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汐活了18年,突然得知自己是被抱错的假千金。
正摩拳擦掌准备像小说里那样和人斗个你死我活时,她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这个真千金好像过于脆皮了。
低血糖、失眠症等等,发烧也能要了她半条命。
等林汐回过神时,她已经追着真千金屁股后面送吃送喝死缠烂打了好多年。
林汐:太好了,真千金今天也活着呢。
真千金冷脸:离我远点。
却有一天红着眼,声音破碎:
「林汐,求你别走。」
1.
林汐被叫回林家那天,是个闷热的周六下午。
她手里还拎着超市塑料袋,里面装着林家爸妈爱吃的车厘子。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女孩,和她年纪相仿,白T恤洗得发黄,牛仔裤裤脚处都磨出了毛边,坐姿却是笔直,脸上神情冷漠。
林汐的脑子飞速运转了三秒——
这谁?亲戚?爸的私生女?奶奶的老来得子?
“汐汐,”林母眼眶是红的,“这是舒怀,赵舒怀……不对,现在该叫林舒怀。当年医院抱错了,意思就是,她才是我们亲生女儿。”
林汐:哦豁。
真假千金的情节终于降临到她身上了吗?可是小说里的真千金都是反派啊。按照情节发展,她现在是不是应该眼眶红红、泪眼婆娑地说一句:“对不起妹妹,让你吃了那么久的苦。”然后就是摔下楼梯嫁祸真千金、把贵重物品放在真千金房间冤枉是她偷的、校园霸凌,真千金一一从容应对,最后假千金落了个众叛亲离的凄惨结局……
想象了一下自己绿茶的画面,她突然觉得一阵恶寒:真是被烂梨子小说荼毒太深了。
甩了甩头,林汐试图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那挺好,刚好4个人,斗地主我都玩腻了,现在可以凑一桌麻将了。”
瞧见林母为难的神情,她有点不解:莫非是新妹妹不喜欢打麻将?
“那……飞行棋也行?”林汐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假千金。
她把买来的车厘子往桌上一放,自己先抓了一颗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挺甜的。舒怀你尝尝,我排了四十分钟队呢。哦对了,我叫林汐,以前叫林汐,现在可能还叫林汐,也可能不叫了,看爸妈怎么安排。但车厘子是真的甜。”
林母却觉得她在强颜欢笑:“汐汐,我们不会赶你走的,你还是我们的宝贝女儿。”她愧疚地望向林望舒,“汐汐的亲生父母,也就是你的养父母已经离世了,所以能让她继续住在这儿吗?放心,我们会对你们一视同仁的。”
林舒怀看着她,神情古井无波:“可以。”
林汐嚼着车厘子,心想:这妹妹眼神挺有劲啊,跟冰箱里冻了三天似的。
“我住哪间?”林舒怀站起来,问林母。
“二楼朝南那间——”
“不用收拾,我自己来。”林舒怀已经往楼上走了,路过林汐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你最好离我远点。”
林汐愣了一下:她说的好像是我的词啊?
然后把嘴里的核吐出来,冲着林舒怀的背影喊:“那你车厘子还吃不吃?不吃我放冰箱了啊!”
林舒怀没理她。
林母走过来,一脸尴尬:“汐汐,舒怀她在外面吃了很多苦,性格可能有点……”
“没事没事,”林汐摆摆手,又抓了一颗车厘子,“有个性,我喜欢。妈,这车厘子真甜,你也吃。”
林母看着她没心没肺的样子,眼眶又红了。
林汐赶紧塞了一颗车厘子到她嘴里:“甜不甜?”
“……甜。”
“甜就对了。人生嘛,车厘子甜就行。”
那天晚上,林汐躺在自己房间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三个问题:
第一,自己是不是该主动搬出去?第二,那个叫林舒怀的妹妹为什么让自己离她远点?第三,车厘子放冰箱到底要不要盖保鲜膜?
第一个问题想了十分钟,结论是:爸妈没让她搬,她搬什么搬,矫情。第二个问题想了二十分钟,结论是:可能认生,过几天就好了。第三个问题想了一秒钟,结论是:盖一下,免得串味。
然后她就睡着了,睡得无比踏实。
2.
九月开学,林汐才发现林舒怀和自己上的是同一所大学。
准确地说,是林舒怀考进来的。林舒怀的成绩好得离谱,高考分数能上国内任何一所顶尖大学,但听说她所有志愿都只填了这一所。
林母高兴得直抹眼泪:“舒怀是想离家里近一点……”
林汐一边嗑瓜子一边想:这妹妹有点东西啊,放着清北不去,来这儿跟我挤?
她偷偷查过林舒怀的档案,发现她在赵家那边读的是全县最差的高中,能考出这个分数,不是天才就是往死里学。
更奇怪的是,林舒怀明明可以住家里,偏偏申请了宿舍。林父林母劝了好几次,林舒怀就一句:“不习惯。”
林汐觉得这妹妹可真有个性。
她也住校。她们的宿舍楼隔了一条林荫道,林汐在3栋,林舒怀在7栋。林汐每天去食堂都要特意绕路经过7栋,然后“偶遇”林舒怀。
“早啊舒怀!今天天气真好!”
“……”
“你今天穿白T恤真好看!”
“……”
“食堂新出了红糖糍粑,我给你带了一份——”
林舒怀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林汐举着糍粑,笑得像个卖保险的:“趁热吃?”
“林汐。”林舒怀的声音有点冷,“我说过,离我远点。”
“嗯嗯,你说过。”林汐点头如捣蒜,“但你今天没吃早饭吧?我掐指一算,你今天血糖偏低,需要摄入糖分。”
林舒怀:“……那你掐我手指做什么?”
林汐不着痕迹地挪开了手:“不好意思啊,掐错了。”
林舒怀看了她三秒,接过糍粑,转身走了。
林汐站在原地,看着林舒怀的背影,大声喊:“趁热吃啊!凉了硬,硬了硌牙!硌牙对胃不好!”
林舒怀的脚步明显加快了一倍。
但林汐看见她把糍粑的袋子打开了。
林汐嘿嘿一笑,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上:第二天,糍粑接收成功。明日计划:豆浆。
3.
真正让林汐觉得自己这便宜妹妹其实也没表面看起来这么大佬的,是军训第三天。
那天下午站军姿,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林汐站在前排,背后斜后方就是林舒怀。
不知道为什么,林汐总觉得后背有一道目光盯着自己,盯得她后脊背发凉。她心里嘀咕:这妹妹不会在我背后画圈圈诅咒我吧?
正想着,突然听见一声极轻的闷哼。
林汐猛地回头——林舒怀倒下去了。脸色煞白,嘴唇发紫,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栽。
林汐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冲出去了。她扑过去垫在林舒怀身下,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眼前一黑。但手死死抓着林舒怀的胳膊,嘴里还不忘念叨:
“舒怀你低血糖了吧,我早上让你吃糍粑你不听——”
然后她就晕了。
醒来的时候在校医室。后脑勺疼得像被人敲了一闷棍。林舒怀坐在床边,眼睛微红。
“你疯了?”林汐觉得她的声音好像有点抖,“你扑过来干什么?”
林汐疼得龇牙:“我总不能看着你摔地上吧。那个水泥地多硬啊,你后脑勺又没我硬。”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身体下意识地就动了。
林舒怀:“你在说什么?”
“在讲事实。”林汐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我后脑勺从小磕到大,经验丰富。你不行,你没经验。”
林舒怀嘴角一抽,站起来就要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红糖糍粑……还有吗?”
“有!我枕头底下藏了一盒!”
“……你也不怕有蟑螂。”
“没事儿,我们又不在粤省,双马尾不会飞。”
那天晚上,林舒怀坐在林汐宿舍里,一口一口吃完了整盒糍粑。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林汐偷偷观察林舒怀吃糍粑的样子,觉得特别像她小时候养的那只仓鼠——腮帮子鼓鼓的,明明在吃,还装作一脸不情愿。
林汐把“她吃糍粑像仓鼠”这个想法默默记在心里,决定以后当笑话讲给她听。
4.
林舒怀有严重的失眠症。
这件事林汐是第二个知道的。第一个是校医。林舒怀从来不跟人说,但林汐注意到她眼底永远有一层乌青,像没洗干净的水彩。
林汐琢磨了两天,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方案。
第一天晚上,她给林舒怀发语音:“舒怀,我今天看见一只猫,特别像你。白毛,蓝眼睛,一脸‘别碰我’的表情。我拍了照片,你要看吗?”
没回。
第二天晚上:“舒怀,我今天吃了麻辣香锅,太辣了,辣得我眼泪鼻涕一直流。你下次一定要和我来试试这家。”
没回。
第三天晚上:“舒怀,我今天洗澡的时候唱歌,室友说我唱得像鸭子被掐住了脖子。真是太过分了!”
下面是一段14s的语音条。
听着语音里跑调跑到太平洋的《小星星》,林舒怀回了一条:“确实像。”
林汐气得没继续给她发消息。
神奇的是,林舒怀的失眠真的好了。她没告诉林汐,但林汐发现她从一开始的当晚就回复“1”到第二天早上才回一个“1”。
林汐把那个“1”截图,存进了一个叫“脆皮小舒”的相册。
室友周晓晓有一次瞥见林汐对着手机傻笑,凑过来看:“你看什么呢?”
林汐飞速锁屏:“没什么。”
“我看见相册名了。”周晓晓眯起眼,“‘脆皮小舒’?谁啊?”
“一只仓鼠。”
“你家仓鼠叫‘小舒’?”
“我家仓鼠有个性。”
周晓晓翻了个白眼,扭头继续追剧。
5.
大二那年,林舒怀突然开始躲林汐。
不接电话,不回消息,食堂远远看见她就绕路。林汐去7栋找她,她让室友说不在。林汐在她上课的教室门口等,她提前十分钟从后门溜走。
林汐百思不得其解。
她坐在宿舍里复盘:上个月一起去游乐园,鬼屋里林舒怀吓得攥紧她袖子,出来之后脸都白了——嗯,这不是挺开心的吗?
“晓晓,”林汐问,“如果你在鬼屋里吓得抓住一个人的袖子,你会怎么面对她?”
周晓晓头也没抬:“装不认识。”
“……”
“怎么了?你抓着谁了?”
“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
林汐不信邪。她堵了林舒怀整整一个星期,终于在图书馆门口截住了人。
“林舒怀。”林汐站在她面前,表情难得严肃,“我做错什么了?”
林舒怀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很久,久到林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说:“你没错。”
“那你躲我干什么?”
“林汐,”林舒怀叹了口气,抬起头,“你有自己的生活,没必要一直围着我转。”
“我没有——”
“你有。”林舒怀的声音很平,“你每天给我发消息,给我带吃的,帮我占座,替我跑腿。你甚至因为我拒绝了陈宇的告白,就因为他说了我一句‘性格古怪’。”
林汐脸色有些怪异:“不是,那是因为——”陈宇有狐臭。
“因为你总觉得欠我的。”林舒怀打断她,“因为你觉得你占了我的位置。林汐,我告诉你,你不欠我什么。我回来不是为了抢你什么东西,我也不需要你的补偿。”
“我不是补偿——”
“那就离我远点。”
林舒怀转身走了。
林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林舒怀好像瘦得有些过分了,肩胛骨在T恤下面支棱着,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果然是个嘴硬的脆皮。她想。
林汐回到宿舍,坐在床上,抱着枕头发呆。
然后她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没有回。
但凌晨三点,她收到了一条语音。点开,是林舒怀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在说梦话:
“别再给我发消息了,我怕……我怕我习惯了。”
林汐把那条语音听了五遍。
然后她回复:“1。”
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条:“习惯也没关系,我发一辈子。”
这次林舒怀回得很快:“烦死了。”
林汐笑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
“口是心非。”
6.
林舒怀的生日在冬天,十二月十七。
林汐是从林母那里套出来的。林舒怀自己从来不过生日,身份证上的日期是赵家随便填的,不是真的。
但林汐注意到,去年十二月十七,林舒怀消失了一整天。不接电话,不回消息,第二天回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林汐的侦探雷达“哔哔”作响。
她决定跟踪。
早上八点,林舒怀出了校门。林汐戴了顶帽子,围了条围巾,觉得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完全没想过自己这身打扮在十二月的寒风中多么显眼。
林舒怀先去了城西的公墓,在一块墓碑前站了很久。林汐远远看见碑上刻着“赵桂芬之墓”——那是赵奶奶,林舒怀有记忆起在赵家唯一的亲人。
赵家夫妇一个因车祸成了植物人,一个身体健全但没读过什么书,只能干点体力活,工资不高。赵奶奶腿脚不太利索也干不了什么活,只编些手工玩意儿拿去卖,也卖不了多少钱,整个赵家就是入不敷出。有一天家里人包括2岁的小舒怀都要饿死了,赵奶奶就去山上捡蘑菇吃,煮了一锅蘑菇汤给大家喝,结果赵家夫妇都中毒死了——
赵奶奶因为舍不得喝没死,小舒怀因为还在午睡逃过一劫。
赵奶奶一直活在愧疚里,已经有了心病,但因舒怀还小,她不能就这么去了。将舒怀带大到15岁后,她终于撒手人寰,留舒怀一个人边打工边念高中。
林汐就躲在一棵松树后面,冻得直哆嗦,但满眼心疼。
下午,林舒怀回到了赵家的老房子,林汐就在稻田里远远看着她。
傍晚,林舒怀去了江边。她坐在堤坝上,脚悬在水面上方,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林汐终于忍不住了。她从后面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林舒怀旁边。
林舒怀没看她:“你跟踪我。”
“嗯。”
“烦不烦?”
“也没有很烦吧。”林汐从包里掏出一个丑丑的蛋糕,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生日快乐”,“但忍不住。”
林舒怀盯着那个蛋糕看了很久。
“我自己做的,”林汐有点不好意思,“奶油挤得不太好——”
“这是蛋糕?”
“嗯。”
林舒怀看着上面因为过了一天时间已经化掉的奶油,默然:“……我以为是个饼。”
“你再说一遍?”
“一个长得很像蛋糕的饼。”
“林舒怀,我给你三秒钟收回这句话。”
林舒怀没收回。但她接过那个“饼”,用手指蘸了一点奶油,放进嘴里。
“甜的。”
“我放了三勺糖。”
“嗯。”林舒怀又蘸了一点,“明年别做了。”
“为什么?”
“太丑了。”
但林汐看见她把剩下的蛋糕整个抱在怀里,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完之后,她说了句林汐没听懂的话:
“第二十次。”
“什么?”
“没什么。”
那天晚上回学校,林舒怀走在前面,林汐走在后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舒怀。”
“嗯。”
“生日快乐。”
林舒怀的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
她看见了林汐灿烂的笑容,明明是寒冬夜里,她却觉得这笑比白天的太阳还要温暖。
“虽然你不让我明年做蛋糕了,但我还是要做。我要做个更丑的。”
“……随你。”
“我还要在上面写‘林舒怀永远十八岁’。”
“……”
“然后插二十根蜡烛。”
“为什么是二十?”
“因为你说这是第二十次啊。”
林舒怀停下脚步,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她转过身,看着林汐。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林汐第一次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面下破冰的春水。
“林汐。”
“嗯?”
“你有时候真的很烦。”
“我知道。”
“但……”林舒怀别过头,“烦得还行。”
林汐笑了。她快走两步,和林舒怀并肩。
“那就行。明年我继续烦你。”
林舒怀没说话。但她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林汐的手背。很快,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林汐没戳穿。
但她把那只手塞进了自己口袋里。
“你手凉。”她说。
“那你别握。”
“我捂捂。”
“……”
“仓鼠都是要保暖的。”
“我不是仓鼠。”
“嗯,你不是。”林汐握紧她的手,“你是我妹。”
林舒怀没再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林汐的口袋里,慢慢回握了。
7.
林舒怀生日之后,林汐觉得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这个妹妹明明弱柳扶风还要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其实是嘴硬心软。
换个说法:装。
这是坏毛病,得治。她想。
林汐开始了一种新的日常,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7栋楼下,手里拎着豆浆和包子。
林舒怀从楼上下来,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林汐就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高不低地念:
“今天的包子是香菇青菜馅的,我排了二十分钟队。”
“……”
“豆浆是现磨的,没加糖,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
“你走慢点,我穿了新鞋磨脚——”
林舒怀突然停下来,林汐差点撞上她后背。
“林汐。”林舒怀转过身,面无表情,“你话好多。”
“你该叫我姐。”
“你只大我1分29秒。”
“那也是比你大。”林汐把豆浆往她手里一塞,“拿着。凉了不好喝。”
林舒怀低头看了看那杯豆浆,又抬头看了看林汐。豆浆杯壁上凝着水珠,林汐的手指被烫得微微发红。
“你手不烫吗?”
“烫啊。”林汐将豆浆递过去,“你接过去就不烫了。”
林舒怀看着她,忽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一直都拿她没办法。
从前是,现在也是。
“明天别买了。食堂有。”
“食堂的没我买的好喝。”
“这不一样的吗?”
“因为我是你姐。”
林舒怀翻了个白眼,走了。但豆浆杯一直拿在手里,没扔。
三天后,林舒怀发烧了。
林汐是从周晓晓那里知道的。周晓晓上公共课的时候坐在7栋的同学旁边,听了一耳朵八卦:“林舒怀高烧一天了,不去医院,就窝在宿舍里,她室友都快吓死了。”
林汐听完,课都没上完,拎着包就跑了。
她冲到7栋楼下,请求宿管阿姨开门:“阿姨,能给我开个门吗?我妹发烧了,我送药。”
“送药放这就行。”
“她不吃。”林汐很认真,“她这个人,发烧到四十度也会说‘我没事’。我得亲自盯着她吞下去。”
宿管阿姨看了看她手里的药袋,又看了看她的表情,给她打开了门禁:“那你进去吧,早点出来。”
“谢谢阿姨。”
林汐冲上四楼,推开7410的门。
林舒怀缩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撮头发。林汐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林舒怀。”
“……嗯。”
“起来吃药。”
“不吃。”
“你烧到快四十度了。”
“死不了。”
林汐深吸一口气。她坐到床边,把被子掀开一角。林舒怀蜷成了一只虾米,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眼睛半睁着。平时那股冷劲全没了,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林舒怀,你听我说。”林汐把药片放在她嘴边,“你要是不吃药,我就把你室友叫来,当着她的面叫你亲爱的妹妹。”
林舒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你敢。”
“我敢。”林汐笑得很温柔,“我还能一边叫一边哭,说你小时候尿床的事。”
“我没尿过床。”
“我说你尿过,你就是尿过。”
林舒怀盯着她看了五秒。然后她张嘴,把药片吞了。
林汐把水递到她嘴边,林舒怀喝了两口,又缩回被子里。
“你走吧。”
“不走。”
“我传染你。”
“我免疫。”
“你免疫个——”
“我免疫力超强。”林汐脱了鞋,盘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我小时候在泥巴里滚大的,什么病毒没见过。”
她从包里掏出保温杯、退烧贴、体温计、小毛巾,一样一样摆在床头柜上。林舒怀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她摆摊似地往外掏东西。
“……你到底带了多大的包?”
“不大。”林汐撕开退烧贴,“过来,贴上。”
“不贴。”
“贴上。”
“难看。”
“你发着烧还管难看不难看?”
林舒怀不说话。林汐叹了口气,把退烧贴贴在自己手背上,然后趁林舒怀不注意,“啪”地贴在她额头上。
林舒怀被冰得缩了一下。
“别动。”林汐按住她的肩膀,“再动我就给你物理降温。”
“……物理降温是什么?”
“脱光,擦酒精。”
林舒怀不动了。
林汐满意地拍拍手,开始给她换毛巾、量体温、倒水。
林舒怀躺在床上,看着林汐忙前忙后,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们本该有利益牵扯,本该是敌对关系。
“又来了。”林汐头也没回,“你是我妹。”
“我不是。”
“我说你是,你就是。”
“林汐——”
“林舒怀。”林汐转过身,看着她,“你再问这种问题,我就把你发烧到四十度还嘴硬的录音发到校园论坛上,标题就叫‘冰山美人林舒怀私底下竟然是这样’。”
“……”
“我录音了。”
“你——”
“骗你的。”林汐笑,“但你再问,我就真录了。”
林舒怀不说话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林汐继续给她换毛巾,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脸颊,烫得吓人。
“舒怀。”
“嗯。”
“以后生病了要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你不告诉我,我就得从别人那里听说。从别人那里听说的话,我会更着急。”
林舒怀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汐以为她睡着了,她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着急什么。”
“着急你死扛。”林汐把毛巾翻了个面,“你这个人,明明体弱多病得很,还什么都扛。生病扛,失眠扛,难过也扛。你又不是骆驼。”
“……”
“骆驼还有人喂呢。你连骆驼都不如。”
林舒怀把脸埋进枕头里。林汐看不见她的表情,但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舒怀?你冷吗?”
“……不是。”
“那你——”
“林汐。”
“嗯?”
“你烦死了。”
林汐笑了。她把退烧贴揭下来,换了张新的,然后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机开始看剧。声音开得很小,但林舒怀能听见。
“你回宿舍吧。”
“不回。”
“我没事了。”
“你体温还没降。”
“我睡一觉就好了。”
“那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林舒怀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林汐以为她睡着了,把音量调到最小,准备站起来走。
“别走。”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林汐坐回去:“好,不走。”
林舒怀的呼吸慢慢沉下去,这次是真的睡着了。林汐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睡脸,忽然觉得烧糊涂的林舒怀比平时可爱多了,不会瞪人,不会嘴硬,不会说“离我远点”。
她掏出手机,偷拍了一张。然后打开那个叫“脆皮小舒”的相册,把照片存进去。
第368张,备注:“发烧了,很乖。”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着林舒怀的呼吸声,也慢慢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林舒怀正坐在床上,额头上的退烧贴不见了,体温也降了不少。她手里拿着林汐的手机,屏幕亮着,停在相册页面。
林汐猛地坐直:“你——”
“三百六十八张。”林舒怀看着她,“你偷拍我?”
“我——”
“这张是军训的时候,我中暑晕倒。”
“那是为了记录病情——”
“这张是食堂,我在吃面。”
“记录饮食——”
“这张是图书馆,我趴着睡着了。”
“记录睡姿——”
“林汐,你其实是个偷窥狂吧。”
林汐闭嘴了。
林舒怀把手机还给她,表情看不出喜怒。然后她下床,从桌上拿了一盒牛奶,塞到林汐手里。
“喝了。”
“什么?”
“牛奶。你陪我一下午,没吃东西。”
林汐低头看了看那盒牛奶,又抬头看了看林舒怀。林舒怀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在整理床铺。
“舒怀。”
“嗯。”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我偷拍你。”
林舒怀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叠被子,声音淡淡的:
“随你拍。”
“咦?”
“但别发出去。”
林汐抱着那盒牛奶,愣了半天。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放心,我自己看。”
“喝你的奶。”
林汐把牛奶喝了。喝完把空盒放在桌上,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林舒怀叫住她:“林汐。”
“嗯?”
“你那个相册叫什么名字?”
林汐有点心虚:“……没叫什么。”
“我看见了。”林舒怀目光危险,“脆皮小舒?”
林汐转身就跑,身后传来林舒怀的声音,还是冷的,但林汐听出了一点笑意:“我才不是脆皮。”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你发烧烧糊涂了!”
林汐跑下楼,在楼梯拐角停下来,喘着气。她掏出手机,把相册名从“脆皮小舒”改成了“林舒怀观察日记”。
然后想了想,又改成“仓鼠观察日记”。
最后两个都删了,改成——
“真千金今天也活着。”
8.
周晓晓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
作为林汐的室友兼林舒怀的高中同学,她觉得自己有义务提醒一下林汐。
“汐汐啊,”周晓晓盘腿坐在床上啃苹果,“你是不是对林舒怀……那个?”
“哪个?”
“就那个。”
林汐正在给多肉浇水,闻言抬头,有些无语:“我性取向正常。”
“哎呀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们怎么没斗起来,反而你这个假千金老追着人家真千金屁股后面跑?”
“像烂梨子小说那样?”林汐翻了个白眼,“她是我妹。”
“又不是亲的。”
“比亲的还亲。”林汐放下水壶,想了想,“晓晓,你跟舒怀高中是同学?”
“对啊,一个班的。”
“她高中是什么样的?”
周晓晓啃苹果的动作停了。她想了想,措辞很谨慎:“就……挺吓人的。”
“吓人?”
“也不是吓人。”周晓晓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是特别独。不跟人说话,不参加集体活动,吃饭永远一个人坐在角落。有一次班里搞元旦晚会,所有人都在玩,就她一个人坐在走廊里看书。我出去上厕所,看见她书拿倒了,眼睛盯着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汐安静地听着。
“还有一次,”周晓晓压低了声音,“学校体检。校医问大家有没有什么病史,问到舒怀的时候,她问了一句——”
周晓晓顿了顿。
“她问,‘医生,我还能活多久?’”
林汐手里的水壶“咣”地磕在桌角。
“校医以为她开玩笑,说‘你才十八岁,活到八十都没问题’。但舒怀特别认真,她说,‘我知道我活不过二十三岁,我就是想知道具体哪一天,我好安排后事。’”
“校医后来叫了心理老师来,但舒怀什么都不肯说。从那以后,大家就觉得她挺怪的。”
林汐没说话。
她想起林舒怀生日那天抱着那个丑蛋糕,一口一口吃完,说的那句“第二十次”。
林汐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汐汐?”周晓晓担心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没事。”林汐笑了一下,但笑得有些勉强,“苹果给我一个。”
周晓晓递给她一个。林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问:“晓晓,你还有舒怀高中时候的照片吗?”
“有啊,毕业照。你要看?”
“嗯。”
周晓晓翻出手机相册,找到一张全班合影。林汐一眼就认出了林舒怀,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白T恤,马尾扎得紧紧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看着镜头,那眼神让林汐心里一紧。
不是冷。
是空。
像是知道自己随时会消失的人,看什么都隔着一层玻璃。
林汐把照片存到自己手机里,备注打上“舒怀高中”。然后她打开那个叫“真千金今天也活着”的相册,把这张照片放进去,排在三百六十四张偷拍的最后。
她把手机还给周晓晓,说了声“谢了”,然后继续给多肉浇水。
水浇多了,溢出来,流了一桌子。她拿纸巾去擦,擦着擦着动作慢下来,盯着桌面上那滩水看了很久。
周晓晓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9.
大四那年春天,林舒怀彻底消失了。
不是那种“不回消息”的消失,是真正的、彻底的消失。林汐去7栋找她,宿管阿姨说林舒怀已经退宿了。林汐去辅导员办公室,辅导员说林舒怀申请了自联医院实习,手续齐全。林汐打林舒怀的电话,关机。发消息,不回。
林汐站在辅导员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脑子里嗡嗡的。
她给林母打电话:“妈,舒怀联系你了吗?”
“没有啊,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问问。”
她挂了电话,打车去了城西医院——辅导员说这是林舒怀自联的实习医院。科教科的人告诉她,林舒怀确实在这里实习,但今天没来。他们不愿意告诉她林舒怀住哪儿。
“我是她姐!”
“资料上显示她是独生女。”
林汐不说话了。
林舒怀不愿意改户口,林汐都软磨硬泡了好多次。
她突然觉得心有点痛。
林汐在医院门口坐到天黑。
她掏出手机,翻到“真千金今天也活着”那个相册,往上划。三百六十八张照片,从军训到现在,每一张都是林舒怀。吃饭的、看书的、走路的、皱眉的、偶尔笑一下的。
她翻到最后一张,是上个月拍的。林舒怀在食堂低头吃饭,侧脸被灯光照得很柔和。
林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开始一家一家地问。医院附近的便利店、奶茶店、快餐店、药店,她拿着林舒怀的照片问:“见过这个女孩吗?”
问到第七家,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店员认出来了:“哦,她啊。经常晚上来买包子,就那种最便宜的菜包。买两三个,坐在窗边吃。”
“她住哪?”
“不知道。但每次都往那个方向走。”店员指了指西边的一条巷子。
林汐谢过店员,往巷子里走。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她一家一家看门牌号,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栋六层高的旧楼,没有电梯。楼道灯是坏的,林汐用手机照着亮,一层一层往上找。
五楼,502。
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包子。林汐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林舒怀站在门后,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她看见林汐,愣住了。
“林汐?”
“嗨,找到你了。”林汐笑了一下,但眼睛红了,“你搬出来实习也不告诉我,我找你找了好久。”
林舒怀沉默了几秒:“你怎么找到的?”
“便利店店员说的。”
“……”
“你每天就吃包子?”
“……”还是沉默。
“林舒怀,你实习的工资呢?你就住这种地方?你就吃这个?”
“医学生实习没有工资。”
“那你找我和爸妈要呀。”
林汐把门缝开大了一点,她看见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几本医学书,一个台灯,一个水杯。墙角堆着一箱方便面。
“你进来吧。”林舒怀侧身让了让。
林汐走进去,四下看了看。然后她转身,看着林舒怀。
“你为什么要搬出来?”
“实习方便。”
“但学校宿舍便宜。”林汐眯了眯眼,“你现在应该很缺钱。”
“……我想一个人住。”
“你撒谎。”林汐的声音很轻,“林舒怀,你又在躲我。”
林舒怀不说话。她坐到床边,低着头。林汐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舒怀,”林汐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你到底在怕什么?”
林舒怀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你告诉我。”林汐握住她的手,“不管是什么,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林舒怀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面下的暗流。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林汐,你走吧。”
“我不走。”
“你走吧,求你了。”
“我不走。”
“林汐——”
“林舒怀,你听好了。”林汐站起来,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我不管你在怕什么,我不管你在躲什么。你躲我,我就找你。你搬走,我就跟过来。你关上门,我就坐门口。你把我推出去,我就爬窗户进来。”
“你——”
“我说到做到。”
少女的眼里满是执着,像坚毅的磐石。
林舒怀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林汐把她抱住:“舒怀,你别一个人扛。”
林舒怀没说话。但她的手,慢慢抓住了林汐的衣角。
那天晚上,林汐没有走。她坐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看着林舒怀睡着。林舒怀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偶尔会喃喃地说些什么。林汐听不清,但她听见了一个词——
“别去。”
林汐握着她的手,一整夜。
第二天,林汐在对面租了一间房。窗户正对着林舒怀的窗户。
她搬进去的那天,给林舒怀发了条消息:“我搬家了。”
“搬哪了?”
“你猜。”
“……”
“猜不到吧?那我说了。你对面。”
林舒怀那边沉默了整整十分钟。然后林汐听见对面窗户“砰”地打开了。林舒怀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的,表情像见了鬼。
“林汐。”
“嗨。”林汐也打开窗户,冲她挥手,“早上好呀妹妹。”
“你疯了。”
“谁让你这么不省心?”
林舒怀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砰”地把窗户关上了。
但林汐看见她关窗之前,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10.
林舒怀二十三岁生日前一周,林汐开始频繁做噩梦。
梦里总是同一个画面:林舒怀站在马路边,一辆卡车冲过来,她倒下去,满地的血。林汐每次都从梦里惊醒,浑身冷汗。
她不知道这个梦意味着什么,但她开始盯着林舒怀。
24小时守着。林舒怀出门她就跟,林舒怀去医院实习她就坐在医院大厅等。林舒怀终于受不了了:
“林汐,你有病吗?”
“有。”林汐很认真,“你治不治?”
“你——”
“林舒怀,你二十三岁生日那天,我哪儿都不去。我就跟着你,你去哪我去哪。”
林舒怀的脸白了。
“你……知道了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林汐看着她,“但我知道你在怕,你实习开始就在怕。你搬出来、躲着我、每天只吃包子,都是在怕。”
“林汐——”
“十二月十七那天,我跟你过。”
“不行。”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林舒怀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
“林汐,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在抖,“十二月十七那天,你一定要离我远一点,越远越好。不然……你会死。”
林汐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会死。”林舒怀重复了一遍,声音像碎掉的玻璃,“每一次,都是你。”
11.
十二月十六日,林舒怀二十三岁生日前一天。
林汐把林舒怀锁在了出租屋里。
“你干什么?”林舒怀拍门。
“明天你生日,我陪你过。”
“林汐你疯了——”
“我没疯。”林汐坐在门外,背靠着门板,“舒怀,你昨天说的话,我想了一整夜。你说我会死,你说‘每一次’。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把头靠在门板上:
“如果我的死能换你活着,那我愿意。”
门里面安静了。
很久,林舒怀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像在哭:“你凭什么——”
你从来都不欠我什么。
“凭我是你姐。”林汐笑了,“凭你吃了我那么多红糖糍粑,凭你存了我三百六十四条语音,凭你绕路给我买奶茶。”
“你——”
“所以明天,你哪儿都别想去。我就在门口坐着。你要出去,从我身上踩过去。”
凌晨四点,林汐听到里面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剧烈震动。
“舒怀?”
没有回应。
林汐猛地站起来,打开门。
林舒怀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嘴里在念叨什么。
林汐冲过去抱住她:“舒怀!舒怀!”
“卡车……”林舒怀眼神涣散,“又是卡车……这次是路口……你推了我……你推了我……”
“舒怀你醒醒!是我!林汐!”
林舒怀抓住林汐的手,指甲掐进肉里:“别去……求你别去……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林汐把林舒怀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一遍一遍地说:
“我在,我在这。我不去,我哪儿都不去。”
天亮了。
林舒怀慢慢平静下来。她推开林汐,脸上都是泪痕和汗,狼狈得不像平时那个冷冰冰的林舒怀。
“今天是我的生日。”
“嗯。”
“林汐,你听我说。”她抓住林汐的手,抓得很紧,“今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冲过来。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
“为什么?”
“你答应我。”
“……”
“你答应我!”
林汐看着她。林舒怀的眼睛里全是恐惧,那种恐惧太深了,深到林汐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好。”林汐说,“我答应你。”
中午,林汐的手机响了。林母打电话来,说林父突然晕倒,送医院了。
林汐脸色变了,攥紧拳头,转过身对林舒怀说:“一起去吧。”
林舒怀刚想拒绝。
“那也是你爸。”林汐盯着她,“而且我得看着你。”
林舒怀垂眸,掩住了眼里淡漠的神色:
其实她只在乎她。
但她不想让她为难。
最后两个人一起去了医院。林父是高血压犯了,没有大碍。但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林舒怀看见了对面的十字路口。
一辆卡车。
刹车声刺耳地响起。
林舒怀的身体比脑子快,她冲向林汐,想把林汐推开。
但林汐比她更快。
林汐侧身一挡,把林舒怀护在身后,卡车擦着林汐的身体冲过去,巨大的冲击力把她整个人掀飞出去。她的后脑勺重重磕在路沿石上,发出一声闷响。右手撑地的时候别了一下,小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折过去。
“林汐——”
林舒怀扑过去。林汐躺在地上,后脑勺下面洇开一片暗红色,右手小臂明显变形,脸色白得像纸。
“林汐!林汐你看着我!”
林汐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她张了张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没事……”声音轻得像喘气,“没撞着……就是摔了一下……”
“你骗谁呢!”林舒怀的声音劈了,“你头在流血!你手断了!你——”
“舒怀。”林汐打断她,声音越来越轻,“我终于……治好……你这嘴硬的臭毛病了。”
“你别说话!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林汐的手从林舒怀手里滑下去,眼睛闭上了。
“林汐?林汐!林汐你睁开眼!林汐——!”
12.
林舒怀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医院走廊这么长。
推车轮子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滚动声,护士把她拦在抢救室门外。她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手上全是血,林汐的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上一秒还握着林汐的手,下一秒就空了。
“林汐。”她对着抢救室的门说,“你答应我的,你说你哪儿都不去。”
门没有开。
“你答应我的……”
她蹲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门板,肩膀开始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半小时。一个老头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包子。他在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坐下,开始吃。
林舒怀没理他。
“这次是卡车。”老头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二十次,每次都差不多。”
林舒怀猛地抬起头:
“你——”
“小姑娘,”老头看着她,“你重生了十九次。这天该躺在里面的人是你,每次她都选择替你挡。”
林舒怀猛地站起来,盯着老头:“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十九次了,这次是第二十次。”老头自顾自地说着,“十九次,我在这儿坐了十九次。每次她被推进去,你都蹲在这个门口哭。然后她死了,你又活了。”
“我不想再重生第二十次了。”林舒怀的声音在抖。
每一次,她都要亲眼看着她倒在自己面前。
无论重来多少次,她都无法阻止她的死亡。
那种锥心刺骨的痛,那种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的无助,她真的不想再经历了。
老头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拍拍手上的渣:“你重生太多次了。每一次重生,因果之力都翻一倍。这次因果压不住了。”
“压不住怎么办?转。”他指了指抢救室:“转她身上了。”
林舒怀脸色惨白:“所以……她还是会因我而死?”
“你重生十九次,她就心甘情愿死了十九遍。这种因果,太重了,重到连因果本身都背不动了。”老头没回答,只看着林舒怀,语气平淡,“所以因果要断了。”
林舒怀抓住老头的袖子:“你是谁?”
老头摆摆手,站起来,慢悠悠地往走廊那头走:
“一个看了你们二十次的老头子罢了。”
“别再让我看见第二十一次了,包子吃腻了。”
13.
林汐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第二眼是林舒怀趴在她床边睡着了。
后脑勺隐隐作痛,右手打着石膏,沉甸甸的。林汐动了动左手,碰了碰林舒怀的头发。
林舒怀猛地抬起头。
“林汐?”
“嗯。”
“你醒了?”林舒怀的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你后脑勺缝了七针!手骨折!轻微脑震荡!你——”
“我饿了。”
林舒怀愣住。
“你……你差点死了,你醒来第一句话是‘我饿了’?”
“那不然呢?”林汐虚弱地笑了一下,“‘我渴了’也行。”
林舒怀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是真哭,嚎啕大哭,哭得跟个小孩似的,眼泪鼻涕全下来了,一边哭一边骂:“林汐你这个疯子!你答应我的!你说你不会冲过来!你骗人!你每次都骗人!”
林汐用没受伤的左手拍了拍她的头:“嗯,我骗人。”
“你每次都这样!每次都说‘好我答应你’,然后每次都冲过来!你——”
“舒怀。”
“干嘛!”
“我手疼。”
林舒怀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红着眼睛抬起头:“叫护士?”
“不是。”林汐笑了一下,“你抓着我的左手了。”
林舒怀低头一看,自己两只手正死死攥着林汐的左手,攥得发白。她赶紧松开:“对不起……”
“没事。就是提醒你一下,我左手还是好的,再攥下去也断了。”
“林汐你——”
“骂吧骂吧,我听着。”
林舒怀瞪着她,瞪了半天,最后把脸埋进林汐的枕头旁边,闷闷地说:“你吓死我了。”
“嗯。我错了。”
“你每次都认错,每次都再犯。”
“这次真的错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我哪知道卡车真会来。”
林舒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你说‘每一次’的时候,表情太害怕了。我不想让你再怕了。”
林舒怀看着她,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贴在林汐的左手背上。
“林汐。”
“嗯。”
“你真的烦死了。”
14.
林汐出院那天,林舒怀推着轮椅来接她。
“我又不是不能走。”
“医生说你脑震荡还没完全恢复。”
“坐轮椅算剧烈活动?”
“你话多就算剧烈活动。”
林汐闭嘴了。
林舒怀推着她往医院门口走。冬日里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十分舒坦,
林汐坐在轮椅上,左手搭着扶手,右手还打着石膏,但嘴角一直翘着。
“舒怀。”
“嗯。”
“这是你第二十次重生吗?”
林舒怀的脚步顿住:“你……都知道了?”
“当然,我这么聪明。”结合之前她的种种反应,想不猜到都难,林汐笑问,“每一世,我都替你挡了致命伤吗?”
“……嗯。”
“那你给我讲讲。”林汐回头看她,“每一世,从头讲。”
林舒怀没说话。她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走到医院花园的角落,停下来,坐到旁边的长椅上。
午后的花园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林舒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很久,她才开口。
“第一世。”
“嗯。”
“我二十三岁生日那天,过马路。我那时候刚被林家找回来,跟你不熟。你站在马路对面,冲我招手,喊了一句‘舒怀,这边’。”
“我没理你,我觉得你假惺惺的。然后我往前走了一步。”
“卡车来了。”
“我听见喇叭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然后你冲过来了,你推了我一把,我摔在路边,膝盖磕破了,你被卡车撞出去好远。”
林汐安静地听着。
“我爬起来跑过去,你躺在那里,后脑勺下面全是血。我抱着你,你眼睛还睁着,看着我说——”
林舒怀的声音停了。
“说什么?”
“你说,‘舒怀,走路要看路’。”
“然后你就闭上眼睛了。”林舒怀的声音很平,像在讲述着别人的人生,“我抱着你喊,喊到嗓子哑了。周围的人打120,但我知道你已经没了。后来救护车来了,医生看了看,摇了摇头。”
“我跪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然后我眼前一黑,再睁眼,又是十二月十七。我躺在我自己床上,手机显示早上六点。”
“我愣了整整十分钟。然后我疯了似的跑出去。我跑到那个路口,等了很久。你没有出现。我松了口气,以为那是个梦。”
“很快就到了我二十三岁生日,我过马路,卡车又来了。你从对面冲过来,又推了我一把。这次你说的是——”
“说的什么?”
“‘舒怀,跑’。”
“然后你又死了。”
林汐攥紧了轮椅的扶手。
“第三世,我想明白了,这是真的。我重生了,你每次都会替我死,所以我决定不给你机会。”
“我提前一个月搬走。换了手机号,删了所有联系方式。我以为这样你就找不到我了。但我不知道,你根本不需要我的联系方式。”
“你找到了我。在火车站。那天我买了票,准备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冲进候车大厅,离我十几米远,冲我喊——”
“喊什么?”
“喊‘林舒怀!你别跑!’”
“然后呢?”
“然后有一辆失控的货车冲进了候车大厅。它本来是冲着我的方向来的,你冲过来把我推开了,自己被撞到了墙上。”林舒怀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死之前看着我笑了一下说,‘舒怀,别怕’。”
“第四世,我试着不跑了。我想,也许我不跑,你就不会追。只要我老老实实待在学校,也许就不会出事。”
“我错了。实验室爆炸。那天我在做实验,你突然出现在实验室门口,说‘舒怀,出来一下’。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我身后的设备就炸了。你冲进来把我扑出去,我什么事都没有,你的后背被铁片扎穿了。”
“你趴在我身上,血从我脸上流下去。你还在笑。”
“你说——‘我说了要来找你的’。”
林汐的左手在发抖。
“第五世,医闹。我那时候已经在医院实习了。有人拿着刀冲进来,我吓傻了。你从人群里冲出来,挡在我前面。刀捅进你肚子的时候,你抓着我的手说‘别怕,就是划了一下’。”
“你肚子上那么大一个口子,你跟我说‘划了一下’。”林舒怀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开始发颤。
“你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林舒怀你干嘛傻站着’。”
林汐的眼泪掉下来了。
“第六世,我找了个地方躲起来,在地下室住了好几个月。我以为你找不到我。结果那天楼上掉下来一个广告牌,我正好路过,你突然从后面扑过来把我推开。广告牌砸在你身上。”
“你被砸得不成样子。但你还笑,说‘幸好不是砖头’。”
“第七世,火灾。我实习的医院着火了,你冲进火场把我拉出来。我被熏得晕乎乎的,但记得你一直在跟我说话。你说‘舒怀别睡,跟我聊天’。你说‘你还没请我吃饭呢’。你说‘我手机里还有你照片呢,你再不出去我就发校园论坛了’。”
“你把我推出去之后,身后的柱子塌了。”
“第八世,抢劫。我走夜路回家,有人抢我包。你刚好路过,冲上来替我挡了一刀。刀划在你脖子上。你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往外冒,还在跟我说话。”
“你说,‘舒怀,那个人……抢你什么了’。”
“第九世,地震。第十世,中毒。第十一世,溺水……”
林舒怀一件一件数着,像在念一份带血的清单。她的声音越来越抖,但一直没停:
“第十九世,我最怕的一次。你和我一起去超市,那天有个疯子开着车冲人行道,你已经冲到路边了,安全了。但你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看见我还站在路中间。”
“你又跑回来了。”
“你把我推开的时候,车已经到你面前了。你最后说的一句话是——”
“是什么?”
“‘舒怀,走路要看路’。”
林汐已经泣不成声。
林舒怀抬起头,眼泪流了满脸,但还在说:
“十九次。每一次,每一次我都看着你冲过来。每一次我都来不及喊‘别去’,每一次你都笑着跟我说‘没事’,每一次你都死在我面前。”
“每一次我重生,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确认你还活着,确认你还在笑。然后我就开始想,这次怎么才能让你活。”
“但每一次你都死了。”
“林汐。”林舒怀转过头,满脸泪痕,“十九次,你因为我死了十九次。”
“你说,我怎么能让你靠近我?”
林汐用左手抓住林舒怀的手,攥得紧紧的。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舒怀。”
“嗯。”
“你每次重生,第一件事是去找我?”
“……嗯。”
“然后呢?”
“然后看你一眼。”林舒怀低下头,“确认你还活着,确认你还在笑,确认你没因为我死掉。”
“那你看到我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林舒怀沉默了很久。
“想哭。”她说,“每次看到你冲我笑,给我送糍粑,跟我说‘舒怀早上好’,我都想哭。”
“因为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自己会死,你不知道我看了多少次。你只是笑着,对我好,像不知道自己马上要死了一样。”
“我受不了,所以我想让你讨厌我。我想,也许你讨厌我了,就不会来了。但你不讨厌我,你怎么都不讨厌我。”
“林汐,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林舒怀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试过了,躲你、骂你、冷脸、搬家、换城市,我都试过了。但你每次都追上来,每次都笑着说‘舒怀,找到你了’。”
“你知道我每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别找到我,求你别找到我。你找到我,你就活不成了’。”
“我还活着。”林汐攥紧她的手,“我就在这里。你想找我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对面窗户,或者隔壁房间,或者沙发上,或者厨房里。”
“我就在这儿。”
林舒怀把脸埋进林汐的掌心,哭得浑身发抖。林汐用没受伤的左手摸她的头发,一遍一遍地说:
“哭吧哭吧。哭完了咱俩去吃火锅,你请客。”
林舒怀在她手心里闷闷地说:“凭什么我请?”
“因为你欠我二十顿。”
“……烦死了。”
“嗯,我知道。”
15.
毕业那天,两个人穿着学士服在校园里拍照。
林舒怀不喜欢拍照,但林汐拉着她拍了一百多张。最后林舒怀烦了:“够了吧?”
“不够。我手刚好,得把之前欠的补回来。”
林舒怀不说话了。
她们在图书馆门口拍了最后一张。林舒怀难得笑了一下,很浅,但被林汐抓拍到了。
林汐把这张照片设成手机壁纸,然后发了条朋友圈:
“真千金今天也活着。第二十次,我也活着。”
林舒怀评论:“删了。”
林汐回复:“1。”
周晓晓在下面回复:“所以1到底是什么?”
林汐回她:“是‘收到了’的意思。”
周晓晓:“那你天天发1?”
林汐:“因为真千金天天想让删发朋友圈。”
林舒怀私聊她:“你跟她说什么了?”
林汐:“实话。”
林舒怀:“……你等着。”
林汐:“等什么?”
林舒怀没回。但第二天早上,林汐门口多了一杯豆浆和一袋包子。豆浆杯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一个大大的阿拉伯数字:
“1。”
林汐拿着那杯豆浆,站在门口,笑得像个傻子。
后来这个“1”就成了她们之间的暗号。林舒怀加班晚归,发一个“1”,林汐就知道她快到家了。林汐感冒不想说话,发一个“1”,林舒怀就知道她没事,只是嗓子疼。林舒怀失眠的夜里,林汐发一个“1”,意思是“我在”。林舒怀回一个“1”,意思是“知道了”。
周晓晓有一次问林汐:“你们俩天天‘1’来‘1’去的,到底什么意思?”
林汐想了想:“就是‘我在’的意思。”
“啥?”
“我在,她在。都在。”
(正文完)
番外
又到十二月十七。
林舒怀二十三岁零一岁的生日,这是她第一次正经过生日。
林汐又做了个蛋糕,这次奶油挤得好看多了,上面写着:
“庆祝我们都没死。”
林舒怀看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你能不能写点吉利的?”
“比如?”
“比如……算了。”
她拿起刀切蛋糕,第一块给了林汐。
“舒怀。”
“嗯。”
“你许的什么愿望?”
林舒怀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明年生日,别写这种字了。”
“那写什么?”
“……随便。”
“写‘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那就成诅咒了。”
两个人对着笑。
林舒怀笑着笑着,眼睛湿了,她赶紧低头吃蛋糕:“之前生日,我在江边坐着,你突然冒出来,拎着一个丑蛋糕。”
“那不是丑蛋糕,那是艺术。”
“艺术个鬼。”林舒怀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蛋糕,“但那个蛋糕,是我十九次重生里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林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我以后每年都给你做,做得比今年还好看。”
“不用好看。”林舒怀低着头,声音很轻,“能吃就行。”
“那不行,我林汐的蛋糕,必须又好看又好吃。”
“随你。”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蛋糕。窗外夕阳正好,阳台上多肉长得胖乎乎的。
她们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
“舒怀,二十三岁生日快乐。”
“不是早就过了。”
“补的。”
“……”
“你活了二十三年乘十九次加二十四年了。”林汐转过头看她,“真了不起。”
林舒怀笑出声:“哪能这么算?”她说,“那你也是。”
“那我们都了不起。”
“林汐。”
“嗯。”
“谢谢。”
“不客气。”
“我不是说这次。”
“我知道。”林汐握紧她的手,“不用谢。不管重来多少次,我都会选择救你。”
林舒怀把脸埋进林汐的肩膀。很久,闷闷地说了一句:
“烦死了。”
林汐笑了。
“我知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