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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4 17:02:09

一、第三百二十七位顾客

末世第四十一天,一只丧尸站在我的收银台前,张着烂了半边的嘴,用漏风的嗓子问我:"什么布……剪不断?"

我手里的消防斧离他的脑袋只有二十公分。我说:"瀑布。"

他愣了三秒,喉咙里滚出一串"嗬嗬嗬嗬",像破风箱,又像是在笑。我把一桶红烧牛肉面推过去,他抱着面桶,心满意足地晃了出去。他身后,一条队伍从收银台拐到街角,几百只丧尸排着队,安安静静,个个喉咙里都憋着一个冷笑话。他们为什么不吃我,反而要排队讲笑话?

我叫周建国,三十八岁,"建国便民超市"老板,也是这座城市里最后一个还在营业的人。卷帘门上贴着我的告示,毛笔字歪歪扭扭:"本店只收笑话。一个冷笑话,换一桶泡面。老坛酸菜、红烧牛肉,任选。"

刚才那位客人的工牌上写着:李卫东,美团骑手,编号4417。从第三天起,他每天准点来,每天讲同一个笑话,拿同一桶面。我在账本上记下一行:"第三百二十七位。李卫东。瀑布。"

可没人知道,我收笑话,根本不是为了卖面。我在等一个笑话的后半句。那后半句,我已经等了四十一天。

二、门上的规矩

这条规矩,是被逼出来的。

末世第三天,我的存货还剩大半,人却快疯了。卷帘门被砸得咣咣响,门外全是丧尸。我缩在收银台下面,听着外头的嘶吼,一遍遍告诉自己:撑住,撑住。

砸门最凶的,就是李卫东。他整张脸贴在玻璃上,嘴一张一合。我本能地想躲,却鬼使神差地,听清了他嘴里翻来覆去的几个字:"什么布,剪不断。"

那是一句谜语。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隔着玻璃,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瀑布!"

门外安静了。

李卫东直愣愣地站着,脑袋一点一点,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几秒后,他慢慢退开,蹲在了台阶上。其他丧尸也不吼了,一只接一只,在他身后站成一排。

那一晚我没睡。天亮后我才明白,他不是在攻击我,他是在"问我"。一个烂了脑子的人,拼了命地想把生前最后一句话,递给另一个活人。而我接住了。

那天下午,我撕了一张包装纸,写下了第一版告示。我隐约觉得,这不是在做生意。我是在用一种谁也看不懂的方式,和一整座死去的城市说话。

可我真正的目的,始终没说出口。因为我女儿,也在这座城里。

三、没讲完的电话

第一天,下午三点四十分,我正在货架前点货,手机响了。

是乐乐。我女儿,八岁,向阳小学二年级,学校离超市只隔两条街。电视里已经在播紧急通报,说街上出现不明暴力事件。我刚要出门去接她,她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压得很低,带着哭腔:"爸爸,老师让我们躲在教室里,我有点怕。"

"别怕,爸爸马上到。"

"爸爸,我给你出个谜语好不好?"她吸了吸鼻子,"我同桌小雨教我的,可好玩了。什么店,二十四小时都不关门,我什么时候回来,它都亮着灯?"

我说我猜不出来,你告诉爸爸答案。可我只听见走廊里传来一声巨响,乐乐"啊"地叫了一声,然后就是忙音。

第二天清晨,我冲到向阳小学的铁门外,看见操场上站满摇摇晃晃的人影。我没能进去,是被一个陌生大叔硬拖回来的。他救了我,自己却没跑远。

从那以后,我让超市整夜亮着灯,所有灯,一盏不灭。发电机的柴油,一天比一天少。

我收笑话,是因为乐乐的谜语是同学教的。向阳小学上千个孩子,总有人知道那个答案,总有人会变成丧尸,走到这里。只要有一只丧尸,能把那个谜语的后半句讲给我听,我就知道,乐乐的班里,有人来过。

那天夜里,我数着最后几盒火腿肠,门外的嗬嗬声忽然全停了。

所有丧尸齐刷刷转过头,望向街的另一头。一个人影正在拼命奔跑,是个女人。而追着她的,不是丧尸。

四、她身后追的是人

女人撞上我的卷帘门时,几乎是滚进来的。

她三十出头,白大褂已经看不出颜色,膝盖摔得血肉模糊。她身后十几米,两个男人举着十字弩狂奔而来,到了街口,猛地刹住脚。

因为我的店门口,站着一整排丧尸。

按理说,丧尸闻到活人就会发疯。可今晚这一排,没有一只动。外卖员李卫东站在最前面,抱着他的送餐箱,像个门神。两个男人骂了句脏话,迟疑着退了半步,消失在黑暗里。

"关门!"女人喘着气喊。我哗啦一声拉下卷帘门,斧头已经抬到她脖子旁边。

"你被咬了?"

"没有。你可以检查。"她把双手举过头顶,"我是医生,苏晚。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盯着我,眼睛亮得吓人。

"你这里,为什么没有丧尸进攻?"

五、老主顾们

我没回答她。因为我自己也说不清。

我给她腾了张折叠椅,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桶老坛酸菜。她捧着面,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我关掉一半的灯,让她看清街上的景象。

"这些是我的老主顾。"

穿花棉袄的是王大妈,生前在菜市场卖鱼,每天傍晚来,开口永远是那一句:"吃了……吗?没吃……我请你。"我回她:"吃了,您吃了吗?"她就嗬嗬笑着,拿走一桶面。戴眼镜、白衬衫撕成布条的是退休的数学教授,他的笑话是:"为什么……六怕七?因为……七八九。"最里面蹲着个程序员,工牌写着"后端组",他的笑话我听了四十遍也没懂:"程序员分不清万圣节和圣诞节,因为Oct 31等于Dec 25。"

"我每次都得陪笑,"我苦笑,"不笑的话,他们会盯着我,盯到我笑为止。"

"就没有赖账的?"

"有。上个礼拜来了个新的,穿西装,工牌写着'销售总监'。他站在收银台前憋了十分钟,一个字也憋不出来,急得直拿脑袋撞货架。最后我说,要不你讲你们公司的业绩目标吧。他立刻张嘴:'本季度……同比增长……百分之三十!'"我摊手,"我给他记了一个。"

苏晚被逗得嘴角抽了一下,又赶紧绷住。这是她进门以来,第一次差点笑出来。

"你知道最离谱的是什么吗?"我说,"那天晚上,他守在门口,比谁都卖力。"

苏晚忽然放下面桶:"每个人,每天,都讲同一个?"

"一个字不差。"

她猛地站起来,碰翻了折叠椅:"周老板,你知道你手里有什么吗?"

六、一本作业本

我的账本是一本旧作业本,封皮印着"向阳小学二年级",是乐乐的。三百二十七行,每行一个名字、一个笑话、一个日期。

苏晚一页页翻,手指越来越抖。

"病毒会烧毁大脑的语言区和情感区,这个我们早就知道。"她说,"可有一种记忆烧不掉,叫程序性记忆。你骑了一辈子自行车,哪怕失忆也不会忘。口头禅、哼了半辈子的歌,都归这一类。"

"所以他们讲的笑话……"

"是他们活着时说得最多的话,是他们身上最后一块没烧完的'人'。"她抬头看我,"你每天替他们接下半句,等于每天敲一次那扇快塌的门。你有没有发现,这些丧尸,比外面的同类温顺得多?"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四十天我只顾着活命,从没和别处的丧尸比较过。

苏晚走到卷帘门边,指着门板下沿:"那是什么?"

我蹲下去,才发现门板最底下,有一行粉笔画。歪歪扭扭的线条,画着一盏小灯,灯光向四面八方射出去。我愣住了。

"这不是我画的。"

"每天都有吗?"

我拼命回想。第七天,第十二天,第二十天……每天清晨,我拉开卷帘门,地上都有一盏粉笔画的小灯。我一直以为,是哪个路过的幸存者留的记号。

谁会一连四十天,偷偷在我的门口画一盏灯?

七、守夜

那天晚上,我和苏晚谁也没睡。

我们关了店里一半的灯,各搬一张折叠椅,守在卷帘门后面,留了条指头宽的缝。苏晚裹着我的旧外套,小声说:"如果画灯的是个人,他一定会来。"

"如果不是人呢?"

"那就更要看清楚。"

后半夜两点多,柴油发电机的嗡嗡声里,门外传来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人拖着一只脚,在水泥地上蹭。

我屏住呼吸,眼睛贴上门缝。

路灯下,一个很小的影子蹲在门口。她太矮了,矮得不像大人,手里捏着一截东西,在地上一笔一笔地画。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个粉红色的书包角。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我伸手去拉卷帘门,苏晚一把按住我:"别动!你一开门,她会跑的!"

"那是小孩!"

"也可能是被感染的小孩!周老板,你想清楚,你开了门,她是扑过来,还是逃走?"

我的手停在半空。我不敢赌。

就在这时,影子忽然抬起了头。隔着一指宽的缝,我好像对上了一双眼睛。她停了两秒,猛地把粉笔一丢,转身钻进了街对面的废墟里,书包在黑暗中一闪,不见了。

我瘫坐在地上,脑子嗡嗡作响。粉红色书包,我女儿也有一个。可全城有成千上万个孩子,凭什么就认定是她?

苏晚蹲下来捡起那截粉笔,在手里转了转:"周老板,你女儿的书包,是什么颜色?"

"粉红色的,"我嗓子发干,"带小兔子挂件的。"

苏晚没说话,把粉笔递到我手里。那截粉笔上,沾着一点小兔子挂件上才有的亮粉。

八、点名

天亮之后,来了一位新客人。

她穿着一件被撕烂的碎花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块塑料牌,绳子都快磨断了。我低头一看,牌子上印着:向阳小学,二(3)班,班主任,陈静。

我的呼吸停了。二(3)班,是乐乐的班。

她站在队伍最后,一直到轮到她,才慢吞吞地挪到收银台前。她没有讲笑话。她抬起灰白的眼睛,看着我,开口时,声音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

"二……三班……点名。"

苏晚在后面捂住了嘴。

"王……小雨。"

陈老师停了一下,头一点一点的,像在等一个并不存在的回答。

"张……晓明。李……浩。"

她一个一个念,念得很慢,念几个就停一下,等一个永远不会有的"到"。我数着,她念了十一个名字。我的指甲掐进了手心。我知道下一个会是谁,我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哭。

"周……乐乐。"

我的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我张开嘴,过了很久才发出声音。

"到。"

陈老师愣住了。灰白的眼球,第一次朝我转了过来。她的嘴动了动,又念了一遍,更轻:

"周……乐乐?"

"到,"我说,眼泪砸在柜台上,"周乐乐的爸爸,代她到。"

她站在原地,足足有一分钟。然后她抬起手,干枯发紫的手指,指向街对面那片废墟。她的嘴唇慢慢地蠕动,吐出了几个很轻很轻的字:

"乐乐……去……找……爸爸。灯……亮着。"

我一把抓起那桶泡面,塞进她怀里,手抖得拿不稳。她抱着面,转身慢慢走了,嘴里还在小声念着名字。我没有再拦,我知道,那不是一个丧尸,那是一位在末世里点了四十一天名的老师。

苏晚擦着眼睛,低声说:"周老板,这个乐乐,是活着的。"

"活着的?"我抓住她的手,"可她为什么不进来?"

"因为她不知道,"苏晚看着我,"现在的你,是不是还认得她。"

我浑身一震。这四十天,她看见的这个爸爸,在门口跟一群丧尸称兄道弟,拿着斧头,守着一堆泡面。她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分得清,我是不是也变了?

我忽然明白了,我必须让她知道,我没有变。可怎么才能让一个躲在暗处的孩子相信,门里的人,还是爸爸?

九、一个笑话

我想了一整天。

最后,我找了张新纸,蘸着墨汁,在旧告示旁边又贴了一张。我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在抖:

"周乐乐:爸爸的店二十四小时不关门,灯一直亮着。你什么时候回来,爸爸都在。"

苏晚站在我身后,没劝我。她只是默默帮我把胶带撕好。

那天夜里,我没有躲在门后。我搬了张板凳,坐在店门口的灯下,面对着那片废墟。身后是三百多只安安静静的丧尸,面前是一片黑。我故意讲了个笑话,声音不大,冲着空荡荡的街道。

"从前有个傻子,守着一家店。有人问他,你守着干什么?他说,等我家的猫回来。人家说,你家的猫回不来了。他说,没关系,灯我给它留着。"

我自己都不知道,这算不算笑话。

废墟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我继续坐着。王大妈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我身边,蹲下来,嗬嗬地笑,居然学着我的样子,盯着那片黑暗。数学教授也来了,程序员也来了,一只接一只,围着我,像一圈沉默的篱笆。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有个小小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从废墟里挪出来。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可就在这时,街口突然响起了汽车引擎声,三辆皮卡冲了过来,把整条街的寂静撕得粉碎。

十、刀疤强

三辆皮卡刹在街口,车灯把一整排丧尸照得惨白。车上跳下一个男人,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拉到下巴。他手里提着一把霰弹枪,笑得很客气。

"周老板,"他隔着十几米喊,"生意不错啊。我是来谈合作的。"

废墟里那个小脚步声,戛然而止。我心里一紧,可不敢回头。

苏晚从店里闪出来,压低声音:"他叫刀疤强,城东有三十多个人跟着他,有枪有车。据点断粮了,他听说这里囤着四百桶泡面。我就是因为听见他们商量,要把这里的丧尸全引去城东当武器,才逃出来的。"

"他们抓过你?"

"我是医生。他们要我研究怎么让丧尸听话。我说不知道,他们就关了我两天。"她咬着牙,"他们想要的不是泡面,是你这整条队伍。"

我站起身,把斧头别在腰后:"我这儿不卖面,只换笑话。"

刀疤强身后哄笑一片。他拍着引擎盖:"笑话?让一群烂肉讲笑话?行,我给你讲一个:有个傻子,守着一堆死人,以为自己是活菩萨。好笑吗?"

我没笑。不知为什么,我心里一抽。

"不好笑,"我说,"但我可以接下半句。"

"下半句是什么?"

"下半句是,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这话说出口,我手心全是汗。我哪来的底气?我只有一把斧头,一个医生,和一群连话都说不全的老主顾。

刀疤强收起了笑容,抬手一挥。三个手下举起枪,对准了我。

"周老板,我数到三。一……二……"

"砰!"

第一声枪响,是他的人打的。可倒下的不是我。

十一、门神

被打中的,是李卫东。

他不知什么时候挡在了我前面,子弹穿过他的胸口,他连晃都没晃。他只是低下头,看了看身上的洞,又抬起头,盯着开枪的人,喉咙里"嗬"地一声低吼。

接着,所有丧尸都动了。

王大妈抡着卖鱼练出来的粗胳膊,一把掀翻了第一辆车的车斗。数学教授死死箍住一个手下的脖子。程序员蹲在地上,啃住一个人的靴子。几百只丧尸,像一道灰色的墙,把刀疤强的人冲得七零八落。

"怎么回事?!"刀疤强的霰弹枪连开三下,打倒了两只,可后面的更多,"这些东西不是只会吃人吗?!"

苏晚拽着我退到店门口,在我耳边吼:"他们守的是这里!每天来你这里换面、讲笑话,这里就成了他们唯一记得的'家'!"

家。

我愣了一下。混乱的枪声里,我忽然听见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在喊我的名字。

"建……国……"

是李卫东。他胸口一个血窟窿,半跪在地上,双手还死死抱着那个送餐箱。他看着我,另一只手艰难地抬起来,指向街角。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路灯下,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影子,站在那里。

十二、街角的小影子

她背着个粉红色的书包,书包带子断了一根,晃晃悠悠。她的校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胸口的校徽倒还勉强认得出:向阳小学。

我的腿软了。

我想喊,嗓子里什么都出不来。我想跑,可那些丧尸为了护住她,自动让出了一条窄窄的路。路的尽头,她歪着头,看着我。

刀疤强也看见了她。

"又来了一个。"他冷笑着换弹,"小的,更好打。"

他抬起枪。我疯了一样扑过去,斧头甩了出去,没砸中他,只砸碎了皮卡的后视镜。他一脚把我踹翻,枪口顶在我的脑门上。

"周老板,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错误是什么?"他喘着气说,"是你以为,你收了几个笑话,他们就成了你的人。"

我闭上眼睛。扳机扣下的瞬间,我听见一个声音,小小的,软软的,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不是枪声。

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十三、谜底

"什么……店……"

我睁开眼。那个小影子已经走到了我们面前,一只手抓着书包带子,另一只手,指向我身后的超市。她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可她开口时,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像在背一篇很重要的课文。

"二十四小时……都不关门……我什么时候回来……它都亮着灯?"

整条街,忽然静了。

刀疤强的枪,不知什么时候垂了下去。他的手在抖。他看看那个孩子,又看看我,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我听出来了,这是乐乐的声音。

我跪在地上,伸出手,想碰她,又怕一碰就碎了。我哑着嗓子,一字一字,把四十一天来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答案说了出来:"是便利店。"

乐乐歪着头,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指指门板底下那盏粉笔画的小灯,又指指我,灰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她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上了她那天没说完的下半句:

"是……爸爸……的店。"

原来,四十天来,每个清晨画在门口的灯,是她画的。她一直躲在街对面的废墟里,看着我的店亮着灯。她不敢进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可她每天夜里悄悄过来,画一盏灯,告诉我:我回来过了。

我一把把她抱进怀里。她身上冰凉,没有心跳,可她的小手,慢慢地,抓住了我的衣角。

我哭得像个傻子。我终于明白了苏晚说的话:病毒烧得掉一个人的脑子,却烧不掉一个孩子认得家的路。

十四、傻子等到了

刀疤强走的时候,没人拦他。

他的人死了八个,剩下的二十几个连皮卡都丢了,是跑着回去的。临走前,他站在路灯下,背对着我,哑着嗓子说:"周老板,你那个下半句,我听见了。"

"什么下半句?"

"傻子守着死人那个笑话。"他没回头,"那是我女儿生前最爱讲的。她说,这个笑话的下半句是:'可是傻子等到了。'"

我愣在原地。他抬手抹了把脸,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那天晚上,李卫东死了,真正意义上的死。苏晚检查他的时候说,他的心脏早就停了,是靠最后一口执念撑着的。他怀里的送餐箱里,还装着一个四十一天前没送出去的小蛋糕。订单备注是:"请送到向阳小学门口,我女儿小雨过生日。"

小雨。乐乐的同桌,教她谜语的那个孩子。

我拿着蛋糕,走到乐乐面前。她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很重很重的东西。只是抬起头,用灰白的眼睛看了看远处的向阳小学,慢慢地、很轻地说了三个字:

"小雨……在。"

我浑身一震。小雨还在学校里。那座被丧尸占领的学校,说不定还有活着的孩子。我们能把她们接回来吗?

十五、女儿的第一晚

那天夜里,我把乐乐安顿在收银台后面的小隔间里。

苏晚给她做了检查。体温低得吓人,瞳孔对光几乎没有反应,没有脉搏,可她会眨眼,会歪头,会在听到我声音的时候,慢慢转过来。

"她不是普通的感染者。"苏晚合上听诊器,"普通的丧尸,脑子里只剩下进食。她脑子里,还留着一个很大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苏晚说,"她所有残存的记忆,都在围着一个点转:回家,找爸爸,把谜语讲完。病毒越想吃掉她,她就越抓着这个点不放。周老板,这就是为什么她没有咬你。"

我坐在隔间门口,一整夜没合眼。乐乐躺在小床上,睁着灰白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后半夜,她忽然抬起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桌上的账本。

我把账本递给她。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铅笔,一笔一画,写了一行字。写得很慢,每个笔画都在抖,是二年级小朋友的字:

"爸爸,我不想咬人。"

我的眼泪一下砸在纸上。我抱住她,说:"爸爸知道。爸爸不会让你咬人。"

可我不知道的是,这句承诺,我能守多久。苏晚在门外轻轻说了一句话,让我整夜没睡着:"周老板,病毒在她身体里,只是被压住了。压住它的,是你每天说给她听的那些话。如果有一天你不说了呢?"

十六、去学校

乐乐在超市里住下的第七天,我做了一个决定:去向阳小学。

苏晚第一个反对。"你疯了?那里面有多少只,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说,"可小雨在里面,陈老师点了四十一天的名,那些孩子也在里面。乐乐能走出来,说明有路。"

苏晚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开始往背包里塞绷带。"你带不了斧头去。"

"那带什么?"

她指了指货架最上层:"带泡面。"

我们是在清晨出发的。队伍的最前面,是陈静老师,她穿着那条碎花连衣裙,一路走一路点名。王大妈、数学教授、程序员,全跟在后面,黑压压的一片。乐乐牵着我的手,小小的,冰凉的,一路上没松过。

校门口的铁门锈得发红,里面空荡荡的。操场上站着上百只丧尸,穿着校服的,穿着工作服的,全都转过头,盯着我们。

我的腿在抖。我把泡面放在地上,按着规矩,冲他们喊了一声:"本店营业,一个笑话,一桶面!"

没人回应。风吹过操场,卷起一张旧作业纸。

下一秒,陈老师往前迈了一步,清了清嗓子,用她那台坏掉的录音机嗓子,开口说:

"同学们……上课。"

操场上所有丧尸,都愣住了。

然后,一个接一个,他们慢慢地、笨拙地,排成了整整齐齐的几排。

苏晚在我身后倒吸一口凉气:"周老板,他们在站队。"

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比病毒更牢固。教了一辈子书的人,她的口头禅,就是"上课"。

教学楼三楼的窗户后面,有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

十七、三楼的孩子

三楼那个小脑袋,是个男孩,扎着两个冲天辫,哇的一声就哭了。

我们是在五分钟后,从一间堆满课桌的教室里,把他们接出来的。一共七个孩子,最大的十岁,最小的六岁,靠着食堂里剩下的一箱方便面和一口接雨水的大缸,活了四十多天。

窗台上摆着一排用粉笔写的字,歪歪扭扭:"今天第四十二天,老师说不能出声。"

"你们怎么熬过来的?"苏晚蹲下来问。

扎辫子的男孩抹着鼻涕说:"陈老师每天都来。她在楼下点名,我们就在上面小声回答。后来有一天,她不点我们了,我们就轮流讲笑话,给她听。"

我愣住了。

"笑话?"

"嗯,"男孩点头,"小雨说,只要我们讲笑话,楼下的叔叔阿姨就不会上来。因为他们也爱听。"

小雨就站在他身后,我把那个小蛋糕递给她,告诉她,这是爸爸送来的。她愣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把蛋糕抱得紧紧的。她比乐乐高半个头,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半个干馒头。她抬头看我,又看我身后,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了过去。

乐乐站在门口。她迟疑了一下,慢慢地,伸出手,摸了摸小雨的脸。

小雨抱住了她。她说:"乐乐,你回来了。你给你爸爸出的谜语,他猜出来了吗?"

乐乐灰白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她慢慢点头。

我转过身,不想让孩子们看见我哭成什么样子。

十八、新的告示

三个月后,我的超市换了新告示。

还是那张A4纸,还是歪歪扭扭的毛笔字:"本店只收笑话,也收回家的人。"

小雨他们七个孩子,现在是超市的"小店员",每天负责记账。苏晚把账本誊成了十几份,送给每一个路过的幸存者。她说,一个人的笑话,是他一辈子最亲近的话,只要找到每一只丧尸的"下半句",也许就能把他们唤醒一个。

王大妈上个月说了新的话。她看着我,先是嗬嗬笑,然后说:"建国,你……瘦了。"数学教授第一次没有讲"六怕七"。他讲的是:"我有个……学生,叫……小周。"陈静老师每天仍然来点名,只是现在,每念完一个名字,街角就会有孩子的声音,怯生生地回一声:"到。"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门口排得长长的队伍,忽然觉得,这世道虽然烂透了,可总有人在黑暗里排着队,等一句有人接的话。

至于刀疤强,我后来又见过他一次。他是一个人来的,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手里捏着一桶面。轮到他的时候,他站在收银台前,憋了半天,低声说:

"从前有个傻子,守着死人。"

我接得很快:"可是傻子等到了。"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眼眶红了。我把红烧牛肉面推给他,没收他钱。

乐乐坐在台阶上,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她还是不太会说话,却会在我忙到半夜时,默默把一桶泡面推到我手边。

有一天傍晚,她忽然转过头,看着我,很慢很慢地说:

"爸爸,我给你出个谜语好不好?"

我笑着蹲下来,拿起一桶红烧牛肉面。

"好,爸爸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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