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某互联网公司三楼，工位B-17。
陈述的工位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他自己写的，字迹潦草，贴在显示器边框上：“再加班我就是狗。”
这张便利贴是三个月前贴的。
三个月来，陈述每天加班到深夜，每天看到这张便利贴，每天在心里默念一遍“汪”。
此刻他正盯着屏幕上的需求文档。
文档标题：“需求V27.3_最终版_真的最终版_不改了_再改是狗.docx”。
光标停在标题栏上，文档内容一片空白。页面底部有一行小字批注，来自产品经理，时间是四分钟前。
批注只有两个字：“重做。”
陈述盯着那两个字。他喝了一口凉掉的咖啡，放下杯子的时候没放稳，杯子倒了，咖啡洒在键盘上。他没擦。
他拿起手机，想看看时间，结果看到一条微信。备注名：“小仙女”。
消息内容：“陈述，我们分手吧。”
陈述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往下滑。
“你太没出息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那个破工作有什么前途？”
“一个月八千，加班加到死，连个首付都攒不出来。我闺蜜男朋友，人家毕业三年就买房了。”
“你呢？你连个车都没有。”
陈述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他又翻回来，因为对方又发了一条。
“而且你连陪我逛街的时间都没有。”
“上个月我生日，你加班。上上个月情人节，你加班。上上上个月我生病，你还在加班。”
“你是跟公司过日子还是跟我过日子？”
陈述张了张嘴，想回一句“那是我领导让我加班的”，但他打字速度没赶上对方发消息的速度。
“不用回了。我已经跟别人在一起了。他开保时捷。再见。”
然后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陈述盯着那个感叹号，嘴唇动了动。
退出聊天界面，点开朋友圈。
第一条，小仙女，配图是一张方向盘照片，车标是保时捷。
配文：“谢谢宝贝的生日礼物”。
发布时间：三小时前。点赞列表里，他看到了小仙女的闺蜜、小仙女的同事，以及他自己的领导。
陈述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日光灯在闪，嗡嗡响，像一只垂死的昆虫。
“嗯。”他说。“开保时捷的。”
把手机拿回来，打开转账记录，往上滑。
一年前，小仙女说手机摔坏了，他转了六千。
十个月前，小仙女说包包好看，他转了三千二。
八个月前，小仙女说口红出新色号了，他转了八百。
半年前，小仙女说想去旅游，他转了四千。
他滑到最底下，看到去年自己的转账记录，一年下来，六万三。
银行卡余额，现在是三百四十二块七毛。
陈述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闪个不停的日光灯，觉得自己的人生像一个巨大的bug，而且还没有debug模式。
“三年。”他对着天花板说，“我加班加了三年。攒了六万三。全给她花了。她说我没出息。”
天花板没理他。
“她说得对。”陈述点了点头，“我确实没出息。”
他伸手去拿手机，想给前女友发最后一条消息，虽然知道发不出去。刚碰到手机——
手机烫了。不是普通的发烫，是那种金属外壳瞬间升温到能煎鸡蛋的烫。
陈述“嘶”了一声缩回手，手机掉在桌上。
屏幕亮着，但颜色不对，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深蓝色，像有人在屏幕里面烧东西。
“什么鬼？”
手机开始震动。不是来电震动，是那种整部手机在桌面上疯狂跳动、像里面关了一只蜜蜂的震动。
红牛罐子被震倒了，滚到地上。
键盘跳了一下，鼠标滑出去撞到显示器。
陈述伸手想按住手机，碰到的瞬间被烫得缩回来——
手机屏幕炸了。
不是爆炸，是炸出一道光。
白色的光，从屏幕里喷出来，像高压水枪一样，瞬间充满了整个工位。
陈述的眼睛被刺得睁不开，他感觉有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光芒中心传来，拽着他的卫衣领子往前拉。
他下意识地抓住办公椅的扶手，手指死死扣住塑料扶手，指节发白。
“等等等等——”
他感觉自己在被拽离地面。脚离地了。椅子也被拽动了。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准确地说，是被光芒吞没前最后一眼。
他看到自己的电脑屏幕上，那个空白的需求文档还在，光标一闪一闪的。然后他想起来一件事。
那个文档他还没保存。
“我的需求——”
白光吞没了一切。
工位B-17，只剩下半杯凉咖啡、三个空红牛罐子、两个外卖盒，和一台还亮着的电脑。
陈述的椅子还在，但椅子上没人了。
仿佛刚才坐在这里的那个人，连同他的疲惫、他的六万三、他的三百四十二块七毛，一起被什么东西从这个世界上抹掉了。
三秒钟后，电脑屏幕闪了一下。
空白的需求文档上，光标还在闪。
文档标题栏里，那行字还在：“需求V27.3_最终版_真的最终版_不改了_再改是狗.docx”。
然后，标题栏旁边弹出了一个系统提示，来源不明，样式陌生，像是某种外部程序强行插入的批注：
“文档已自动保存。祝您旅途愉快。”
光标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与此同时，在某个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荒山野岭上空，一道白光从天而降，轰的一声砸在地面上。
烟尘扬起三丈高，惊飞了方圆百米内的所有飞鸟。
那些鸟的体型比地球上的鸟大了整整一圈，羽毛泛着诡异的紫色。
烟尘散去后，地面出现了一个人形浅坑。
坑里趴着一个人，脸朝下，姿势像极了加班到凌晨直接趴在桌上睡着的社畜。
他的身下压着一把散架的办公椅，椅背和坐垫已经分家，滚轮散了五个，气压杆弯成四十五度角，惨不忍睹。
那个人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碎了，碎得很彻底，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
荒山野岭，月光清冷。
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社畜趴在一个人形坑里，身下压着他摔散的办公椅残骸，手里攥着一部碎屏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