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冲喜庶女,
我连夜绣好守寡穿的漂亮裙子。
可成亲当晚,
传说活不过三月的病秧子夫君扣住我的手腕,
声音低沉:“夫人,为夫怕黑,一个人睡不着。”
1 失败的第一夜
我嫁进镇北侯府冲喜的第一夜,红盖头还没掀,就先摸出了枕头底下压着的那条白绫。
触感不对。
凑近烛火一照,是正红色,软烟罗的料子,绣着并蒂莲,边角还压着一行小字:“祝三少夫人与三少爷,早生贵子。”
我沉默了足足十息。
我连夜绣的白绫,是准备守寡时裁成漂亮裙子的。
结果被侯府嬷嬷换成了这玩意儿,还绣了这么一行缺德祝词。
我转头看向床上那位据说“咳血不止、药石无医、撑不过这个春天”的镇北侯府三公子,沈砚。
他盖着三层锦被,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偏偏眼尾长了一颗极小的红痣,把整张脸的病气勾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异。
我穿来三天,已经把他的人设摸清了:
镇北侯府嫡三子,自幼体弱,十七岁上战场挣了个虚衔回来,从此就在侯府后院里当一株安静等死的名贵药草。
侯府需要一个八字硬的姑娘来冲喜,原身那个庶女被推出来顶了缸,一顶花轿送进侯府,当晚就换成了我。
我,二十一世纪社畜,加班猝死后穿进这本古早狗血文里,身份是炮灰中的炮灰。
原著里这位三少夫人嫁进来第七天,沈砚就咽了气,
她守了三年寡,最后被侯府发配到庄子上,无声无息地死了。
所以我连夜绣那条白绫,绣得可认真了。
守寡嘛,裙子得漂亮,姿态得从容。
等沈砚一闭眼,我就拿着侯府发的抚恤银子,找个山清水秀的小庄子,养两只猫,种一院子菜,过上提前退休的神仙日子。
计划很完美。
如果沈砚没有在成亲当晚睁开眼的话。
他睁眼的时候,我正蹲在脚踏上,认认真真地研究那条红绸能不能改个抹胸款式。
烛火一晃,头顶传来一声极轻带着病气的笑。
“夫人。”
我僵住。
“……在绣花。”我把红绸往袖子里猛塞。
“绣的什么花?”
“白……白莲花。”
沈砚撑着胳膊半坐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像在耗费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他靠在引枕上看了我一会儿,目光落在我袖口露出的那一截红绸上,
那颗眼尾红痣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像一滴胭脂晕在宣纸上。
“红色的白莲花?”
“新品种。”我面不改色,
“祝夫君早日康复,花开富贵。”
他又笑了,声音很轻。
然后他抬起骨节分明且苍白的手,轻轻扣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我挣了一下,却没挣开。
“夫人。”
沈砚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声音低沉:
“为夫怕黑,一个人睡不着。”
我:“…………”
你一个据说每晚咳血咳到天亮的人,怕黑?
我低头看了看他扣在我腕上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我随时会死所以你说什么都得依着我”的病弱脸,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守寡计划,好像出了点偏差。
后来我才知道,沈砚怕黑这件事,是真的。
但他怕的不是黑,是黑夜里没人给他递热茶,
没人替他挡暗箭,
没人坐在脚踏上一边骂他“怎么还不死”,
一边把汤药吹凉了一勺一勺喂进他嘴里。
当然,这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成亲当晚,我只做了一个判断:这条红绸,暂时不能改抹胸了。
得先留着,说不定哪天能勒死他。
我把沈砚的手从腕上扒下来,塞回被子里,动作不算温柔。
他也没恼,就那么半阖着眼看我。
“夫人。”
在我端着烛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开口了。
“又怎么了?”
“明日晨起,记得替为夫描眉。”
我手一抖,烛泪差点滴在鞋面上。
“……你一个病成这样的人,描什么眉?”
沈砚已经闭上了眼,嘴角弯着一个很淡的弧度,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在说梦话。
“因为夫人描的眉,比旁人描的好看。”
我站在门口,对着一个“将死之人”的睡颜,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吹灭烛火,摸黑走回床边,把那条红绸从袖子里抽出来,愤愤地压回了枕头底下。
绣什么白莲花。
我明天就去厨房偷二两银耳,给这病秧子炖一锅甜的。
甜死他算了。
2 他装得挺像
沈砚的“病”,在我嫁进来的第五天,露了第一道馅。
那天午后,侯府二夫人带着一盅据说“补气养血、最宜病弱之人”的雪蛤汤来探病。
我在屏风后面剥橘子,听她絮絮叨叨说了半盏茶的功夫,中心思想就一个:
三侄儿啊,你这身子骨怕是撑不过这个春天了,你手里那间东街的香料铺子,不如趁早过到你二叔名下,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沈砚靠在床头,苍白着脸咳嗽了两声,每一声都恰到好处地带着气若游丝的尾音。
“二婶说得是。”
他喘着气,声音虚弱得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只是那铺子的地契……前日让夫人收起来了,我这脑子,病得糊涂,一时竟想不起放在何处。”
二夫人的目光唰地转向屏风。
我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仔仔细细撕干净,走出来,脸上挂着标准的“庶女式怯懦微笑”:
“地契在妾身妆匣最底层压着,和二婶上回送来的那支老参放在一处。
二婶若要,妾身这就去取。”
二夫人的脸绿了一瞬。
那支老参是她半年前送来的“病中慰问”,后来被查出掺了相克的东西,沈砚吃了咳得更厉害,这事虽没摆到明面上,但二房心里清楚,我们也清楚。
我这时候提老参,就差没把“你害我夫君”五个字写在脸上了。
“不急,不急。”
二夫人干笑着起身,
“三侄儿好好养着,铺子的事往后再说。”
她走之后,我把橘子塞进沈砚手里:“喏,甜的。”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被剥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白络都不剩的橘子,忽然说了一句:
“夫人剥橘子的手法,不像京城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身是侯府庶女,从小在京城长大,剥橘子就该连白丝一起吃,精细不到这个份上。
我这是前世加班时养出来的强迫症。
“妾身……爱干净。”
我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转身去收拾茶盏。
背后传来轻微的咀嚼声,然后是沈砚慢悠悠的评价:“甜。”
就一个字。
我没回头。
但那天晚上给他换药的时候,我把他胳膊上那道假伤口,
用猪皮和血浆做的。
白天咳血时咬破含在嘴里假装吐出来,重新贴了一遍。
贴得比之前平整,还多缠了两圈纱布。
“夫人心善。”
沈砚垂眼看着我的头顶。
“闭嘴。再说话我把你另一条胳膊也缠上。”
他果然闭嘴了,但嘴角一直翘着,翘得那颗眼尾红痣都跟着往上挑。
我低头缠纱布,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东街香料铺子每月的进项,少说也有这个数。
沈砚装病装了至少三年,三年里二房明里暗里吞了他多少东西,他却一样一样全记着,连二夫人哪天送来的参、哪天拐弯抹角提的铺子,都清清楚楚。
这哪是病秧子。
这是一条盘在病榻上、等着人自己把脖子伸过来的蛇。
我忽然觉得,守寡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着急了。
至少得等他把二房那帮人收拾干净,我再跑。
不然抚恤银子都拿不全。
“夫人。”
沈砚忽然叫我。
“嗯?”
“你方才走神的时候,把为夫的纱布缠到床头柱子上了。”
我低头一看,果然,纱布从胳膊一路绕过去,和雕花床柱缠缠绵绵打了个死结。
沈砚的胳膊被吊在半空,姿势非常不雅。
他看着我,目光温温润润的,像在说“没关系我不生气”。
“为夫手酸。”
“……我这就拆。”
拆到一半,门外传来丫鬟通报,说大少爷身边的管事来送补品,问三少爷身子可好些了。
沈砚瞬间把脸一垮,靠回引枕上,咳嗽声掐得恰到好处,眼神虚弱地朝我飘过来。
我认命地给他掖了掖被角,压低声音:“装得像点。”
他眨了眨眼,那颗红痣在烛光里轻轻一颤。
我拉开房门,挂上怯生生的笑,迎向侯府长房的人。
身后,沈砚在账本上又记了一笔:
夫人今日替我挡了一次探病,值二两银子。
累计欠夫人八两。
3 他连吃醋都是演的
成亲第十二天,我的守寡计划迎来了第一个正式威胁。
威胁姓柳,名含烟,是沈砚那位“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表妹。
据说沈砚没病倒之前,侯府上下都默认柳家姑娘是未来的三少夫人。
后来沈砚“病入膏肓”,柳家舍不得女儿跳火坑,火速把她许给了别人,嫁过去不到半年,夫婿死在任上,柳含烟成了寡妇,回京投奔姨母,也就是我那位好二婶。
她来侯府那天,穿了一身素白衣裳,鬓边别一朵小白花,站在沈砚院门口,眼泪要掉不掉。
“表哥。”
她捏着帕子,声音带着一丝发颤,
“含烟来看你了。”
我蹲在廊下嗑瓜子,瓜子皮吐得很有节奏。
沈砚躺在窗边的榻上晒太阳,眼皮都没抬:“柳表妹来了。夫人,看茶。”
我嗑瓜子的动作一顿。
“夫人”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还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鼻音,好像在提醒柳含烟:这屋里有个活人,活的,女的,正妻。
柳含烟的目光这才施舍般落在我身上,上下扫了一圈,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个弧度翻译过来大概是:就这?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窄袖衫,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连根银簪子都没插,确实不像个少夫人。
但没办法,原身嫁妆薄,沈砚的私房又被二房把着,我总不好穿红戴绿在病秧子面前晃,那也太缺德了。
“表嫂好。”
柳含烟敷衍地福了福身,转头就往沈砚榻边坐,
“表哥,我带了亲手做的茯苓糕,你从前最爱吃的。”
她掀开食盒,甜香飘了满屋。
沈砚终于抬了抬眼皮,看了看那碟糕,又看了看我。
“夫人,柳表妹带了糕。”
“看见了。”
“为夫想吃。”
“那就吃。”
“为夫手没力气,拿不动。”
柳含烟立刻捏起一块,递到沈砚嘴边:“表哥,我喂你。”
沈砚没张嘴。
他看着那块递到唇边的茯苓糕,又看了看我,眼睛微微弯起来,那颗红痣跟着往上扬,笑容乖得不像话。
“夫人喂。”
我捏碎了手里的一个瓜子壳。
柳含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我认命地站起来,走过去,从柳含烟手里把那块糕拿过来,塞进沈砚嘴里,动作粗暴得像填鸭。
“甜不甜?”
沈砚嚼了两下,皱眉:“太甜。柳表妹的手艺比夫人差远了。”
柳含烟的脸白了。
我低头看他,他也抬头看我,目光干净无辜。
他当然是故意的。
柳含烟背后站着二房,二房想往他屋里塞人,塞个“自己人”进来盯着他吃药、翻他账本、摸他底细。
他借我挡回去,既省事又干净,还顺便恶心了二房一把。
但我心里还是有点不太舒服。
说不上来为什么。
可能是他演得太好了,好到我有一瞬间真的以为他在吃醋。
晚上我给他煎药的时候,把药碗往他面前一墩,药汁溅出来两滴。
“沈砚。”
“嗯?”
“下次要拿我当枪使,提前打个招呼。我瓜子还没嗑完就被你叫过去喂糕,很累。”
他捧着药碗,热气氤氲里那双眼睛显得格外黑。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不是当枪。”
“什么?”
“柳含烟坐到我榻边的时候,夫人嗑瓜子的手停了。”他低头喝了一口药,皱着脸咽下去,语气还是慢悠悠的,“停了整整三息。”
“所以?”
“所以为夫若不叫她走,夫人今晚的药里怕是要多二两黄连。”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把药碗从他手里夺过来,自己灌了一大口。
苦得我眼泪差点飙出来。
“下次再多嘴,我直接往药里下砒霜。”
沈砚笑了,笑得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伸手拽我袖口:“夫人,甜的。你嘴里是甜的。”
我把他的手拍开,端着药碗往外走,耳根烫得能煎鸡蛋。
背后传来他含笑的、带着药味的低语:“砒霜也行。夫人下的,为夫都喝。”
4 他替她挡了一刀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
二房终于失去了耐心。
沈砚手里的东西太多,香料铺子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三条商路的干股、两处田庄的契书,以及一份足以让二老爷丢官罢职的旧年账册。
二房派人来搜院子的时候,我正蹲在灶前给沈砚煨梨汤。
四个婆子两个小厮,领头的二管事皮笑肉不笑:“三少夫人,二老爷说了,三少爷病中开销大,公中要清点各院的贵重物件,还请少夫人行个方便。”
我把梨汤从火上端下来,挡在沈砚卧房门口。
“三少爷在歇息。要搜,明日再来。”
“少夫人别为难小的。”
“我就为难了,怎么着?”
二管事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手一挥,两个婆子就往里冲。
我顺手抄起灶台上的擀面杖,一杖敲在门框上,声音大得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一层。
“我看谁敢。”
原身是个怯懦庶女,但我不是。
二十一世纪加班猝死的人,最不怕的就是硬刚。
二管事愣了一下,随即恼了,拔出腰间的短刀往前一逼:“少夫人,刀剑无眼!”
刀尖离我喉咙还有三寸的时候,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攥住了二管事的手腕。
沈砚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床,赤脚站在湿冷的地砖上,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中衣。
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还是淡的,但那只攥着刀腕的手稳得像铁铸的。
“二管事。”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病中的沙哑,但每个字却能清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在我院子里动刀,经过我同意了吗?”
二管事挣了两下,没挣动,脸色变了。
沈砚松手,把刀抽过来,随手往地上一丢。
然后他转过身,把我往他身后一拨,动作很轻,但刚好把我整个人挡得严严实实。
接着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刀,
我都没看清他怎么动的,
刀尖已经抵在了二管事喉结上。
“回去告诉二叔,”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更哑了,好像刚才那一下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但刀尖纹丝没动,“东街铺子的事,让他亲自来跟我谈。再派人来搜我院子……”
他笑了一下,那颗红痣在雨夜的烛光里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
“我病归病,杀个把人的力气,还是有的。”
二房的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砚等院门关上,整个人才软下来,刀“哐当”掉在地上,撑着门框开始剧烈咳嗽。
我一把扶住他,摸到他后背全是冷汗,中衣湿得透透的。
“你疯了?下着雨赤脚跑出来!”
“夫人。”
“叫什么叫,赶紧回床上躺着!”
“你方才挡在门口的时候,”他靠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咳后的喘,和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
“擀面杖举得太高了。下回举低些,护住胸口。”
我愣了一下。
“……你跑出来就为了说这个?”
沈砚把脸往我颈窝里埋了埋,冰凉的鼻尖蹭过我的皮肤,激得我一哆嗦。
“还有,”他闷声说,“梨汤要糊了。”
我回头一看,灶上那锅梨汤正咕嘟咕嘟冒着黑烟。
那天晚上,我一边刷锅一边骂他,他裹着被子靠在床头听,时不时插一句“夫人骂得好”。
刷完锅我端了新熬的梨汤过去,他伸手接碗的时候,我看见他虎口裂了一道口子,是方才攥刀攥的。
我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去找伤药。
背后传来他喝汤的声音,呼噜呼噜的,一点都不优雅。
喝完了,他忽然说:“夫人,为夫今晚能睡得着了。”
“关我什么事。”
“你坐在脚踏上骂人的声音,比安神香好用。”
我把伤药纱布砸在他脸上。
他接住,笑出了声。
咳得,但确实是在笑。
5 秘密换秘密,公平交易
沈砚替我挡刀的事,在侯府里传成了两个版本。
长房那边的说法是“三少爷护妻心切,带病退恶仆”,二房那边的说法是“三少夫人泼悍无状,挑唆病弱夫君行凶”。
我听完两个版本,觉得还是二房那个比较接近事实。
但有一件事我没想通。
沈砚那天晚上攥刀的手稳得吓人,拔刀、抵喉、收势,一气呵成。
一个“病得下不了床”的人,哪来的这种手上功夫?
我决定诈他。
方法很简单:趁他午睡,我把他藏在枕头底下的匕首摸了出来,搁在他枕边,然后坐在对面嗑瓜子。
他醒了,睁眼就看见那把匕首,又看了看我。
“夫人的?”
“你的。我从你枕头底下摸的。”
我吐了一片瓜子皮,
“沈砚,你睡觉的时候手一直搁在枕头下面。一个怕黑的人,枕头底下放匕首干什么?怕黑的时候捅自己一刀助眠?”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把匕首拿过去,拔出鞘,刃口在午后的日光里闪过一道冷光。
我看着那道刃口,心里咯噔了一下,
开过刃的,而且磨得很利,是常用的家伙。
“夫人。”
他把匕首插回鞘里,语气很平淡,“你想问什么?”
“你的病,到底几分真?”
“三分。”
“哪三分?”
“咳血是真的。从前在战场上落了病根,阴雨天骨头疼,也是真的。”
他把匕首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看着我,眼神很静,
“但没到要死的地步。”
我嗑瓜子的手停了。
“你装病装了三年,就为了钓二房上钩?”
“三年零四个月。”
他纠正我,然后补了一句,
“顺便躲一躲圣上。镇北侯府的兵权太扎眼了,我若活蹦乱跳,明年就得去北境吃沙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脑子构造可能和常人不太一样。
别人装病是为了活命,他装病是为了偷懒,顺便把家贼全钓出来一锅端。
“该夫人了。”沈砚说。
“我什么?”
“夫人不是原身。”
他看着我,目光不躲不闪,
“原来的三少夫人我见过一面,说话时不敢抬头,手指绞帕子绞到发白。夫人嫁进来第一晚就蹲在脚踏上研究红绸改抹胸,剥橘子撕白丝,骂二管事的时候擀面杖举过头顶,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夫人骂人的时候,会用‘神经病’这个词。大周没有这个词。”
我嗑瓜子的动作彻底停了。
沉默蔓延了大约十息。
我把手里的瓜子壳往碟子里一丢,拍了拍手,决定坦白从宽。
“行吧。我不是原来的赵氏。我来自很远的地方,说了你也不懂。反正我死了,一睁眼就在花轿上了,你爱信不信。”
沈砚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从审视变成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为夫信。”他说。
“这么容易就信了?”
“夫人说‘神经病’的时候,眼睛里的不耐烦是真的。原来的赵氏没有这种眼神。”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原来的赵氏也不会给为夫剥橘子撕白丝。”
“……所以你早就发现了?”
“成亲第三日就发现了。”
他承认得很坦然,
“但夫人替我掖被角的时候,手很暖和。为夫想着,管她是谁,暖和就行。”
我耳朵又开始烫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硬邦邦地问,“把我当妖怪烧了?”
沈砚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和他病弱人设严重不符的狡黠。
“夫人帮为夫演完这出戏,把二房料理干净。作为交换……”
他伸出手,苍白修长的手指在我面前摊开,
“为夫给夫人写一封和离书。夫人拿着银子,想养猫养猫,想种菜种菜,想去哪儿去哪儿。”
我看着那只手,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
明明是我一开始就想要的东西,怎么他真给出来了,我反而……
“再加一条。”我把他的手拍回去。
“夫人请讲。”
“少装点病。每次看你咳得满地打滚,我煨梨汤煨得手酸。”
沈砚把手收回去,捂着嘴咳了两声,咳完了从指缝里露出弯弯的眼睛。
“夫人心疼为夫了。”
“心疼个屁。我心疼梨。”
“嗯,梨心疼。”他点头,语气认真,“为夫替梨谢谢夫人。”
我把碟子里最后一把瓜子壳砸了过去。
6 和离书还没写,他先不装了
和离的约定定下来之后,我和沈砚之间的相处反而自在多了。
反正互相捏着底牌,谁也别装。
他不用在我面前咳得死去活来,我不用在他面前装怯懦小媳妇。
每天早上我端药过去,他要是还赖床,我直接掀被子。
他要是装咳,我把药碗往桌上一墩:“别咳了,二房的人没来。”
他就乖乖坐起来喝药,喝完还要点评:“今天的药比昨天苦。夫人是不是又偷偷多放了黄连?”
“你昨天说我瓜子嗑得太响,吵你午睡。”
“……”
二房那边,沈砚开始收网了。
先是东街铺子的账目“不小心”漏到了长房手里,二老爷侵吞侄子产业的事被大少爷捅到侯爷面前。
接着是三条商路的干股,沈砚把契书往桌上一拍,二老爷当场白了脸。
最后那份旧年账册被送到了京兆尹,二老爷连夜来求见,在院门外站了半个时辰,
沈砚让我给二老爷搬了把椅子,安排他坐在廊下,隔着一道门,一边嗑瓜子一边听二叔在外面声泪俱下地喊“侄儿饶命”。
“夫人,瓜子分为夫一把。”
“你手没力气,嗑不动。”
“夫人嗑好了喂为夫也行。”
我把一把瓜子仁拍在他手心里,他低头吃完,冲门外扬了扬下巴:
“二叔,您方才说愿意把西郊的庄子赔给我?嗓子大点,我病着,听不清。”
门外声音立刻拔高了三个调。
我蹲在旁边笑得瓜子壳呛进嗓子眼,咳得惊天动地。
沈砚伸手给我拍背,拍了两下,手停在那里没拿开。
“夫人。”
“咳、咳……干嘛?”
“你笑的时候,”他
看着我,眼尾那颗红痣在夕阳里像一颗煮化的糖,
“比嗑瓜子的时候好看。”
我把他的手从背上扒下来,塞回他自己膝盖上。
“专心听你二叔哭。他刚说到把南边的铺子也赔给你。”
沈砚听话地转回头,冲着门外扬了声:“二叔,南边铺子的地契,明日午时之前送过来。迟一个时辰,账册就多一页到京兆尹桌上。”
门外传来一声悲怆的“侄儿……”,
我捂着嘴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沈砚低头看着我,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夫人。”
“嗯?”
“和离书的事,能不能缓一缓?”
我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夕阳斜照进来,把他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暖色,那颗红痣格外显眼。
他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袖口,把那块软绸捏出了褶子。
“为什么缓?”
“为夫觉得,”
他移开目光,看向院子里那棵刚抽了新芽的海棠,
“二房倒了,后面还有三房、四房,还有圣上。为夫身边缺个嗑瓜子的人。”
“你缺的是嗑瓜子的人,还是我?”
沈砚转回头,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嘴角沾着的一片瓜子壳摘下来,指尖在我唇角停了一瞬。
“缺夫人。”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傍晚的风吹散。
但我的心跳声大概太响了,因为他笑了一下,补充道:“瓜子也缺。夫人嗑的格外香。”
“……沈砚你是不是找打?”
“为夫病弱,夫人手下留情。”
他嘴上说着病弱,手已经先一步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我挣不开。
7 旧账翻出来,他脸黑了
二房消停之后,侯府清净了不到十天,柳含烟又来了。
这回她换了个路数,没往沈砚跟前凑,而是约我在花园凉亭“说几句体己话”。
我揣了一把瓜子去的,坐在石凳上翘着腿,听她绕了足足半盏茶功夫的弯子。
中心思想总结如下:
表嫂啊,你嫁给表哥是冲喜,冲完了就该识趣退场。
表哥从前心里有谁,你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他书房里那个紫檀木匣子,锁了三年,钥匙贴身收着,连二婶都没让碰过。
你知道里头是什么吗?
我嗑瓜子的手没停。
“柳表妹的意思是,那匣子里装的是你俩的定情信物?”
柳含烟脸一红,没承认也没否认,起身走了,留了个“你自己掂量”的眼神。
我掂量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趁沈砚去前院议事,我摸进了书房。
紫檀木匣子就摆在书架最上层,没上锁。
柳含烟的情报过期了,沈砚半个月前就把钥匙扔给了我,说里面是些旧信旧契,让我没事别翻,翻乱了不好归置。
我当时忙着数二房赔来的银子,没顾上。
现在我把匣子搬下来,掀开盖。
最上面一层是地契和往来信函,中间一层是几块成色不错的玉佩。
最底下压着一卷画轴,我抽出来展开,画上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骑在马上,眉目飞扬,眼尾一颗红痣鲜亮得像要活过来。
画角题了一行字:“砚儿初猎,箭无虚发。母字。”
是沈砚的娘亲画的。
画的旁边还卷着一张小笺,上面只有一句话:“我儿若遇真心待你之人,以此画赠之。”
我把画重新卷好,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坐在书房的地板上发了一会儿呆。
柳含烟说的“定情信物”,大概是以为这匣子里装的是沈砚和她从前的婚约信物。
但她连匣子里是什么都不知道,沈砚压根没让她碰过。
这三年她把匣子当念想,沈砚把匣子当他娘留给他的遗物。
我忽然觉得自己挺傻的。
跟一个连匣子里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置了三天气。
沈砚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书房门槛上嗑瓜子,脚边一堆壳。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书架上的匣子,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夫人翻了?”
“翻了。”
“……看到画了?”
“看到了。”
沈砚沉默了一瞬,然后在我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我的肩膀。
他刚从前院回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一点点议事后的疲惫。
“为夫本来打算等夫人自己问。”
声音里有一点难得的局促,
“但夫人一直不问。”
“我等着你自己交代。”
“为夫错了。”
他认错认得很干脆,伸手把我脚边的瓜子壳往旁边拨了拨,
腾出一块干净地面,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
我打开。
里面是一对耳坠,银托子镶着两颗不大的珍珠,成色算不上顶好,但磨得很圆,泛着柔柔的粉光。
“我娘留下的。”
沈砚没看我,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
“画是给媳妇的,耳坠也是。我娘走之前说,将来我娶了谁,把这两样东西给出去,就算她认了这个儿媳妇。”
我把耳坠攥在掌心里,珍珠被体温焐得温温的。
“你不是说要写和离书吗?”
沈砚转过头看我,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那颗红痣在廊灯下像一颗刚摘下来的樱桃。
“和离书没写。”他说,“打算赖账。”
“沈砚你要不要脸?”
“不要。”
他答得飞快,然后飞快地补了一句,
“要夫人。”
我攥着耳坠站起来,往屋里走。
他在后面跟上来,步子比平时快,一点都不像个“三分病”的人。
“夫人。赵氏。阿蛮。”
他在我身后换着称呼叫,最后一个称呼喊出来的时候,我脚步顿了一下。
阿蛮是原身的小名,连侯府的人都不怎么叫了。
“你叫我什么?”
“阿蛮。”
他走到我面前,微微低头,鼻尖几乎碰着我的额头,说话时带出的气是温热的,
“为夫打听过了,你娘从前就这么叫你。为夫觉得好听。”
“……”
“阿蛮。耳坠收了,画看了,娘认了。和离书,不写了行不行?”
我抬头瞪他,瞪了足足五息。
然后把那对耳坠往耳朵上一挂,转身继续走。
“明天先把你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修一修。挡着我晒被子了。”
沈砚在我身后笑了一声,又咳了两下,脚步跟得紧紧的。
“遵命,夫人。”
8 掉马这种事,一个就够了
我以为沈砚的底牌已经翻得差不多了。
装病、收网、料理二房、拿回产业,最多再加一个“其实手上功夫不弱”。
我错了。
入冬那天,圣上忽然下了一道口谕,召镇北侯府三公子沈砚入宫伴驾。
传旨太监站在院子里,笑眯眯地看着沈砚裹着三层大氅、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由我搀着才能站稳的“病秧子”,脸上的褶子抽了抽。
“三公子这身子……圣上说了,若实在起不来身,抬进去也行。”
沈砚虚弱地摆了摆手:“能走,能走。劳烦公公稍候,容我更衣。”
他转身回屋,一进门就把三层大氅脱了,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灰的樟木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武官服,腰牌、佩剑、靴子,一样不少。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伴驾?”
“嗯。”
“你这病秧子样,伴什么驾?”
沈砚把武官服抖开,往身上比了比,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颗红痣在玄色衣料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夫人忘了一件事。为夫病之前,是北境前锋营的副将。圣上召我,大概是北边又不安分了,想让我回去吃沙子。”
我走过去,把他手里那套武官服拿过来,抖开,板板正正给他套上。
系腰带的时候我使劲勒了一下,他“嘶”了一声,低头看我。
“夫人轻点。”
“你不是能打吗?勒一下怎么了。”
“能打归能打,夫人勒的是腰。”
我没理他,把佩剑给他挂好,退后两步看了一眼。
玄色武官服衬得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病气还在,但多了点凛冽的东西,像一把收在鞘里太久的刀,终于被人从灰堆里翻了出来。
“沈砚。”
“嗯?”
“你回北境吃沙子,和离书是不是就不用写了?”
他走过来,低头,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夫人想得美。”
“为夫打完仗回来,还要跟夫人算账。算算夫人这几个月偷吃了为夫多少碟瓜子。”
“那是你让我嗑的。”
“为夫让夫人嗑瓜子,没让夫人把瓜子壳堆在为夫枕头底下。”
我一把推开他的脸:“快滚去伴驾。”
他笑着走了,玄色衣摆消失在院门口。
我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忽然觉得冬天好像来得太早了点,风吹过来的时候,有点凉。
当天夜里沈砚没回来。
第二天也没回来。
第三天傍晚,宫里传出消息:北境急报,敌军犯境,圣上命镇北侯府三公子沈砚即日启程,赴北境督军。
我坐在空院子里嗑瓜子,嗑了一地壳。
然后我站起来,把瓜子扫干净,进屋翻出原身压箱底的那把短刀。
原身她爹是个武官,这刀是小时候她爹给她玩的,一直没扔,搁在枕头底下。
沈砚枕头底下放匕首。
我也放。
谁还不会点手上功夫了。
9 北境的风沙,和京城不一样
沈砚走后的第四十三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使是前锋营的传令兵,浑身是土,马跑得口吐白沫,把信往我手里一塞就栽倒在地。
我拆开信,沈砚的字,比平时潦草些,但每一笔都稳稳当当。
“阿蛮。北境风大,沙子吃够了。敌军退了,为夫在追残部。勿念。另,院里的海棠树该修了,夫人别偷懒。”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挤在边角:“再另,为夫想嗑瓜子。夫人嗑的那种。”
我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当天下午就去找了大少爷。
“我要去北境。”
大少爷差点把茶喷出来:“弟妹,北境在打仗!”
“我知道在打仗。沈砚在那儿。”
“你一个妇道人家……”
“大少爷,”
我把沈砚临走前留给我的那块前锋营副将腰牌拍在桌上,
“三少爷走之前说了,他若三个月不回,前锋营的私印和商路对牌都由我暂管。我现在以三少爷的名义调一队人护送粮草北上,顺路探亲,不违军规。”
大少爷盯着那块腰牌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盖了章。
我带着二十车粮草和八个护卫,一路北上,走了半个月,在腊月二十三这天到了北境大营。
沈砚从帅帐里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道新添的疤,从左眉尾拉到颧骨,但精神比在京城好了不止一倍,整个人像一把被风沙磨亮了的刀。
他看见我,愣在帐门口。
我跳下马车,从怀里摸出一把用油纸包好的瓜子,拍在他胸口。
“喏。京城带来的。我嗑的。”
沈砚低头看着那把瓜子,又抬头看着我,那道疤随着他笑起来的动作微微弯了一下。
“夫人。”
“嗯。”
“为夫的信上写的是‘勿念’。”
“我没念你。”
我把瓜子往他手里塞实了,
“我念这北境的沙子能不能炒瓜子。”
沈砚笑出了声,然后伸手把我整个人裹进怀里,大氅上带着北境特有的、又冷又硬的风沙味,呛得我咳了两下。
“阿蛮。”
他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
“为夫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没在和离书上签字。”
我伸手掐他腰,掐了一把硬邦邦的肌肉,没掐动。
“现在签也来得及。”
“来不及了。”
他把我箍得更紧了些,
“人都在北境了,为夫的地盘,夫人跑不掉。”
我从他怀里挣出来,仰头看他。
北境的日头烈,他黑了些,那颗红痣被晒得愈发显眼。
“沈砚,你当初装病的时候,想过会变成这样吗?”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认真,语气却还是那副慢悠悠的调子:“没想过。为夫当初只想找个人替为夫嗑瓜子。”
“现在呢?”
“现在,”
他把我耳边的碎发别到后面,手指顺着耳廓滑下来,停在那对珍珠耳坠上,轻轻碰了碰,
“现在想跟夫人嗑一辈子瓜子。”
我把他手里的瓜子抢回来一把,自己嗑了一颗,把瓜子仁拍在他掌心里。
“喏。一辈子,第一颗。”
沈砚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小小的瓜子仁,笑了一下,然后把它拈起来,放进嘴里。
“甜。”他说。
北境的风沙呼呼地刮,帅帐门口的旗子猎猎作响,远处有兵卒好奇地探头探脑。
我蹲在营帐门口嗑瓜子,沈砚靠在我旁边看军报,偶尔伸手来我碟子里摸两颗。
没人和离。
也没人守寡。
那条绣了并蒂莲的白绫,至今还压在侯府枕头底下。
沈砚说留着,将来给女儿改嫁衣。
10 后来
后来,二房彻底搬出了侯府,二老爷去了南边一个穷县做县丞,走的时候连马车都没混上,雇了头驴。
柳含烟跟着她姨母一起走了,临走前来我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到底没进来,只让丫鬟递了句话:“表嫂,那匣子里到底是什么?”
我让丫鬟回她:“你猜。”
再后来,沈砚在北境又待了两年,把残部追到了漠北,圣上龙颜大悦,封了镇北侯府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顺带把沈砚那个“病弱”的名头从起居注里划了,换成了“骁勇善战,颇有祖风”。
沈砚接了旨,转头就上了折子请辞军职,理由是“旧伤复发,需静养”。
圣上准了。
他回京那天,我抱着刚满一岁的闺女站在侯府门口接他。
闺女小名唤作“瓜子”,沈砚取的,说好养活。
大名叫沈念蛮,他取的,我没同意,他趁我不注意上了族谱,我也懒得改了。
沈砚翻身下马,脸上那道疤淡了些,但还在。
他走过来,先看了看闺女,又看了看我。
“夫人瘦了。”
“你闺女夜里闹觉,你试试。”
“为夫今晚带她睡。”
“你带?你会换尿布吗?”
沈砚低头看了看闺女,闺女也抬头看他,父女俩对视了三息。
然后闺女嘴一瘪,哇地哭了。
沈砚手忙脚乱把孩子接过去,姿势僵硬得像在抱一颗随时会炸的炮仗。
我站在旁边嗑瓜子,看他一边晃一边小声念叨“别哭别哭爹给你嗑瓜子”,笑得瓜子壳呛了一嗓子。
那天晚上,沈砚到底没把孩子哄睡。
最后是我抱着闺女在屋里转圈,沈砚跟在后面端茶递水递帕子,转了一百来圈,闺女终于睡着了。
我把她放进摇篮里,直起腰,看见沈砚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目光比北境的日头还暖。
“夫人。”
“又干嘛?”
“为夫书房里那个紫檀木匣子,娘留下的那幅画,底下还压了一张纸。”
“什么纸?”
“和离书。空白的那种。成亲第二个月为夫就写好了,一直没填名字。”
我看了他一眼。
“现在呢?”
沈砚走过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在我面前展开。
上面是他那笔漂亮的字,写着“和离书”三个大字,底下空白处被他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旁边注着“阿蛮亲启”。
“本来想填名字的。”他
把纸收回去,折好,塞进自己怀里,拍了拍胸口,
“后来觉得,留着画花也不错。”
闺女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瓜”。
沈砚低头看了看闺女,又看了看我,那颗红痣在灯下弯弯地翘着。
“阿蛮。”
“嗯。”
“明天还嗑瓜子吗?”
“嗑。”
“为夫给你剥。”
我转头看他,他当真从碟子里摸了一颗瓜子,笨手笨脚地剥了半天,瓜子仁碎成三瓣,他拈起最大的一瓣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吃了。
“沈砚。”
“嗯?”
“你当初装病的时候,是不是就盘算好了要赖账?”
他想了想,笑得眼睛弯起来,像成亲第一夜那个扣着我手腕说“怕黑”的人,也像北境风沙里那个说“想嗑一辈子瓜子”的人。
“为夫当初只盘算了一件事。”
“什么?”
“找个暖和的人。”
闺女在梦里又嘟囔了一声“瓜”。
我伸手把沈砚手里那两瓣碎瓜子仁也拈过来吃了,然后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守寡计划,彻底失败。
但退休计划,好像换了个方式,实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