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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4 17:11:44

1

底舱的积水已经漫过了郑铁山的胶鞋帮子。

他半蹲在四号水下立柱的配电箱前,嘴里咬着一把绝缘螺丝刀,拿手背狠狠抹了一把流进眼眶里的汗水和黑机油,回头冲着站在钢梯上的我吼道:

“小陆,别看图纸了!西门子那帮孙子在主板上留了后门,咱们一合闸,八台水下推进器的电控箱就往外冒黑烟!刚才二号机房又倒灌了海水,剩下的两台柴油机连抽水泵都带不动,更别提顶着外头这十七级的大台风稳住船了!”

底舱里闷热得像口上了盖的蒸笼。

通风机早在半个钟头前就停了,浑浊的空气里混杂着刺鼻的柴油、咸腥的海水和电容烧焦的酸臭味。全船二十七口人全挤在这层不到两百平米的铁壳子里,呼出来的热气在舱顶铁梁上凝成水珠,混着黄锈一滴一滴往下掉。角落里,刚上船三个月的年轻电工小陈扶着排水管吐得黄胆水都出来了,满屋子人忙着抢修配电箱,谁也腾不出手去拍他一把。

我顺着湿滑的铁梯跳进积水里,随手把刚从船尾主控台拆下来的那块双向卫星调制板扔进了工具箱。

二十分钟前,是我亲手带人把船尾的海事卫星机箱撬开的。前天夜里,海外波塞冬矿业公司就是顺着这块板子的后台通道,塞进来一串加密锁死指令,把水下八台全回转推进器一台接一台烧成了死铁。不拔掉这块板子,对方随时能把锁死指令发进压载水舱;可拔掉它,我们也彻底跟陆地断了联系。

头顶三十米外就是狂风暴雨的南海海面。十万吨重的“深蓝七号”钻探平台正在十五米高的巨浪里剧烈颠簸,脚下的特种钢板每隔几秒钟就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扭曲闷响。舱壁上的黄铜倾斜仪指针已经歪到了十一度半——只要平台再往东南方向偏出三十米,底下那根插进四千米深海海床的钻井导管就会被海底暗流生生扯断。

一旦导管断裂,海底高压天然气顺着井口倒灌上来,整座十万吨的平台不出五分钟就会翻扣进四千米深的海沟里。

“应急电瓶还能撑多久?”我踩着积水走到配电箱前。

“满打满算四个钟头。”老郑伸出四根满是黑油的粗指头,“那还得是只留应急灯和短波电台。真要拿去带水下推进器,八台电机一块儿转,一分半钟就能把电瓶抽干。”

“淡水呢?”

“造水机跟通风机走的一路电,早趴窝了。水柜里还剩两吨多甜水,二十七个人省着喝,顶多撑三天。”

我拧紧了眉头。台风风眼还得在我们头顶上盘桓十二个钟头,等风浪小到救援船能靠过来,最快也是三十六个小时以后的事。而照现在的漂移速度,我们连半个钟头都熬不过去。

“咚、咚、咚!”

底舱上方的水密门被人从外头用扳手砸得震天响。

我上前拧开沉重的生铁门轮,深潜驾驶员林汐穿着一身湿透的连体工装,扶着门框迈了进来。刚才船身猛晃那一下,把她的额角往铁门框上磕开了一道一寸长的口子,血水混着雨水顺着腮帮子往下淌,她自己却连擦都没擦一下,两只手死死抱着一只半尺长、还在往下滴着冰水的灰白色金属取样筒。

跟在她身后挤进来的,是脸色煞白的平台安全专员赵怀安。

赵怀安今年四十四岁,从当年平台下水做焊接监理一路干到安全专员,腋下常年夹着那本翻烂了边角的蓝皮《平台应急手册》。上个月集团搞防台风演练,就因为他坚持按手册提前两小时撤离钻井工,被上面通报批评“反应过度保守”,扣了三个月绩效。

一看见我工具箱里露出来的那半截卫星排线,赵怀安眼珠子都红了,声音抖得变了调:

“陆沉,你真把海事卫星的终端给拆了?!”

他几步冲到我跟前,指着头顶剧烈摇晃的舱板吼道:“上面刚用备用短波电台发来最后通牒!波塞冬公司的打捞船就在十海里外候着,人家洋技师说了,只要咱们现在签字,同意把这片海沟的勘探权转交给他们做‘联合安全托管’,他们马上从卫星后台把八台推进器的死锁解开!你倒好,直接把卫星主板拆了,你是想拉着全船二十七口人给你陪葬吗?!”

“老赵,那块板子留着,洋人随时能再往船上塞指令。”我拿起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水,“今天他能锁死推进器,明天就能锁死压载水舱,后天就能把咱们的消防水泵全关了。这道理你不明白?”

“我明白!我怎么不明白!”赵怀安急得一脚踹在旁边的铁皮工具柜上,柜门哐当一声弹开,“可你明不明白,再过二十分钟,咱们这口大铁棺材就得翻进四千米的海沟里去!陆沉,我在这个平台上待了三年,那帮洋人卡咱们脖子,我比你更恨!可恨能当柴油烧吗?你把终端拆了,拿什么把船稳住?!”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从工装怀里掏出一叠被汗水和雨水泡软的传真纸,一把塞到我眼皮子底下:

“这是波塞冬刚发过来的协议副本,我让报务员抄下来的。你睁开眼看看——‘联合安全托管’,托管期三年,三年内勘探数据共享,平台产权不变!我们只是让出一部分海底数据,二十七口人先活着上岸,等明年换了国产电控箱,再想办法把场子找回来不行吗?!”

“找个屁的场子!”

郑铁山从配电箱后头直起腰,把手里的绝缘螺丝刀往工具袋里重重一插,吐掉嘴里的半截烟屁股,“老赵,你念了十九年安全手册,怎么还犯起糊涂来了?洋人那算盘珠子都崩你脸上了!波塞冬那帮孙子安的什么心你不知道?上个月卡咱们的特种钻头,今天趁着十七级台风远程锁咱们的船——你今天敢在这张纸上签个字,明天他们的人上了船,连这艘六十亿的平台带咱们勘探了三年的深海矿区,全得改姓洋!真要干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老头子我不用等船沉,现在自己跳海喂鱼去!”

赵怀安猛地转过头,脖子上的青筋直蹦:“老郑!你也是在南海干了四十年的老人了,你摸着良心说说,没有洋人的解锁密码,咱们底下那八台推进器是不是八坨废铁?再耗二十分钟,海底导管一断,神仙来了也救不了这满船的人!”

老郑张了张嘴,后半截骂人的话卡在了嗓子眼。

他抬起那只老茧厚得像牛皮手套的大手,狠狠搓了一把满是油污的脸,转过头看着我,嗓音一下子哑了半截:

“小陆,话糙理不糙。电控箱烧了,老头子我还能带着人飞线绕过去;可二号机房那两台主力柴油机被海水泡了缸,咱们手里这点电瓶,连一台推进器都推不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底舱里瞬间安静下来。

二十多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耳边只剩下外头十几米高的狂浪一下接一下砸在船壳上的闷响,每一声都像是有把大铁锤在敲所有人的胸口。

我低头看着赵怀安手里那叠湿透的传真纸。他的右手抖得厉害,连带着纸页边缘都在簌簌发颤。干安全专员这一行的,船沉人亡是他失职,签字卖船也是他背锅,横竖都是一刀。

“老赵,”我伸手替他把那叠快要散架的传真纸折好,推回他胸口,“把这份协议收好,千万别弄丢了。”

赵怀安愣了一下。

“先揣在怀里。”我转过身,看向林汐手里的金属取样筒,“等咱们自己把船稳住了,我还得拿这几张纸找波塞冬公司算总账。”

2

林汐把那只灰白色的取样筒放到配电箱平整的铁盖板上。

筒身冰凉,在将近四十度的闷热底舱里丝丝缕缕地往外冒着白气。她拿湿透的袖口擦了一把额角流到眉骨上的血水,指了指手腕上的便携式质谱仪:

“刚才无人深潜器被海底暗流掀翻前,机械臂从两个钟头前掉进海沟里的那颗陨石外壁上,钳下了这块三斤重的矿芯。”

“二十七条人命都快没了,你们还惦记着一块破石头?!”赵怀安嗓音发尖。

“老赵,你先看一眼化验曲线。”林汐把质谱仪屏幕亮到他面前,“这不是普通的铁镍陨石。它的表层是天然生长出来的超长碳纳米管结构,纯度比咱们国家重点实验室里烧出来的样品还要高三个数量级;而在它内部的蜂窝晶格里,锁着极高浓度的固态氦-3。”

“氦-3是个啥玩意儿?”郑铁山凑过来眯着眼看。

“一种清洁核聚变燃料。”林汐语速极快地解释,“平时地球上找一吨都难,而且最大的好处是它反应的时候几乎不产生中子辐射,用不着拿几米厚的水泥墙去挡,更用不着烧开水推汽轮机,反应出来的带电粒子流直接就能切磁场发电。”

赵怀安盯着她看了两秒,气极反笑:“林博士,我知道你是高材生。可你现在跟我说,从海沟里捞上来一块石头,就能塞进柴油机里当油烧?”

“不用塞柴油机。”

我走上前,拧开了取样筒顶部的防爆密封盖。

密封盖弹开的刹那,一股酥麻的微弱电流顺着金属筒沿窜上了我的指尖。

取样筒里静静躺着一块拳头大小、乌黑如墨的石头。神异的是,在底舱昏暗的应急黄灯下,这块黑石头表面竟然隐隐流淌着一层极淡的蓝白色微光,手指肚贴上去,能清晰地摸到里头有一股像脉搏一样极其规律的高频震颤。

就在我指尖按上这块黑石头的瞬间,脑海深处仿佛有一道锈死了二十多年的铁闸被轰然撞开。

无数精密到微米的工程图纸、超导线圈绕制角度、激光点火脉冲频率,无比清晰地在我眼前铺展开来——从眼下这口深海重水罐的磁流体改造,到百米高的垂直拉丝塔,再到赤道海面上那根直插三万六千公里高空的黑色天梯,每一个零件的公差配合都像是在我手里装卸过千百遍一样滚瓜烂熟。

我只花了三秒钟就摸清了整套图纸的脉络,随手合上取样筒,大步走到四号立柱正中央那口一人多高、平时用来分离深海氘水的厚壁钛合金高压罐前,抬手拍了拍冰凉的罐体:

“老郑,咱们这口重水罐里还存着多少纯重水?”

“大概还有小半罐,三百来升吧。”郑铁山愣了愣,“你问这个干啥?”

“够用了。”

我从工具槽里摸出半截白粉笔,围着钛合金高压罐的外壁,飞快地画出了十二道斜向交叉的螺旋线,随后指了指墙角码着的十几卷备用扁平超导铜带和那台五十千瓦的国产光纤激光焊机:

“老郑,挑两个手最稳的焊工,十分钟之内,把那十二卷超导铜带顺着我画的粉笔线,一圈一圈焊死在这口高压罐的外壳上;再拿两根最粗的紫铜母排,把线圈两头直接跨接到水下八台推进器的主电闸上。”

狭小的底舱里瞬间鸦雀无声。

赵怀安像看疯子一样瞪着我,嗓子都劈了:“陆沉,你是不是急疯了?!那是口装重水的铁罐子,连个转子叶轮都没有!你在铁罐子外头缠几圈铜带就能发出电来?还直接跨接八台推进器?你就算把全船的蓄电池全串上去,连推进器的螺旋桨都摇不动半圈!”

郑铁山也拧着浓眉,手里的焊枪举在半空:“小陆,老头子我焊了四十年船,虽说没读过大学,可发电总得有个动力源吧?这罐子里一滴油没有,拿啥推铜带发电?”

“就拿这块石头里的氦-3和罐子里的重水发电。”

我拿起大号梅花扳手,三两下拧开钛合金高压罐顶部的检修法兰盘,把那块泛着幽蓝微光的黑石头严丝合缝地卡进罐体中央的耐热托架上,又将激光焊机的光纤发射头拆下来,对准了罐顶的加厚石英观察窗。

我没有拽那些拗口的物理术语,只指着罐子上的粉笔线,用大伙儿最容易听懂的话交了底:

“这块石头里头的蜂窝孔眼比头发丝的十万分之一还细,把重水里的氘原子和石头里的氦-3挤得比太阳中心还要近。等会儿我用激光顺着窗口打进去,里头的原子一撞上,就会像高压水枪一样往外喷带电的粒子流。老郑你在罐子外头焊上十二圈超导铜带,带电粒子在罐子肚子里转圈,外头的铜带不用转,自己就能感应出几十万千瓦的强电来。”

老郑盯着罐顶石英窗里那点幽蓝的光,喉结上下滚了滚:“真能出那么大劲儿?”

“比咱们船上四台主力柴油机加起来还大五十倍。”

赵怀安嘴唇哆嗦着还想阻拦,旁边的林汐已经一步跨到配电柜前,冷声截断了他的话:

“老赵,别算你那本旧账了。咱们剩下的电撑不到救援船过来,你签不签字,二十分钟后导管都会断。陆沉这办法要是成了,咱们二十七口人活命;要是不成,横竖也就是提前十五分钟翻船。这笔账,小学生都算得过来。”

赵怀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他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在冰凉的防水舱壁上,顺着铁壁慢慢滑坐在积水里,那叠视若救命稻草的协议副本掉在水面上,他也没伸手去捡。

我看了一眼墙上已经跳到三十八米的位移报警表,转头盯住郑铁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现在距离平台漂出五十米红线还有十四分钟。这十二圈铜带要走几十万安培的大电流,焊缝里不能留半个沙眼,高低公差不能超过半根头发丝。老郑,你敢不敢陪我赌这一把?”

郑铁山死死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突然一把扯下脖子上汗津津的破毛巾摔在地上,回头冲着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焊工骂了一嗓子:

“还杵在那儿当木头桩子干啥?!没听见陆总工下令吗!把超导铜带给我扛过来,开焊机!今天就算交待在这儿,老子也要死在自己的焊缝上,绝不爬洋鬼子的救生艇!”

3

刺眼的蓝白色电焊弧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底舱。

外头的十七级狂风正处在最疯的时候,整座十万吨平台像一只被巨人拎在手里猛摇的铁皮罐头,倾斜角一度冲到了十四度。郑铁山压根没站着,直接一屁股跪坐在没过脚踝的脏水里,两条粗腿死死卡在排水槽的钢格栅中间,任凭船体怎么剧烈摇晃,他端着重型焊枪的那只右手连半毫米都没抖过。

林汐也跪在主配电柜前,手里的剥线钳快得像穿花蝴蝶,三下五除二剪断了西门子控制柜里那些冒黑烟的进口芯片排线,把自己从二楼实验室抱下来的国产工控主板直接焊进了总闸接口。

“平台已经往东南偏出四十一米了!”

林汐扫了一眼腕表上的差分定位屏,汗水顺着下巴颏成串往下砸,“海底钻井导管的应力报警器已经在红区叫唤了,最多还能抗四分钟!”

“最后一圈——收枪!”

郑铁山一声暴喝,关掉手里的激光焊枪,扶着罐壁大口喘着粗气。

此时,那口一人多高的钛合金高压罐外壁,已经被十二道斜向盘旋的超导铜带严严实实地箍成了一个金属蚕茧。两条手腕粗的紫铜母排从罐体两侧伸出来,越过所有烧毁的进口电控柜,死死锁在了水下八台推进器的动力主母线上。

“林汐,把船壳外头那层防锈钛网的接地线也并进副闸里。”

我站在高压罐前,右手搭在激光激发器的推杆上,“这颗石头刚点着的时候瞬时电流太猛,八台推进器吃不下,多出来的电流必须顺着船壳外头的防锈钛网卸进海水里,不然底舱的紫铜排非烧化了不可。”

“接好了!”林汐合上副闸刀,退到了黄黑相间的安全线后头。

底舱里的二十多号人全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往舱壁角落缩了缩。老郑从积水里站起身,也没退后,就站在我右手边死死抓着铁栏杆——刚才焊最后一圈铜带时,一滴滚烫的铜水溅在他右手背上,烫起了一个铜钱大的血泡,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我盯紧墙上已经跳到四十六米的位移数字,右手握住激光激发器的推杆,一把推到了底。

罐顶的石英小窗里猛地亮了一下。

可仅仅亮了半秒,那点蓝光就噗的一声灭了。

紧接着,高压罐内部传出一记沉闷至极的撞击声,像是有人在罐子肚子里拿八十磅大锤狠狠砸了一下钛合金内壁。下一瞬,罐体外壁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外层缠绕的超导铜带在焊点处腾起一股刺鼻的白烟!

“罐体温度失控!两百二、三百五、四百八——”林汐盯着测温仪,嗓音骤然拔高,“超导铜带要失超退火了!陆沉,快拉闸!”

我反应极快,反手一把将激发器推杆拽回零位。

还是慢了半秒。

罐体右侧靠近紫铜母排接口的那一截超导铜带,“啪”地爆出一团刺目的蓝白明火!同一时刻,动力母线那头炸响一声闷雷,八台推进器的主电闸箱里电弧乱窜,一只半尺长的滤波电容被暴涨的反冲电流当场崩飞出来,贴着老郑的耳根子呼啸掠过,哐当一声砸在舱壁钢板上,炸成了满地滚烫的铝皮和热油!

“小陈!闪开!”

我喊声刚落,蹲在配电箱梯子旁边的年轻电工小陈下意识往旁边一滚。他躲开了飞溅的电容铁皮,右小臂却被崩出来的滚烫绝缘油扫了个正着,从手腕到手肘的一层皮当场卷了起来。

“别管我!快看主电闸!”小陈疼得倒抽冷气,左手死死护住鲜血淋漓的右臂,眼睛却死死盯着配电墙。

配电墙上,八台推进器的绿色运行灯全灭着。

第一次点火,彻底炸了锅。反冲电流烧穿了一组母线端子、炸飞了一只主电容,还把高压罐右侧四十公分长的一段超导铜带烧成了黑炭——而刚才那十二卷铜带,已经是全船最后的家底了。

底舱里静得能听见小陈压抑的抽气声。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赵怀安松开铁柱子,慢慢站起身。他没有像刚才那样跳着脚咆哮,只是蹚着积水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墙上跳到“47.8米”的位移表,声音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磨:

“陆沉,只剩三分钟了。”

他从我身旁擦肩而过,弯下腰,从浑浊的积水里把那叠湿透的托管协议捡了起来,拿袖子一页一页抹掉上面的油污。

“老赵!”郑铁山一步跨过去,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扣住他的胳膊。

赵怀安停下动作,慢慢转过头。这位干了十九年的老安全员眼眶红得吓人,却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死死盯着老郑:

“老郑,你松手。那份卖身契我不签,打死我我也不签!可我顶着安全专员这顶帽子,总得去上头短波电台前喊两嗓子求救信号,总不能就这么跟个木头人一样站在底舱里,看着你们把船点着、把人烧伤,最后连句遗言都没给岸上留吧?!”

他挣开老郑的手,抱着那叠烂纸就往水密门走。

“老赵,站住。”

我开口叫住他,没有回头,直接蹲在还在发烫的高压罐前,拿老虎钳把那截烧焦的四十公分超导铜带剪了下来。

“刚才是我急功近利,算错了一道坎。”

赵怀安停在水密门门槛上,侧过半张脸看着我。

“这颗陨石内部的碳管晶格太密,刚才我把五十千瓦激光一口气全打进去,高能脉冲一瞬间就把表层的蜂窝晶格撞塌了,里面的氦-3根本没来得及跟重水发生连续聚变,反而憋出了一股反冲激波。”

我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指了指刚才炸飞的那只滤波电容位置:

“而且这股聚变电流一起来就是峰值,等点着火再开泄流副闸根本来不及。得先把八台推进器的过载保护器全拔了,把船壳外头的防锈网副闸提前合死,让整条母线先带着负载空跑;激光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得调成低频脉冲,像铁匠打铁一样一下一下往里敲,把晶格里的氦-3慢慢哄着点起来。”

林汐手指在工控键盘上敲了两下,猛地抬头看我:“陆沉,要是拔掉过载保护器、提前合死副闸,万一再来一次反冲电流,水下那八台推进器的定子线圈当场就会烧成废铜烂铁,那时候就算神仙来也没法修了!”

“我知道。”

我伸手从旁边那台报废的西门子电控柜里,硬生生拆下一根二指宽的镀银紫铜汇流排,递给老郑:“老郑,超导铜带没了,拿这根镀银铜排补上刚才烧断的那四十公分缺口。只要把深海冷水循环泵开到最大,直接往这截铜排上浇四度的深海冰水,它就能撑住。”

我转过身,目光扫过底舱里满脸烟灰的二十六个人:

“拔掉保护器再试一次,不成,八台推进器彻底报废;可要是不试,两分半钟之后海底导管崩断,咱们照样喂鱼。老郑,还能焊吗?”

“废话!只要老子这口气还在,焊枪就掉不了!”郑铁山一把夺过镀银铜排,按在缺口上就点着了焊枪。

水密门口,赵怀安看着飞溅的焊花,沉默了两秒钟,默默把迈出门槛的右脚收了回来,反手将水密门重新顶死。

“两分半。”他靠在门板上,沙哑着嗓子说,“我替你们看着表。”

4

第二次动手,全舱二十七个人连大气都没敢喘。

林汐拿着绝缘钳,把八台推进器的过载保护模块一只接一只拔了下来,整整齐齐码在配电箱盖板上,像一排刚拔下来的带血槽牙。

郑铁山只用了四十秒就把那截镀银铜排焊死在缺口上,又拖过一根两寸粗的高压消防水管,用铁丝绑在罐体侧面,拧开阀门,冰冷刺骨的四千米深海抽水哗哗地浇在那截补丁铜排上,激起漫天白雾。

“激光功率降到二档,脉冲占空比四分之一,船壳副闸已经闭合!”林汐盯着示波器,飞快地报出一串参数,“陆沉,母线通了!”

副闸合上的瞬间,母线上窜过一股虚电压,墙上八块电流表的指针同时往上一跳,又稳稳落回原位。

我右手握住激光激发器的推杆,没有像刚才那样一推到底,而是卡着阻尼刻度,先往前推了三分之一。

石英观察窗里,亮起了一个针尖大小的蓝白亮点。

我没有继续推,手腕稳稳悬在三分之一处,眼睛死死盯着罐体侧面的机械压力表,耳朵贴近冰凉的钛合金罐壁。

一下,两下,三下。

低频激光脉冲像精准的鼓点一样敲进重水罐中心的黑石头里。前三秒,罐子里只有轻微的“啪、啪”爆鸣声;到了第四秒,我清晰地听见罐体内部传出了一阵像万马奔腾般的低沉共鸣——那是晶格里的氦-3与重水氘核全面咬合、开始自持聚变的动静!

“就是现在!开重水增压阀!”

我一声低喝,右手腕猛地发力,将激光推杆一路推到底格!

石英小窗里那个针尖大的亮点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像吹气球一样急速膨胀——从黄豆大到鸽子蛋大,眨眼间就化作一团拳头大小、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的蓝白色小太阳,稳稳当当地悬浮在高压罐正中央!

紧接着,一股浑厚低沉、仿佛几百台重型变压器同时满载合闸的“嗡——”鸣声从罐体内部炸开,震得我们脚底下的积水荡起了一圈接一圈的细密波纹。

原本靠应急电瓶勉强亮着的昏暗底舱,头顶三排防爆白炽灯“啪”的一声全部亮起,亮如白昼!

挂在配电墙上的那块老式指针电压表,指针在通电的瞬间“咔吧”一声甩到了最右边的红线尽头,直接把表盘侧面的限位铁针都给撞弯了!

“成了!有电了!”

挂着一条伤胳膊的小陈从排水槽边上蹦了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电压稳得跟焊死了一样!一格都没跳!”

“林汐,八台推进器全推满,把船给我拽回来!”我拍着罐壁大吼。

林汐双手齐出,一把将工控主板上的八根动力推杆全部推到顶格!

下一秒,我们脚底下的十万吨钢铁龙骨,传来了一阵久违而狂暴的震颤。

水下三十米深处,原本像死鱼一样停摆的八台大型全回转螺旋桨,在这股狂暴电流的驱动下,转速瞬间飙到了额定极限的两倍以上。八道粗壮如水龙般的白色涡流在深海里轰然炸开,硬生生拽住了正在往四千米海沟边缘滑去的十万吨钢铁平台!

墙上的位移报警表数字,终于在“49.2米”的位置上定住了。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快贴到了那块液晶屏上。

足足过了两秒钟,那个鲜红的尾数猛地跳动了一下:

“48.9米!”林汐喊出声来。

“四十五米!”老郑举着焊枪跟着吼。

“三十米!”守在水密门口的赵怀安声音都在发颤。

“十五米……五米……归零!”

短短五分钟工夫,原本歪斜着快要被扯断导管的“深蓝七号”钻探平台,硬是顶着外头十七级的狂风暴雨,稳稳当当地重新站直了身子,一寸不差地钉回了四千米海底井口的正上方!

底舱里瞬间炸开了锅。

二十几个满身黑油的汉子抱着头又蹦又叫,有人拿安全帽狠狠砸着水面,溅起一米高的水花;小陈举着那条涂了烫伤膏的右臂在人群里乱转,逢人就问“瞧见没、瞧见没”。

郑铁山没有跟着喊。他拎着焊枪,一步一步走到那口嗡嗡作响的钛合金高压罐前,伸出那只烫起大血泡的右手,摸了摸罐子外壁——外头套着深海冷水循环管,摸上去冰凉,连一点温乎气都没有。

这位在南海焊了四十年海底管线的老汉,摸着摸着,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积水里,拿那双满是黑油的大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出了声。哭了两嗓子,他又嫌丢人,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老脸,冲着旁边看他的两个徒弟瞪眼骂道:

“看啥看!老子眼睛里进机油了,还不赶紧去把二号机房的积水抽干净!”

我走过去,伸手把老郑从水里拽起来,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老郑,这十二道焊缝,连半个气孔都没有,全船二十七口人的命是你焊回来的。”

老郑吸了吸鼻子,咧开嘴嘿嘿一笑:“那是,老头子我拿了四十年焊枪,要是连几条铜带都焊漏了气,明儿自己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这时,一直站在水密门口的赵怀安走了过来,双手把那叠擦干净的托管协议递到我面前。

“陆总工,这个交给你。”赵怀安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闷,“等天亮了我就给集团写检讨报告。今晚是我顶不住压力、判断失误,处分我背。”

“老赵,你检讨什么?”我没有接他的检讨话头,只是把那叠协议接过来折好揣进兜里,“干安全专员的,第一条铁律就是保人命;干总轮机长的,第一条铁律是保船。今晚你要是拦着我不让开焊机,那是你失职;可你刚才替我守着水密门,咱们俩谁都没失职。”

赵怀安猛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圈一下子红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客套话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转身拿起拖把去帮小陈清理配电箱底下的油污。

5

真正的怪事,是在半个钟头之后发现的。

那会儿我正蹲在高压罐旁记录输出功率,上到一楼甲板巡查的林汐突然连跑带滑地冲下铁梯,一脚踩进积水里,连气都顾不上喘匀,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陆沉!你快跟我上甲板看看!外头不对劲!”

我心里一凛,抓起防风手电跟着她快步爬上三层甲板。

外头的台风还没散,十几级的大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必须死死抓着湿滑的钢栏杆才能站稳。林汐顶着狂风暴雨把我拉到船尾左舷,伸手指向黑漆漆的海面,大声喊道:

“你看东边压过来的大浪!”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眯眼望去。

两百米外,一道十来米高的白头巨浪正借着风势狠狠砸向平台的左后立柱。按常理,这种几十吨重的大浪拍在钢铁立柱上,至少会炸起三层楼高的白沫子;可就在浪头撞进平台三米范围的那一刹那,原本翻滚的白色浪花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层无形的滑溜玻璃罩,连声闷响都没发出来,竟然顺着平台外围滑溜溜地分向两边绕了过去!

更邪门的是,天顶云缝里恰好闪过一道惨白的闪电,闪电照亮了整片海面,可十万吨重的“深蓝七号”在海面上居然连半点影子都没投下来!

“我刚在驾驶室看雷达,咱们的导航雷达屏上连周边三百米的海浪回波都没了!”林汐抓着栏杆的手指攥得发白,“就像有人在咱们平台外头扣了一只看不见的碗,光和雷达波全从碗边上滑过去了!”

我盯着平台外壁那层在闪电下隐隐泛着蓝紫微光的防锈钛合金细网,脑子里瞬间转过了弯。

刚才在底舱点火时,那口冷聚变罐子发出来的电高达五十万千瓦,水下八台推进器满负荷运转也只吃掉了不到十分之一,剩下的四十多万千瓦高频电流,全顺着我让林汐合上的那道副闸,涌进了包裹着整座平台外壁的防锈钛合金细网里。

狂风暴雨撞在通了高频强电的钛网上,激起的漫天海雾瞬间被电离成了一层三米厚的等离子水雾壳子。外头的光线和电磁波一撞上这层水雾壳子,直接顺着磁场弧度发生了全反射绕流——

“林汐,”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喜,“通知底舱,把深海冷水循环泵开到最大,再把泄流副闸往上推一档!”

“再推一档,外头那层水雾壳子就会把整座平台彻底包死!”

“要的就是包死!”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向十海里外波塞冬打捞船停泊的东南方,“外头那帮洋人不是正等着看咱们沉船的笑话吗?我就让他们睁大狗眼看看,十万吨的大活船是怎么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蒸发的!”

五分钟后,随着副闸推到顶格,一层肉眼只能在边缘看出一丝热浪扭曲感的透明力场,将整座三十层楼高的“深蓝七号”严严实实地罩在了正中间。

我伸手探出栏杆外三尺,手掌穿过了那层温热的电离水雾。从栏杆里往外看,海浪、乌云、闪电清清楚楚;可如果有人从外头往里看,这里除了翻滚的黑浪,连一片铁皮都瞧不见。

林汐扶着栏杆看了足足半分钟,平日里连句重话都不说的女博士,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他娘的,咱们真把十万吨的船给变没了。”

6

台风在第二天后半夜散了个干净。

到了第三天清晨,南海的海面平得像一块刚擦过的蓝宝石玻璃,连一丝风浪都看不见。

我整整一夜没合眼,带着郑铁山和十几个焊工扎在二楼的机修车间里。

车间里那台大型激光选区烧结机床轰隆隆地响了一宿。我们从取样筒里切下一小块黑石头的外壳磨成纳米细粉,按脑海里图纸的比例掺进高强钛合金粉末里,借着底舱聚变堆源源不断的电力,连夜烧结出了四套两米三高、通体呈暗金色的深海重装外骨骼机甲。

这种新烧结出来的碳钛复合装甲邪门得很,看着只有两指厚,拿重磅铁锤砸上去连个白印子都不留,拿高速砂轮去磨,砂轮片磨秃了都蹭不掉一层皮。

“小陆,你鼓捣出来的这四套大铁壳子,真能顶得住底下四千米深的水压?”

天刚蒙蒙亮,郑铁山就迫不及待地钻进了第一套暗金机甲里,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指头。

以前下海检修用的那种进口常压潜水服,笨重得像大狗熊,关节处全是死硬的液压阻尼管,下到五百米深连弯个腰都费死劲;可这套新机甲的骨架里走的是碳纳米管人造肌肉束,关节扣全是超导电磁轴承,不仅能硬抗四千米深海四百个大气压的挤压,而且一抬胳膊就有十几吨的液压抓举力,穿在身上跟套了件大棉袄一样跟手。

“放心穿吧,老郑,给你留了双倍的安全冗余。”

我拿起电动扳手,帮老郑把头盔上的防爆石英面罩锁死,顺手拍了拍他厚重的肩甲,指了指车间舷窗外头,“外头那帮等着给咱们收尸的洋客人已经到门口了。你和林汐穿两套,顺着中心月池下到四千一百米的海沟底下去,先把底下那颗大陨石最核心的母体切二十吨装进吊笼里。要是有人放铁乌龟下来抢食,不用跟他们客气,直接把爪子给他们掰了。”

老郑在头盔里瓮声瓮气地乐了:“得嘞!前天夜里被这帮孙子欺负得够呛,老头子我正手痒呢!”

7

上午九点一刻,波塞冬矿业公司那艘三万多吨的“利维坦号”打捞母船,大摇大摆地开进了事发海域。

宽敞的船头甲板上,波塞冬公司亚太区总监罗伯特端着一杯冰威士忌,另一只手举着高倍望远镜,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往四周海面上乱瞄。

前天夜里台风最猛的时候,“深蓝七号”突然断了卫星信号,连带着海面雷达回波也一块儿消失得无影无踪。罗伯特原本笃定这艘中国钻探平台已经被十七级台风扯断了导管、翻进四千米深的海沟里喂了鱼,今天一大早特意带着两台“深渊号”无人深潜器和一艘花重金借调来的攻击型核潜艇赶过来——算盘打得噼啪响,一边拍几张中国十万吨平台沉没的现场照片发给国际媒体,一边趁乱把海沟底下那颗高能陨石捞走。

可打捞船一寸不差地停在了原定坐标点上,罗伯特举着望远镜转了三圈,脑门上的冷汗下来了。

海面上蓝汪汪的一片,除了几只找食吃的海鸥,干干净净。

“船长!你确定没把船开错地方?!”罗伯特扭头冲着驾驶室吼道,“那可是一座十万吨重的钢铁平台!就算翻进海沟里沉了底,海面上怎么可能连半滴漏出来的柴油、半只漂着的救生圈都没有?!”

白人船长也是满脸发懵,指着空空如也的合成孔径雷达屏幕:“总监先生,差分GPS坐标连半米都没偏!我们的水面雷达和浅层声呐刚才来回扫了三遍,海面上确实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解释,前天夜里海沟崖壁发生了大滑坡,把沉下去的中国平台连同油污一块儿埋进四千米深的淤泥底下了!”

罗伯特拧起眉头。他干深海打捞二十多年,还从没听说过哪场海底滑坡能把十万吨钢材埋得连个油花都不冒。不过眼下抢捞陨石要紧,他一挥手:

“不管那群中国人死哪儿去了,先把两台‘深渊号’放下去!动作麻利点,刚收到情报,中国南海舰队的救援舰队已经从北面全速赶过来了,必须在他们赶到之前把海沟底下那颗石头捞上来!”

两台刷着明黄烤漆、前端支着两只重型液压钳的无人深潜器,顺着高强钢缆哗啦一声沉进了海里。

罗伯特做梦也想不到,他找翻了天的“深蓝七号”,此刻就停在他船头正北方不到六百米的海面上。

我就站在平台三楼的甲板栏杆边,连望远镜都不用举,就能清楚地瞅见罗伯特那颗地中海秃顶在日头底下反光,顺着东南风,甚至能闻见他们船上厨房煎培根的油烟味。

安全专员赵怀安站在我身后,眼睁睁看着六百米外那艘外国打捞船对我们这座三十层楼高的钢铁巨物视若无睹,咽了口唾沫,说话都打磕巴了:“陆、陆总工……咱们这么大一座平台杵在这儿,他们真成瞎子了?”

“光线和雷达波都顺着水雾壳子绕过去了,他们拿什么看?”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下光纤通讯屏。老郑和林汐穿着那两套暗金色的“共工”重装机甲,已经顺着钻井导管滑到了四千一百米深的海沟底部。

四千米深的海沟黑得像万年墨汁。水压高达四百个大气压,相当于每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地方都压着八百斤生铁。

老郑脚底下的重型铅靴一踩上海床,黑色的深海软泥直接没到了小腿肚,机甲胸前的四盏高流明氙气工程大灯啪地亮起,把方圆五十米的海底照得纤毫毕现——只见前方的海沟裂谷中央,赫然卧着半座小山包大小的乌黑陨石,外壳在海底冲撞中裂开了一道大缝,露出里头泛着银蓝光泽的碳管母体核心。

“小陆,瞧见那大宝贝了,比咱们在上面估摸的还大!”老郑瓮声瓮气的嗓音顺着水下光纤传上来,“我跟林丫头这就下刀切芯子!”

水下等离子切割枪一点火,四千米深的海床上瞬间绽开了一朵耀眼的蓝白色火花。老郑那手四十年练出来的稳准狠手艺在海底一点没打折扣,顺着陨石的天然裂纹下刀,像老屠夫剔骨头一样,只花了二十分钟就把最核心的一块二十吨重的母体切了下来,用机甲铁臂一托,稳稳塞进了重型升降吊笼里。

就在这时,林汐冷静的预警声插了进来:

“陆沉,洋人的两台无人深潜器摸下来了。深度三千九百米,航速四节,探照灯正对着咱们。”

“不用避,让他们拍个够。”我对着麦克风笑道,“老郑,给人家打个招呼。”

此时,六百米外的“利维坦号”监控室里,罗伯特正端着热咖啡盯紧大屏幕。

画面穿过浑浊的海底泥雾,突然豁然开朗——只见四千米深的海床上,非但没有半块“深蓝七号”的沉船铁皮,反而亮着四盏雪亮的水下工程灯!而在那颗目标陨石旁边,赫然站着两个两米多高、通体包裹着暗金色流线型装甲的“深海铁人”,正轻轻松松地把二十吨重的陨石核心往铁笼子里塞!

“噗——!”

罗伯特一口热咖啡全喷在了液晶屏上,整个人从转椅上弹了起来,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那是什么鬼东西?!四千米深的海底怎么会有穿盔甲的人?!”

屏幕上,老郑驾驶的那台暗金机甲放下了手里的切割枪,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1号“深渊号”无人深潜器跟前。

老郑隔着高清摄像头瞅了一眼监控室里目瞪口呆的罗伯特,随后慢条斯理地抬起两只蒲扇大的超导液压铁掌,对准深潜器的钛合金耐压壳,左右一合——

“咔嚓!”

造价两千多万美金、号称能扛住五千米水压的进口钛合金深潜器,在老郑那双十几吨抓握力的机甲巨掌里,连两秒钟都没撑住,当场像个鸡蛋壳一样被挤成了扁铁皮!四百个大气压的海水瞬间灌进舱体,监控大屏幕“啪”地跳成了满屏雪花!

另一台2号深潜器吓得尾部推进器狂转,掉头就想往水面上蹿。

旁边的林汐脚下喷出一道蓝白色的超空泡水柱,机甲一步跨出十米远,探手一把攥住2号深潜器的尾巴螺旋桨,像拎一只翻了壳的王八一样把它倒提在手里,随手扯断了它背上的光纤脐带缆。

“怪物!海沟底下有中国人的秘密武器!”

打捞船监控室里,罗伯特吓得一屁股瘫在椅子上,手指头哆嗦着按住水下声通键狂喊,“快呼叫水下护航的‘海狼号’潜艇!让他们发射鱼雷!快!”

可他的命令还没发出去,水下三百米深处那艘九千吨的外国攻击型核潜艇,自己已经吓破了胆。

因为五分钟前,我已经穿上了第三套暗金机甲,顺着平台月池潜到了水下三百米,此刻正稳稳当当地站在那艘核潜艇乌黑的消音瓦龟背上。

我弯下腰,拿机甲的铁拳在潜艇一寸厚的特种钢耐压壳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

“铛、铛、铛!”

这三记重锤顺着密闭的潜艇钢壳传进声呐室,在耳机里炸得跟打雷一样响,里头监听的洋人声呐兵当场惨叫一声扯掉耳机抱头蹲在地上。不等潜艇艇长搞清楚脑瓜顶上落了什么东西,我已经把手里水下等离子焊枪的功率调到最低档,贴着潜艇指挥塔围壳的潜望镜玻璃罩旁边,滋啦滋啦地焊下了四个巴掌大、入肉两厘米深的汉字:

“禁止偷窥。”

焊完最后一笔,我抬脚在潜望镜顶盖上轻轻踹了一脚。

脚底下的九千吨核潜艇猛地打了个哆嗦。下一秒,潜艇主压载水柜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紧急吹除气爆声——里面的洋人艇长连半点隐蔽规程都顾不上了,艇首高高翘起三十度角,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大黑鱼一样冲破海面,推开漫天白浪,连招呼都没跟“利维坦号”打捞船打一声,掉头就往东南方的公海深处亡命狂奔!

8

就在外国核潜艇和“利维坦号”打捞船一前一后夹着尾巴逃窜的时候,北面的海平线上,三道雪亮的舰首白浪劈开了平静的海面。

打头阵的是一艘银灰色的055型万吨大驱“延安舰”,舰桥桅杆上那面鲜红的八一军旗被海风扯得笔直。

驾驶室里,顶着台风外围大浪全速赶了一天一夜的支队长霍刚大校举着望远镜,眼眶通红,握着镜筒的指节攥得发白。

他两天前接到“深蓝七号失去一切联络”的十万火急通报,一路劈波斩浪杀过来,可眼前的预定坐标海面上空空荡荡,别说十万吨的钻探平台,连半块漂浮的木板都看不见。

“报告海指……”霍刚大校摘下军帽,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编队已抵达‘深蓝七号’最后失联海域,海面未见平台踪影,初步判断,‘深蓝七号’及全船二十七名科研工程人员,已在前夜十七级超强台风中……”

那个“遇难”的字眼还没吐出口,我站在“深蓝七号”甲板上,伸手拉下了外层水雾力场的分流电闸。

“支队长!看正前方三百米!”舰桥上的瞭望兵突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狂喊。

霍刚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距离军舰舰首不到三百米的海面上,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突然像一匹被人从中间掀开的透明绸缎,水波般往两侧哗啦一下荡开——

先是百米高的高耸钻井架,接着是橙黄色的防浪栏杆、宽阔的主甲板,最后是整座三十层楼高、十万吨重的钢铁平台,就这么在正午的大太阳底下,毫发无损地显出了原形!

而更让“延安舰”全舰官兵眼珠子差点掉下来的,是平台甲板边缘站着的两个两米多高的暗金色大铁人。

其中一个铁人掀开面罩,露出郑铁山那张黢黑粗糙、右手背上还顶着个大水泡的老脸。老郑把手里拎着的那两台被捏成麻花的外国深潜器往甲板上一扔,冲着对面三百米外的万吨大驱咧嘴一笑,扯开大嗓门喊道:

“海军的同志,辛苦跑一趟啊!咱们刚在海底抓了两个下海偷矿的洋铁王八,你们军舰地方大,顺道帮咱们拉回去呗?”

“延安舰”的前甲板上足足安静了半分钟,随后爆发出了一阵掀翻海面的欢呼声。

霍刚大校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掉在地上。这位在南海跟外军顶牛顶了半辈子的铁血军官,狠狠抬手抹了一把眼角,抓起通往总部的加密话筒,嗓门震得驾驶室嗡嗡响:

“海指!海指!更正前报!‘深蓝七号’完好无损,二十七个人一个不少!请求立刻派最高级别的技术专家组登船!”

9

霍刚大校连小艇都等不及放,直接坐着舰载直-20直升机落在了我们的停机坪上。

他跳下舱门的时候,先在底舱那口嗡嗡作响的钛合金冷聚变罐子前转了三圈,又伸手摸了摸老郑身上那套刚从四千米海底上来的暗金机甲,最后一把攥住我的肩膀,憋了半天,冷不丁问了一句:

“小陆,兄弟们这三天吃上热乎饭了吗?”

一句话,把底舱里好几个年轻海工的眼泪给勾出来了。从台风夜断电到现在,全船二十七口人除了喝凉水就是啃干巴的压缩饼干。

当天下午,平台食堂的大灯全开。

主食是两电饭煲白米饭,菜是用舰上送来的猪肉罐头炖的一大锅土豆块,老郑还亲自下厨擀了一锅热汤面。霍刚让人从军舰冷库里搬了两箱红富士苹果过来,小陈左手抓着苹果、右手吊着绷带,啃得汁水顺着下巴直流。

晚饭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敲了敲不锈钢餐盘,说开个短会。

二十七个人,除了两个在底舱盯仪表盘的值班员,全都坐在了食堂的长条桌旁。赵怀安坐在最靠门的角落里,膝盖上搁着他那本蓝皮手册。

“有两件事,我先跟大伙儿把丑话说在前头。”我看着满屋子熟悉的面孔,“第一件,咱们这三天鼓捣出来的发电罐子、隐身水雾和海底那颗大石头,明天一早京城就会来人接管。从现在起,整座平台进入最高保密状态,所有人不准跟家里通电话提半个字。我知道大伙儿刚从鬼门关回来,都想给老婆孩子报个平安,霍支队长会安排海军的同志挨家挨户登门送信,但咱们自己嘴上必须贴上封条。”

满屋子汉子纷纷点头,老郑第一个表态:“这规矩懂,谁敢乱嚼舌头根子,老子拿焊枪把他的嘴焊上!”

“第二件,”我顿了顿,目光扫过角落里手还缠着纱布的小陈和几个家里拖家带口的焊工,“接下来的活儿,比前天夜里顶台风还要苦、还要险。谁要是身上带伤,或者家里有老人孩子实在走不开的,现在就可以跟我提出来。霍支队长的军舰就在外头停着,明天一早直升机就能送你们回三亚休假。走的人不算逃兵,奖金一分不少,全由我陆沉签字。”

食堂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过了十来秒,坐在第三排的一个三十来岁的电焊工犹犹豫豫地举起了手。那是焊工班的王庆,老家河南的,有个四岁的闺女。

“陆总工,”王庆脸涨得通红,两只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台风来之前那天上午,我媳妇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俺闺女染了肺炎在县医院挂水,高烧三十九度五一直没退。俺媳妇一个人在老家带孩子,哭得没了主意……我要是明天坐飞机回去看一眼,看完了还能再回来接着干吗?”

“能。”我看着他,“不过一旦下船进了保密隔离期,至少得等三个月工程干完才能再归队。”

王庆站在长条凳前,咬着嘴唇闷头想了足足一分钟,突然一屁股坐了回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俺不走了!等会儿我写封信让霍支队长帮我捎给老家医院,让俺媳妇请个护工!这口发电罐子的第六道铜带是俺亲手焊上去的,俺要是不在这儿盯着它,回老家睡觉都闭不上眼!”

那天傍晚,二十七个人里,最终只走了两个——一个是家里八十岁老父亲脑梗住院的,一个是前天夜里修二号柴油机被铁板砸裂了两根肋骨的。

我亲自把他们俩送到停机坪上,看着直升机拉起机头飞向北方的暮色,直到螺旋桨的轰鸣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转过身。

赵怀安就站在停机坪边上的防风网旁,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

“我本来估摸着,刚才至少得走七八个。”赵怀安望着空荡荡的海天交界处,轻声说了一句。

“干海工的人,嘴上天天骂这片海,可真让他下船,魂儿还拴在船上。”我拍了拍他的胳膊,“更何况,咱们手里现在攥着的东西,搁在以前那是神话,谁舍得在这时候下桌?”

赵怀安没吭声,低头翻开那本破旧的蓝皮手册,在最新一页上工工整整地记了一行字:

“7月17日傍晚,伤病及家属急难减员两名,其余二十五人全员留守,士气高昂,可随时投入下一阶段重工合拢作业。”

10

第二天一大早,两架直-8重型运输直升机顶着朝阳的红光,轰鸣着落在了甲板上。

舱门刚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的老人,推开警卫员搀扶的手,一步跨两阶跳下了舷梯。

严敬之院士,七十二岁,国家深空探测局总顾问、中科院高能物理与新材料学部的泰斗。

两年前,我写那篇《基于海洋移动聚变底座的赤道太空电梯工程可行性》投给国内顶刊时,评审委员会十一位专家,十票批我是“脱离现有材料学基础的盲目空想”,唯独严老一人力排众议投了赞成票,还给我写了整整三页纸的推演批注。

严老爷子下了飞机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一头扎进底舱,趴在那口嗡嗡作响的钛合金冷聚变罐子前看了足足半个钟头,脸上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上都忘了扶;紧接着又拉着我的袖子冲上二楼机修车间,围着我连夜搭起来的“碳纳米管磁悬浮拉丝台”转起了圈。

试验台上,一团乌黑发亮的陨石母体在强磁电弧的催化下,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吐出一根只有纳鞋底棉线粗细的黑色丝线。

我没有拿一摞枯燥的检测报告去糊弄这位干了一辈子材料学的老人,只是冲旁边的郑铁山使了个眼色:

“老郑,去厨房把咱们剁大骨头的那把厚背菜刀拿来。”

老郑很快拎来了一把三斤重的厚背斩骨刀,把那根刚拉出来的黑色细丝两头缠在铁桩上绷紧,冲严老嘿嘿一笑:“严老,您往后稍稍,小心崩着眼睛!”

话音未落,老郑抡圆了胳膊,一刀狠狠剁在那根悬空的细黑丝上!

“当——!”

一串刺眼的火星子炸开。三斤重的厚背斩骨刀被震得高高弹起,刀刃正中间当场崩出了一个半寸深的月牙形大豁口;而那根细得像头发丝一样的黑线,绷在铁桩之间纹丝不动,连一道白印子都没留下!

严敬之院士浑身一震,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去,摘掉右手手套,用苍老的食指肚在那根黑丝上轻轻抹了一下,声音发紧:

“再来一刀!用刀背砸!”

老郑翻转刀身,抡起厚实的刀背又是一记闷锤砸下去。

“当!”

铁桩底座都被砸得陷进地板两毫米,那根黑丝依旧只发出一声清脆如古琴弦般的“铮”鸣,毫发无损!

严老往后退了半步,扶住试验台的铁边沿,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鼻子几乎贴到了那根黑丝上:

“单壁管原子级连续生长,没有半个晶格缺陷……小陆,全世界的材料实验室找这根线找了整整三十年!碳纳米管在烧杯里拉一厘米不难,可只要拉过一米,中间但凡有一个碳原子排歪了,整根线受拉就会像沙子一样断掉!你这根线……是怎么把晶格锁死的?!”

“靠海底那颗陨石母体自带的拓扑晶格模板,再加上底舱聚变堆提供的十二特斯拉均匀强磁场。”

我没有多废话,直接让人把甲板上那台六十吨重的履带式起重机开到了车间大门外。

老郑从试验台上剪下三米长的一截细黑丝,一头拴在六十吨履带吊车的底盘大梁上,另一头挂进龙门吊的绞盘主钩里,一合电闸——

伴随一阵轻微的电机嗡鸣声,整台六十吨重的钢铁履带吊车,硬生生被那一根肉眼几乎看不清的细黑丝提离了甲板三尺高,稳稳当当地悬在半空中!

严敬之院士站在那台悬空的六十吨吊车底下,仰着脖子看了足足五分钟,才慢慢收回目光,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指尖烫得吓人:

“小陆,跟老师交个实底,海沟底下那颗陨石里,这种碳管母体还有多少吨?”

“内核部分少说有三千吨,外围伴生矿还有上万吨。”

我带着严老和霍刚大校走到舱壁悬挂的巨幅海图前,拿起红铅笔,在南海往南六百海里的赤道无风带公海上,重重画了一个红圈:

“老师,有这三千吨碳管母体,再加上底下那口能无限并联的冷聚变发电罐,两年前您投赞成票的那篇论文,咱们今天就能动工。”

严老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海图上那个位于赤道线上的红圈:“你是说……现在就修赤道太空电梯?!”

旁边的霍刚大校倒吸了一口凉气:“严老,陆总工,从海面往三万六千公里的同步轨道拉一根绳子?!那么大一座天梯底座搁在哪儿?陆地和普通海岛根本没法移动避开台风和太空碎片啊!”

“所以底座不能修在岸上,必须修在能自己跑的核聚变浮岛上。”

我伸手拍了拍脚下的甲板,语速平稳而笃定:

“光靠‘深蓝七号’这一艘十万吨的船当然不够。但如果国家能把江南、大连、沪东几个大船厂船坞里正在建造的那十二座十万吨级半潜平台模块全调过来,咱们就在这片海域,用激光焊机把它们跟‘深蓝七号’焊成一体——拼成一座长三点二公里、宽八百米、满载排水量一百八十万吨的海上钢铁浮岛!”

我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位为华国航天熬白了头的七十二岁老人:

“靠烧化学燃料的火箭往太空送东西,就像拿独木舟横渡太平洋,送一公斤物资上同步轨道要烧掉两万美金。可只要咱们把这座百万吨浮岛开到赤道公海,往天上拉起这根三万六千公里的碳纳米管绳子——三个月后,咱们送一斤东西上太空,只需要花五块钱电费!”

车间里静得只剩下门外海浪拍击立柱的轻响。

严敬之院士死死盯着那根吊着六十吨起重机的细黑丝,眼圈一点一点红透了。老爷子突然一把抓起桌上的保密红机电话,嗓门洪亮得像年轻了二十岁:

“霍刚!马上派直升机送我回京城!我在评审会上听了三十年的‘从长计议’,今天头一回有人跟我说‘三个月完工’!哪怕今天我这张老脸去大院门口跪着,我也要把那十二座十万吨平台给小陆要过来!外国人卡了咱们几十年的脖子,这回咱们不跟他们在地上争了,咱们直接把梯子架到天上去!”

11

最高层的批复下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不到五天工夫,一道绝密级国家专项调令发往了南北各大造船厂。原本分散在八大船坞里的十二座十万吨级半潜式海洋平台模块,在几十艘大马力远洋拖轮的拖拽下,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南海九段海沟。

整个八月,这片远离大陆的深海变成了一座日夜不休的超级海上工地。

从全国各大船厂抽调来的三千名八级老焊工,加上我们用大型激光烧结机床赶制出来的五十台“共工”工程机甲,三班倒地在海面上进行百万吨级浮岛的合拢焊接。

八月的南海正是最毒的伏天,正午的钢铁甲板能把生鸡蛋烫熟,温度直逼六十度。焊工们穿着厚帆布防烫工装钻进闷热的箱型梁里,干上四个钟头出来,把胶鞋一倒就能倒出半碗汗水。医务室每天光防暑的十滴水和淡盐水就得用掉两大桶。

越是赶工,我跟赵怀安把安全规矩卡得越死:每人每天最多上岗十个小时,八十米以上的高空箱梁对接必须由机甲在旁托举监护,安全带必须挂双钩。

可海上施工,怕什么偏来什么。

八月十九号下午两点,三号模块与四号模块进行八十米高空主梁合拢时,还是出了大事。

那天的风浪其实刚好卡在“准许高空作业”的临界红线上。按赵怀安头天晚上的意思,最好停工半天等涌浪过去;可当时四号模块的定位锚链已经收紧,一旦松开重放,整道主焊缝就得推迟三天。焊工二班的班长周德海——五十六岁的南通老焊工,外号“周一把”,早年焊过鸟巢钢结构和港珠澳大桥沉管——主动拍着胸脯上了八十米高的悬挑主梁。

老周上去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零五分。安全带的双钩,左钩挂在主母缆上,右钩挂在外侧一根三天前刚焊上去的临时护栏钢管上。

两点二十一分,外海一道四米高的横涌冷不丁拍在三号模块的水下浮筒上。

十万吨的模块只是轻轻晃了十几公分。这种晃动平时在船上根本不算事,可偏偏在那一秒钟,老周刚刚焊完一段立缝,正腾出左手把主母缆上的安全钩摘下来,准备往前面两米远的下一个锚点上换。

船身一晃,老周脚底下的防滑铁板沾了焊药渣子,脚底板猛地一滑。

他全身一百五十斤的重量,瞬间全坠在了右手边那根临时护栏钢管上!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根临时护栏钢管的根部焊口居然齐根崩断了!老周连哼都没哼出一声,整个人带着那截断掉的钢管,从八十米高空直挺挺地栽进了下方两座模块夹缝的湍急海流里!

等林汐开着水下机甲从三十米深的暗流里把老周捞上来时,老周头上的黄色安全帽扣带还系得严严实实,可胸骨已经被水面拍碎了,人早就没了气。

那天夜里,整座三公里长的海上工地停工了一整宿。

三千多号焊工谁也没去食堂吃饭,全都沉默地坐在甲板上。我一个人在二楼材料实验室里待到后半夜两点,面前的试验台上摆着老周那条完好无损的双钩安全带,以及刚从八十米高处切下来的那截断掉的临时护栏焊口。

电子显微镜下的断口清清楚楚:焊缝根部有整整三分之二没熔透,是典型的虚焊。

我把三号模块的施工日志调出来一查,心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三天前焊这根临时护栏的时候,老周自己焊了前半截,后半截是他带的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徒弟练手焊的。那徒弟心急赶工,电流调小了二十安培,外头看着光溜溜一层鱼鳞纹,里头全是夹渣。

我捏着那截冰冷的断口铁管走到甲板栏杆边,海风吹在脸上跟刀子刮一样。

郑铁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往我脚边一坐,摸出烟盒抖了半天,才点着一根烟,一口接一口地闷抽。

“小陆,”老郑吐出一口浓烟,嗓音沙哑,“老周是他自己抢着上去的,不怪你。”

“三天前签三号模块临时构件验收单的时候,我忙着调底舱的二号聚变堆,没上去亲眼看一眼。”我看着手里那截没焊透的钢管,声音发紧,“我要是上去拿探伤仪扫哪怕一下,老周今天就掉不下去。”

“这三公里长的大铁船,几十万道焊缝,你就是浑身长满眼珠子也看不过来!”老郑猛地提高了嗓门,把烟头狠狠摁灭在钢板上,“干咱们这行的,跟老天爷抢时间,哪有不出血的?老周是我三十年的老伙计,他这辈子最烦别人干活半途而废。你要真觉得欠他一条命,就把这根通天的绳子给我稳稳当当地拉上去,到时候拿杯好酒泼在天上敬他!”

第二天上午,三千名工人在主甲板上送老周最后一程。

全场没有念冗长的悼词,只有五十台工程机甲和十几艘拖轮同时拉响了长达三分钟的汽笛。老周的骨灰盒是他儿子周小川来领的——那孩子今年二十五岁,也在江南造船厂干电焊工。他双手捧着父亲的骨灰盒走下舷梯时,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冲着站在甲板高处的我,重重地鞠了一躬:

“陆总工,俺爹上船前给俺留了话,说他在干一件能记进历史书的大工程。俺爹没焊完的那半道大梁,算俺一个,俺替俺爹接着焊!”

那天下午,周小川没下船,直接拎起他爹留下的那把焊枪,补进了焊工二班。

散会后,我路过三号模块的廊桥,看见安全专员赵怀安一个人蹲在老周掉下去的那处缺口旁,正拿一把小铁锤,挨个敲打新换上去的每一根护栏立柱。

他腋下那本蓝皮《平台应急手册》掉在脚边,被海风吹开了中间一页。我走过去弯腰帮他捡起来,一眼瞥见《高处作业与临时构件》那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用红蓝铅笔写下的小字:

“8月17日夜巡三号模块,发现东侧临时护栏无探伤签字记录,已口头督促二班整改。”

在这行小字下面,还有一行今天刚添上去的钢笔字,力透纸背:

“口头督促等于杀人。自今日起,凡未见我赵怀安亲笔签字验收之高空构件,哪怕总工程师下令,一律砸毁重焊!”

我把手册合上,递还给蹲在地上的赵怀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赵,从今天起,全岛的高空作业停工权归你一人。哪怕我陆沉发话要赶工,只要你老赵没签字,谁也不准拉电闸。”

12

有了老周用命换来的这道铁门槛,接下来半个月的合拢工程再也没有出过半点纰漏。

八月三十号清晨,随着周小川和郑铁山一块儿焊完最后一道主龙骨合拢缝,十二座十万吨级半潜平台连同正中央的“深蓝七号”,彻底在南海海面上熔铸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长三点二公里,宽八百米,满载排水量一百八十万吨。

第一次全舰并网通电那天,我站在中央高塔的三百米顶层露台上往南北两侧极目远眺,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正站在大陆海岸线上的错觉。严敬之院士亲自给这座人类工业史上从未有过的核聚变移动浮岛题了名,就叫“昆仑墟号”。

在“昆仑墟号”深达四十米的水下船腹里,十二口改进型重型冷聚变反应罐一字排开,总输出功率高达一千两百万千瓦,顶得上半座三峡水电站;而在浮岛正中央,那座三百六十米高的银白色圆环垂直拉丝塔日夜轰鸣,把海沟里捞上来的三千吨陨石母体源源不断地抽成两米宽、柔韧如墨玉绸缎般的碳纳米管天梯主缆,一圈一圈严丝合缝地缠绕在直径三十米的巨型钛合金滚筒上。

九月二号清晨,“昆仑墟号”解开了所有临时系泊缆。

不需要任何一艘远洋拖轮帮忙,水下四十八台超导磁流体推进器同时点火,这座一百八十万吨的海上钢铁巨城自己动了起来,在南海海面上犁出一道三公里宽的雪白航迹,一路向南,直奔六百海里外的赤道无风带。

浮岛起航离开九段海沟的时候,郑铁山拎着一瓶二锅头走到船尾甲板栏杆边,拧开瓶盖,迎着海风把整瓶酒哗啦啦全倒进了碧蓝的海水里。

我没有过去打扰他,只是摘下安全帽,陪着他在船尾站了一刻钟。那里是“深蓝七号”原本扎根了三年的地方,也是老周留在海底的地方。

13

一百八十万吨的“昆仑墟号”用了四天时间,稳稳当当地开进了东经115度的赤道公海无风带,十六根粗壮的超导电磁锚桩轰然打入四千米深的海床基岩。

这四天里,全世界的商业卫星和军用侦察机都快把赤道上空的轨道挤爆了。

纽约、伦敦、巴黎、东京的各大新闻频道全部中断了常规节目,屏幕上滚动播放着那座三公里长、宛如外星造物般横卧在赤道海面上的银灰色钢铁巨岛。

起初,西方舆论还在质疑卫星照片是不是电脑合成的假象;等确认“昆仑墟号”已经在赤道海面下锚、中央那座三百六十米高的圆环巨塔正准备往太空发射天梯先导索之后,波塞冬矿业集团的首席执行官马库斯·范德比尔特终于坐不住了。

九月十号上午,马库斯在纽约总部紧急召开了一场面向全球直播的记者说明会。

要是真让我们把每公斤运输成本只有几块钱的太空电梯修通了,波塞冬集团以及他背后华尔街财团手里攥着的几十座高价商业火箭发射场、近地轨道垄断合同,一夜之间就得变成没人要的废纸。

直播镜头里的马库斯穿着一身考究的定制西装,金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技术霸权主义者特有的傲慢微笑:

“各位观众,完全不必为太平洋彼岸那座造型夸张的海上铁壳子感到焦虑。”马库斯对着镜头摊开双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评价一件小孩子的积木玩具,“在工程学上,把十二座钻井平台焊在一起确实很有视觉冲击力,但我们得知,那位年轻的中国总工程师陆沉先生,竟然企图用这座浮岛做底座,往三万六千公里的地球同步轨道拉一根所谓的‘太空电梯’。”

台下的西方记者爆发出一阵配合的哄笑声。

马库斯敲了敲讲台,笑容愈发笃定:“稍微学过一点大学材料力学的人都清楚,一根长达三万六千公里的缆绳悬在太空中,光是承受它自身的重力拉扯,所需要的材料抗拉强度就必须达到120吉帕以上,也就是一平方毫米的细丝要能吊起十二吨的重物而不发生断裂。而目前人类最顶尖的麻省理工实验室里,能够拉出来的无缺陷单壁碳纳米管,最长记录是多少呢?不到十厘米!”

他对着镜头竖起一根手指,一字一顿地断言:

“我可以在这里立下赌约,中国人那座高塔里纺出来的所谓天梯绳子,升空高度绝对超不过五百米,就会被它自己的重量扯成一堆毫无价值的碳粉!”

马库斯的全球直播切进我们“昆仑墟号”中央大厅的时候,我和林汐正在给三万八千公里的天梯主缆做最后一次张力标定。

大厅里的年轻工程师们听得肺都快气炸了,小陈袖子一撸就要去发测试数据反驳,被我抬手拦了下来。

“嘴皮子官司打三天也没用。”我指了指甲板外头并排停着的三台六十吨重型履带式起重机,转头对严敬之院士笑道,“严老,既然这位马库斯先生非要给咱们免费做全球广告,后天下午三点,咱们就在甲板上开半个钟头的全球公网直播,帮他现场算一道小学算术题。”

14

九月十二号下午三点整,我们的回应直播准时上线。

没有请任何电视台主持人,也没有配半句渲染气氛的解说词。

高清镜头先是直接切进了中央拉丝塔三百米高的全透明真空腔体——在十二口冷聚变堆澎湃电力的驱动下,黝黑的碳纳米管母体以每秒百米的惊人速度在强磁场中生长、编织,化作一条宽两米、厚度仅两毫米、色泽如墨玉丝绸般柔滑的黑色主缆带,严丝合缝地卷进三十米高的巨型滚筒里。

紧接着,镜头一转,切到了阳光炽烈的“昆仑墟号”主甲板上。

我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海工服站在甲板中央,身边站着郑铁山和严敬之院士。

老郑手里捏着一把裁纸刀,当着全球三十亿观众的面,直接从刚刚下线的天梯主缆带边缘,顺手裁下了一条宽仅一毫米、横截面积不到两平方毫米的细黑丝——看着跟平时剔牙的竹牙签差不多粗细。

老郑一句话没说,迈步走到主甲板的龙门吊底下,把这根牙签粗的细黑丝一头拴在龙门吊的主钩上,另一头直接系在了地面上三台并排锁死底盘大梁的重型履带式起重机挂环上。

一台履带吊自重六十吨,三台并排,整整一百八十吨!

“起吊!”

我在镜头前挥了挥手。

龙门吊的电动绞盘轰然收紧。镜头特写里,那根细得几乎快要融进背景里的黑色细丝瞬间绷得笔直,发出一声清越如龙吟般的“铮——”鸣;下一秒,三台加起来重达一百八十吨的钢铁履带式起重机,居然就这么被一根牙签粗的黑线稳稳当当地提离了甲板,一直升到五米高的半空中,在赤道的海风里轻轻晃荡!

那根两平方毫米的黑色细丝,连半根毛刺都没起!

整个国际互联网的直播弹幕,在这一秒钟彻底卡成了空白。

我迈步走到那三台悬在半空的百吨吊车底下,抬起右手食指,在那根绷紧如钢针的细黑丝上轻轻弹了一下,对着镜头平静地开口:

“前天听说有位马库斯先生,很担心我们的绳子撑不住它自己的重量。”

“我今天顺手替马库斯先生算一道小学算术题:大家现在看到的这根测试丝,宽一毫米、厚两毫米,吊起了一百八十吨的重物;而我们滚筒上已经纺好的那条天梯主缆,宽两米,也就是两千毫米宽,极限破断拉力超过三十万吨——拉起它自己那几千吨的自重,连十分之一的力气都用不上。”

我顿了顿,侧身指了指背后那座直插云霄的三百六十米银白高塔:

“至于马库斯先生说‘实验室里最长的碳纳米管不到十厘米’,这话没说错。因为那是在你们的实验室里,而我们已经把整座工厂搬到了海上。”

半小时的直播干脆利落地掐断了信号。

此时的纽约华尔街刚刚敲响开盘钟。波塞冬矿业集团与旗下三家商业航天公司的股票,在开盘后三分钟内连续触发三次暴跌熔断,当天收盘时市值蒸发了百分之七十八,彻底沦为了废纸。

15

正面牌桌上的较量输得底掉,大洋彼岸那帮人终于撕下了体面的伪装,开始掀桌子动刀子了。

十月五号子夜,距离我们将“烛龙号”锚定空间站连同天梯主缆打上三万六千公里同步轨道,只剩下最后三天。

赤道无风带的夜空黑得像一坛浓墨。马库斯勾结海外某情报机构策划的“断索行动”,挑在了下半夜一点半动手——他们一共准备了一明一暗两把刀:水下是佯攻,真正的绝杀在天顶。

凌晨一点三十二分,浮岛底层的水声相控阵雷达率先跳出刺耳的警报:水下两千米深的海沟暗流里,有八艘涂了全吸音橡胶的无人在航自杀潜航器,正关闭主动声呐,顺着洋流悄悄摸向“昆仑墟号”的十六根深海电磁锚桩!每艘潜航器的艇首全都塞满了两吨高能塑胶炸药和一枚聚能破甲弹头。

只要被它们炸断两根锚桩,一百八十万吨的浮岛就会在洋流冲击下发生偏转,中央那座三百六十米高的拉丝塔当场就会因为重心失衡而拦腰折断!

“老郑,水底下那八条铁泥鳅交给你了。”我站在中央塔主控台前,抓起水下通讯器,语速飞快,“不用派机甲过去跟它们硬碰硬,直接把咱们二号备用超导线圈沉到水下一千五百米,通上五百兆瓦的强磁脉冲。那些无人潜航器肚子里全是高灵敏度芯片和电引信,强磁脉冲一扫过去,保证它们全变成死鱼。”

“得嘞!瞧好吧!”

水下一千五百米处,老郑带着值班工程队放下去的巨型超导线圈瞬间合闸。方圆三海里的深海里无声无息地炸开了一团狂暴的电磁脉冲,那八艘正全速扑向锚桩的自杀潜航器,内部的导航主板和电雷管在同一毫秒内“啪”地烧成了焦炭,连个水泡都没冒出来,就齐刷刷地熄火停摆,被二十台“共工”机甲拿碳纳米绳串成一串,像挂咸鱼一样挂在了水下立柱外头。

轻松料理完水下的偷袭,我眉头却一点没松,反而抬头死死盯住了主控室正中央的天顶轨道监控屏。

太容易了。对方费尽心机摸到赤道公海,绝不可能只派八条一烧就废的无人潜艇来送菜。

果不其然,凌晨一点四十一分,林汐盯着高轨预警雷达的眼睛猛地瞪圆,声音在主控室里炸开:

“陆沉!看天顶八百公里!”

大屏幕上,一颗三年前就已经在国际宇航联合会报备“燃料耗尽、报废失控”的西方重型光学侦察卫星,在飞越赤道正上空的刹那,尾部突然喷出了一道诡异的暗红色变轨尾焰!

整整十二吨重的实心金属卫星,打着“太空垃圾意外坠入大气层”的幌子,在变轨发动机的全速推力下,像一颗从九天之外砸下来的铁秤砣,以超过二十二倍音速的恐怖末段速度,朝着“昆仑墟号”正中央的三百六十米拉丝塔脑门顶垂直灌顶砸落!

“弹道解算出来了!”林汐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额角青筋直跳,“末端速度二十二马赫,落点误差不超过三十米,直奔咱们的中央滚筒!距离撞击只剩八分四十秒!”

整座三公里长的浮岛瞬间拉响了凄厉的一级战斗警报。

护航编队指挥室里,霍刚少将的吼声顺着专线传了过来:“小陆,‘延安舰’的红旗-19反导拦截弹已经进发射程序了!但那颗卫星是近乎九十度垂直灌顶下来的,我们的防空雷达仰角受限,拦截窗口只有不到两秒钟,没有十足把握!”

“霍将军,把导弹留着,天顶灌顶的目标导弹追不上。”

我一把按住主控台边缘,目光落在拉丝塔顶端那面原本用来给太空电梯攀升舱做激光无线供电的八米口径碳化硅反射主镜上:

“林汐,立刻停掉拉丝塔的纺丝电源!把船底十二口冷聚变反应罐的一千两百万千瓦电力全部并入主母线,接通塔顶那面八米激光主镜!”

林汐倒吸了一口凉气:“全部并网?!陆沉,塔顶那面主镜原本是设计在真空中打无线输电光束的,现在隔着稠密的大气层和台风尾流,要在九十公里高空烧穿一颗裹着高温等离子鞘、重达十二吨的钛合金卫星,主镜的冷却管会炸的!”

“炸了镜子咱们能修,要是让那十二吨铁疙瘩砸进滚筒里,咱们这三个月纺出来的三万八千公里天梯缆带就全完了!”我一把掀开激光超载激发器的红色保险盖,“执行命令,并网!”

“……明白!十二堆全功率并网完成!”

凌晨一点四十八分,距离卫星撞击还剩最后五十秒。

三百六十米高的中央高塔顶端,那面八米宽的碳化硅凹面主镜缓缓仰起九十度角,笔直地对准了头顶漆黑的夜空。

此时,肉眼已经能看见头顶的云层上方亮起了一团刺目的红光——那颗十二吨重的报废卫星已经一头扎进了距离海面一百公里的高空大气层,剧烈的气动摩擦将它烧成了一颗拖着百米长白炽尾焰的巨大火球,带着撕裂耳膜的闷雷声朝着浮岛当头压下!

“目标进入九十公里锁定区!”林汐死死盯着光学十字线。

“开火!”

我右手重重砸下了那枚红色激发钮。

“嗡————!”

整座一百八十万吨的“昆仑墟号”浮岛往海水里猛地一沉。

船底十二口冷聚变反应罐积蓄的庞大电能,在一瞬间化作一道水缸粗细、亮得让人双目刺痛的紫蓝色超高能自由电子激光束,从高塔顶端逆射苍穹!

那道紫蓝色的光柱实在太霸道了,所过之处,赤道潮湿的夜空直接被电离烧穿了一条笔直的真空通道,眨眼间便跨越九十公里高空,精准无比地撞上了那颗呼啸砸落的十二吨火球!

第一秒,火球最外层的防热钛合金外壳在万度高温下直接汽化剥落,在夜空中炸开一团蓝紫色的金属极光;

第二秒,整颗卫星的体积肉眼可见地缩小了三分之一;

可就在第三秒——

异变突起!

那颗报废卫星内部原本残留着一只装满联氨剧毒燃料的球形高压钛瓶,激光束烧穿卫星主结构的刹那,里面的残余燃料没有缓慢气化,而是发生了一次极其猛烈的殉爆!

“轰!”

九十公里高空的火球猛地一歪,被横向炸开的冲击波硬生生推偏了十一个角分,瞬间脱离了激光主镜的十字中心线!

与此同时,塔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八米激光主镜背后的超高压液氮冷却管因为极限超载当场炸裂,紫蓝色的激光束戛然而止!

“目标没完全气化!还剩三吨重的发动机残骸,轨迹偏了十一个角分!”林汐抓着控制台边缘嘶声大喊,“它擦着中央塔东侧掉下来了!东侧二百四十米检修平台上还有人!”

我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一把抓起广播话筒冲着全塔狂吼:

“东侧二百四十米平台的三组!快进塔内防爆门!快——!”

话音未落,窗外的夜空已经被一片刺目的白昼彻底吞没。

那块还剩三吨多重、烧得通红如铁水般的卫星发动机核心残骸,裹挟着二十倍音速的恐怖激波与上千度的高温尾焰,像一把烧红的屠刀,贴着中央高塔东侧不到两百八十米的半空呼啸擦过!

狂暴的高温激波扫过之处,高塔东侧二百四十米高处外挂的钢制检修平台当场像纸糊的一样被掀翻撕碎,塔身外壁三寸厚的特种钢板被高温尾焰直接刮开了一道六十米长、六米宽的大口子,红彤彤的铁水顺着撕裂的钢板边缘哗哗往下淌!

下一秒,“轰隆——!”

那块三吨重的白炽残骸狠狠砸进浮岛东侧八百米外的海面里,当场掀起了一道上百米高的沸腾水柱,滚烫的海水混着白雾劈头盖脸地浇了整座浮岛满身!

16

漫天滚烫的海水落下来的时候,我已经抓起一把液压破拆钳,带着郑铁山和二十名救援队员顺着塔内升降梯疯了一样冲上了二百四十米高的东侧破口。

二百四十米高处的景象看得人眼眶欲裂。

六十米长的塔壁缺口边缘还在滋滋往外冒着红火和黑烟,塔内那台四吨重的磁悬浮拉丝喷头被气浪震歪了底座,刚刚纺出来的半截天梯主缆像一条受伤的黑蟒,无力地垂挂在半空中。

而在外头被掀翻了大半截的检修平台残骸上,两条安全绳正悬在滚烫的钢梁底下晃荡。

今晚在这处平台值夜班的,是焊工三组的三个人。

组长孙立被激波气浪抛出去砸在内侧没断的H型钢梁上,四根肋骨全断了,断骨扎穿了右肺叶,嘴里大口大口往外呕着带血沫子的气,却还死死抓着身边二十二岁徒弟李昊的安全带;李昊的右小腿被一块烧红的护栏铁板死死压住,皮肉烧得焦糊,疼得昏死了过去。

而原本应该挂在最外侧锚点上的第三条安全绳,只剩下半截被上千度高温直接熔断的碳化绳头,在夜风里孤零零地飘着。

站在最外侧的那个年轻焊工,叫陈小军,二十四岁,江苏南通人,是老郑老家同村老哥俩的独生子。高温激波扫过来的那一瞬间,他为了把旁边的李昊往塔内推一把,自己没来得及缩回防爆门,连人带安全钩一块儿被上千度的尾焰吞没,从二百四十米高空直接掉进了沸腾的大海里。

我们用了整整四十分钟,才拿液压钳剪开烧红的铁板,把重伤的孙立和李昊从八十层楼高的悬崖边上抢下来送进手术室;又出动了全船所有的深潜机甲和两栖搜救艇,在浮岛东侧的海面上打着强光灯捞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亮,我们也没能找回陈小军的一片衣角——只在大海里捞起了他手里攥着的那把半边外壳都被烧化了的激光测距仪。

十月六号上午,主控室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

高塔东壁那道六十米长的狰狞黑口子还在往外冒着青烟。安全专员赵怀安怀里抱着一摞刚统计出来的受损清单,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全是血皮,站在我桌前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开了口:

“陆总工,受损账算出来了。塔壁要切掉重焊,四吨重的磁悬浮喷头底座歪了三毫米,必须拆下来换备件;最要命的是那根天梯主缆——二百四十米高处那一截被高温尾焰扫中,内部晶格退火报废了。按原计划十月八号发射先导空间站合龙,现在把滚筒上的缆带倒回来切掉重接,哪怕二十四小时连轴转,至少也得往后推迟九天。”

他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已经拟好抬头的《不可抗力工期延误呈批表》,轻轻放在我桌面上:

“昨晚那是敌方太空动能武器突袭,属于战争级不可抗力。霍将军和严老都已经签了字,只要你在上面签个名递上去,工期顺延九天,上面绝不会追究任何人的责任。”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只要签个字就能把责任摘得干干净净的表格,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高塔二百四十米处那道焦黑的豁口,伸手把那张表格推了回去。

“老赵,把这张免责表撕了,重新写一份事故追责报告递上去。”

赵怀安愣住了:“写什么?”

“写昨晚我们死了一个人,重伤两个。写清楚主要责任人是我陆沉。”

我站起身,指着窗外那座还在冒烟的高塔,声音没有半点起伏:“八月十九号老周走的时候,我和你立过规矩,高空外挂平台每次最多只准上两个人。可昨晚为了让拉丝速度再快半成、赶在十月八号合龙,是我点头同意三组上三个人同时校准滑轮的。卫星是洋人砸下来的,可让陈小军站在最外侧那个位置上的,是我。”

赵怀安捏着文件夹的手指剧烈地抖了一下:“陆总工,这处分背上去,就算太空电梯修通了,你的总工头衔也得……”

“那就摘了。”我打断他,抓起桌上的安全帽扣在头上,转身往机修车间走,“只要这根绳子能按时拴到天上去,我陆沉回去当个普通轮机员也认了。去写报告吧,写完来滚筒室找我,咱们还得把那两百四十公里的废缆倒出来重接!”

17

接下来的九天,全岛三千名工人和工程师像是跟老天爷卯上了劲。

修复六十米长的塔壁用了五天。被高温尾焰烧脆的特种钢板不能直接打补丁,必须先开着四台“共工”机甲悬在二百四十米高空,拿液压千斤顶死死托住上方一百多米塔身的自重,再把烧坏的钢板整块切下来,换上新烧结的碳钛复合装甲板。

更让人提心吊胆的,是接那根断掉的天梯主缆。

那时候主滚筒上已经足足缠了三万七千多公里长的成品碳纳米管缆带——那是全塔日夜不停纺了两个多月的心血,重达一千两百吨。昨晚被尾焰扫伤的,偏偏是最外头的第二百四十公里处。要想把受伤的那一截切掉,唯一的办法就是把直径三十米的巨型滚筒倒着转回去,先把外头这两百四十公里缆带一圈一圈倒出来切掉,再用原子级等离子熔接机把断口重新接得像一根整绳一样,没有半点接缝痕迹。

整整三天三夜,滚筒室里的灯一秒钟都没灭过。

林汐带着十二名材料博士守在等离子熔接腔跟前,每隔半个钟头做一次全截面X光晶格探伤。有人困得站着就把脑袋磕在了仪表盘上,拿凉水往脸上一泼,揉揉眼珠子接着盯屏幕。

十月十四号深夜十一点,当最后一道两米宽的碳管熔接缝通过150吉帕极限拉力抽检、重新缠回主滚筒上的那一刻,在二百四十米高空连焊了五天塔壁的郑铁山顺着铁梯爬了下来。

老头子一句话没说,坐在滚筒室门槛上,把手上那双已经被焊渣烧穿了好几个洞的石棉手套往地上一扔——他十个手指肚上全是磨破了又结痂的血泡,连拿筷子都合不拢。

他只是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黑白照片,摆在刚刚修好的主滚筒底座前,给照片上那个笑得露出两颗虎牙的二十四岁南通小伙子点了一根烟:

“小军,大伯把这段绳子给你接上了。等明儿这根绳子通到天上去,大伯坐头一班电梯,去离太阳最近的地方给你烧纸。”

18

十月十五号清晨,赤道海面上朝霞万里。

在“昆仑墟号”长达两千五百米的超导电磁弹射滑轨上,五百吨重的“烛龙号”同步轨道锚定空间站,拖着从中央高塔滚筒上飞速释放出来的碳纳米管天梯先导缆,没有发出一声刺耳的化学火箭轰鸣,就在三秒钟内被超导强磁场直接弹射到了十五倍音速,尾部喷着幽蓝色的冷聚变离子流,像一柄刺破苍穹的银枪,笔直地射向了三万六千公里外的深空!

这一次,大洋彼岸再也没有人敢伸爪子了。

三天前,我们已经把那八艘打捞上来的无人自杀潜航器连同那块印着西方军工铭牌的卫星发动机残骸,整整齐齐摆在甲板上开了场全球展览;紧接着,国家深空探测局与海警部门联合发布了赤道天梯基座方圆两百海里的“绝对禁航与天顶净空通告”。而在纽约,破产法庭的法警撞开波塞冬集团总部大门时,发现赌上全部身家做空我们的马库斯,已经在办公室地板上躺了整整一天,死于急性心肌梗死。

随着“烛龙号”空间站在三万六千公里高的地球同步轨道上稳稳扎下根,两米宽的黑色碳纳米管主缆带顺着先导索日夜不停地向上攀升。

整整七天,主缆带一路升过了对流层,升过了臭氧层。

到了十月二十二号上午十点,当主缆带最关键的平流层配重段爬升到海拔四万八千米高空、即将完成最后十二道“磁力阻尼配重锁环”扣合的节骨眼上,老天爷给我们出了最后一道考题。

那天上午九点五十分,太阳表面突然爆发了一场二十年一遇的X级超强耀斑。

狂暴的太阳质子风暴以接近光速撞上地球磁层,正好在赤道上空四十到六十公里的平流层顶,搅起了一片方圆数百公里的紫红色电离雷暴!

主控室的大屏幕上,位于四万八千米高空的主缆对接点,被时速四百公里的高空急流和十几万伏特的球状闪电抽打得像一根发了疯的铁鞭,在稀薄的大气里左右狂甩,摆动幅度一下子冲破了两百米红线!

“坏了!”

林汐盯着遥测屏幕上疯狂跳红的应力曲线,声音都变了调,“四万八千米处的三号磁力配重锁环被球状闪电打歪了导轨,差半寸没能扣进主缆卡槽里!现在整根三万六千公里的天梯主缆都在跟着产生恶性共振,要是二十分钟内不把那个锁环砸进卡槽、导通避雷接地线,整根主缆就会在平流层顶被横向扯断——上面那三万多公里的绳子会连着空间站一块儿甩进外太空!”

“赶紧用大功率激光通信发指令,让锁环上的备用液压臂再压一次!”霍刚少将一把按住指挥台。

“发不上去!”严敬之院士死死盯着全屏雪花的遥测副屏,额头上全是冷汗,“四万八千米高空现在全是太阳风暴搅出来的电离黑障,任何无线电和激光编码信号进去就散!除非现在有人开飞行器直接冲上四万八千米高空,赶在主缆崩断前,亲手把那个两吨重的磁力锁环砸进卡槽里!”

主控室里瞬间落针可闻。

四万八千米,那是连最先进的双三高空侦察机都飞不上去的平流层顶,气压不到海平面的千分之一,跟外太空没有任何区别;更何况现在上面全是十几万伏特的球状闪电和一条每秒钟横甩几十米的百吨巨缆,稍微擦着一下就会粉身碎骨。

我没有在屏幕前多停半秒,直接抓起挂在椅背上的抗荷头盔,转身就往主控室后头的机甲弹射库走:

“备机甲,我上去扣。”

“小陆!你给我站住!”

七十二岁的严敬之院士冲过来一把死死拽住我的工装袖子,老爷子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那是四万八千米高空!你是整个天梯工程的总工程师,就算要派人上去玩命,怎么能让你这个总工亲自上去?!”

“老师,三号磁力锁环里头那三十六个机械自锁卡扣,是我亲手画的图纸,里头的倒角公差只有零点一毫米。”

我轻轻掰开严老冰凉的手指,指了指已经提前一步穿好抗荷服、正站在02号银黑高空机甲舱门前的林汐:

“换别人上去,摸不清那三十六个卡扣的脾气,二十分钟根本合不上。再说了,有林汐在旁边帮我拽着主缆卸力,我们俩摔不死。”

林汐把长发利落地挽进头盔里,“咔哒”一声扣下面罩,隔着防爆玻璃冲我扬了扬下巴:

“陆总工,别跟严老磨嘴皮子了,再晚两分钟绳子真要断了。”

19

一分钟后,浮岛甲板中央的垂直电磁弹射架轰然作响。

我和林汐驾驶着两台专门为近地轨道作业改装的“共工三型”高空机甲,背后冷聚变等离子推进器喷出两道百米长的蓝白色火舌,顺着那根直插云霄的黑色天梯主缆,以八倍音速笔直地冲上了高空!

十秒钟撞穿白茫茫的对流层积雨云;

三十秒后,舷窗外的天空从明晃晃的蔚蓝一路褪成深邃的藏青,最后变成了深不见底的紫黑色。

当机甲高度表跳到“48,000米”的刹那,面罩外的景象壮丽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们的脚底板下方,是蓝汪汪的太平洋和一道无比清晰的弧形地球大气边缘;我们的头顶上方,已经是墨黑色的浩瀚宇宙与漫天不眨眼的璀璨星河;而在我们正前方不到一百米的空域里,那根两米宽的黑色天梯主缆,正裹着一团接一团紫红色的球状闪电,像一条发了狂的太古黑龙,在近乎真空的平流层顶疯狂抽打!

每一次横向甩动,都在稀薄的空气里炸开一记闷雷般的音爆。

“外部静电电压八万伏,机甲外壳绝缘层还能撑四分钟!”林汐紧盯着主缆甩动的轨迹,冷静地在耳机里报数,“陆沉,我算准它的共振节拍了!它往左摆到极限位会停顿零点一秒,回弹经过中线时会停顿零点一五秒。我先上去拿反推器替你抱住缆绳卸力,你趁那零点一五秒的窗口砸锁环!”

“盯紧节拍!三、二、一——上!”

随着我一声低吼,两台机甲背后的矢量喷口同时偏转!

林汐比我还要快上半拍。她驾驶的02号机甲顶着劈头盖脸的紫红色电弧,从左侧悍然切入,两只超导机械爪“哐当”一声死死扣住两米宽的主缆边缘,随后将背后的等离子推进器直接推到过载红区,朝着主缆甩动的反方向喷出两道粗壮的蓝白火柱,像一头死命拽住疯马缰绳的铁牛,硬生生把主缆横向乱甩的狂暴力道卸下去了一大半!

“陆沉!我最多只能顶五秒钟!快动手!”

耳机里传来林汐咬牙切齿的闷哼声,她机甲外装甲上全是噼里啪啦乱窜的十万伏特电弧,刺目的红光把她的头盔面罩映得一片通红。

我半秒钟都没耽搁,背后的推进器猛地一喷,整台机甲重重砸在三号磁力配重锁环上方,双脚的电磁靴“咔”地吸死在滚烫的主缆表面,两只十几吨力量的机械铁臂一把抱住那个卡在半道、足有两吨重的环形磁力锁扣,用尽全力往卡槽里一合!

“咯吱——”

差半寸!没推进去!

刚才那记球状闪电把锁环内侧的钛合金导轨烧融了一块疙瘩,死死卡在了主缆的滑槽边上!

“导轨烧变形了,再来一下!”我一把关掉机甲所有的防过载限制器,肩部伺服电机发出凄厉的报警尖啸,两只铁臂拼命往里硬挤。

“四秒!”林汐在耳机里大喊。

锁环往前挪了两毫米,那块融化的钛合金疙瘩被硬生生刮掉了一层皮。

“三秒!”

就在锁环距离彻底咬合只剩最后三毫米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道水缸粗的紫红色球状闪电顺着高空乱流横扫过来,不偏不倚,正中林汐02号机甲的右肩!

“啪啦——!”

狂暴的球状闪电贴着她的机甲右臂炸开,超高电压瞬间击穿了右肩的陶瓷绝缘层,整条右机械臂的伺服电机当场炸出一团黑烟,扣住主缆边缘的右爪猛地一松!

失去平衡的主缆带着雷霆万钧的反弹力道往右一甩,当场把林汐的02号机甲像一颗石子一样狠狠抽飞了出去!她的机甲在半空中翻滚着飞出十几米远,后背重重撞在外围的高强防脱副索上,把副索撞得绷成了一张满弓,又猛地弹了回来!

“林汐!”我目眦欲裂。

“别管我!死不了!”耳机里传来林汐断断续续、混着电流杂音和剧烈咳嗽的喊声,“它回中线了!砸锁环!快啊!”

我看着正好反弹回中线、出现那零点一五秒短暂静止的主缆,双目赤红,将全身所有的重量连同背后等离子推进器的最大推力全部压在双臂上,抱着那只两吨重的锁环往里狠狠一合、顺时针拧到底!

“咔哒——!”

三十六个机械自锁卡扣,严丝合缝地咬进了主缆的定位槽!

我不等喘气,腾出右手机械拳,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狠狠砸在了锁环正中央那枚碗口大的超导避雷接地总闸上!

“轰隆————!”

这一拳砸下去,一道亮得贯穿天地的蓝白色巨型闪电,顺着三万六千公里长的天梯主缆从外太空直劈而下,穿过我们脚底下刚刚合拢的三号磁力锁环,顺着接地引线,轰然泻进了四万八千米下方赤道海面的浮岛地网里!

原本还在半空中疯狂抽打的黑色天梯巨缆,就像被一只无形的苍天大手瞬间抚平了一样,在短短三秒钟内彻底停下了所有震荡。

它借着地球自转的磅礴离心力往上一绷,发出一声传遍整个平流层的低沉嗡鸣,在蔚蓝的海洋与漆黑的星空之间,绷成了一条笔直如刀裁、纹丝不动的通天大道!

我关掉过载冒烟的推进器,顺着安全副索飞快地滑到林汐身边,一把揽住她那台还在漏电的02号机甲。

她的机甲右臂已经齐肩折断,防爆头盔面罩上裂开了一道蛛网纹,殷红的血丝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在近乎失重的高空里凝成了一颗颗小红珠子。

“肋骨断了?”我盯着她苍白的脸,嗓子干得像吞了沙子。

“断了两根……不对,刚才弹回来撞那一下,大概是三根。”林汐用还能动的左手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子,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根笔直伸向宇宙深处的黑色天梯,冲我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陆总工,这回验收合格了吧?”

“合格了。”

我用没受伤的左机械臂紧紧扣住她的机甲腰扣,两个人就这么并排挂在四万八千米高空的黑色天梯上,低头看着脚底下那颗被朝阳染成金蓝色的巨大地球,等待着下方接应飞船的到来。

20

十月三十号,是我们从南海海沟捞起那颗黑石头的第九十天,也是人类第一座赤道太空电梯正式通车的日子。

赤道无风带的海面平得像一面蓝宝石镜子,“昆仑墟号”百万吨浮岛稳稳当当地停在海中央。而浮岛正中间那根两米宽的黑色碳纳米管天梯主缆,就像一根从深海里长出来的通天神木,笔直地刺破洁白的云海,一直伸进看不见尽头的深邃苍穹。

今天,全世界有四十亿人守在屏幕前,盯着我们浮岛中央大厅里那座整装待发的“大轿子”。

那是一座高二十米、六面全是全透明防弹玻璃的六角形双层电磁攀升舱,名字叫“扶摇号”。

以前人类用化学火箭往三万六千公里的同步轨道送一公斤物资,得烧掉两万美金的燃料;而今天,这台靠冷聚变磁浮驱动的“扶摇号”电梯轿厢,一次就能拉上去一百五十吨货物,折算下来,送一斤东西上太空的电费还不到五块钱人民币,比在陆地上发个跨省快递还便宜。

早上九点半,我换了一身笔挺的新海工蓝制服,陪着严敬之院士、霍刚少将,还有右臂打着石膏吊在脖子上的林汐、以及特地穿了一身崭新藏青色中山装的老焊工郑铁山,一块儿走进了“扶摇号”顶层的全景乘员厅。

乘员厅里没有火箭返回舱里那些勒得人喘不上气的束缚带,反而在防滑地板上摆着十几张原木茶桌,桌上泡着一壶热气腾腾的西湖龙井。

五十八岁的郑铁山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浑身不自在地用那只还留着血泡新疤的大手摸了摸胸口别着的大红花,又把口袋里陈小军那张黑白照片掏出来,端端正正地摆在最靠玻璃窗的茶桌上,这才转头冲严老咧嘴一笑:

“严老,昨天夜里我给我家老婆子通电话,说我今天不坐飞机也不坐火箭,坐咱们自己焊的电梯去三万六千公里的天宫喝茶,我老婆子非骂我喝假酒说胡话!您老给我透个底,这大轿子等会儿往天上蹿的时候,真能比坐咱们地上的高铁还稳当?”

严敬之院士笑呵呵地提起紫砂壶,给老郑面前以及陈小军照片前的空杯子里各倒了一杯热茶:“老郑,你把茶杯端好了,等会儿上去的时候要是洒出一滴茶水来,我拿小陆是问!”

这时,乘员厅的自动滑门即将闭合,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只见安全专员赵怀安还站在门外的值班台旁,腋下夹着那本已经换了新封皮的蓝皮安全手册,正准备替我们关门。

“老赵,还杵在外头干什么?进来一块儿上去看看。”我冲他招了招手。

赵怀安愣了一下,连连摆手:“陆总工,底舱和地面基座还得留个人盯着安全台账,我就不……”

“底下有三千号人盯着呢,缺不了你这半天。”郑铁山直接站起身,两步跨到门口,一把攥住赵怀安的胳膊就把他拽进了乘员厅,按在靠门的座位上,“那天夜里在底舱要不是你替咱们守着门,咱们早喂王八了!坐下喝茶!”

赵怀安推辞不过,红着脸在角落的位置上坐定,两只手还是习惯性地把那本蓝皮手册按在膝盖上。

九点三十分整,脚底下的超导磁浮驱动阵列传来一声比家用冰箱启动还要轻微的“嗡”鸣声。

没有任何剧烈的颠簸,甚至连桌面上那两杯热龙井的水面都只是轻轻荡了一圈细纹——

舷窗外那座三百六十米高的银白色拉丝塔,已经像掉进深井里的石头一样,“唰”的一下往我们脚底板下面沉了下去!

十秒钟,脚底下的三公里浮岛缩成了一块巴掌大的银色铁片;

一分钟,洁白厚重的赤道积雨云全被踩在了脚下;

到了第五分钟,电磁攀升舱在真空磁浮轨道上的爬升速度已经飙升到了每小时三千六百公里,相当于每秒钟就往天上直蹿一公里!

乘员厅里的两百多名年轻工程师和老焊工再也坐不住了,呼啦一下全涌到了六面全透明的落地玻璃舷窗前。

窗外的天空正在以一种令人屏息的速度变幻着色彩——先是明澈的蔚蓝,转眼间化作深邃的藏青,当高度表跳破一百公里“卡门线”的那一刻,外头的天空彻底变成了纯粹如墨天鹅绒般的漆黑!

没有了大气层的遮挡,一轮亮得耀眼的白太阳,竟然与漫天密密麻麻的璀璨银河同时挂在黑色的天幕上。

而在我们脚底板正下方,一颗大得望不到边际、通体湛蓝、外围笼罩着一层淡蓝色薄雾的美丽圆球——地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横亘在所有人的视野里。我们乘坐的这根两米宽的黑色天梯巨缆,就像一根拴在蓝色摇篮上的定海神针,一头连着万里碧海,一头通向深不见底的星辰大海。

老焊工郑铁山双手捧着那杯一滴未洒的热龙井,整个人贴在玻璃舷窗上,低头看着脚底下那颗完整的蓝色地球,看了足足两分钟,眼圈一下子红透了。

他把另一杯热茶轻轻举到玻璃窗前,贴着陈小军那张年轻的笑脸,嘴唇哆嗦着念叨了一句:

“老周,小军,瞧见没……咱们焊的这根绳子,真通到天上去了……”

十个小时的平稳攀升转瞬即逝。

傍晚七点半,当高度表上的数字稳稳停在“36,000公里”时,伴随着一声轻柔的机械锁扣咬合声,“扶摇号”攀升舱稳稳停靠在了地球同步轨道的终点站。

我们抬起头,透过头顶的全景玻璃穹顶往外看去——

半个月前发射上来的“烛龙号”核心舱,在过去这几天里,依靠货运攀升舱没日没夜地往上运送预制钢构与冷聚变反应罐,如今已经在三万六千公里的高空,扩建成了一座直径超过一公里的银白色圆环太空港!

而在太空港外侧延伸出去的三座巨型真空船坞里,上百台身穿“共工”太空机甲的焊工正悬浮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中作业,耀眼的蓝白色电焊弧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那是三艘长达四百米的万吨级核聚变深空探索舰,正在太空中铺设主龙骨!

周小川就穿在其中一台太空机甲里,正拿着他爹周德海留下的那把改装焊枪,在三万六千公里的高空焊下第一道深空船体焊缝。

电梯舱门“咔哒”一声向两侧滑开。

我伸手替旁边的郑铁山整了整中山装的衣领,又叫上还捏着安全手册的赵怀安,和林汐、严老、霍刚少将并肩迈出电梯,一脚踏在了三万六千公里高空的太空港甲板上。

前方不远处的全景舷窗下,面向全球直播的高清摄像机已经亮起了红灯。

我走到话筒前,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颗蓝汪汪的地球,又看了一眼船坞外漫天闪烁的蓝色电焊火花,对着镜头平静地开口:

“三个月前,在南海的台风夜里,有人锁死了我们的推进器,掐断了我们的卫星网,觉得我们离了他们的机器,在深海里连半个钟头都活不下去。”

“今天,我们的第一班太空电梯已经到了终点站。从明天早上八点起,这座太空港的三座深空船坞正式满负荷开工,往月球背面拉氦-3矿石、往火星轨道修中转站的货运班车,每个礼拜发两趟。”

我顿了顿,看着镜头,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以前上天太贵,一张船票要几千万美金;现在电梯修通了,五块钱一斤电费,欢迎全世界的朋友,常来天上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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