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吸收日月精华而生的蝴蝶兰花妖,
在幻化成人之时被人间帝王萧执带回了宫,
来到宫中后发现他待我好似与旁人不同,
但不久,因节气变化我的根好巧不巧长到了靠近长花梗的位置,
我的肚子越来越圆润,
只是只有根长到两三厘米的时候才好化形,
萧执以为我怀有身孕,
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布:兰贵人有孕,赐号兰妃。
不久,我的根长长了,肚子也慢慢恢复,
太医给我把脉,说脉平了,
萧执摔玉离开,并赐予我一纸诏书,
废兰妃位,贬为兰贵人,禁足暖阁,非诏不得出。
我被冠以假孕争宠的妃嫔,深受排挤。
1
我化形时是春季,
温暖的节气让我的根飞速生长,让我得以快速的吸收日月精华。
化形当晚,月光落在我身上,
翠绿的根须开始从树皮边慢慢抽出来,一节一节,很慢,每抽出来一寸都带着疼,
但痛完后发现我根中输送营养的白丝化成了人类的骨骼和血管。
我的气生根也慢慢化为血肉,
根系慢慢松动后,我顺势摔在下面的松土堆里。
摔倒后我向下扎的根变为了我的腿脚,向上的飞根变为了手,而在茎部的根开始遍布全身,为我输送营养。
我低头看自己,手脚都有了,手指头细细长长的,十根,指甲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粉嫩的肉。
皮肤白得像刚开的兰花内层那片花瓣,薄得能看见血管。
这时我的茎也开始发生变化,
我的茎慢慢变大化做了我的身体,连通着四肢百骸,
我本体中间的茎心在化形之后嵌在了人形的身体里,连着我的根,连着我的命。
我的叶子化为人类的头发,裸露在外刚好帮我转化这天地灵气。
刚化形,我不会走路。
站起来,膝盖一软,跪下去,再站起来,脚踝打晃,又摔了。
我试了好几天仍还不太会控制我的手脚,
人类是怎么做到两条腿就能保持平衡的呢,真奇怪。
第三天夜里,我听见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群。
铁蹄将刚化冰的泥土踩的凹陷下去,时不时还会带起泥浆,一下接一下,从远到近。
火把从山道上蜿蜒上来,橘红色的光映在带着水洼的地上,晃得我眯眼睛。
我缩了缩,往岩石后面靠了靠,
顺着火光我隐隐约约看见最前面那匹黑马上的男人,
男人的墨色衣服加上立体的五官在暖黄色火光下显得格外威严。
他勒住缰绳,胯下的黑马打了个响鼻,
前蹄在褐色的泥浆里刨了几下,刨出来的泥浆迸溅出去砸在旁边的石头上。
他低着头端详着我,眼里满是探究。
我蹲在岩石后面,身上裹了件从山脚下猎户院子里晾衣绳上顺来的粗布衫,
衣服太大了,领口滑到肩膀下面。
头发散着,垂到膝盖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走了。
安静了好一段时间后他跳下马,踏步向我而来,
靴子踩在松软的土上,走近了,我闻到他身上有铁和血的味道,
我紧皱眉头,往他的身后望去,
他刚打过猎,马鞍上还挂着一只狐狸,红毛,尾巴垂着。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
他的手很热,指腹有茧,硌得我下巴骨疼。
他的眼睛很黑,像绝壁间没有月亮时那漆黑如墨的夜,但里面有火把的倒影在跳动,一晃一晃的。
“什么东西?”他声音低沉,眼睛仍紧紧地盯着我。
化形才几天,我还不会说话,
嘴会动,舌头会转,
这几日很少和人类接触,
所以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的声音排成他能懂的顺序。
我看着他,身子控制不住的一直抖,
看着高大的身形以及威严的不带一丝表情的脸庞,
我怕,本能的怕,像小动物被大东西盯上了那种怕,
全身的肌肉都绷着,想跑但我的腿不听使唤。
他松开紧捏着我脸的手,退了半步,回头对身后人说:“带回宫。”
身后有人应了一声。
他翻身上马,低头看了我最后一眼,调转马头往山下走。
他转身后一个捏着嗓子说话的人过来为我披了一件衣裳,
然后将我放在马上,跟着前面的男人一起走。
2
那个男人将我带到了一个由石头围绕的四四方方的地方,
那里大方框里围着小方框,
人们叫它皇宫,
皇宫比山里还大。
我站在暖阁门口往里看,
檐角一层一层往上叠,瓦当上蹲着脊兽,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像在喊什么。
门是朱红色的,铜钉排成五行,阳光照上去亮得刺眼。
暖阁四面有窗,窗纸是白色的,透着光,
窗外种了一院子桃花,枝干歪歪扭扭地伸着,花还没开,只有花苞鼓在枝头上,小小的,青里透红。
此时的天还有点微凉,
地龙仍然没有被撤走,屋里暖洋洋的。
我进去的时候脚趾头终于不麻了,踩在青砖上觉得暖,舍不得挪开,
就站在门口那一小块地方,把脚底板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蹭。
他叫萧执,是大雍的皇帝。
后来我才知道这五个字的分量,
满朝文武跪下去的时候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起来,宫女太监走路贴着墙根低着头不敢出声,连皇后见了他都要从椅子上站起来给他行礼。
但那时候我只知道他每天来,蹲下来细心地给我穿袜子,
手搁在我脚踝上,拇指慢慢摩挲我脚踝骨那块凸起的地方,像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
沐浴完后,他还会取了条干毛巾,抖开,
从背后拢住我的头发,掌心隔着棉布轻轻按压,把发根处的水吸走。
然后一手托起一缕,一手拿毛巾从耳后慢慢捋到发尾,不拧不绞,轻轻柔柔的为我吸取头发上的多余水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这般好,
他是否查过我的身份,是否有过疑问,
这不是深处宫中,又无依无靠的人可以知道的。
他教我说话,
第一天教“萧”字,用指尖在桌上画,一笔一画。
竖、竖、竖、横折、横、横、撇、竖。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停一下,为了让我看清楚。
我看着他的手指走完那八画,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结,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他不急,就坐在对面看着我,手指搁在膝上,拇指慢慢摩挲食指指节,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耐心好的时候才有的小动作。
第二天还是“萧”字。
第三天还是。
第四天我嘴里终于挤出一点声音,不是字,是一个气声,气声并不完整,
可是我见他他笑了,
他笑时嘴角先翘起来,眼睛跟着弯下去,露出一点虎牙,
看起来并没有宫女们说的帝王威严,
他的笑,我很喜欢。
第五天、第六天,我每天对着他的手指画出的笔画张嘴,有时候能挤出半个音,有时候不行。
第七天他没来。
我坐在窗边等了一整天,在窗边楞楞地看着未开的桃花苞,直到天黑了,我仍没看见他的身影。
我不知道去哪里找他,就坐在床沿上,把脚缩进被子里,听着外面的更鼓一声一声敲。
第八天早上,天刚亮,他推门进来带一阵外面的冷风,反手把门关上。
我坐在床沿上,看见他,嘴张开,声音挤出来。
“萧……执。”
他正在解大氅带子,手停了。
大氅从肩上滑下来一半,他没管,
转过来看我,眼睛睁得很大,然后嘴角先翘起来,眼睛跟着弯下去,露出虎牙,
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前仰后合,茶从杯里晃出来洒在袖子上他都没察觉。
3
“再叫一遍。”
“萧执。”
他又笑了,这次笑完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手指从头顶慢慢滑到发尾。
“好。”他说。
后来他每天下朝都来。
早的时候我还在窗边看桃花苞,他推门进来带冷风,
这时他总是先在地龙旁将身上的寒气驱散后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
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批了一天奏折的他他身上带着墨和烛火的味道,袖口沾着朱砂,
朱砂印有时候蹭到脸颊上,一小块红,像谁在他脸上点了一下。
他会给我更衣,
我刚入宫什么都不会,连腰带怎么系都不知道,
他总会将下裙打开,围抱着我的腰将系带从后往前给我系好,
穿上装时他就自己伸手,掌心拢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臂从袖口里送进去,
做完这些他会让我坐在床沿上,
他就蹲下来,把我的脚搁在他膝盖上,给我穿白色的绸的很软的袜子,
他捏着袜口撑开,套进去,拉到脚踝,用手指把褶子捋平。
袜子穿完后还会给我穿柔软的鞋,他一只手托着我的脚跟一只手提着鞋帮。
他给我梳头,我的头发很长,到膝盖,发尾有些分叉,
他拿一把牛角梳从发尾开始一缕一缕往上梳,
打结的地方停下来用手指慢慢解开,不扯,扯了我会缩脖子。
梳到头顶的时候手指碰到我头皮,痒,我缩了一下,他轻轻按住说别动,然后继续梳,
梳通了,用手掌把头发拢到后面,
有时候编一条辫子,有时候就散着,用一根带子系在脖子后面。
他给我调胭脂,我皮肤白,白到能在上面看见青色的血管,
他试了好几种颜色,红的太艳,橘的不对,
最后选了一盒浅粉的,用指腹蘸一点,点在我唇上,然后用拇指轻轻晕开。
他离得很近,近到我看得见他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看得见他鼻尖上那颗很小的痣,看得见他瞳孔里我的脸。
“好了。”他退开一点,端详我,偏了偏头,点头,
“好看。”
我摸摸自己的嘴唇,问:“好看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就是我想一直看的意思。”
4
萧执每天都陪着我,对我极好,
他每次处理完公务就会来看我,
有时轻抚着我的发,有时盯着我的手,有时还会戳戳我的小脸,与我说一些朝堂之事,
感情好时每个星期还会亲自给我沐浴,
我的位份也被进了,
从答应到常在再到贵人,
皇后娘娘给家里人递信说萧执专宠一人,
让母家联合众大臣上书说我来历不明,
萧执力排众议仍将我封为贵人,
在宫中生活了大半年,我的心早已不单纯,
我想,皇后娘娘这样做或许反而帮助了我,
皇后势大皇上早已心生芥蒂,这般刚好可以打击皇后母家,
而萧执经常跟我说一些朝堂之事是因为我势单,与我聊些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这些事我都清楚,只是……我好像还是爱上了他。
时间一晃就十月份了,
十月以后,我腰腹上恰好长出了新根。
每年到春秋之时都会长新根,只是这次的位置很是尴尬。
新根长在腰腹上会被人类误以为是有孕了。
化形第一年它就鼓过一次,
那时腰腹周围长新根还未这般得宠,没人会那么关注我,
且位置偏右下方,仔细看去也不明显,
偏偏这次……这位置不偏不倚刚好在小腹上,
我的根只有长到和本体相比的两三厘米长时才能收起,
今年又来,我的腰腹内部慢慢鼓出一个硬块,
从肚脐左边那道纹的起点开始,往下蔓延,摸上去硬的,但按下去会微微弹回来,
像里面有什么活的东西在顶着。
萧执是最先发现的,
那天他照常来给我更衣,手从领口滑下来,
掌心贴着我腰侧往下捋的时候停住了。
他的手顿在我腰腹那道纹的起点上,按了按。
“这里,”他满带疑惑着说,“怎么鼓起来了?”
我早已知道新根会慢慢萌发生在,只是不知道怎么跟萧执解释,
只好应声,“不知道。”
他没在意,把手拿开了,看他的眼神好像在暗自思量着什么,继续给我系腰带。
但过了几天他又摸了一次,这次他皱了眉头。
又过了几天,硬块越来越大,他摸上去觉得比别处烫得多,眉头皱得更紧了,
“传太医。”
赵衡来的时候是下午。
六十多岁的老头,背有点驼,胡子花白,走路慢,进门先跪,膝盖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
起来之后他走到床边,为我请脉。
他三根手指搭在我手腕上,中指压在关脉的位置,
眉头慢慢皱起来,换了一只手再搭,又换回来,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他闭上眼睛,呼吸放慢,像在听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拇指不自觉地按了按我的腕骨。
一盏茶过去了,
他收回手,又搭了一次,
这次换了左手把我的手腕翻过来搭在另一只手上,换了三个位置,寸、关、尺各停了一会儿。
5
“如何?”萧执站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有一点抖。
赵衡磕了一个头:
“回陛下……脉象滑而数,如珠走盘。臣行医四十余年,此脉象,似有身孕之象。然……”
他顿了顿,
“时日尚短,微臣不敢妄断。需再观数日,以脉象变化定夺。”
萧执的眼睛亮了。
这几日,萧执来时话里总绕不开孩子,不是夸他堂兄家夫人有孕气色好,便是叹他表兄家的长子已会背诗,
偶尔又念起哪位臣子的夫人诞下双胎,满朝称贺。
他说这些时,语气平平淡淡,眼底却亮得藏不住,
我瞧着那光,便知他是真盼着,盼得连旁人家的事都要拿来咂摸几遍。
他抓住赵衡的肩膀,指节发白:“你是说……有?”
赵衡抬头看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微臣需再观数日。”
萧执没等数日。
第二天早朝,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布:
兰贵人有孕,赐号兰妃,晋正四品,移居昭阳殿。
百官跪贺,声音从金殿里传出来,震得檐角的脊兽都像在抖。
我站在殿上,穿妃服,肚子已经能看出来了,腰带的结松了两寸才系得上。
他牵着我的手,掌心很热,握得很紧,指头扣着我的指缝。
我转头看他,侧脸线条绷得很直,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耳根红透了。
他高兴。他高兴我就高兴。
只是……哎……
若是后期受孕,蝴蝶兰的孕期和人类不一样,或许刚好能赶上原定的生产之日,
搬进昭阳殿之后日子不一样了,
宫女多了四个,
翠微是领头的,十八九岁,手脚很轻,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话很少,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眨。
萧执体恤我,不让我每日出门请安,
皇后周氏来了一次,身穿黄色宫装,戴金簪,端坐了半刻钟,
说了些“好好养着”“陛下惦记”之类的场面话,茶没喝就走了,
裙摆扫过门槛的时候顿了一下。
丽妃来了两次,第二次带了燕窝,穿浅绿色宫装,笑着说妹妹好福气,眼睛却一直盯着我肚子,盯得我后背发毛。
听宫女说我还未来时,丽妃很是受宠,
还为萧执诞下一公主,可爱极了。
只是丽妃生育时母体受损,到现在还在温阳,
皇上体恤她的身子每每有新补品总是会送入她宫,
只是我来之后萧执就冷了她。
比我先进宫一个月的云嫔也来看我了,她比前两位看着淡定得多,
太医隔三五日来请一次脉,赵衡每次把完脉都磕头说脉象安好,滑象日显,臣贺陛下。
萧执听了就笑,批折子的时候手都不抖了,有时候写到一半放下笔,
走过来摸摸我腰腹,掌心贴着那道纹,暖的。
6
但这一月来,或许得龙气庇护,又有许多补品朝朝阳殿送来,
恰秋高气爽,天气适宜,
我的根长的格外快,
不久,肚子上的硬块开始慢慢消了。
起初一天小一圈,两天小一圈,
到后来摸上去只剩一层薄薄的凸起,再后来平了。
肚子平下去,腰腹那道纹的颜色也随之变浅,从深紫变成淡青,像墨在纸上被水洇开了。
我摸着摸着觉得不对劲,但不知道该跟谁说才好。
翠微低头给我系腰带,手顿了一下,没说话,手指在带子上多绕了一圈,勒紧了。
第二天赵衡又来了。
这次把脉的时间比哪次都长,一盏茶,两盏茶,
他额上汗一层一层,手指在我腕上换了三个位置,最后收回去,跪在地上。
萧执那天破天荒下了早朝就来了,站在门口等着,
手背在身后,拇指掐着食指,指甲发白。声音很平:
“说。”
赵衡趴在地上:“回陛下……脉,平了。”
“什么意思?”
“非喜脉。从未有过。臣……臣此前所断,有误。”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脆响,
他腰上那块玉佩磕在门框上,裂了。
玉佩晃了一下,绳子却没断。
朕这几日,日日把手贴在你肚子上。
“朕觉得那里头有心跳,有动静,有朕的骨血。”
他闭了闭眼,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原来没有。”
没有两字,轻得像叹息,砸下来却比什么都重。
他睁开眼,眸子里那层温柔碎得干干净净,剩的是九重宫阙里才有的冷:
“兰儿,你骗朕的时候,手放在朕掌心里,可曾抖过一下?”
他走了。
没进来,没看我一眼。
脚步声很重,一步一步,靴跟磕在青砖上,从门口到廊下,从廊下到院中,远了。
第二天圣旨下来。
废兰妃位,贬为兰贵人,禁足暖阁,非诏不得出。
翠微当天就被调走了。
接替翠微的是一个姓刘的婆子,
五十多岁,脸像风干的橘子皮,三角眼,颧骨高,嘴唇薄,
给我送的饭从四菜一汤变成一碗粥,
有时候还是馊的,上面漂着一层灰白色的沫。
碗往地上一搁,转身就走,我叫她,她不理,后脑勺对着我,脖子梗着。
第三天丽妃来了。
正红宫装,金步摇晃着日光,
她拿着萧执赏赐的苏绣帕子掩着鼻子,一步一步走进我的朝阳殿,
“陛下仁慈,竟没要你的命。”
她站在高位上冷冷的看着我,
她走进我的卧房,把萧执当初给我的胭脂盒从梳妆台上拿起来看了看,随手往地上一扔,
“这东西你也配用?”
瓷盖碎了,浅粉的粉撒了一地,沾了灰。
她走了,裙摆扫过门槛,带进来一阵香风,又带走了。
这宫中向来拜高捧低,我以后的日子应当会更难了。
7
过了几日天气渐凉,
暖阁里的温度比外面还冷,
窗户纸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茶凉了又凉。
我裹着被子缩在床角,腰腹那道纹变成青紫色,摸上去冰的。
我知道是本体受寒了,
再这样下去根会烂,我见过
在绝壁上见过山上的兰被倒春寒冻过后茎部会慢慢发黄,
根也会从尖上开始发黄,一寸一寸往上死,
即使运气好后期温度上来了,也需要很久才能恢复。
有一天我实在饿得不行,就把馊粥喝了。
喝的时候嗓子眼往上顶,我捂着嘴艰难咽下去,
一碗喝完胃里翻江倒海,我趴在床沿吐,吐出来的东西里带着紫色的汁液,
这汁液是我自己的花液,从根里返上来的,像树流出来的树脂,但更稀。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砖,砖缝里有灰尘,凉的,硬的。
我突然想起南山绝壁上的风,
那时候没有地龙没有暖阁没有胭脂也没有人给我穿袜子,
但风是干净的,雪是干净的,月光落在花瓣上不会有人踩它一脚,鸟来啄我的花粉也不会觉得我脏。
我想回去了。
但我翻了个身,看见墙上挂着一幅画
他画的,是我穿妃服的样子,坐在窗前,合欢花开了几朵在窗外。
他画的时候我坐在他对面,
他一笔一笔描我的眉毛,描了很久,描完抬头看我,说了一句“好了。”
然后把笔搁下,走过来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我舍不得了。
那就别走了。
但也不再等他施舍。
我吃了那碗馊粥之后开始腹痛,
妖类的肠胃受不了腐食,花液逆流,绞着疼,像根须被人从石头里往外拔,一寸一寸地扯。
我蜷在床上,额头抵着膝盖,冷汗把头发粘了一脸,一缕一缕贴在颧骨上。
婆子来收碗,看见我倒在地上,白沫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到领口上。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掉了,转身跑了,脚步声啪嗒啪嗒,比来时候快了一倍。
消息传到他那里已经是傍晚。
他来了,门被推开带进来一阵风,风里有他独特的味道,墨香味中带点龙涎香的味道,
风里的味道我很熟悉。
我眯着眼看见他的靴子,黑色,靴尖沾了泥,靴筒上有几道划痕。
他蹲下来,手伸过来摸我的脸,手很凉,指头上有个新伤口,结痂了。
“……兰儿?”
他叫我兰儿。
很久没叫过了。
我想说话,但嘴里有血腥味,舌头是麻的,只发出一个气音。
他抱起我,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强而有力,像绝壁上的雷声,只是比雷声更有节奏感。
他喊人,声音中带着焦急:“传太医!快传太医!”
8
赵衡来的时候喘着气,袍角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跑的时候溅的水。
他跪都没跪直接搭脉,换了两只手,翻了我眼皮,
凑近闻了闻我吐出来的东西,最后说:
“回陛下,兰贵人脉象紊乱,非人之症。
臣愚见——臣在古书中见有一妖物,
吸取日月精华而生,肚子时而会随时节而变,名曰蝴蝶兰。
微臣斗胆猜测,
她腹中之物,非胎儿,乃随节气生灭之物。
臣此前所见滑脉,实为此物所致。
医书无载,臣……从未在人身上见过此等脉象。”
萧执的手僵住了。
手指头还搭在我手腕上,不抖了,但也不动了。
“什么意思?”
“她并非假孕争宠。
她腹中之物自生自灭,臣……”
赵衡磕了一个头,
“臣医术浅薄,请陛下恕罪。”
他蹲下来看我,眼睛红了一圈,
喉结动了一下,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你到底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
舌头还是麻的,但这次挤出了一个字。
“兰。”
就一个字。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把我往怀里紧了紧,下巴搁在我头顶上,闷闷地说:
“兰儿……是朕误会你了”
地龙又烧起来了。
饭食换回去了,四菜一汤,碗是细瓷的,不馊。
婆子换成了两个年轻宫女,手脚利落,不甩脸子。
我搬回昭阳殿,但他每天来的时候不再给我更衣了,
他怕碰我,手指碰到我会顿一下,像碰到一个他不确定该不该拿的东西,
碰到就缩回去,缩回去又觉得不对,又伸过来,最后停在半空。
他坐得离我远了一点,说话的时候不看我的眼睛,
看我的头发,看我的手,看窗外的风景,就是不看我的脸。
我站在窗前看合欢花,最后几朵了,花瓣边缘发黑,像烧过的纸。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的。
我吸了一口气,说:“冷。”
他坐在桌边批折子,笔停了。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把外袍脱了披在我肩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我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去。
外袍上有他的味道,墨和朱砂和一点很淡的酒气。
“萧执。”
“嗯。”
“你还要我吗?”
他没说话。
笔搁下了,椅子往后推的声音,脚步声走过来了。
他伸手把我揽过去,
手按在我后脑勺上,按得很紧,指头插进我头发里,
掌心压着我的后脑勺,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要。”
他说。
就一个字,但声音很沉,像石头落进水里。
9
阳历十一月十五。
腰腹那道纹整夜发烫,像有一团火在皮肤下面烧,从里面往外烤。
我睡不着,坐在床上把衣服撩起来看,
腹部的纹路在动,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动,
像活的,花瓣一片一片慢慢张开,紫色的脉络一根一根亮起来。
他醒了,问怎么了,我说它动了。
他凑过来看,月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纹路上,
紫色的纹路泛着光,一明一灭,
我想我也许成功孕育出花梗了,
花梗还很小,我的肚子上除了有纹路,好像也看不出什么变化,
他伸出手覆在上面,掌心贴着纹路。
他的掌心温度压在纹路上一烫一烫的,像两块火碰在一起,
这是我和他的孩子。
他在知道我是蝴蝶兰花妖的时候就专门调了一个花匠,
每日在我的膳食里加一些我喜欢的肥料,
现在知道我肚子里有了孩子又外派了一个花匠,
以前我喜欢和花匠调配出来的花多多一号补品汤,
每每喝完一号补品汤,我的根就会变得更粗更绿,吸收天地灵气的速度也会变快,
自从有孕后胃口有了些许变化,萧执见我每日气色不好,
于是擢花匠重新为我调配补品,
不过花妖孕育子嗣的时间和人类不太一样,人类需十月怀胎,但花妖只需要三到四月,
花匠在为我调配营养膳食时就知道了我非常人,只是他们并没有外传,
想必等孩子出生之时其他人都知道了,
不知会不会对萧执有很大影响,
只是现在想了也没有用,不如好好安胎。
没几日花匠们给我调配了新的膳食,将膳食起名为花多多二号。
果然一个星期喝一次花多多二号后我的花梗变得更加茁壮,
想必我的孩子将来会是一个十分健康的孩子。
自知我怀孕之后,萧执每日下朝都会来问问我今日可好些,
怀孕后我变得嗜睡,每次萧执下朝我才微微转醒,
只是没想到每日晨起梳洗之时,他竟也留着,
“陛下,这不合规矩……”我红着脸去推他。
他却不理会,只将我扶起,取过一旁温热的帕子,细细替我擦脸。
帕子掠过眼角时,他指尖微顿,忽然低头,极轻地在我眉心落下一吻。
洗漱完后总是先是凝神看我片刻,
目光从我的眉眼滑到唇色,似在确认我一切安好。
然后,他的视线便会落在我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起初只是看。
后来有一日,大约是怀孕两个半月时,他来看我时,忽然伸出手,掌心覆了上来。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寝衣,熨帖地贴着我的肚子。
10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我的肚子,喉结微动。
“这里……”他声音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当真有我们的孩子?”
我点头,他便不再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夕阳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袍角上,也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他看得那样专注,那样入神,仿佛那不是我的肚子,而是这世间最值得研究、最值得珍视的奇珍异宝。
这时腹中胎儿动了,他掌心一震,整个人猛地僵住,眼睛倏然睁大。
“他……踢我了?”
他抬头看我,眼底有掩不住的惊喜,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是踢你。”我忍不住笑。
“再踢一下。”他对着我的肚子低语,语气竟带着几分哄劝,“让父王再感觉一次。”
我羞得去拉他的手,他却反握住我的手指,十指相扣,按在我的肚子上。
“别动。”他低声道,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就这样待一会儿。”
他的掌心干燥温暖,覆在我的小腹上,也覆在我的心口上。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那里面盛着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与虔诚,
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在守护一个神圣的誓言。
“萧执。”我轻声唤他。
他抬眼,眸中映着窗外最后一缕霞光,亮得惊人。
“我在。”
他俯身,将耳朵贴回我的肚子,闭上眼,唇角微微扬起。
我在这片温柔里,忽然觉得所有的酸楚与不适,都值得了。
三个月时,我的肚子越来越大,
他看出来我的肚子与其他人类孕妇的肚子不同,
人类孕妇三个月时还不显怀,
他想去找太医为我把把脉,
但我蝴蝶兰一族本就与人类不同,
我轻言安抚他,告诉他我这是正常情况,
蝴蝶兰孕育子嗣一般需要三个月到四个月的时间,
也许下个月就会生产,
他知道后却越发紧张,
让我移居乾清宫,他说这样也好照顾我,
他将我安置在乾清宫偏殿,有时将奏折放在偏殿,以时时照看我。
11
第二年二月,快过年时,
我肚子上的纹路开始有些许变化,我也能感受到我本体的花苞也快要绽放。
一日晚上,萧执在偏殿批阅奏折时,
我肚子上的纹路慢慢闪烁,不是流血,是光,
粉色的光从纹路里透出来,很亮,照得整个暖阁都是粉色的。
然后是一小团东西——一串花苞,花苞很大,花瓣含苞待放,慢慢地从花苞下方分身出了根和叶,
根须缠在一块温润的玉里,玉是暖的,像刚从谁手心里拿出来。
花苞慢慢开放,露出了透着淡淡粉的花瓣,
两片侧瓣微微翘起,像蝴蝶的翅膀正要扑棱棱飞起来。
花心处颜色最深,是一团柔柔的玫粉,像藏着一颗小心跳。
花朵看着像粉色迷雾般,煞是好看。
没一会幼株变成光点落下,
萧执接住了,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幼苗落在他掌心里,花瓣慢慢张开,一片,两片,三片,露出里面一个蜷缩的小东西,是个孩子,
拇指大小,皮肤白得像兰花瓣,眉心一点紫色花痕,像她娘腰腹上那道纹的缩小版。
”她……”他声音哑了。
”她叫萧兰。”我说。
声音很轻,轻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那个小东西的额头上,很轻,怕碰碎了。
念了一遍:“萧兰。”
他转头看我,眼睛红得像兔子,但嘴角是笑的,笑得不像皇帝,
倒像山脚下那个镇子里的普通男人。
他雀跃又带着沙哑的声音传来,
“朕要看看,满朝文武谁敢说朕的女儿不是人。”
刚生产完有些疲惫,我闭上眼睛休息,并没有回应他,
腰腹上的纹平了,变成一道浅白色的疤,像蝴蝶兰收拢了花瓣,睡在冬天里。
外面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白得发青,像很多年前刚化形的那个夜晚。
我听见他在旁边轻轻拍着掌心里的那个小东西,嘴里哼了一段调子,没有词,只有调,像风从南山绝壁上吹过来的声音。
我想,我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