给公子尝尝鲜呢。”
赵煦垂眸看了一眼精致的攒盒,又抬眼看我:“不收,拿走。”
说完,他抬手就要关门。
“哎别别别!”我眼疾手快,一脚就卡在门缝里。绣花鞋尖结结实实被夹了一下,疼得我眼泪汪汪,但我硬是憋着没缩脚,咧开嘴笑,“赵公子,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路人。我这糕点可甜了,你尝一口嘛,就一口!”
赵煦的手顿住,看着我卡在门板下的脚尖,声音更冷了几分:“松开。”
“我不松!你收下我就松!”
赵煦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柱香的时间。我拼命睁大眼睛,努力展示出自己纯良无害又深情款款的模样。
终于,他伸手接过了攒盒,语气毫无波澜:“可以走了?”
“好嘞!赵公子慢用!明儿我再来送杏仁酪!”我利索地把脚缩回来,生怕他反悔把盒子砸我脸上,拽着翠翠撒丫子就跑。
跑出巷口,翠翠喘着粗气问:“小姐,他方才看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我摸着发烫的脸颊,傻乐:“你懂个屁。长得好看的人,连翻白眼都带着仙气。他今天肯接我的食盒,明天就肯跟我拉手,后天就能跟我拜堂成亲!”
翠翠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小姐,做梦都不带你这么跳戏的。”
从那天起,槐花巷就没消停过。
赵煦嫌吵,我便不带家丁,每天只拎着食盒蹲在他门前的石阶上。晴天送鲜果酥酪,雨天送油伞姜汤。他出门去书局,我就雇一辆挂着流苏的雕花马车,慢悠悠跟在他屁股后头两丈远。
他停步回头看我,我就掀起帘子,冲他挥舞手帕:“赵公子,好巧啊,你也出来溜达呢?”
赵煦的脸一天比一天黑。
可我不在乎呀。他越是冷冰冰的,我越觉得他像雪山上不开花的雪莲,稀罕得要命。
3 颜控的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
到了入夏的时节,京城连着下了半个月的暴雨。
我坐在姜府的暖阁里,看着窗外瓢泼似的大雨,心里七上八下的。
“翠翠,你说城南那破院子,屋顶会不会漏水啊?”
翠翠正在剥葡萄皮,头也不抬:“漏水有瓦匠呢,小姐你操心赵相公,不如操心操心咱们库房。今儿账房李先生又跟老爷告状了,说你这三个月支了八百两银子,全买了上好的墨锭、徽纸,还有御膳房流出来的蜜饯点心。”
我一把抢过葡萄塞进嘴里:“银子没了能再赚,赵公子的衣裳要是被雨淋湿了,受了风寒,我心疼!”
我坐不住了。
我吩咐厨房熬了一砂锅浓浓的当归老鸭汤,又去我爹的私库里顺了一柄前朝名匠做的紫竹伞,披上蓑衣就往外冲。
到了槐花巷,雨水已经漫到了小腿肚。泥水浑浊,把我新做的高底绣鞋全泡烂了。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赵煦门前,那破木门被风吹得哐当响,居然没栓上。
我推门进去,院子里积满了水,几株半死不活的草木泡在泥汤里。
堂屋的屋顶果然漏了,雨水顺着房梁往下滴,正砸在赵煦平日看书的书案旁。一个破瓷盆接在地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
赵煦正坐在案几前,身上裹着一件薄薄的外袍,脸色白得像纸,手里还捏着一卷湿了半截的文稿。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身形单薄得让人揪心。
那一瞬间,我心里的火腾地就冒上来了。
不是冲他,是冲这破房子,还有老天爷这烂天气。
“赵煦!”我把伞一扔,几步冲进堂屋,伸手就去摸他的额头。
入手滚烫。
赵煦身子一僵,下意识抬手要挥开我,但病中力气虚浮,只勉强挡了一下,便剧烈喘息起来:“出去……”
“出什么出!你烧得都能煎鸡蛋了!”我气急败坏地把砂锅往桌上一顿,利索地解下自己的干燥斗篷,劈头盖脸裹在他身上。
他挣扎:“男女授受不亲……”
“亲你个大头鬼!老娘花了几百两银子买好吃的吊着你这条命,是让你在这儿当水鬼的吗?!”我两只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瞪圆了眼睛吼他。
赵煦愣住了。大概是从没被女人这么凶过,他那双总是冷漠深沉的眼眸里,居然闪过一丝茫然。
见他老实了,我气势顿时矮了半截,赶紧蹲下身,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干帕子,去擦他脸上的水渍。
“你别动嘛……我就是看不得好看的人受罪。”我小声嘟囔着,动作放得极轻,一点一点擦过他滚烫的额头、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干裂起皮的唇上,“多俊的一张脸啊,烧坏了脑子,以后可怎么考状元呢。”
赵煦垂着眼,睫毛长得惊人,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屋外的雨声哗啦啦的,屋内只有瓷盆接水滴答滴答的声响。
良久,他低哑地开口:“姜小姐,你图什么?”
“图你长得好看啊。”我回答得毫不犹豫,顺手盛了一碗温热的老鸭汤,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张嘴,啊——”
赵煦别过脸去:“我不喝姜家的东西。”
“哎你这人怎么这么倔呢?”我舀起一勺汤,在他鼻尖前晃悠,“这里头放了百年老参呢,香死个人。你要是不喝,我就嘴对嘴喂你,反正我不亏。”
赵煦猛地转过头,耳根腾地红了一片,怒视着我:“不知羞耻!”
“对对对,我不知羞耻,快喝。”我把勺子往前一递。
赵煦死死盯着我,胸膛起伏几下,最终像是妥协一般,黑着脸咽下了那一勺汤。
那一晚,我没回姜府。
我指挥翠翠冒雨跑回去搬了棉被、炉炭,还抓了个老郎中过来把脉下药。我就坐在赵煦床头的矮凳上,一手托着下巴,就着昏黄的油灯,直勾勾看他的睡颜。
这男人连生病蹙眉都好看得像一幅山水画。我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噼里啪啦打算盘:明儿个就找人来把他这破屋顶给翻修了,院子里铺上青石板,再搭个葡萄架。
反正银子这东西,我姜家有的是。只要能天天看这副皮囊,值了。
4 首辅大人的戏台子搭得挺深
赵煦的病拖拖拉拉了五六天才好。
自那之后,他对我虽然依旧冷着一张脸,但至少不再把送上门的食盒往外推了。偶尔我坐在他院子里的石凳上叽叽喳喳讲半天城里的八卦,他也能听着,时不时翻过一页书,淡淡应一声“嗯”。
我以为这就是天大的进展了。
直到六月初八,我大表哥从江南进京述职,顺道来姜府赴宴。
我大表哥是个正儿八经的七品县令,生得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他见了我,豪爽地拍着我的肩膀大笑:“阿禾!听说你还没定亲?舅父急得头发都白了!走,今儿表哥带你去樊楼开开眼,我约了同窗好友,各个都是青年才俊!”
我被他拍得骨头架子快散了,撇撇嘴:“表哥,你那同窗要是长得像你,就别带出来吓唬人了。”
“混账丫头,以貌取人!”大表哥扯着我的袖子非要把我往外拽。
樊楼是京城顶顶奢华的酒楼,达官显贵云集。
大表哥包了二楼的雅座,几个年轻官员正坐着行酒令。我扫了一眼,长得虽然比大表哥周正,但也只能算得上五官齐全,跟我的赵美人比起来,简直就是泥巴块比羊脂玉。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嗑瓜子,正琢磨着怎么脱身去槐花巷送冰镇酸梅汤,隔壁雅间的屏风突然被推开了。
几个身穿绯色官袍的大员恭恭敬敬地簇拥着一个年轻男子走出来。
那阵仗极大,酒楼的掌柜带着伙计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
我大表哥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酒杯啪嗒掉在桌上,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拉着我的衣摆使劲往下扯:“阿禾!快跪下!是首辅大人!”
我嘴里还叼着半颗瓜子仁,懵懵懂懂地转过头去。
走在正中间的年轻男子,头戴梁冠,身着正一品仙鹤绯色朝服,腰悬玉带,手握朝笏。通身的气派威严冷峻,沉郁得像压城的黑云,周遭那些五六十岁的老尚书在他面前,腰弯得跟虾米一样。
那张脸,我看了整整三个月。
挺鼻薄唇,眉目如画,眼角那颗极淡的朱砂痣在金丝宫灯的照耀下,妖异得晃眼。
赵煦。
我嘴里的瓜子仁啪嗒一声掉了出来。
赵煦神色淡漠地听着旁边刑部尚书的低声回禀,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走过我这桌雅间时,他眼风淡淡扫过来。
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大表哥死死按着我的脑袋往地毯上压,嘴里念念有词:“微臣参见首辅大人,舍妹无知冲撞,望大人恕罪……”
赵煦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整个二楼瞬间鸦雀无声,连掉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所有官员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不知这位手段狠辣、刚抄了三个侯府的年轻权臣因何动怒。
赵煦居高临下看着我,眼底深沉晦暗,看不出喜怒。
我僵硬地抬起头,冲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赵……赵相公?您今天这身戏服,租金挺贵吧?”
大表哥倒抽一口凉气,两眼一翻,差点当场吓晕过去。
5 你天天送点心,不就是图这个?
周围的侍卫手按刀柄,杀气腾腾就要上前。
赵煦抬了抬手。
侍卫瞬间退回,连带着身后的官员也齐刷刷后退三步,屏气凝神。
赵煦缓缓走到我面前。绯色的朝服下摆垂在我眼前,金线刺绣的仙鹤展翅欲飞。他弯下腰,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微微一用力,就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的手指修长冰凉,指尖带着常年批阅奏折浸染的淡墨香。
“起来。”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双腿发软,顺势靠在他胳膊上,脑子转得像风车:“赵首辅?赵大人?内阁大学士……赵煦?”
京城传闻,新帝登基,朝纲不稳。有一寒门权臣铁血手腕,短短三年连斩十二位贪官污吏,力挽狂澜,被天子尊为首辅。传说此人喜怒无常,杀伐果断,是个活阎罗。
但没人跟我说过,活阎罗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啊!
赵煦垂眸看着我发白的小脸,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笑意极浅,却像初融的春雪,晃得我眼花缭乱。
“姜小姐,”他低声唤我,语调慢条斯理,“三个月前,你说我若考中状元,便要以身相许。”
满楼的官员眼珠子差点瞪裂。
刑部尚书掏了掏耳朵,工部侍郎掐了一把大腿。
我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说的是穷书生赵相公,没说是首辅大人啊。大人,我姜家就是个开布庄的,禁不起抄家灭族啊!”
赵煦握着我手腕的力道紧了紧,将我往他身前带了半寸。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我几乎能看清他黑眸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呆滞的脸。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道:“你天天送点心、送香囊、送紫竹伞,冒着大雨爬上我的床头……不就是想让我记着你?”
我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根子烫得像烙铁。
“现在我记住了。”赵煦微微俯身,灼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垂,“姜禾,你满意了么?”
我脑子嗡的一声,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娘咧!首辅大人穿官服的样子,比穿旧青衫还要俊上一万倍!
这波不仅不亏,简直是血赚啊!
我定了定神,脖子一梗,大白话脱口而出:“满意!太满意了!首辅大人,那咱们明儿个能去民政……能去衙门把婚书领了吗?!”
周围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尚书终于没撑住,当场厥过去两个。
6 谁敢动首辅的小摇钱树?
身份戳穿之后,我的待遇非但没有变差,反倒是呈百倍翻涨。
原本是我天天往槐花巷跑,现在倒好,首辅府邸的马车天天大清早停在姜府门前。拉车的马是西域贡上来的汗血宝马,车厢是用整块金丝楠木雕的,豪横得让我那当富商的爹每次路过都要跪下来拜三拜。
我爹坐在正堂里,手里抖抖索索端着茶盏,老泪纵横:“阿禾啊,爹求你了,你收收心吧!那是首辅!是阎王!他杀人不眨眼的!上个月刚把户部尚书全家流放宁古塔,你怎么敢招惹他的啊?!”
我坐在罗汉床上吃着首辅府送来的贡品荔枝,吐了个核:“爹,他杀别人关我什么事?他又没杀我。再说了,你瞅瞅他那张脸,就算他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都觉得那把刀是开过光的。”
我娘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死丫头!要色不要命!”
我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但其实赵煦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清闲。
他是当朝首辅,朝局波诡云谲,眼红他位子的人多如牛毛。尤其是太后一党的国舅爷,早就在暗中寻他的把柄。如今赵煦突然频繁出入姜府,对我这个商贾之女大献殷勤,国舅爷闻着味儿就找上门来了。
七月中旬,长公主在别院办赏荷宴。
京城有头有脸的贵女们都去了,我原本不想凑这个热闹,但长公主亲自下了帖子,指名道姓要姜家小姐赴宴。
我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云锦裙,带着翠翠刚踏进别院,就被几位贵女团团围住了。
领头的是国舅爷的嫡女,柳若微。
柳若微生得一副刻薄相,下巴尖得能戳死人。她上下打量我几眼,用帕子掩着鼻子嗤笑:“哟,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城西姜家卖布的铜臭女啊。怎么,听说你最近用了些狐媚手段,缠上了首辅大人?”
我扫了一眼她的脸,叹了口气:“柳小姐,你今儿出门是不是没照镜子?”
柳若微愣了一下:“什么?”
“你这眉粉画得高低不齐,左边像条蚕,右边像条毛毛虫。还有你这胭脂涂得太厚了,一笑粉往下掉,跟刚从面粉缸里爬出来似的,太影响市容了。”我认真地指点着。
周围几个贵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柳若微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厉声道:“下贱商户!竟敢出言不逊!来人,给我掌她的嘴!”
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立刻凶神恶煞地扑上来。
翠翠吓得挡在我身前,我挽起袖子,正准备从发髻上拔下金簪跟她们拼命,一道冷冽如冰的声音骤然从长廊那头砸了过来。
“我看谁敢动她。”
7 护短这事,首辅是专业的
回廊尽头,赵煦缓步走来。
他今日没穿绯色朝服,而是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身姿如修竹挺拔。日光斜照在他脸上,英挺的眉眼间裹挟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两个粗使婆子看清来人,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泥水里,抖得跟筛糠一样。
柳若微脸色煞白,勉强挤出一个笑,屈膝行礼:“首辅大人……臣女只是在同姜妹妹顽笑……”
赵煦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径直走到我跟前。
他目光落在我挽起的袖口上,眉心微蹙,伸手替我把衣袖一点点拉下来,抚平折痕。
“手怎么这么凉?”他低声问,语气轻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与刚才那副阎罗模样判若两人。
我眨巴眨巴眼睛,立刻戏精上身,抽了抽鼻子,眼眶一红:“赵煦,她们凶我!她们说我是下贱商户,还要打烂我的脸!我的脸要是打烂了,就配不上你这张好看的脸了呜呜呜……”
柳若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你血口喷人!”
赵煦终于转过头,冷冷睨着柳若微。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温柔荡然无存,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死水。
“国舅爷治家无方,纵女行凶。”赵煦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刀,“听闻国舅在两淮的私盐账目尚未结清,大理寺正愁没有由头彻查。柳小姐若是嫌国舅府的门第太高,本辅明日便替柳家换个清静的地方。”
柳若微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面无人色。
周围的贵女们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煦不再看任何人,当着满院子勋贵女眷的面,伸手牵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将我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在掌心里。
“走吧。”他说。
我被他牵着往外走,回过头冲瘫在地上的柳若微做了个鬼脸。
走到别院门口,马车已经备好。赵煦扶着我上了马车,自己也跟着弯腰坐了进来。
车厢里空间不大,他一坐进来,那股好闻的冷香便铺天盖地压过来。我偷瞄着他的侧脸,心头小鹿乱撞,嘴上却忍不住问:“赵煦,你今天为了我得罪国舅,朝堂上会不会有麻烦呀?”
赵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唇角微挑:“早就想办他了,缺个借口而已。”
我愣了一下,随即大喜:“合着我是你的引子?”
赵煦睁开眼,幽深的眸子落在我的脸上,抬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肉:“不是引子。是护短。”
我捂着被他捏过的脸,心脏彻底失控了。
完蛋,这男人不仅脸生得绝美,撩起人来更是要人命啊!
8 嘴嫌体正的男人最好骗
既然确定了赵煦对我不是逢场作戏,我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彻底放飞了。
我开始正大光明地对首辅大人进行全方位的人格“侵蚀”。
他性子孤僻,不爱热闹。我就天天让厨房换着花样做甜食,什么奶皮酥、糖蒸酥酪、桂花蜜饯,一盒接一盒往首辅府送。
赵煦每次都皱着眉说:“太甜,腻。”
可第二天我再去首辅府的书房,攒盒永远是空的,连渣都不剩。
他书房里挂的画全是一水儿的名家古拙山水,灰扑扑的,看着就让人犯困。我趁他进宫面圣,偷偷跑去书房,把我亲手画的几幅大红大绿的“招财进宝金蟾图”给挂在了正中央。
赵煦回府后,看着墙上金光闪闪的大金蟾,太阳穴青筋暴跳:“姜禾,扯下来。”
我坐在太师椅上晃荡着小腿,理直气壮:“不扯!这叫聚气生财!你天天看那些死人画,多晦气啊!金蟾多喜庆,看着就能多吃两碗饭!”
赵煦捏着眉心,盯着那金蟾看了半天,到底没舍得撕,只是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侍卫把那些名贵古画全收进了库房。
侍卫统领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私下里跟翠翠咬耳朵:“我家大人以前连皇上赐的御笔都敢嫌字丑退回去,姜小姐这画……简直比通缉令还丑,大人居然忍了!”
翠翠骄傲地仰起头:“你懂什么?这叫一物降一物,恶人自有恶人磨!”
九月初,赵煦生辰。
朝中官员送来的贺礼堆满了首辅府的三个偏院,什么珊瑚树、夜明珠、前朝孤本,应有尽有。赵煦看都没看一眼,吩咐管家全部登记造册,充入国库。
傍晚时分,我提着一个小小的竹篮子,鬼鬼祟祟摸进了首辅府的后院。
后院的小竹林里,赵煦正独自坐在石桌前煮茶。月光洒在他肩头,清冷得宛如谪仙。
我蹑手蹑脚走过去,猛地从他身后蹦出来:“生辰快乐,赵煦!”
赵煦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执壶倒茶,声音淡淡的:“脚步沉重,呼吸紊乱,三丈外我就听见了。”
我撇撇嘴,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把竹篮子往桌上一顿:“就你耳朵好!喏,给你煮的长寿面!”
竹篮里放着一个青花大瓷碗。
碗里的面条粗细不一,有的厚得像裤腰带,有的碎得像面疙瘩,上面歪歪扭扭盖着一个煎焦了的荷包蛋,撒着几根蔫不拉几的葱花。
赵煦看着那碗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怎么?嫌丑啊?”我哼了一声,伸手就要端走,“嫌丑别吃,这可是本小姐长这么大第一次下厨房,手都被油溅了两个大泡呢!”
赵煦眸光微动,伸手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
他拉过我的手,翻开掌心。白嫩的手背上果然有两个红红的小水泡。
赵煦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低头,轻轻在我的手背上吹了口气,微凉的气息痒痒的,吹得我心里一阵发颤。
“谁让你做这些的?”他声音有些哑,隐隐带着怒气,“姜府没有厨子么?”
“厨子做的能一样吗?”我抽回手,小声嘟囔,“长寿面得心上人亲手做才灵验。吃了能长命百岁呢。”
赵煦身形一震,定定地看着我。
良久,他拿起筷子,挑起一根厚得像面饼的面条,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我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咸不咸?生不生?”
赵煦面无表情地嚼了咽下去,淡淡道:“尚可。”
然后,在我不信任的目光注视下,这位权倾朝野、吃惯了珍馐美味的首辅大人,神色自若地将那一整碗半生不熟、焦糊发苦的长寿面,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
最后,他放下筷子,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看着我:“还有么?”
我眼眶莫名有些发热,吸了吸鼻子:“没了,你想吃,明年我还给你做。”
赵煦看着我,眼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深情与晦暗。他伸手将我拉进怀里,下巴搁在我的发顶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好。一言为定。”
9 醋坛子翻了是要抄家的
眼看着我和赵煦的婚事就要提上日程,半路突然杀出个程咬金。
江南富商苏家的大少爷,苏玉衡进京了。
这苏玉衡是我指腹为婚的表哥,后来两家断了走动,婚约本就是长辈当年的酒后玩笑。偏偏这苏大少爷生得一副好相貌,面若冠玉,唇红齿白,是个典型的江南风流公子哥。
最要命的是,他知道我是个颜控。
苏玉衡登门的那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暗花细丝褶子裙,手里摇着一把泥金折扇,走起路来风度翩翩。
“阿禾表妹,多年不见,你越发娇艳动人了。”苏玉衡站在姜府花园的九曲桥上,冲我笑得如沐春风。
我捧着脸,靠在美人靠上,两只眼睛贼溜溜地打量他:“苏表哥,几年不见,你这脸蛋保养得不错嘛,用的什么香粉?”
苏玉衡走近几步,折扇轻摇:“表妹若是喜欢,我明日便派人将江南最好的胭脂水粉全送来。当年你我两家的婚约……”
话音未落,花园拱门处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我吓了一跳,扭头看去。
赵煦不知何时站在了拱门下。他身上还穿着朝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汁来,身旁那株开得正艳的名贵牡丹,被他硬生生用佩剑的剑鞘给削断了花头。
十几个带刀侍卫齐刷刷立在他身后,杀气凛冽,整个花园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大老婆抓奸现场?
不对啊,我和苏玉衡清清白白,我心虚个什么劲儿?!
苏玉衡显然不认识赵煦,皱起眉头,摆出富家公子的架子呵斥:“何方狂徒?青天白日竟敢擅闯姜府后宅?还不滚出去!”
侍卫统领上前一步,长刀拔出半寸:“放肆!此乃当朝首辅大人!”
苏玉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扇子啪嗒掉在地上,膝盖一软就要跪。
赵煦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朝我走过来。
他的步伐极稳,每走一步,我都觉得地面在发颤。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眼眸幽深冰冷,像极了要吃人的野兽。
“长得好看?”赵煦问,声音冷得刺骨。
我疯狂咽唾沫,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绝对没有!跟大人您比起来,他就是地上的烂泥巴,您是天上的皎洁白月光!”
“用什么香粉?”赵煦又问,语气更危险了。
“不知道!我不闻!我有鼻炎!”我求生欲拉满,当场举起双手发誓。
赵煦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苏玉衡。
“苏公子既然如此得闲,不如去北镇抚司喝杯茶。”赵煦慢条斯理地解下腰间的佩剑,递给身旁的侍卫,“查查苏家在江南的丝绸税银。少了一厘,提头来见。”
苏玉衡两眼一翻,嗷的一声吓昏了过去。
我看着被拖出去的苏表哥,忍不住扯了扯赵煦的袖口,小声嘀咕:“赵煦……你这也太霸道了吧?人家就同我说了两句话,你就要查人家的税……”
赵煦猛地转过身,一把将我按在美人靠的雕花围栏上。
他俯下身,两只手臂撑在我身体两侧,将我死死圈在他怀里。冰冷的朝珠落在我的锁骨上,激起一阵战栗。
“姜禾,我有没有警告过你?”赵煦的气息沉沉压下来,眼尾的朱砂痣红得妖异,“你可以贪图皮囊,但你的眼里,只能有我这一副。”
我被他禁锢在方寸之间,看着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不仅没害怕,心里反倒咕嘟咕嘟冒出密密麻麻的甜泡泡。
我伸手,大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仰起头凑到他唇边,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首辅大人,你吃醋的样子……真好看。”
赵煦眸色猛地一暗,低头狠狠咬住了我的唇。
10 权倾朝野的聘礼,有点沉
苏玉衡连夜雇了一艘快船,连行李都没收拾,连滚带爬地逃回了江南。
而三天后,首辅府的提亲队伍,彻底让整个京城陷入了瘫痪。
一百二十八抬大轿,从内城一直排到了城西的姜府大门。轿子里抬的不是寻常的金银珠宝,而是货真价实的奇珍异宝。
前朝大内珍藏的九宝凤冠、整株高及人身的血红珊瑚、江南十家织造局的永久地契、还有皇上亲笔赐下的御制婚书。
沿街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万人空巷。
我爹穿着崭新的员外服,带着全家上下跪在正厅接旨,抖得跟风里的树叶一样。
赵煦亲自穿着大红吉服,跨着高头大马而来。
他翻身下马,手按剑柄大步跨入正堂。满屋子的金光照在他身上,衬得他面冠如玉,丰神俊朗,简直像从天上下凡的武曲星。
我躲在屏风后头,两只眼睛直放光,哈喇子又快流下来了。
赵煦扶起我爹,极有礼貌地拱手行礼:“岳父大人受惊了。煦特来下聘,求娶阿禾为妻。”
我爹吓得直哆嗦:“首……首辅大人,草民何德何能……小女粗鄙无知,脾气又骄纵,怕是配不上大人……”
“她很好。”赵煦打断了我爹的话,目光精准地投向屏风后头露出的半幅石榴红裙摆,嘴角微微翘起,“天下无人能及。”
我在屏风后头死死咬着帕子,整个人快美得冒烟了。
聘礼送完,赵煦没走,径直绕过屏风走到了我跟前。
我假装娇羞地低下头,绞着手指头:“大人……大白天的,这么多人看着呢,你成何体统嘛。”
赵煦伸手拉过我的手,将一枚温润晶莹的羊脂白玉佩放在我手心里。
那是他平日里从不离身的贴身之物,上面刻着一个繁复的“煦”字。
“这是调动京郊大营三万禁军的私印。”赵煦低声道。
我手一抖,差点把玉佩砸在地上:“啥?!禁军私印?!你给我这个干啥?!我拿去买桂花糕人家也不收啊!”
赵煦握住我的手,将玉佩死死合拢在我的掌心里,黑曜石般的眼眸认真地凝视着我:“给你防身。若有一日朝局动荡,或是柳家、太后发难,拿着这块玉佩,去西山大营找定远侯,保你姜家百岁无虞。”
我愣住了。
手心里的玉佩沉甸甸的,带着他的体温。
这一刻我才突然意识到,这个平日里冷酷狠辣的男人,把他的身家性命、他的滔天权柄,连同他整颗毫无防备的心,全都毫无保留地双手奉到了我的面前。
我吸了吸鼻子,把玉佩宝贝地塞进心口的肚兜里,拍了拍胸口:“你放心,只要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汤喝!要是有人敢抢你首辅的位子,我就拿银子砸死他!”
赵煦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他抬手揉了揉我的脑袋,眼里尽是融化不开的宠溺:“好,靠你养我。”
11 洞房花烛夜,戏精的滑铁卢
大婚定在八月十六。
成亲那天,整个京城挂满了红绸。十里红妆,锣鼓喧天。
我被繁重凤冠压得脖子快断了,脸上的脂粉厚得连笑一下都费劲。在喜娘的搀扶下一路拜天地、入洞房,等闲杂人等全被赶出去之后,我像一滩烂泥一样扑倒在拔步大床上。
“哎哟娘咧……这凤冠是用铅块做的吧?沉死我了!”我抬手就想把盖头扯下来。
“别动。”
低沉微哑的声音在房内响起。
房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赵煦穿着一身猩红的喜服走进来。烛火摇曳,红衣如火,映衬着他那张倾国倾城的俊脸,美得惊心动魄。
他手里拿着一杆描金的秤杆,挑开了我的红盖头。
四目相对。
我呆呆地看着他,连呼吸都忘了。平日里穿青衫是清冷谪仙,穿朝服是铁血阎罗,如今换上这身大红喜服,眼角那颗朱砂痣红得滴血,活生生像个吸人精血的九尾狐仙!
“看呆了?”赵煦挑眉,眼底带着几分戏谑。
我回过神来,老脸一红,立刻挺起胸膛挽尊:“咳!本小姐见多识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过夫君今天确实有几分姿色,勉强入得了本夫人的法眼。”
赵煦轻笑一声,将秤杆随手扔在桌上,端来两杯合卺酒。
他递给我一杯,手臂交缠。
酒很烈,辣得我吐了吐舌头。
喝完酒,赵煦坐在床沿边,修长的手指伸过来,动作极轻地替我把头上沉重无比的九宝凤冠拆了下来。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开来,他指尖穿过我的发丝,眼神越来越深沉,呼吸也渐渐有些粗重。
屋里的红烛噼啪爆了个火花。
气氛瞬间变得极其暧昧。
我平时嘴上跑马,张口闭口“绝世美色”、“以身相许”,可真正到了动真格的时候,我那点可怜的胆子瞬间缩成了米粒大。
看着赵煦一步步逼近,修长的手指开始解他自己的衣带,露出里头结实分明的锁骨,我吓得刺溜一下缩到了床角,抱住锦被,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个,首辅大人……长夜漫漫,要不咱们先玩会儿行酒令?或者我给你讲个商贾发家致富的小故事?”
赵煦动作顿住,气极反笑。
他单膝跪上床榻,一手扯住我的被角,微微用力就将锦被抽走。
“姜禾,当初在槐花巷,你爬上我的床头替我擦身子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么?”赵煦俯下身,滚烫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我,“怎么现在成了缩头乌龟了?”
“我……我那是治病救人!医者仁心!”我狡辩。
“是么?”赵煦低笑,长臂一揽,直接将我捞进怀里,低头封住了我喋喋不休的小嘴。
这个吻炽热而霸道,带着积压已久的占有欲,狂风暴雨般将我的理智撕得粉碎。
红帐缓缓落下,遮住了一室旖旎春光。
那一晚我终于深刻地领悟了一个道理:有些看着清冷禁欲的男人,皮囊下头藏着的,其实是一头饿了几百年的恶狼。
颜控一时爽,腰酸火葬场。
12 首辅夫人的日常就是横着走
成了首辅夫人之后,我的日子过得越发无法无天。
赵煦是个实打实的护妻狂魔。
每日下朝回府,第一件事就是问管家:“夫人今日吃了什么?买了什么?心情如何?”
若是听管家说我今日多吃了一碗饭,他眉眼间便能松快半天;若是听说哪家不长眼的诰命夫人在茶会上暗戳戳酸我,第二天御史台的弹劾折子就能把那家大人的桌案给淹了。
我在京城彻底成了横着走的螃蟹。
这日初冬,第一场雪落下来。我闲得发慌,拉着翠翠去逛京城最大的锦缎庄。
正挑着上好的银狐皮,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穿着异域服饰的蛮族使节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北狄王子,满脸横肉,眼神凶恶。
北狄刚同大齐议和,进京朝贡,气焰嚣张得很。
那北狄王子一眼瞧见了我手里的银狐皮,用生硬的汉话蛮横地说:“这块皮子,本王子要了!包起来!”
掌柜吓得面如土色,连连作揖:“王子殿下,这……这是首辅夫人先看中的……”
北狄王子冷哼一声,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淫邪:“首辅夫人?小娘子生得倒是水灵。赵煦那个弱不禁风的书生,能满足得了你?不如跟本王子回大漠,做我的侧妃,哈哈哈哈!”
他身后的蛮族侍从跟着哄堂大笑。
翠翠气得浑身发抖:“蛮夷狂徒!休得放肆!”
我拉住翠翠,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北狄王子。
又黑又壮,满脸络腮胡,鼻毛都窜出来了,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没洗干净的羊膻味。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当场干呕了一声。
北狄王子脸色一沉:“你吐什么?!”
我掏出手帕捂住口鼻,满脸嫌弃地后退三步:“抱歉啊这位大山炮,你长得实在是太违章了。本夫人这辈子没见过长得这么随心所欲的生物,多看一眼我都得回去洗眼睛,呕……”
北狄王子勃然大怒,抬起巴掌就要往我脸上抽:“贱人!找死!”
然而他的手掌还没落下,一道雪亮的剑光骤然闪过!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个店铺。
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掌啪嗒掉在青石地板上。
赵煦手持滴血的软剑,面无表情地立在门口。漫天飞雪落在他肩头,那张清隽绝伦的脸上布满了滔天的杀气,宛如修罗降世。
门外,数百名黑甲玄骑将整条街道围得水泄不通,强弓硬弩齐齐对准了店内的蛮族使节。
13 谁动她,我就灭谁的国
北狄的侍从们吓疯了,拔刀想要抵抗,但瞬间就被冲进来的黑甲玄骑按倒在地上,刀架在脖子上,动弹不得。
北狄王子捂着断腕,疼得在地上疯狂打滚,凄厉嚎叫:“赵煦!我是北狄使节!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竟敢伤我!我北狄十万铁骑定要踏平你大齐!”
赵煦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缓步走上前,踩在那只断掌上,绣着暗金飞鹰的官靴微微碾压,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北狄王子疼得眼球暴突,涕泪横流。
“踏平大齐?”赵煦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却让人从骨头缝里透出彻骨的寒意,“回去告诉你父汗,本辅给他一个月的时间备战。一个月后,镇北军若见不到大漠王庭的降表,本辅亲自提兵三十万,将你们黄金家族连根拔起。”
北狄王子彻底吓破了胆,瘫在血泊里瑟瑟发抖,连呻吟声都不敢发出来。
赵煦将软剑扔给身旁的侍卫,掏出洁白的丝帕,仔细擦拭着指尖溅上的一滴血迹。
擦干净后,他转过身,走向我。
我正站在柜台旁,手里还抓着那块银狐皮。
赵煦看着我,眼底那令人窒息的暴虐杀气在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紧张和担忧。
“吓着了?”他放柔了声音,伸手想要碰我的脸,但又顾忌手上刚杀过人,僵在半空中。
我眨了眨眼,一把扑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腰。
赵煦身子一僵,随即紧紧将我回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揉碎进骨血里。
我在他胸口蹭了蹭,仰起头,认真地说:“吓着了!那蛮子长得太丑了,吓得我心肝疼!夫君,快让我多看你两眼,洗洗眼睛!”
周围如临大敌的侍卫们脚下一个踉跄,差点集体栽倒。
赵煦愣了片刻,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朗悦耳,胸膛不断震颤。
他低头,狠狠在我唇上啄了一口,哑声道:“好,看一辈子,管够。”
一个月后,北狄老汗王亲斩挑事的王子头颅,送来降表和黄金十万两,永为大齐属国。
满朝文武震惊。
谁能想到,一场差点爆发的两国大战,起因竟然是因为北狄王子长得太丑,恶心到了首辅夫人的眼睛。
14 颜控的血统,代代相传
三年后。
首辅府的后花园里,春光明媚,百花争艳。
我穿着一袭淡粉色的软烟罗长裙,半躺在紫藤花架下的摇椅上,悠闲地嗑着瓜子。
不远处的小径上,一个约莫两岁多的小奶娃娃正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娃娃生得唇红齿白,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完全继承了赵煦那张祸国殃民的脸,漂亮得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小仙童。
这是我和赵煦的儿子,小名叫安安。
安安身后跟着十几个奶娘和丫鬟,一个个提心吊胆地喊着:“小公子,慢点跑!仔细摔着!”
小家伙根本不听,一路哒哒哒跑到花园门口,突然停住了脚步。
工部尚书家的胖儿子今天跟着母亲来府上拜访,手里正拿着一个精致的九连环玩具,笑嘻嘻地凑上前:“安安弟弟,给你玩……”
安安面无表情地打量了胖小子一眼。
那胖小子生得圆滚滚的,塌鼻梁,小眼睛,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只见我那才两岁半的亲儿子,极度嫌弃地后退了一大步,小肉手啪嗒一声拍掉九连环,捂住自己的眼睛,奶声奶气地喊:“丑!拿走!不看!”
胖小子哇的一声哭了。
奶娘们慌得手忙脚乱。
我坐在摇椅上,一口茶水当场喷了出来,咳得撕心裂肺。
“完了完了……”我扶着额头呻吟,“这目中无人的颜控毛病,居然还能通过血脉遗传的吗?!”
长廊拐角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赵煦下了早朝归来,身上官服未褪,风尘仆仆。
安安一看见赵煦,大眼睛瞬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张开两只胖乎乎的小胳膊,迈开小短腿就扑了过去:“爹爹!爹爹好看!抱!”
赵煦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俯身一把将儿子抱进怀里,单手托着,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走过来牵住了我的手。
“怎么又喝凉茶?”赵煦摸了摸我的茶盏,眉头微蹙,转头吩咐丫鬟换热的红枣姜茶。
我靠在他肩膀上,指着儿子告状:“赵煦,你管管你儿子!方才工部尚书家的公子好心给他送玩具,他嫌人家长得丑,把人给骂哭了!”
赵煦挑了挑眉,垂眸看着怀里笑得口水直流的儿子,神色自若地淡淡道:“随他去。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咱们赵家的门风,向来如此。”
我目瞪口呆:“咱们赵家什么时候有这种丧尽天良的门风了?!”
赵煦低头凝视着我,唇角微勾,眼底盛满了细碎的星光:“从某人在槐花巷,因为一张皮囊死缠烂打的时候开始。”
15 颜控的快乐,你们不懂
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儿子被奶娘抱下去喂肉糜羹了。
偌大的后花园里,只剩下我和赵煦两个人。微风吹过,紫藤花瓣簌簌落了一地,落在他宽阔的肩头。
赵煦握着我的手,十指相扣,漫步在青石板路上。
朝堂上的风刀霜剑、波诡云谲,似乎都在踏进这扇家门的一瞬间,被彻底隔绝在外。眼前的他,不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当朝首辅,只是当年那个在槐花巷破旧瓦房里,任由我胡闹的青衫书生。
“阿禾。”他突然轻声唤我。
“嗯?”我嚼着蜜饯偏头看他。
“若是当年在临仙楼下,我生得丑陋不堪,你还会不会追到槐花巷去?”他问得看似漫不经心,握着我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些。
这男人,都成亲三年了,居然还在纠结这个陈年老醋。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
我抬起双手,捧住那张哪怕看了三年依然让我心跳加速的俊脸,踮起脚尖,在他眼角那颗朱砂痣上轻轻啄了一下。
“赵煦,你听好了。”我笑眯眯地看着他,眉眼弯弯,“世间好看的皮囊千千万万,我姜禾以前走马观花,见一个爱一个。但我之所以赖在槐花巷不走,不是因为你长得像天仙。”
赵煦眸光微动:“那是为何?”
“因为那天暴雨,你明明病得快死了,却还是下意识地把那本淋湿的文集护在怀里;因为你吃了我那么多次难吃得要命的糕点,却从来没有真正扔掉过一个食盒;因为你满腹经纶、心怀天下,却甘愿守着一方破陋瓦房,也不肯同流合污。”
我拍了拍他的胸膛,大白话脱口而出:“好看的脸蛋让我多看了你一眼,但你这个人,让我甘愿把一辈子的身家性命全押在你身上。懂了吗,首辅大人?”
赵煦定定地看着我,黑眸中翻涌着无尽的波澜。
良久,他失笑出声,伸手将我用力揽入怀中,下巴抵在我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懂了。”他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无尽的缱绻与宠溺。
春风沉醉,落英缤纷。
我靠在这个权倾朝野、却只对我一人低头的男人怀里,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街坊邻居总笑我任性肤浅,说以貌取人终归靠不住。
可他们哪里知道,老天爷赏赐的美色,本就是这浑浊世间最明艳的一抹光。遇上对的人,不仅赏心悦目,还能延年益寿,护你一世长安。
颜控的快乐,你们当真不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