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的长刀精准没入萧绝的前胸,直透后背。
刀刃扎进去的声音闷而沉,换作常人,此刻胸腔早就被绞烂了。
但萧绝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神色古怪地咳了一声。
我坐在撒满红枣桂圆的喜床上,头上红盖头刚被刀风掀开,眼睁睁看着他修长白皙的颈侧,皮肉之下猛地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硬块。
那硬块在喉头疯狂搏动,咚咚作响,甚至顶得他领口金线绣的蟒纹一阵乱颤。
而他被精钢长刀洞穿的左胸,空荡荡地陷下去一块,连半滴血都没渗出来。
蒙面刺客双手握着刀柄,本该顺势横切,可这一刀推进去,手感轻飘飘的像是扎进了一团空气。
刺客愣愣地低头看了看萧绝那扁平的胸膛,又惊恐地抬头,望向萧绝喉咙里那颗扑通乱跳的肉疙瘩。
"你……你的心呢?"刺客声音发颤,握刀的手剧烈哆嗦起来。
萧绝咽了口唾沫,喉结连带着那颗乱跳的心脏上下滚了滚,声音嘶哑而沉闷,"在嗓子眼里。"
刺客倒吸一口凉气,仿佛青天白日撞了厉鬼,长刀脱手砸在青砖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活见鬼了!指挥使是个无心尸妖!"
刺客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撞开雕花窗棂,跌进黑沉沉的雨夜里,连同伙的尸首都没顾上管。
喜房内骤然陷入死寂。
红烛爆出一记清脆的灯花。
我死死攥着大红锦被的边缘,指节发白,冷汗顺着脊梁骨一路淌进肚兜里。
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就在半刻钟前刺客破窗而入、刀锋距离萧绝只有三寸的时候,我缩在床角,心里吓得翻江倒海,对着萧绝那张毫无波动的阎罗脸,脱口暗骂了一句,
【装什么镇定,明明吓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那真是一句纯粹的、毫无恶意的修辞比喻。
谁能想到,萧绝的心脏,居然真的一路沿着食管爬了上去,物理意义上卡在了嗓子眼。
地上的长刀还泛着冷光,萧绝缓缓转过身。
这位权倾朝野、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镇抚司指挥使,此刻身量颀长地立在烛火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被刺穿的喜服破洞,又抬手摸了摸自己鼓鼓囊囊、砰砰乱跳的咽喉。
下一瞬,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刀,刀尖一转,雪亮的刃口直接搭在了我的脖颈上。
刀锋冰凉刺骨,压得我颈侧娇嫩的皮肉一阵生疼。
"沈家送你来冲喜,说你八字极旺,性情怯懦软弱。"萧绝微眯着狭长的凤眸,眼神森冷如冰窟,"可本座怎么不知道,沈阁老家不受宠的庶女,竟怀揣此等移形换位的上古巫蛊之术?"
"夫君明鉴!"我吓得呼吸一窒,下意识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妾身连只鸡都没杀过,哪来的巫蛊?刚才纯粹是……纯粹是巧合!天佑夫君,吉人自有天相!"
"巧合?"萧绝冷笑一声,刀尖又往前递了半寸,喉间的硬块剧烈跳动,让他说话带了点滑稽的瓮声瓮气,"你刚才嘴唇动了,说本座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沈明珠,你究竟是陛下派来收尸的死士,还是西厂安插的妖女?"
他的杀意不是作假。
镇抚司统领萧绝,自幼身中皇家秘毒,注定活不过二十五岁,多疑嗜杀天下皆知。我今夜若给不出个合理的解释,这把刀下一刻就会削下我的脑袋。
极度的惊恐刺激着我的大脑皮层。
我看着他那张阴鸷俊美、却因为喉头鼓包而显得格外怪异的脸,脑子里嗡的一声,求生欲压过了理智。
"我真的不是刺客!我要是想害你,刚才就该说你肠子都悔青了!"我急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语速飞快,"不信我证明给你看!"
萧绝凤眸微眯,冷冷盯着我,"如何证明?"
"你……你现在肯定很生气对不对?"我咽了口唾沫,看着他阴沉欲滴的脸色,硬着头皮脱口而出,"夫君,你现在肯定气得七窍生烟了吧!"
萧绝眉头狠狠一拧,"休要耍弄唇舌——"
话音未落,一阵轻微的"嗤嗤"声打破了僵局。
萧绝神色一僵,整个人突然定格在原地。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双耳、双眼、两个鼻孔,以及微张的薄唇之中,猛然喷出七道细细的、温热的白烟。
那烟雾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清甜香气,在烛火下笔直地升向房梁。
萧绝端着长刀,俊脸被笼罩在浓郁的白烟之中,整个人宛如一座刚被点燃的行走熏香炉。
杀气腾腾的新婚夜,庄严肃杀的逼供现场,瞬间变成了道观开坛做法的诡异景象。
"……"萧绝眼角被烟熏得微微抽搐。
他长这么大,大概从来没体验过七窍同时冒烟的滋味。他试着闭上嘴,结果鼻孔和耳朵里的烟喷得更急了,甚至发出了水壶烧开时的尖锐呼啸声。
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随即迎上他穿透白烟的森冷目光,又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捂着嘴猛烈咳嗽。
"沈、明、珠。"萧绝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每吐一个字,嘴里就喷出一大口白雾,"收回去。"
"我收!我这就收!"我手忙脚乱地在被子上拍打,脑子里飞快运转,"夫君心平气和!夫君冷若冰霜!夫君是个大冰块!"
白烟终于渐渐止住了。
与此同时,萧绝喉间那个鼓囊囊的拳头大肿块,咕噜一声,顺着咽喉一路滑了下去,稳稳落回了他的左胸腔。
咚咚,咚咚。
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隔着破损的衣襟清晰地传了出来。
萧绝身形微晃了一下,单手撑在红木桌沿,抬手擦了擦嘴角的烟灰,胸膛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胸口,又转头看向我,眼神里的冰冷杀意终于被一种荒谬绝伦的震动所取代。
"字面成真。"萧绝放下长刀,指尖摩挲着刀柄,声音低哑,"你脱口而出的修辞,若与当下心绪契合,便会化为实相。"
不愧是年纪轻轻掌管镇抚司的指挥使,这么快就摸清了这荒诞能力的门道。
"妾身也是今晚被吓破了胆,才无意中引动的……"我缩回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夫君,你看,我真的没有害你之心。若我是刺客,方才只需喊一句夫君一命呜呼,你现在就已经凉透了。"
萧绝冷冷扫了我一眼,"你大可试一试,看看是你的嘴快,还是本座的刀快。"
我立刻把嘴闭得严严实实,甚至把被子往上拉,盖住了半张脸。
萧绝将长刀收回鞘中,随手扯下沾满烟灰与刀口的染血喜服,露出里面冷白紧绷的中衣。他坐到床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
"沈家送你来,是为了给本座冲喜,顺便替陛下监视我何时暴毙。"他屈指在床栏上敲了敲,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而陛下今夜派刺客来,是想让本座在新婚夜‘旧疾复发、不治身亡’,顺理成章收缴萧家兵权。"
我心头一紧。朝堂上的水深火热,我这个深闺庶女以前只是道听途说,没想到竟凶险至此。
"刺客逃回宫中,必定禀报本座已成妖孽刀枪不入。"萧绝修长的手指拂过自己平复如初的胸膛,嘴角勾起一抹嗜血而讥诮的弧度,"明日一早,陛下借口新婚召见,金銮殿上必定备好了鸿门宴,要在文武百官面前将我拿办问罪。"
他俯下身,微凉的指尖忽然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与他对视。
两人离得极近,他身上清冽的沉香气混合着刚才淡淡的烟火味,霸道地将我笼罩。
"沈明珠,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萧绝的声音极轻,带着危险的诱哄,"第一,本座今夜便将你弃尸荒野,对外宣称世子妃死于刺客之手,你沈家满门也难逃干系。"
"第二呢?"我咽了口唾沫,立刻追问。
开玩笑,我才刚穿越过来享福,绝对不想死。
"第二,"萧绝松开手,居高临下地掸了掸衣袖,"明日换上诰命朝服,随本座一同入宫面圣。在御前,收好你那张嘴;若本座遇险,便用你这满嘴胡说八道的妖法,替本座杀出一条生路。"
我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算计与探究,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这世道,庶女冲喜本就是九死一生,如今又绑上了萧绝这尊煞神,更是直接被架在火上烤。
"成交。"我深吸一口气,从被子里伸出手,"只要夫君保我沈明珠一条小命,往后夫君要我怎么吹牛……不是,怎么说话,我就怎么说。"
萧绝看着我递出来的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嫌弃地别过头,并未去握,"粗俗无状。收拾一下,天亮前闭上眼睛眯一会儿。明日的金銮殿,可没你想的那么好闯。"
说罢,他长袖一甩,径直走到一旁的软榻上和衣躺下。
窗外暴雨未歇,狂风卷着落叶拍打在破损的窗框上。
我躺回喜床上,听着软榻上萧绝平稳的呼吸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明日入宫,面对那个多疑残暴、一心想把萧家连根拔起的九五之尊,我到底该用什么词,才能让萧绝和我都全须全尾地走出来?
啪的一声脆响,一本带血的军饷账册狠狠砸在萧绝脚下。
猩红的血迹在金砖上擦出一道刺目的痕迹。金銮殿上鸦雀无声,百官屏息垂首,两旁的金吾卫手按刀柄,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龙椅之上的暴君霍然起身,冷笑着拔出腰间天子剑,明晃晃的剑锋直指萧绝咽喉,
"萧绝,你借口宿疾私吞边军抚恤,昨夜更是抗旨拒捕、包庇妖邪!真当天子之剑斩不得你萧家满门?"
森寒的剑尖离萧绝的下颌不过寸许。
萧绝一身玄黑朝服,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冷漠得像是一尊没有知觉的玉雕。可跪在他身侧的我,却能清晰闻到他身上隐隐散发出的冰冷铁锈味——他胸口的旧伤未愈,噬心奇毒被昨夜的折腾引动,指尖已泛出青白。
皇帝眼神阴鸷,另一只手已悄然摸上了案头的白玉茶盏。
那是掷杯为号的暗号。只要茶盏落地,屏风后埋伏的数十名御前死士就会一拥而上,将萧绝当场剁成肉泥,顺便给我这个冲喜庶女扣一个谋逆同党的罪名拉去陪葬。
萧绝的手指微动,掌心内力暗聚,显然是准备拼死一搏。
但在这龙潭虎穴里硬拼,他那副破败身子根本撑不过半刻钟!
生死一线,我脑门上的冷汗刷地流了下来。
不能硬刚,绝对不能硬刚,这狗皇帝要的是萧绝的命,要是真让他把茶杯摔了,大家都得玩完。
"陛下息怒!"
我猛地往前膝行半步,声音凄切高亢,瞬间压过了殿内的肃杀,"臣妇有话要说!世人都道帝王心术深不可测,可臣妇昨夜听世子梦呓,方知世子对陛下的一片赤胆忠心!陛下与世子自幼相伴,情同手足,臣妇今日一见,才知陛下待世子当真是如胶似漆、分毫不可分割啊!"
满殿群臣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御史甚至惊得官帽都歪了,满脸写着"这女人疯了居然敢在御前用这种词"。
萧绝原本冷厉的眸子骤然一缩,猛地扭头瞪我。
他的眼神仿佛在咆哮,沈明珠,你胡说八道什么鬼东西?!
然而,晚了。
我方才极度惊恐之下脱口而出的话语,已经在空气中引动了那股荒诞而霸道的因果律。
"放肆!后宅妇人也敢妄议……呃啊!"
皇帝愤怒的斥责还没骂完,身形猛然一僵。
他手中的天子剑当啷一声掉在金砖上,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却巨大无比的吸力猛地往前一扯,脚下踉跄,竟直接从九龙金阶上连滚带爬地扑了下来!
萧绝下意识想侧身避开,可他的身体同样不受控制,仿佛体内被装了一块极度强劲的磁石,双脚牢牢钉在原地,反而迎着皇帝撞了过去!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彻大殿。
高高在上的天子与杀伐果断的镇抚司指挥使,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
满殿死一般的寂静。
但这还只是个开始。
紧接着,一阵诡异的滋滋声从两人的衣物接缝处传来。皇帝的龙袍与萧绝的玄黑蟒袍瞬间严丝合缝地粘在了一起,不仅是衣料,连带着两人的胸膛、手臂甚至肩膀,都像被刷了一层万年强力鱼鳔胶,死死咬合。
皇帝整个人树袋熊一样趴在萧绝怀里,双臂情不自禁地环住了萧绝精悍的腰身,脸颊死死贴在萧绝宽阔的胸膛上,鼻尖甚至蹭到了萧绝的锁骨。
而萧绝一只手尴尬地悬在半空,另一只手由于物理吸引力的霸道拉扯,不得不反扣在皇帝的后背上,强行摆出了一个极具占有欲的深情拥抱姿势。
"护、护驾!"皇帝惊骇欲绝地尖叫,拼命想把自己的脸从萧绝胸口拔出来。可他越用力,那股吸力就越强,整张脸几乎被挤压变形,连发冠都撞歪在一侧,"萧绝!你这乱臣贼子使了什么妖法!快放开朕!放开!"
"臣……动弹不得!"萧绝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俊脸黑如锅底,额角青筋暴跳,眼神若能杀人,我此刻已经碎尸万段了。
御前侍卫统领终于反应过来,带着七八个侍卫慌慌张张扑上来,"救驾!快拉开他们!"
三个膀大腰圆的带刀侍卫抱住皇帝的腿往后拽,另外三个侍卫抱住萧绝的腰往前拉。六个人憋得满脸通红,嘴里发出拔萝卜般的哼哧声,殿内回荡着鞋底摩擦金砖的刺耳嘎吱声。
然而两人之间连根头发丝的缝隙都拔不出来。
甚至因为侍卫用力过猛,皇帝被扯得疼得嗷嗷大叫,"住手!疼!皮要被扯掉了!你们这帮蠢货是要撕烂朕吗?!"
群臣瞠目结舌地看着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严肃正经、杀机四伏的金銮殿,此刻荒诞得像是一出民间草台班子的闹剧。
皇帝紧紧抱着萧绝,两人的衣襟在拉扯中凌乱不堪,皇帝甚至因为窒息和羞耻,眼眶泛红,气喘吁吁地伏在萧绝颈窝里,在外人看来,当真是一副难舍难分的"如胶似漆"!
我跪在地上,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才没笑出声来。
眼看着皇帝那张老脸由红转紫、即将被气到物理升天,我连忙伏地高呼,
"陛下圣明!世子忠义!此乃太祖皇帝显灵,感佩陛下与世子情同手足,特降祥瑞,让君臣心肉相连啊!今日君臣一体,大齐江山必千秋万代!"
几个平日里惯会见风使舵的老臣被我这一嗓子喊得回了神,面面相觑之下,竟然稀里糊涂地跟着跪了下来,
"恭贺陛下!太祖显灵,君臣如胶似漆,实乃大齐之福啊!"
皇帝伏在萧绝怀里,气得浑身发抖,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杀萧绝?伏兵就在屏风后面,可他现在跟萧绝粘成了一个连体婴儿,伏兵冲出来一刀砍下去,指不定先削掉他半个脑袋!
更何况满朝文武都在看着,若是传出天子当众扑进臣子怀里拉扯不清的丑闻,皇家颜面何存?
"退朝……"皇帝将脸死死埋在萧绝胸前,近乎绝望地从牙缝里挤出微弱的咆哮,"全都给朕滚出去!宣太医……不,宣内侍去偏殿!给朕泼水!拿剪刀来!退朝!"
折腾了足足半个时辰。
偏殿后方泼了整整三桶凉水,剪烂了皇帝最心爱的一件苏绣龙袍,直到我在萧绝快要吃人的阴森目光逼视下,悄悄补了一句"君臣有别、客客气气",那股霸道至极的引力才终于如潮水般褪去。
重获自由的暴君当场瘫软在龙榻上,连话都说不连贯,惊魂未定之下哪里还敢提问斩和军饷的事,只挥手命人像赶瘟神一样把我们赶出偏殿。
御花园僻静的假山深处。
萧绝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将我猛地拽进了逼仄昏暗的石洞中。
后背撞在坚硬微凉的石壁上,我还没来得及痛呼,萧绝修长挺拔的身躯已经欺了上来。他单手撑在我耳侧的岩石上,将我牢牢圈在他的阴影之下。
他身上的玄黑蟒袍被剪刀剪得破破烂烂,下摆还滴着冰冷的井水,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丝有几缕凌乱地垂在额前,胸膛因极度的惊怒而剧烈起伏。
但这副狼狈至极的模样,配上那张清冷绝尘的俊脸,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欲气。
"沈明珠。"他压低声音,嗓音沙哑危险,带着冰冷的压迫感,"情同手足?如胶似漆?"
我贴着冰冷的石壁,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夫君……好歹,命保住了不是?若非我当机立断,那摔杯为号的死士现在已经把你大卸八块了。"
萧绝盯着我,漆黑幽深的眼眸里风暴翻涌。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他身上清冽的沉香混合着潮湿的凉水气味,将狭小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良久,他胸膛的起伏慢慢平复下来。
他没有像昨夜那样拔刀,也没有冷语威胁。
萧绝微微倾身,修长微凉的指尖忽然抬起,轻轻碰了碰我的鬓角。
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发现他只是动作极轻地替我揩去了额角渗出的冷汗。
指腹擦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嘴挺能说,胆子倒小。"萧绝收回手,指尖残留着我皮肤的温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耐人寻味的弧度,"刚才在殿上叫得那么响,现在抖什么?"
"我那是……那是后怕。"我咽了口唾沫,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萧绝看着我有些慌乱的眼神,眼底深处的坚冰似乎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他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胸腔细微的震动,
"放心,今日之后,那昏君短时间内绝不敢再对我萧家妄动。你那张嘴,倒真比本座这柄刀管用。"
他直起身子,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但目光依旧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共犯般的深意,
"回府。昨夜的大火和今日的闹剧,西厂那些暗桩绝不会善罢甘休。沈明珠,留着你的嘴,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我看着他凌乱破损的衣襟,忍不住小声哔哔了一句,"夫君,下次动手前,要不先给我写个词条清单?免得我又词不达意,让你跟别人抱在一块儿……"
萧绝脚步猛地一顿,回头冷冷横了我一眼,"沈明珠,你若敢再让本座抱第二个男人,本座就把你的嘴缝上。"
话虽凶狠,可他转身迈步时,耳根处却极不自然地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绯红。
刚回府不到半个时辰,变故便突如其来。
萧府后山校场的警钟骤然撞响,急促沉闷的钟声撕裂了午后的宁静。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西厂黑衣暗探与边境溃逃的死士悍匪不知何时暗通款曲,数百号亡命徒趁着萧府守卫换防的空隙,破门直扑校场与后院。
萧绝换上了一身玄黑重甲,手按三尺斩马长刀,翻身上了乌骓烈马。
他横刀立于阵前,面容肃杀冷峻,周身翻涌着几乎化作实质的煞气。玄甲在风沙中泛着冷硬幽光,宛如从九幽爬出的修罗恶鬼。
我提着裙摆爬上校场边缘的箭楼,风沙吹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看着下方黑压压涌上来的百余名精锐死士,刀光雪亮,杀气逼人,我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嗓子眼,是真的吓得手脚冰凉。
"放箭!"叛军统领一声厉喝。
满天碎石尘土随风暴卷向萧绝的面门。叛军显然早有准备,特意在上风向泼洒了大量研磨成粉的生石灰与焦骨粉,借着烈风劈头盖脸地朝萧绝一人兜头罩去。
我趴在垛口上,眼看漫天白灰夹杂着沙砾已逼近萧绝三尺之内,扯着嗓子不管不顾地大喊,
"萧绝!不闭眼,就要泪如泉涌了!"
话音刚落,天地仿佛在一瞬间诡异地静止了半息。
萧绝原本紧抿的薄唇狠狠一抽,握刀的指节猛然泛白。
他整个人僵在了战马之上。
下一刻,一股无法违抗的规则巨力从他眼眶深处骤然爆发。
只见萧绝那双原本凌厉如鹰隼的狭长凤眸,毫无征兆地暴涌出两股宛如山洪决堤般的滔滔热泪!
那不是一滴两滴,也不是伤心哽咽,那是两道高压喷泉!
"哗啦啦——"
滚烫汹涌的眼泪迎着漫天飞来的生石灰与毒粉狂飙而出,硬生生在空中冲刷出一片半径三尺的绝对真空暴雨区!石灰粉刚靠近,就被这恐怖的泪幕直接浇灭、溶解、化成泥水啪啪啪拍在地上。
冲在最前面的叛军统领直接看傻了眼。
他手里的长矛还举在半空,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鹅蛋。
萧绝紧闭着双眼,俊脸绷得几乎要裂开。他根本停不下来,汹涌澎湃的眼泪跟不要钱似的从眼眶往外疯狂喷溅,顺着他的下巴流进甲胄,又从铁甲缝隙里哗啦啦往外淌,眨眼间他座下的战马四蹄都被泪水给打湿了。
偏偏他的双手还受制于沙场本能,手起刀落之间,长刀掠过雪白寒光,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噗嗤!"
两名冲上来的西厂暗探甚至还没看懂他在哭什么,咽喉就已经被撕裂,惨叫着倒飞出去。
萧绝一边闭着眼疯狂狂飙眼泪,一边面无表情地挥刀斩杀,鲜血与泪水在空中交织横飞,整个人看起来既极度凄厉,又邪门透顶。
叛军统领吓得浑身哆嗦,连连后退三步,声音都变了调,
"疯……疯子!他哭着杀人!他一边痛哭一边砍人啊!"
"那是前朝修罗的泣血心法!我听闻杀人入魔的恶鬼,每斩一首便会为亡魂滴一滴绝命血泪!他这是要用眼泪把我们活活淹死再千刀万剐啊!"
死士们平日里见惯了断手断脚,却何曾见过这种一边飙泪如瀑布、一边面不改色削飞人脑袋的活阎王?
极度的诡异带来了成倍的恐慌,叛军的气势瞬间瓦解,军心彻底涣散!
"跑啊!这萧绝不是人,是个哭丧恶鬼!"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几十个亡命徒竟然连滚带爬地掉头就跑,甚至为了争抢退路互相踩踏,阵型当场崩溃。
萧府亲卫趁势掩杀,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溃逃的叛军便被肃清生擒大半。
我站在箭楼上,拍了拍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正准备擦擦冷汗顺着木梯下去,目光落向校场中央,整个人却突然僵住了。
萧绝翻身下马,战马被他缰绳一勒停在原地。他将斩马刀猛地插进焦黑的泥土中,身形晃了晃,竟然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更可怕的是,他脸上的泪水终于停了,可紧接着从唇角溢出的,不是泪,而是一大口触目惊心的乌黑腥血!
"萧绝!"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裙摆被木刺划破了也顾不上,跌跌撞撞地顺着楼梯冲了下去。
等我扑到校场中央时,萧绝已经单膝跪倒在泥泞中。他脸色惨白如金纸,原本深邃冰冷的眼窝深陷,额头渗出的冷汗将碎发彻底打湿。他胸口的玄铁重甲被他自己一把扯开,露出被暗红中衣裹着的胸膛。
我跪在他身边伸手去扶他,手掌刚碰到他的胸口,便被那惊人的寒意冻得打了个寒颤。
太冷了,那根本不像活人的体温,简直就是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而在他心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皮肉,一团拳头大小的青黑死气正疯狂盘旋,隐隐发出如同活物啃食血肉的诡异搏动。
"你……你怎么了?别吓我,刚才流眼泪脱水了也不至于吐黑血啊!"我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掏帕子去擦他嘴角的血,声音忍不住带了哭腔,"是不是刚才毒粉吸进去了?我这就去找大夫!"
萧绝抬手扣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指尖冰凉得像冰棱,可力道却极大,握得我骨头生疼。
"别喊……"他剧烈喘息着,每一次吐息都带着森森白气,喉间滚动着压抑的咳声,"不是毒粉。是皇室……给萧家下的噬心蛊。"
我整个人僵住了。
萧绝靠在冰冷的马鞍上,嘴角扯出一抹自嘲而破碎的惨笑。他眼底常年凝聚的冰霜似乎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碎裂,露出了掩藏在雷霆手段下最真实、最绝望的疮痍,
"我从十二岁起,体内就被那昏君下了噬心死蛊。御医早有断言,我活不过二十五岁新婚之年。心脉早被蚕食殆尽,本就是具行尸走肉……"
他看着我,眼底倒映着我煞白的脸,
"娶你入府,不过是借沈家冲喜的由头,给西厂立一个我贪生怕死的假象,好暗中布局同归于尽。我原本……只打算死前拉着那昏君和西厂垫背,没想把你拖下水。"
"沈明珠,你嘴碎,胆小,贪生怕死,偏偏每次都能把我的命从阎王殿前硬生生拽回来。"
他咳出一口黑血,呼吸微弱得近乎停滞,眼底却燃着一簇从未有过的执拗微光,
"可我命数已定。这阎王要收的命,你那张嘴……算不得数的。"
"凭什么算不得数?!"我心头猛地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狂怒与委屈,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啪嗒一声砸在他冰冷的手背上,"什么狗屁命数!老娘让你心提到嗓子眼你就死不了,老娘让你跟昏君抱在一起你就砍不死!你的命是我一张嘴一张嘴抢回来的,阎王算个屁,他也配跟我抢?!"
萧绝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我。
手背上那滴滚烫的眼泪,仿佛穿透了他万年不化的坚冰,烫得他指尖微微颤抖。
然而,根本不容我们多说半句,天色骤然阴沉下来。
后山别院四周的假山与枯木之间,突然升腾起滔天的墨绿色浓雾。浓雾中隐隐传来刺耳诡异的骨笛之声,整座别院的地面剧烈颤动,地面上浮现出道道猩红刺目的阵法血痕。
"不好!是大巫的封绝大阵!"赶来的亲卫惊骇大呼,却在吸入绿雾的瞬间成片倒地抽搐。
雾气深处,数十道披着黑袍的阴冷身影缓步逼近,为首的一名白发异族大巫手持骨杖,声音干瘪如磨砂,
"萧指挥使,陛下有旨,今日无论如何,萧府上下,寸草不生!"
话音未落,漫天尖锐的破空声刺耳炸响!
那不是寻常羽箭,而是大阵祭炼的千百道淬毒玄铁重矢,如同狂暴的黑色瀑雨,遮天蔽日地自半空中倾泻而下!
密密麻麻的箭锋闪烁着幽绿的死光,所有的杀机与穿透力,都在这一刻被大阵锁定,精准无比地直直射向跌跪在地上的我!
那一瞬间,时间慢得如同凝固的泥沼。
我看着铺天盖地落下的箭雨,浑身血液几乎冻结,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可下一瞬,一道玄黑的身影却带着决绝的疯狂,骤然将我整个笼罩。
萧绝连重剑都未曾去拔。
他拖着早已心脉竭尽的残躯,毫不犹豫地合身扑了上来,用他那宽阔冷硬的后背,将我严严实实地护在了他的胸膛与大地之间!
"噗嗤!噗嗤!噗嗤!"
箭矢撕裂重甲、洞穿血肉的沉闷巨响在我耳边疯狂炸裂!
三道重矢贯穿了他的左肩与后背,滚烫滚烫的鲜血顺着他的甲胄缝隙,成股地浇在我的脖颈与胸口上,炽热得令人发疯。
萧绝闷哼一声,浑身剧烈颤抖,原本冰冷的身躯因剧毒爆发而泛起死亡的青灰。
他的额头无力地抵在我的肩头,唇角渗出的鲜血浸透了我的衣领,可扣在我腰间的手臂,却收紧到了骨节泛白的极致,死死不肯松开分毫。
"沈明珠……"他在我耳边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嗓音破碎,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温柔,"这回……真欠你一条命了。快……走……"
黑袍死士与大巫提着滴血的长刀,踩着满地箭矢,冷笑着一步步踏碎浓雾逼近。
我的眼眶彻底红了,理智在这一瞬间被撕扯得粉碎。
去他妈的命数,去他妈的活不过二十五岁!
我死死揪住萧绝染血的衣襟,将他冰冷垂落的脸庞紧紧贴在我的胸口,心口的血液几乎要沸腾炸裂。
我张开嘴,干涩撕裂的喉咙深处,那句打败生死与天地的荒诞言灵,已经抵到了齿关之上——
我抱紧萧绝冰冷的身躯,迎着满地倒竖的淬毒寒芒与逼至眼前的森然鬼脸,扯开嗓子嘶声大吼,
“萧绝!老娘要你长命百岁!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给我刀枪不入!”
这嗓子破音尖利,几乎撕破了别院翻卷的阴云。
逼到三步之外的死士首领冷笑一声,手中的宽背鬼头刀裹挟着呼啸风声,悍然劈向萧绝毫无防备的后颈,
“疯妇!阎王殿前,看你怎么百——”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黄钟大吕之音,平地炸开!
死士首领那柄百炼精钢淬火的长刀,结结实实砍在萧绝修长脖颈的皮肉上,不仅没能带出半滴血花,反而如同砸上了太庙里镇压国运的万斤生铁磐石。
恐怖的反震力顺着刀柄疯狂倒灌,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刀当场崩裂出七八条蛛网般的裂痕,紧接着“哗啦”一声脆响,碎成了漫天迸射的铁屑。
死士首领被震得双臂虎口寸寸崩裂,鲜血狂飙,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了七八步,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手里光秃秃的刀柄,
“这……这是什么邪功?!横练金钟罩?!”
不仅是他,周围数十名黑袍死士眼珠子险些直接砸在泥地里。
更离谱的变故还在后头。
萧绝原本泛着死灰青气的脖颈处,皮肤骤然泛起一层流光溢彩的黄铜色泽。那原本插在他背脊与肩胛上的三道淬毒重矢,竟像被体内暴涨的浑厚气劲活活顶了出来,“笃笃笃”接连三声,倒飞出去,倒插进青砖半尺深!
“咳……咳咳!”
萧绝剧烈呛咳,喉头蓦地剧烈鼓动起来。
我心头猛地一跳,这动静我太熟了!
新婚夜他那颗心提到嗓子眼时,就是这副喉咙塞了包子的模样!
只见萧绝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瞳孔深处黑焰暴涨。他猛地一仰脖颈,原本盘踞在心脉骨髓里十二年的森冷剧毒,在“长命百岁、刀枪不入”的物理强行扭曲下,顺着食道硬生生被挤到了嘴边。
“噗!噗!”
两颗圆滚滚、黑漆漆、甚至散发着浓郁红枣枸杞甜香的硬块,直接从他嘴里吐了出来,滚落在地。
我定睛一看,那两颗被体内纯阳之气强行搓出来的硬块上,竟然还极其规整地印着四个微雕小字,延年益寿。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大巫握着白骨杖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嗦得像喝了三斤烧刀子,“噬心蛊……千金难求的万毒之源……被他……吐出来了!”
萧绝自己也懵了一瞬。
他修长有力的大手按了按原本早该冰封衰竭的心口,那里此刻正发出宛如战鼓擂鸣般雄浑有力的“咚咚”巨响。不仅陈年寒毒被排得干干净净,四肢百骸间更是充盈着他二十五年人生里从未体验过的狂暴气血。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满脸泪痕的我,又看了看地上那两颗枸杞味糖丸,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从迷茫瞬间切换成了修罗般的暴戾与清明。
“沈明珠。”
他反手将我一把捞起护在身后,嗓音低沉清润,中气足得能掀翻房顶,“你这张嘴,当真是阎王克星。”
“萧指挥使!少在这装神弄鬼!”白发大巫回过神来,羞恼交加地摇动骨杖,“封绝大阵已成,就算你铜皮铁骨,今日也休想踏出这院门半步!所有人,给我结阵绞杀!”
数十名死士重新抽刀合围,杀气森然。
我站在萧绝身后,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鼻涕,心底那股被压抑了一整天的憋屈和邪火彻底压不住了。
既然能言出法随,老娘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成语词典成精!
我双手叉腰,从萧绝宽阔坚硬的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对着围上来的刺客们中气十足地啐了一口,
“人多欺负人少算什么本事?看你们一个个虚张声势的,全都是一群软脚虾!”
话音落下的半瞬,空气突然安静。
冲在最前方的十二名死士只觉得膝盖窝猛然一酸,仿佛骨头在一瞬间全被抽走,换成了两根煮烂的面条。伴随着一阵整齐划一的“扑通扑通”闷响,十几个精壮凶悍的杀手当场膝盖砸地,跪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甚至因为惯性在泥水里滑行了三尺。
“我……我的腿?!”
“舵主!站不起来!我的脚真成虾须了!”
死士们惊恐万状地试图用刀撑地,可两截裤管软绵绵地摊在地上,整个人像搁浅的海产一样疯狂扑腾。
萧绝眼角微微一抽,但作为镇抚司一把手的战术素养让他在第一时间抓住了战机。
他甚至不需要拔刀,只是身形一晃化作玄黑残影,抬腿、横扫、重踏!
“咔嚓!”
“砰!”
清脆的骨裂声此起彼伏。萧绝凭借着被我强行拔高至“刀枪不入”的霸道躯体,宛如一头冲入羊群的太古凶兽。残存的死士挥刀砍在他胸膛上,只激起一串耀眼的火星,随即就被萧绝随手一记手刀砸碎了肩甲。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别院满地狼藉,横七竖八躺满了哀嚎打滚的死士。
白发大巫瘫坐在阵眼中央,看着步步逼近的萧绝,吓得老脸惨白,骨杖脱手砸在脚面上,“妖术……你们使的是妖术!我要禀报陛下!”
萧绝一脚踏碎了大巫身侧的阵法血石,弯腰捡起大巫怀中跌落的一叠密信与半方玄铁虎符。
借着冲天火光,上面赫然盖着当今皇帝的御用私印,以及大巫母国南蛮王庭的通关血誓。
“通敌叛国,构陷忠良,借冲喜之名行灭口之实。”萧绝冷冷扫了一眼信纸,黑眸中泛起凛冽杀机,“陛下为了收回我萧家这点兵权,连这等引狼入室的腌臜勾当都做得出来。”
他收好铁证,转过身,大步走到我面前。
方才大杀四方的凶煞之气在他看向我的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伸出手,用染着火药味但干燥温暖的拇指,轻轻抹过我脸颊上的泪痕与灰渍。
“沈明珠。”
他低声唤我的名字,喉结微微滚动,“长命百岁……你当真舍得让我活那么久?”
我吸了吸鼻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让你活那么久,难道让我年纪轻轻当寡妇去庙里吃素啊?那两颗糖丸你到底吃不吃?不吃我捡起来泡水喝了,闻着怪补的。”
萧绝没忍住,胸膛震动着低低笑出了声。
这是我自嫁入萧府以来,第一次见到他真正开怀地笑,眉眼间常年盘踞的阴鸷郁气彻底消散无踪,俊美得令人心惊肉跳。
“走。”他握紧我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滚烫得让人心安,“随我去皇宫,算总账。”
……
子夜,金銮殿。
殿门被禁卫军从外面悍然踹开的巨响,打破了深宫的死寂。
身穿龙袍的皇帝正焦躁地在御案前来回踱步,等待着萧府满门伏诛的喜讯。可当他抬头看到逆光走入大殿的萧绝与我时,整张脸瞬间血色褪尽。
“萧……萧绝?!你怎么可能还活着?!”皇帝失控尖叫,“金吾卫!御林军何在?!”
空旷的大殿外,没有半声回应。
萧绝一身玄甲,神色平静地走上丹墀,将那一叠通敌密信、骨符以及西厂暗桩名册,重重摔在御案之上。
“陛下不必喊了。宫门九道关防,如今皆已由镇抚司与边防旧部接管。”萧绝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殿宇内激起阵阵回音,“这上面白纸黑字,陛下勾结南蛮大巫、出卖边关三州换取死士刺杀朝廷命官的罪证,百官与内阁阁老们,此刻正人手一份。”
皇帝浑身筛糠般颤抖,扑倒在御案上,拼命撕扯那些信纸,却越撕越多,“逆贼!你敢逼宫?!朕是真命天子!朕是天子!”
“陛下自毁长城,早已不配承继大统。”萧绝从袖中取出退位诏书与传国玉玺,神色淡然,“先皇幼子仁厚纯孝,内阁已拟定由他继位。陛下……该去太庙为大夏祈福思过了。”
皇帝双眼猩红,突然暴起抓起案头的镇纸玉兽,歇斯底里地朝萧绝面门砸来,“朕先杀了你这乱臣贼子!”
萧绝连躲都懒得躲,抬手便要擒拿。
我站在几步开外,脑子一抽,护短的本能再次战胜了理智,指着皇帝脱口而出,“发什么疯!老实巴交在地上画圈圈去吧你!”
“啪嗒。”
皇帝手里的镇纸滑落在地。
在漫殿侍卫与随后赶来的内阁阁老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尊贵的大夏皇帝突然像是被无形的提线操控了一般,整个人乖巧地蹲在龙椅脚下的金砖上,伸出右手食指,神情呆滞而专注地在地上画起了一个又一个极其标准的大圆圈。
“一圈……两圈……画个圈圈诅咒萧绝……”皇帝嘴里念念有词,动作极其虔诚。
踏入大殿的几位白发苍苍的老阁老见状,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痛心疾首地捶胸顿足,“疯了!陛下当真失心疯了!天亡大夏……幸得萧指挥使拨乱反正啊!”
萧绝站在原地,侧过头看了看地上面壁画圈的皇帝,又转过头看了看心虚望天的我,嘴角狠狠抽动了两下。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极其熟练地挥了挥手,
“传太医,陛下心疾骤发,移驾静思殿好生休养。扶新帝登基。”
……
半年后,江南烟雨蒙蒙。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内阁重整朝纲,边防稳固。而在朝局彻底安定后的第三天,原本权倾朝野的镇抚司指挥使萧绝,便极其利落地递交了辞呈,卸下一身玄铁重甲与滔天权势,带着他那位“言出法随”的夫人,彻底消失在京城的视线中。
姑苏城外的青石河道上,一艘精致的乌篷画舫顺水缓行。
细雨如丝,岸边杨柳依依。
我懒洋洋地歪在船头的软榻上,一边嗑着炒松子,一边看着坐在小几旁烹茶的男人。
萧绝褪去了往日冷硬冰寒的飞鱼服,只穿着一袭月白色的细布宽袍,长发用一根素木簪随意挽着。水雾袅袅升腾,衬得他那张棱角分明的俊美脸庞格外柔和。
“喝茶。”他将一盏清亮碧绿的龙井推到我面前,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慵懒与惬意。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舒服地长舒了一口气,“萧绝,你真舍得啊?那么大的官,说不当就不当了,京城不知道多少人背地里骂你是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糊涂蛋。”
“江山有贤臣与新帝,不差我一个屠夫。”萧绝执起茶壶,唇角微扬,“但沈夫人的嘴要是没人守着,这天下指不定哪天就被你念叨得天翻地覆了。”
“嘿!你少倒打一耙啊,我哪次念叨不是为了救你?”我伸手捏了一颗松子砸在他胸膛上,“没有我,你现在坟头草都该有三尺高了。”
萧绝抬手接住那颗松子,顺势握住了我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我掌心的细茧。
船舱外,岸上不知哪家酒肆正点起庆祝丰收的漫天烟火,绚烂的光彩倒映在平静的江水与他深邃的眸子中。
“是,夫人救命之恩,萧某没齿难忘。”他倾过身子,离我极近,呼吸间带着清冽的茶香,嗓音低哑而缱绻,“所以,萧某这副长命百岁的身子骨,往后余生,全凭夫人差遣。”
我被他看红了脸,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半拍,嘴硬道,“谁要差遣你,成天冷着张脸,看久了也腻。”
萧绝眼中划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忽然低声问我,“那夫人要怎样才能不腻?比如……能不能再使一次神通,让我‘心花怒放’一回?”
我一愣,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脑子里下意识地蹦出一句打趣,“瞧你那轻浮样,还心花怒放呢,你怎么不在脑袋上开朵花出来?”
话音刚落,天地法则再次轰然响应。
只见萧绝束发的白玉簪旁,墨黑的发丝微微一动,紧接着,一根嫩绿的小枝丫“啵”地一声破发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抽条、结苞,最后“啪”地一下,舒展绽放出一朵粉嫩娇艳、巴掌大小、还滴着露水的重瓣大山茶花!
那朵山茶花在他冷峻出尘的脑袋顶上迎风招展,粉嫩得极其扎眼。
我,“……”
萧绝,“……”
萧绝缓缓抬起手,摸了摸头顶那朵水灵灵的花瓣,整个人罕见地僵在了原地。
我足足愣了三个呼吸,终于再也忍不住,伏在小几上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哈哈哈哈哈!萧绝!你头上真开花了!还是粉色的哈哈哈哈!”
萧绝看着我笑得在榻上打滚的娇憨模样,眼底的无奈最终彻底化作了一片宠溺的汪洋。
他没有把花扯下来,而是抬手将那朵盛开的山茶轻轻摘下,就着漫天绽放的绚烂烟火,温柔而郑重地将它别在了我的鬓发之间。
“好看。”他在我耳边低语。
在漫天烟火照亮夜空的刹那,萧绝揽住我的腰身,低头吻住了我沾着茶香的唇。
江水悠悠,画舫摇曳入无边花海。
往后岁岁年年,任凭人间万事荒唐,只要身侧是你,便是一生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