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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4 17:16:20

卷一 烈日生而鬼魅惊

第一章 烈日临盆

一九八零年,苏北陈家湾。

五月里,毒日头。场院上的麦子晒得起了芒,柳树叶子蔫头耷脑地垂着,蝉叫得人心慌。

晌午刚过,村东头陈老实家的院里突然乱起来。稳婆张婶拎着热水盆进进出出,嘴里不住地念叨:"这日头邪了,晌午还不到,怎么这么毒。"

屋里的陈王氏疼了一上午,嗓子里已经没多少力气。张婶让她再使劲,忽然窗纸外面那道白光猛地一炸,整间屋子像烧起来似的亮了一瞬。

娃落地了。

没哭。

张婶手一抖,把孩子倒提起来,照屁股拍了两巴掌。还是不哭。她低头一看,吓得差点把孩子扔了——这娃睁着眼,眼珠子乌亮乌亮的,直勾勾看着房梁,半晌,才"哇"地哭出来。

哭声又响又冲,震得窗棂子嗡嗡的。

陈老实在外头听见哭声,腿一软,蹲在场院边上直喘气。张婶抱孩子出来给他看:"老实,你这娃……"

"咋了?"

"他落地那会儿,天上那片云,烧红了。"张婶压低声音,"我看了一辈子接生,没见这样的。娃落地不该睁眼,他睁了。"

陈老实哆嗦着接过儿子,低头看。小孩儿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精神气。他抱着抱着,忽然觉得怀里烫得慌——大热天的,这孩子身上跟揣了块炭似的。

"爹!"里屋传出陈王氏的声音,"叫马瞎子来瞅瞅,我老觉得这娃不对劲。"

马瞎子姓马,不是真瞎,一只眼,看风水的,十里八乡谁家动土都请他。

马瞎子被请到陈家门口,没进门,先在院墙外头站了半晌,围着院子转了三圈,脸都白了。

"老实,"他说,"你这娃,是午时三刻落地的吧?"

"张婶说……差不多正晌午。"

"过了。"马瞎子蹲下去,声音发颤,"日头最毒的时候,正对命门,天生的纯阳命。我活五十多年,只听过,没见过。"

陈老实咽了口唾沫:"啥意思?"

马瞎子看了他一眼,没答话,半晌才说:"命里带火。往好处说,百邪不侵,鬼见了他躲着走;往坏处说——"他顿了顿,"他这盏灯太亮,方圆几里的阴东西,夜里怕都睡不着觉了。"

当天夜里,陈家湾起了怪事。

先是村西的野坟地,一夜之间绿火乱窜,像是有人在烧纸,又不像。再是全村的大狗小狗,从后半夜开始,一个劲儿地朝村东头叫,叫得人心头发毛。

陈王氏把孩子搂在怀里,一整夜没敢合眼。她听见窗外有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娘,"怀里的娃忽然睁开眼,指着窗户说,"外头有人。"

陈王氏头皮一炸,搂紧他,声音都劈了:"胡说!外头没人!"

娃被她勒得难受,扭了两下,嘟囔了一句,又睡了。

窗外的哭声,到鸡叫头遍,才渐渐散了。

第二章 夜半鬼火

陈烈三岁那年,村里人都说,这孩子"邪"。

也不是说他人坏。陈烈长得虎头虎脑,见人就咧嘴笑,给块糖能围着村子跑三圈。邪在别处。

第一件,他家里头夜里泛红光。后半夜你打村东头过,抬头看,陈老实家那两间土坯房的房顶,隐隐约约有一层红蒙蒙的光,像灶膛里烧着的火映出来的。村里人议论过,有人说是灯,可谁家灯能亮到房顶上去。

第二件,他睡起觉来死沉。三岁的娃,夜里打雷都不醒,他妈说他"睡得像根棍"。可就是这样的娃,有一回半夜爬起来,在炕沿上坐得笔直,直勾勾盯着门,说:"娘,门口站了个大个子,穿黑衣服。"

陈王氏吓得当场就瘫了。她哆嗦着问:"哪、哪有?"

"走了。"陈烈揉了揉眼,倒头又睡。

第三天,陈王氏去问马瞎子。马瞎子闷了半晌,说:"那是阴东西在门口探。你娃阳气重,鬼近不了他身,就在门口站着看。他看得见,你看不见。"

"那……会不会害他?"

"害不了。三岁以内的娃,有先天一炁护着,鬼碰他一根指头,自己先得脱层皮。"马瞎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怕的是它不死心,一回一回地来。"

这话说得陈王氏心口发凉。可日子还得过。陈老实白天上工,夜里守着娘俩,一有动静就抄锄头。村里人背地里说闲话:"陈老实家那娃,把坟地里的东西都招来了。"陈王氏听见,偷偷抹眼泪,一句不辩。

那两年,陈家湾的怪事一茬接一茬。村西野坟地的绿火越烧越旺,有几回,大白天都能看见坟头上冒烟。有胆大的后生夜里去坟地边上转,回来就病了,说看见"一群影子在坟地里站着,朝陈家湾方向望"。病好后,那后生搬去了外村,再没回来过。

张婶那年冬天死在自家炕上。死前三天,她逢人就说,她夜里路过坟地,看见一群影子朝陈家湾走,走到半路,像被烫着似的,又嗷嗷地退回去。退的时候,那些影子都回过头来,脸朝着她。

没人信。张婶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脸上带着说不清的笑。

陈烈不知道这些。他三岁到五岁那两年,夜里睡得香,白天满村跑,结实得像头小牛犊。他妈有时候搂着他,眼泪掉在他脖子里,他抬起头,笨手笨脚给她擦:"娘,你哭啥?"

"没事。"陈王氏把他搂紧,"阳子,你记住,夜里不管听见啥,看见啥,都别应声,别开门。"

"为啥?"

"因为外头的,不是你该见的。"

陈烈似懂非懂,点点头。那两年他确实见过一些"不该见的"——麦场上蹲着抽烟袋的老头,坟地边站着不动的黑影,井台旁冲他招手的人影。他起初害怕,后来发现那些东西只是远远看着,并不靠近,慢慢地也就不怕了。

有一次,他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玩泥巴,一个没下巴的东西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冲他龇牙。陈烈抬头,看了它一眼,说:"你牙不好。"

那东西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它悄无声息地缩回树后,再没出现过。

第三章 鬼围陈家

陈烈五岁那年的夏天,村里出了事。

先是一夜之间,村西坟地边那棵老槐树枯了半截。再是张婶家那窝鸡,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全死在了圈里,血被抽得干干净净,鸡身上连个牙印都没有。

然后,轮到陈老实家。

头一天夜里,全村突然安静得不像话。陈老实是让这股安静弄醒的。他披衣坐起来,竖着耳朵听——没有蝉,没有狗,连风都停了。死一样的静。

"老实……"陈王氏在里屋抖着嗓子叫他,"你听,墙外头,有脚步声。"

陈老实抄起门后的锄头,手心里全是汗。他贴着门缝往外看,院里空荡荡的,月光下连个影子都没有。

可那脚步声是真的。一圈,一圈,绕着院墙走。不急,不慢,像在丈量什么。

"爹,"陈烈在里屋忽然开口,声音清醒得很,"外头来了好多人。"

"别胡说!"陈老实低喝。

"真的,"陈烈说,"它们站在墙外头,一大片,都在看咱家。"

话音刚落,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挠动声,像指甲刮过土墙。紧接着,西屋的窗纸"嗤啦"一声,被从外面抠破了一个洞。

一只灰白的手,从洞里伸了进来。

陈王氏尖叫一声,死死搂住陈烈。陈老实抡起锄头,照着那只手砸下去——锄头落空了。那只手缩得快,眨眼缩回窗外,窗纸上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口子,一股腥凉的风灌进来。

"老实!老实!"陈王氏哭喊,"它们进来了!"

院门"咣当"一声被撞响,一下,两下,三下。陈老实扑过去,拿身子顶住门闩。门外的力道大得吓人,每撞一下,门框就簌簌往下掉土。

就在陈老实快要顶不住的时候,里屋的陈烈"哇"地哭了起来——不是害怕的哭,是被烫的哭。

那孩子胸口,什么东西烧起来了。

陈老实回头一看,陈烈胸前的衣领里,透出一点幽幽的红光,把整个里屋都映红了。哭声一响,门外撞门的声音猛地一停。

外头安静了大约一息的功夫。

然后,墙外传来一片尖利到不像人声的嚎叫,像一群饿鬼被当头浇了一盆滚油。脚步声、挠墙声、撞门声,全炸了锅似的往村外退。

退得干干净净。

天蒙蒙亮的时候,陈老实瘫坐在门后,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布。陈王氏抱着陈烈,娘俩一句话说不出来。陈烈倒好,哭完就睡,这会儿正打呼噜。

只是他胸口的衣领,还露着一角焦黄的东西——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骨头,不知什么时候从衣领里滑了出来,正贴着他胸口,烫得发红。

那片骨头,是陈烈满月那天,一个路过村口的老道士给他挂上的。

那老道士挂了这片骨头,摸了摸陈烈的脑门,说了句"好烫的阳气",又看了看村西坟地的方向,说了句"该来了",然后就走了。

一晃,五年了。

第四章 鬼王下山

五岁那年的鬼围陈家,是头一遭,却不是最后一遭。

那夜之后,村西坟地安静了整整两年。老槐树枯了半截,也没再添新事。村里人松了口气,背地里说"那娃的骨头把东西镇住了"。

陈烈七岁那年秋天,怪事又起。

先是村东那条河,一夜之间泛了黑。河水本是清的,那天早上,打村里下地的人看见,河面上漂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腥得人直作呕。捞上来一看,是死鱼,整条河的鱼全翻了肚。

然后是村口的老戏台。秋收完,村里请戏班子唱了三天。头一晚,锣鼓刚响,台上台下的灯,呼啦一下全灭了。灭了还不算,吹唢呐的师傅说,他在台上看见台底下站着个穿白袍的,没脸,人群却跟没看见似的。

第三天夜里,陈王氏出事了。

那天陈烈睡得早。后半夜,他让一阵冷风冻醒的——门窗都关着,屋里却跟进了冰窖似的。他睁开眼,看见他妈坐在炕沿上,直挺挺地坐着,眼睛睁着,一动不动。

"娘?"陈烈喊了一声。

陈王氏没应。她慢慢转过头来,眼珠子黑得吓人,嘴唇一开一合,发出一个又老又哑的声音,不是她自己的声音:"好孩子……你身上那块骨头,能摘下来给我瞧瞧么?"

陈烈浑身的汗毛,刷地全竖了起来。

他到底是见过脏东西的,定了定神,往后退了半步,手摸上胸口。那片骨头在他手心底下,温温的,没什么动静。

"你不是我娘。"陈烈说,"你从哪儿来的?"

那"陈王氏"的脸忽然扭曲了一下,像是恼怒:"小崽子,听话。把那骨头给我,我保你全家平安。不给——"

窗外,猛地响起一片尖笑。密密麻麻,像一大群东西蹲在院里笑。

陈烈往窗外一看,头皮都要炸开——院墙头上、房檐上、窗台上,蹲满了黑影。有人的形状,有牲畜的形状,全都弓着背,咧着嘴,冲他笑。

"听见没?"那"陈王氏"又开口,"我带了兄弟来。你爹在磨房,你娘在我手里。骨头给我,我这就走。"

陈烈攥紧了那片骨头。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极轻极远的声音,从他手心里传出来,像一条老龙在水底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吵死了。"

话音落,陈烈手里的骨头猛地一烫。

烫得他差点撒手。

那片骨头像烧红的铁,一股热流顺着他的胳膊,轰地灌满全身。他的眼睛跟着一热,再看窗外——那些黑影,全他妈在嚎。

蹲在院墙头上的黑影,像被火烧了一样,一个个惨叫着翻下墙去。蹲在房檐上的,滚着摔下来。蹲在窗台上的那个,离他最近,被这股热流一冲,整个人"嗤"地冒了烟,尖嚎着滚出老远。

炕沿上那"陈王氏",脸色"唰"地一变,尖声叫道:"龙气?!"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向后一仰,直挺挺栽倒在炕上。

院里,磨房那头传来陈老实一声闷哼。

"爹!"陈烈推开里屋门往外冲。陈老实正被两个黑影按在磨盘上,看见儿子冲出来,那些黑影像是忌惮什么,嚎叫着松开手,翻墙跑了。

"没事吧爹?"陈烈扶起他爹。

陈老实脸上好几道血口子,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看儿子:"阳子……你、你胸口那东西……"

陈烈低头看。那片骨头正贴在他胸口,微微发红,像刚醒过来的炭火。

他忽然想起满月那天,老道士临走时说的话。

"它会护你。"那老道士说,"总有一天,它会开口跟你说第一句话。到那时候——"他看了村西坟地一眼,"那东西就该按捺不住了。"

陈烈攥着那块骨头,冲着窗外喊:"我娘呢?!你们把我娘怎么了?!"

窗外没人应。夜风呜咽,院墙头空荡荡的。

忽然,屋里的陈王氏"嘤"地一声醒了,坐起来,茫然四顾:"我、我怎么睡在这儿……阳子,你爹呢?"

陈烈鼻子一酸,眼泪差点下来。

他娘没让那东西祸害着。

只是那东西临走时说的那句"龙气",让他在心里压了整整一夜。

第五章 老道还乡

天亮之后,陈老实家的门被人敲响了。

敲得不急,笃、笃、笃,三下。

陈老实昨夜吓破了胆,握着锄头去开门,门一开,外头站着个老道士。

破道袍,草鞋,腰间挂个灰布葫芦,手里拄根竹杖,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可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在晨光里,直直地盯着陈老实——不,是盯着他身后,屋里的陈烈。

"七年了。"老道士开口,声音沙哑,"我那徒弟,长这么大了。"

陈老实愣住了。他认出来了——当年满月酒上,那个给孩子挂骨头的老道士。

"仙长……"陈老实嘴唇哆嗦,"您、您怎么来了?"

老道士没答话,径直进了院,走到屋门口,蹲下身,平视着陈烈。

陈烈不怕他。这老头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气,跟他夜里见过的那些东西,天差地别。

"娃子,"老道士说,"昨夜那东西,吓着你了?"

陈烈点头,又摇头:"没吓着我。吓着我爹了。"

老道士笑了,枯树皮一样的脸上,笑意一闪而过:"行,有胆气。配得上这块牌子。"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陈烈胸口的骨头,陈烈感觉那片骨头在他手心底下轻轻一震,像是认出了什么人。

"跟我走。"老道士直起身,"你娘俩的账,我这当师傅的先替他们还了。"

陈老实猛地跪下:"仙长!那东西……那东西昨夜差点要了我们全家的命!您、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老道士抬了抬眼皮,看向村西的方向:"做主?用不着我做。那东西今夜还会来。它昨夜吃了亏,今夜必来加倍讨。你们在家等着,别开门,别应声。我替你们,收了它。"

入夜,陈家湾。

老道士没进村。他在村西坟地外头的河滩上,寻了个地方坐下,竹杖横在膝上,闭着眼,像个打盹的老农。

后半夜,坟地里的绿火,果然又烧了起来。

这一次,烧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旺。坟头之间的土裂开,一只苍白的手从土里伸出来,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几百只黑影从坟里爬出来,齐刷刷地跪在坟地里,朝着河滩方向,呜呜地嚎。

老道士眼皮都没抬。

黑影们嚎了半晌,忽然齐齐噤声。坟地正中央,一座最大的坟包"轰"地裂开,一个穿着寿衣、脸色青白的瘦高身影,从坟里缓缓升了上来。

它一出现,坟地里所有的绿火都矮了三寸。

"老道。"那鬼王开口,声音像两块锈铁磨在一起,"七年前,就是你,坏我修行,驱我部众?"

老道士睁眼:"七年前,贫道路过此地,见你聚阴成祸,念你百年修行不易,只驱不杀,是给你留了条活路。"

"活路?"鬼王尖笑,"我把你那点修为养在坟里,专等今日——今日过后,这片地界的阴气,尽归我所有!老道,你七年前坏我修行,今儿个,连本带利还我!"

它一挥手,几百个黑影嚎叫着,朝河滩扑去。

老道士坐在那儿,没动。

等黑影扑到面前三尺,他忽然把竹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像敲在人心口上。

扑到近前的黑影,齐刷刷定住了。

老道士缓缓站起来,脚下一步一个脚印,不疾不徐,往坟地走。那几步落下去,明明踩在河滩的沙土上,每一步却像是踩在鬼王的心口上,一步一声闷响,一步矮一分气焰。

"贫道沈照,"他边走边说,"玄枢局执令。七年前留你一条命,是念天道好生。今日你来讨债——"他走到坟地边缘,抬头,"那贫道就替天收账。"

鬼王的脸,第一次变了颜色:"玄枢局?!"

它转身想钻回坟里。

沈照抬手,从腰间的灰布葫芦里倒出一把黄米,扬手撒出去。黄米落在坟地里,落地成豆大的金光,每一颗都钉在一个黑影的脑门上,黑影"嗤"地冒烟,嚎叫着化成一缕黑气,被吸进葫芦里。

几百个黑影,眨眼之间,收了个干净。

鬼王半个身子已经钻进坟里,只露个头,青白的脸上全是狰狞:"老道!你收得尽我,收不尽这方圆百里的阴气!我修行百年,那点根子早扎进这地里!你杀我一个,来日阴气重聚,还能养出十个八个!"

沈照走到坟边,居高临下看着它:"那你记着,这地方贫道看得死死的。你出来一个,我收一个。"

他竹杖一点,点在鬼王眉心。

鬼王尖叫一声,整个身子被金光缠住,一寸一寸,从坟里拽了出来,塞进葫芦。葫芦盖一扣,坟地里的绿火,"噗"地一声,全灭了。

天边,鸡叫头遍。

陈老实一家在屋里守了一夜。天亮时,老道士推门进来,肩上扛着竹杖,腰里挂着葫芦,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在路过陈烈身边时,停了停。

"走吧,"他说,"跟师傅走。"

陈王氏扑过来,死死攥着陈烈的胳膊,眼泪扑簌簌地掉:"阳子还小……他才七岁……"

"他七岁,已经能压住鬼王一夜。"老道士说,"这命,留在这村里,是埋没。跟我走,是活路。留在这儿——"他看了村西坟地方向一眼,"来日阴气重聚,第一个要的,还是他的命。"

陈王氏哭得说不出话。陈老实蹲在地上,闷头抽了半宿旱烟,天光大亮时,他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哑着嗓子说:

"阳子,跟你师傅走。爹没本事,护不住你。你跟着师傅,学一身本事,回头,自己护住自己,护住你娘。"

陈烈点了点头。他其实不太懂这一走意味着什么,但他记得昨夜那片骨头在胸口发烫的感觉,记得那声音说"吵死了",记得老道士蹲下来看他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娘,"他走过去,笨手笨脚地给他妈擦了擦眼泪,"我学成本事就回来。我保你,保咱家。"

陈王氏抱着他,哭了一上午。

午后,陈烈背着个小包袱,里头是两身换洗衣裳、一双新鞋,还有他娘烙的六个杂面饼子,跟在沈照身后,出了陈家湾。

村口,老槐树底下,陈烈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他爹蹲在院门口,低着头抽烟;他娘倚着门框,还在抹眼泪。他忽然想哭,又忍住,扭过头,紧跑两步,追上前面的老道士。

"师傅,"他问,"咱去哪儿?"

沈照头也不回:"先去落龙坡。"

"落龙坡是哪儿?"

"你脖子上那块牌子,就是从那儿来的。"沈照顿了顿,"路上,师傅给你讲讲,那条龙的事。"

第六章 坠龙

路上,沈照给陈烈讲了那块骨头的来历。

"六十年前,"沈照说,"北地有场大旱,旱了整整三年。庄稼枯死,河床见底,方圆几百里,人畜死了一半。朝廷……那时候还叫朝廷吧,拿它没法子。后来,有人发现,旱的根源,在落龙坡。

"落龙坡那地方,本是一片好地,山清水秀。旱灾那年,有人看见,一条老龙从天上坠下来,就落在坡上。龙是乘云御雨之物,它一落地,云就散了,雨就停了,天就旱了。百姓说是龙犯了天条,被贬下凡;也有人说是龙老了,飞不动了,摔了下来。

"总之,龙落在了落龙坡。它没死透,半死不活地趴在坡上,鳞甲褪了色,须角耷拉,眼皮都抬不动。百姓围着看了几个月,不敢靠近。有胆大的上去,割它一片鳞,回家煮水喝,治好了多年的老寒腿。消息传开,十里八乡的人都去割鳞、拔须、敲龙角——"

沈照顿了顿:"我赶到的时候,那条龙的角,已经被敲断了一根。它趴在血泊里,剩下那根角,也快保不住了。我去晚了。龙气散了半条命,龙魂也快飞散了。

"我用尽法子,也只留住它一缕残魂,封在它那根断角里,做成了这块牌子。"

他从陈烈怀里把那片骨头掏出来,托在掌心。阳光底下,骨头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玉色,隐隐透着一丝金光。

"它叫敖苍。"沈照说,"是那条龙的名字。我封它魂的时候,它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找个阳气重的人,替老夫养着这缕魂。养到哪天,老夫能自己开口说话了,就算活过来了。'"

"所以我满月那天,你来了。"陈烈说,"因为我阳气重。"

沈照看了他一眼:"你出生那天,正午的日头,方圆百里的阴气都躁动起来。我离你几百里,都觉出这股阳气冲起来——像夜里点了一盏灯,亮得刺眼。我赶过来一看,好嘛,坟地里的东西,眼珠子都红着盯你们村。这娃子,天生就是替敖苍养魂的料。"

"那你怎么不早带我走?"陈烈问,"非得等七年?"

"养魂养魂,得养。"沈照说,"你太小,魂气不稳,龙魂借你的阳气养着,你俩都受不住。七年,是龙魂自己算的日子。它说养够七年,它的魂就能稳住,你也能扛住它的龙气。昨夜它开口说'吵死了',就是魂稳了的信号。"

陈烈摸了摸胸口。那片骨头温温的,像揣了只听话的小兽。

"师傅,"他说,"那鬼王说,你收得尽它,收不尽方圆百里的阴气。是真的吗?"

沈照沉默了一会儿:"真的。阴气这东西,斩不尽,杀不绝。这天地间有活人,就有死气;有死气,就有阴物。咱们干的这行,说白了,就是阴气太重的时候,出来平一平,别让它们翻了大天。治不了根,只能治标。"

"那鬼王说,来日还能养出十个八个,你就不怕?"

沈照笑了:"怕。所以我把它带走了——不是收进葫芦就完事。贫道要在落龙坡,把它连根炼了。那片地界,六十年阴气淤积,早就不是善地。贫道这趟回来,一是带你,二是——"他顿了顿,"去落龙坡,把那地方,收拾干净。"

陈烈似懂非懂,点点头。

他们走了三天。第四天傍晚,翻过一道山梁,沈照停下来,指了指前面:

"到了。那就是落龙坡。"

陈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山坡上,孤零零蹲着个小村子,也就二三十户人家。夕阳照在村里,屋顶的茅草泛着黄。村里静得出奇,连条狗都不见。

陈烈心里"咯噔"一下。

他从小能看见脏东西。正常村子,白天多少有点人气、有点声响。这个村子,太静了。静得像——像坟地。

"师傅,"他说,"这村里,没人?"

沈照盯着村子看了半晌,缓缓开口:

"六十年前,龙落在坡上的时候,这个村子,就已经没人了。"

第七章 龙镇空村

落龙坡的村子,叫龙集。

六十年前,龙落下来的时候,龙集的人没跑。他们围着那条半死不活的老龙,割鳞、拔须、敲角,忙活了整整一个月。等沈照赶到,龙死了,龙魂散了,村里的人也——都不在了。

"不是死了,"沈照站在村口,声音平淡,"是没了。连尸首都没留下。我去的时候,村里干净得像从没人住过。炕上的席子还在,锅里的饭还温着,就是人,一个都不见了。"

陈烈后背一凉:"人呢?"

"有人说,是被龙吃了,给龙殉了葬。也有人说,龙落地,把整村的命气都吸干了,人成了空壳,风吹就散。"沈照说,"说法很多,没一个能对得上。这六十年来,龙集一直是块禁地。阴气重,怨气也重。方圆百里的猎人、行商,都绕着走。我这次回来,一是带你,二是把这地方了结——"他抬脚迈进村口,"敖苍欠这村子的,贫道替它还。"

"敖苍欠的?"陈烈追上去,"师傅,不是说龙是被百姓害死的吗?"

沈照没答话,径直走进村。

村道两旁,土坯房的门都虚掩着,风吹过来,门板吱呀吱呀地响。陈烈透过门缝往里看,屋里黑洞洞的,炕上确实铺着席子,桌上摆着碗筷,跟住着人似的。可就是没有半点活气。

他们走到村子中央。那里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沈照站在井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烈子,你来看。"

陈烈凑过去。井里黑洞洞的,看不见底。他看了两眼,忽然觉得井底有什么东西,也在抬头看他。

他胸口那块骨头,又烫了起来。

"感觉到了?"沈照说,"这井底下,压着个东西。六十年了,贫道一直没想明白怎么处置它。今儿带你来了,正好——敖苍,你醒着吗?"

陈烈一愣,低头看胸口。那片骨头在他手心底下轻轻震动,半晌,那个遥远含混的声音又响起来,比上次清楚了不少:

"……沈照。你个老东西。六十年了,才回来。"

"回来了。"沈照说,"带了个小徒弟。阳气足,够你养魂。往后你俩搭伙过日子。"

"小崽子?"龙魂的声音带着点挑剔,"阳气重不重,老夫自己验验。"

话音落,陈烈只觉得胸口一热,一股热流顺着四肢百骸走了一遍,像一条温和的大河从他身上淌过。热流走到他眉心的位置,停了一停,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不错。这小子,是个好炉子。"

陈烈:"……炉子?"

"养魂的炉子。"那声音理直气壮,"老夫六十年没跟人说过话,憋得慌。小崽子,往后夜里没事,陪老夫说说话。听见没?"

陈烈哭笑不得:"我、我才七岁,我能跟你说啥?"

"啥都行。念书、背诗、骂人,都行。老夫在牌子里躺了六十年,闷得要长毛。"

沈照在井边听着,嘴角抽了抽,没忍住,笑出声来:"行了,敖苍,别欺负小孩儿。烈子,走,师傅带你去看看这井底下,到底压着什么。"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绳子,系在井沿的辘轳上,又掏出一盏灯,点上,递给陈烈:"拿着。下去的时候,不管看见啥,听见啥,都别慌,跟着师傅走。"

陈烈攥着灯,心怦怦跳。他低头看井——黑洞洞的,像一张大嘴。

他七岁的人生里,第一次觉得,跟师傅走这条路,好像比想象中,要深得多。

第八章 井底

井不深。

陈烈顺着绳子下去,脚刚踩到底,就愣住了。

井底没有水。井底是干的,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他举着灯一照,井底的空间比想象中大得多,像一间石头砌的屋子。四面墙上,密密麻麻刻着字。

他看不懂。但那些字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像一群蚂蚁,密密麻麻地趴在那儿,等着什么。

"别碰。"沈照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稳得很,"那些是封镇的字。六十年前我刻的。你脚下那些灰——"

他顿了顿:"是人烧剩下的灰。"

陈烈"嘶"地吸了口凉气,脚底板发麻。

"别怕,你阳气重,它们近不了你身。"沈照也从井口下来,站在他身边,"我当年赶到的时候,全村的人已经没了。我只来得及,把这片地界用镇字封住。封了六十年,就等一个阳气够旺的人来——"

他话音未落,井底的灰忽然动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拱。灰面鼓起一个个小包,又塌下去,鼓起,又塌下去。

陈烈胸口的骨头,烫得像烙铁。

"敖苍,"沈照说,"该你了。"

那片骨头猛地一热。陈烈感觉一股力量从他胸口涌出来,沿着他的胳膊灌进他手里的灯——灯芯上的火苗"轰"地窜起一尺来高,由黄转白,亮得整个井底纤毫毕现。

灰底下的东西,被这白光一照,发出"嘶嘶"的惨叫,鼓起的包一个个瘪下去。

"看见了么?"沈照站在他身边,"这村子的命,当年不是被龙吸走的。是被人——被这井底下的东西,吸走的。龙落下来的时候,正好压住了它。敖苍用命,替你挡了六十年的灾。要不,这方圆百里的活物,早被它吃干净了。"

陈烈脑子嗡嗡的:"这底下,到底是个啥?"

"一个修行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东西。"沈照说,"贫道也不知道它是个啥。龙落下来的时候,它正巧在渡劫,被龙砸了个正着,压在这坡底下。龙死了,它的魂却被封在龙腹下,挣不出来。这六十年,它攒的怨气,比鬼王那点道行,深了不知多少。"

陈烈手里的灯,火苗跳动了一下。

灰底下的东西,像是听懂了他们的话,猛地安静下来。

然后,一个声音,从井底最深处,缓缓升上来——不是人声,不是兽声,像是地底的石缝在摩擦:

"……龙……我认得你……你砸了我六十年……我出不去,你也出不去……我们……都出不去……"

沈照脸色一变:"它醒了。走,烈子,上去!"

话音未落,井底的灰"轰"地炸开,一股黑气从灰底下冲上来,直扑陈烈。

陈烈胸口的骨头烫到极致,一声龙吟在他脑子里炸开——不是龙魂的声音,是他自己的血,跟着那声龙吟,轰地热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灯往前一送。

白光撞上黑气,发出"嗤啦"一声,像烧红的铁丢进冷水里。黑气惨叫着缩回去,陈烈被反震得倒退两步,撞在井壁上。

"好小子!"龙魂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带着掩饰不住的畅快,"这一下,有点龙子的意思了!"

沈照已经一把攥住陈烈的后领,提着他,脚在井壁上一蹬一蹬,像只老壁虎似的,三两下窜出井口。陈烈被扔在井沿上,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井底,那声音还在絮絮叨叨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等着……你们都等着……我出不去……可有人……会来放我出去……"

沈照站在井边,脸色沉得像井水。

"师傅,"陈烈爬起来,胸口还烧着,"那东西说,有人会来放它出去。谁?"

沈照沉默了很久,才说:

"六十年了,贫道一直想不通一件事。龙落下来的时候,天下太平,龙好好的,怎么会平白无故坠下来?敖苍说,是被人打下来的。谁打它?为什么打?打它的人,是不是知道这坡底下压着东西,故意把龙砸下来的?"

陈烈听着,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这事儿,师傅查了六十年。"沈照说,"查来查去,线索都指向一个地方——'玄枢局'。贫道待了三十年的地方。"

"玄枢局?"

"国家的一个部门。管的事儿,就是贫道这行——阴事。"沈照说,"贫道一直以为,玄枢局是替天行道的地方。可这六十年,贫道越来越觉得,这局里,有东西,不太对。"

他拍了拍陈烈的脑袋:"烈子,你记着师傅今天这话。往后不管在哪儿,看见玄枢局三个字,多留个心眼。"

陈烈懵懵懂懂地点头。

七岁的他,还不明白这些话的分量。

他只是记住了井底那个声音,记住了师傅说"有东西不太对",记住了胸口那块骨头,和骨头里那条叫敖苍的龙。

第九章 拜师

沈照没急着走。

他在龙集住了三天。头两天,他在村里转悠,把每间屋子的门都推开看了,又绕着村子走了两圈,在东南西北四个角,各埋了一道黄符。第三天,他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挖出个土坑,把鬼王那口葫芦埋了进去。

"先镇着,"他说,"等贫道想明白怎么炼它,再回来取。"

陈烈在旁边看着:"师傅,那井底的东西,你不管了?"

"管不了。现在管不了。"沈照说,"那东西,龙砸了六十年都砸不死它,贫道这点道行,也拿它没法子。它现在出不来——龙魂还压着它呢。等哪天,贫道把这事儿弄明白了,再来收拾它。"

陈烈似懂非懂。

第四天一早,沈照把陈烈叫到村口的老柳树下,让他跪下。

"你爹把你交给贫道了。贫道收你为徒,有句话先说在前头——"沈照看着他,"咱们这一行,干的是跟死人打交道的活。规矩不多,就三条:一,见死不救者,逐出师门;二,仗术欺人者,逐出师门;三——"他顿了顿,"本事没学成,不许死。"

陈烈跪在柳树下,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徒弟记住了。"

"起来吧。"沈照伸手把他拉起来,"从今儿起,你是我沈照的徒弟。贫道不讲究那些虚礼,往后你跟着我,边学边走。第一步——"

他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黄纸本子,封面都磨得起了毛:"这是贫道年轻时记的'步罡'。练这个。练不会,别的都别提。"

陈烈接过来,翻开一看。本子上画着乱七八糟的脚印,横七竖八,密密麻麻,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注释。他一个都不认识。

"师傅,这是啥?"

"步罡踏斗。道家法门里最根基的东西。"沈照说,"踩对了,能借天地之力;踩错了——"他顿了顿,"轻则摔跤,重则引火烧身。你阳气旺,练这个,比旁人快。但也比旁人险。记住,练步罡,先练脚底下稳当,再想着借力。"

那天下午,陈烈在龙集村口的空地上,踩着黄纸本子上的脚印,从第一个格子开始练。

一练,就是三年。

三年里,沈照带着他,走遍了北地的荒山野岭。陈烈跟着师傅,见过被水鬼拖进河底的人,见过被狐狸精迷了心智的书生,见过坟地里爬出来的、跟活人讨饭的饿殍。沈照教他识阴气、辨邪祟、画符、念咒、步罡踏斗。

陈烈学得很快。他阳气旺,跟阴物打交道,天然占便宜。三年下来,方圆百里的山精野怪,都知道落龙坡那边来了个老道,带了个阳气冲天的徒弟。

也有吃亏的时候。有一回,陈烈学着师傅的样子,半夜去坟地里练胆,被一只成了精的老鼠精叼走了鞋。他光着脚追了三里地,老鼠精蹲在坟头上冲他呲牙,他一怒之下,照着黄纸本子上的脚印,踩了个七步罡——结果用力过猛,把自己绊了个狗吃屎,摔进坟坑里,沾了一身土,被师傅拎回去,罚站了一整夜。

"记住,"沈照罚他站的时候说,"步罡是借力,不是使蛮力。你阳气旺,那是你的本钱,不是让你横冲直撞的。劲儿用错了地方,照样栽跟头。"

陈烈撅着嘴,站在月光底下,不服气,但记下了。

他十岁那年,沈照带他回了趟陈家湾。

陈王氏看见儿子,抱着他又哭又笑。陈烈长高了,晒黑了,说话也稳当了,只是笑起来还是那副虎头虎脑的模样。他娘给他烙饼,他爹给他装了满满一袋子旱烟叶——他爹以为他学道的人也抽烟袋锅。

陈烈哭笑不得,收下了。

临走那天,陈烈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他没进村西的坟地——他远远看了一眼,坟地安安静静的,绿火早没了。

"师傅,"他问,"鬼王被镇在龙集,那这儿的阴气,还会重聚吗?"

"会。"沈照说,"阴气这东西,斩不尽。但只要有人守着,它就不敢翻大天。你记住了——这行的根子,不是斩尽杀绝,是守住。守得住,就是活人最大的功德。"

陈烈点点头。

他那时还不知道,这句话,会在他往后的岁月里,一遍一遍地应验。

第十章 狐仙

拜师之后,陈烈跟着沈照,没在落龙坡久留。

"龙集这地方,阴气太重,住久了伤身。"沈照说,"师傅带你去走一走。走南闯北,见识见识世面,比窝在一个地方死练强。"

那年陈烈九岁。他背着小包袱,跟在师傅身后,一脚一脚,走出了落龙坡的山梁。

头两年,沈照教他的,还是最根基的东西。步罡踏斗、画符、念咒、辨阴气。陈烈学得快,但年纪小,坐不住,常被师傅拿竹杖敲脑壳:

"画符手要稳!你手一抖,这道符就废了!"

"念咒要心静!你心里想着掏鸟窝,咒念出来有个屁用!"

"步罡要踩准!你左脚都出界了,这是借力还是踩坑?"

陈烈被敲得满头包,嘴上不服,心里记着。两年下来,黄纸本子上的脚印,他闭着眼都能踩个八九不离十。

十岁那年秋天,他们在山道上,遇着一只狐狸。

狐狸被猎人的铁夹子夹住了后腿,血淋淋地趴在路边,看见人,眼睛湿漉漉的,竟没有逃,只哀哀地叫。

陈烈蹲下来,看它,又回头看师傅:"师傅,救不救?"

沈照站在路边,看了看那狐狸,又看了看远处,淡淡地说:"你看着办。"

陈烈想了想,从包袱里摸出伤药,蹲下去,小心翼翼把铁夹子掰开,给狐狸上药、包扎。狐狸全程没挣扎,等包扎好了,它站起来,冲陈烈点了三下头,一瘸一拐,钻进了林子。

那晚,他们在山脚破庙过夜。半夜,庙门口放着一颗野果、一只烤熟的山鸡,还有一张树皮,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谢谢。"

陈烈拿着树皮,看了半天,问师傅:"真是那狐狸送的?"

"嗯。"沈照眼皮都没抬,"是只修了百年的老狐,有灵性。它记你的恩了。"

"那它以后,会不会害人?"

"看它自己。"沈照说,"妖这东西,跟人一样,有好有坏。它今夜报恩,是它的善。往后它走哪条路,是它自己的造化。你记住——见了妖,别急着喊打喊杀。先看清楚,它是不是害人的那一种。"

陈烈点点头,把树皮小心收进包袱里。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一只火红的狐狸站在山巅,回头看他,开口说人话:"小道士,你救了我一命,我记下了。往后你有难处,到这片山里喊我一声,我叫红姑,随叫随到。"

陈烈醒来,跟师傅说了。沈照听了,难得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狐仙许愿,轻易不应。它应了你,就是认了你这个朋友。往后这山里,有你的靠山了。"

陈烈不懂"靠山"什么意思,只知道从此路过那片山,他都会朝林子里喊一声:"红姑!我路过!"

有时候,林子里会传来一声极轻的狐狸叫,像回应。

第十一章 水鬼

十一岁那年,陈烈头一回,单独见着了水鬼。

那是在浊河的一条支流上,渡船过河。船到河心,撑船的老汉忽然脸色发白,手里的竹篙一滑,差点栽进河里。

"咋了?"陈烈扶住他。

老汉抖着手指着水面:"你、你看……"

陈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河水碧绿碧绿的,靠近船帮的地方,却有一圈一圈的涟漪,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围着船打转。

他低头,正对上一双眼睛——从水底下,直直地往上看着他。

那双眼睛白多黑少,泡得发胀,贴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水鬼。"陈烈说。

他记得师傅教过的:水鬼勾人,惯常是先吓人,趁人慌乱落水,再往水底拖。破法也简单——不能怕,怕了就输了。

他深吸一口气,蹲在船帮上,盯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走。这船上的人,是我的。你动不了。"

那双眼睛眨了眨,像是不信。水底下的涟漪,忽然剧烈起来,一圈一圈,往船底聚拢。

陈烈从包袱里摸出一道符,贴在船帮上,念了句咒。符纸"嗤"地亮了一下。

船身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

那双眼睛,忽然消失了。水面上一圈涟漪荡开,很快恢复平静。

撑船的老汉吓得瘫在船头:"小、小道士,那东西走了?"

"走了。"陈烈收回符纸,"它今天讨不了便宜。往后这段河,它兴许还敢来——你记住,再过这段河,船头贴张红纸,压得住。"

老汉连声道谢,到了对岸,死活不收他的船钱。

陈烈下了船,心里其实也扑通扑通跳。他头一回单独面对水鬼,腿肚子其实发软,只是没让老汉看出来。

夜里,他跟敖苍说起这事。

"老龙,你说我今儿,算不算出师了?"

"出个屁。"敖苍毫不留情,"一个水鬼就把你吓成这样。老夫当年,一尾巴抽翻一条河的水鬼,眼都不眨。"

"那是你!我是人!"

"人怎么了?人练到深处,比龙还狠。"敖苍哼了一声,"不过——你今儿做得不赖。没跑,没怕,知道用符压它。头一回,能做到这样,算你及格。"

陈烈躺在草垛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咧着嘴笑了。

"老龙,"他说,"你说我师傅,当年头一回见鬼,是什么样?"

敖苍沉默了一会儿:"你师傅?他头一回见鬼,吓得尿了裤子。"

"真的?!"

"真的。老夫亲眼看见的。那年他十八,在坟地里练胆,被一只饿殍追着跑了三里地,边跑边哭。"

陈烈笑得直打滚。第二天他拿这个去问师傅,沈照面不改色:"敖苍老糊涂了,胡说八道。"

"那师傅你,到底怕没怕过鬼?"

沈照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

"怕。头一回,怕得要死。后来见的多了,知道它们也有怕的东西,就不那么怕了。"他顿了顿,"烈子,你记着——鬼这东西,跟人一样。你越怕它,它越嚣张。你站稳了,它就怂了。"

陈烈把这话记了一辈子。

第十二章 庙祝

十二岁那年冬天,他们路过一个县城,住在一间小客栈里。

夜里,陈烈被一阵哭声吵醒。哭声从隔壁传来,断断续续的,像个小孩在哭。他披衣起来,透过门缝看——隔壁住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抱着个娃娃,哭得撕心裂肺。

"师傅,"他回屋问沈照,"隔壁那娃,是不是病了?"

沈照半睡半醒:"嗯,丢了魂了。"

"丢魂?"陈烈一愣,"那咋办?"

"明儿一早,你跟我去趟城东的娘娘庙。"沈照翻了个身,"那庙的庙祝,养着个小鬼,专勾小孩儿的魂,勾来养在他庙里,好让家长拿钱来赎。"

陈烈气得睡不着:"这也太缺德了!"

"缺德的事儿多着呢。"沈照说,"你记得就行,别大半夜去找事,人家庙祝有帮手,你打不过。"

第二天,陈烈跟着师傅,去了城东的娘娘庙。

庙不大,香火却旺。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求娘娘"显灵"的——孩子丢了魂、夜里啼哭、面黄肌瘦的,家长抱着孩子,一个接一个,进庙磕头。

庙祝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和尚,笑眯眯的,见人就念"阿弥陀佛"。他收了钱,从香案底下摸出一小撮灰,抹在孩子额头上,念几句,说:"好了,娘娘显灵了,回去睡一觉,魂就回来了。"

陈烈站在人群里,看得真切——那和尚抹灰的时候,袖子里,飞快地闪过一道黑影,钻进孩子眉心。

"师傅,"他压低声音,"他真养小鬼?"

"养。"沈照说,"他拿那灰,是迷魂的。小鬼钻进孩子魂里,勾走一魂一魄,藏在庙里。家长来赎,他就放回去。不赎的——"他顿了顿,"那孩子的魂,就烂在他庙里了。"

陈烈攥紧拳头:"那咱们,怎么破?"

"今儿夜里,你守着庙。"沈照说,"师傅去抄他的老窝。你只管一件事——把那些勾来的魂,全放出去。放的时候,别让小鬼咬你。"

那天夜里,陈烈蹲在庙外的大槐树上,等到后半夜。

庙里灯还亮着。胖和尚坐在香案后头,正数钱。数着数着,他猛地抬头——庙门口,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是沈照。

胖和尚脸色一变:"哪路的道爷?"

"过路的。"沈照说,"你庙里养的那些孩子魂,该放了。"

"放?"胖和尚冷笑,"那是贫僧吃饭的家伙!你断我财路,我断你生路!"

他袖子里,猛地钻出一道黑影,张牙舞爪,朝沈照扑去。

陈烈在树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沈照动都没动。黑影扑到面前三尺,他抬手,一张符纸贴上黑影——黑影"嗤"地一声,化成一缕烟,散了个干净。

胖和尚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是……"

"玄枢局,沈照。"沈照说,"你养鬼诈财,拐人孩儿魂,够你蹲十年大牢了。你是自己走,还是我送你走?"

胖和尚转身就跑,被沈照一把拎住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提起来,扔在庙门口。

陈烈从树上跳下来,冲进庙里。他循着那股若有若无的阴气,找到香案底下的暗格,撬开——里头供着一个小泥人,泥人周围,摆着几十个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包。

他把泥人摔碎,又把那些黄纸包,一个一个拆开。

纸包里,各有一缕轻飘飘的影子,缓缓升起,飘出庙门,散向四面八方。

"回家了。"陈烈轻声说,"都回家了。"

那夜,县城的娘娘庙门口,聚了好多人——那些被勾了魂的孩子,半夜里,一个接一个,哇地哭出声来,把爹娘都哭醒了。

第二天,胖和尚被官府抓了去。

陈烈跟着师傅离开县城的时候,经过那个小客栈,隔壁那对年轻夫妻,正抱着孩子,又哭又笑。

"师傅,"陈烈说,"当道士,也能抓坏人?"

"能。"沈照说,"道士抓的坏人,比官府抓的还多。只不过咱们抓的,多半是——人不人、鬼不鬼的那种。"

第十三章 玄枢局来客

十三岁那年,有人找到了他们。

那是个冬日的傍晚,他们借宿在村口的土地庙里。陈烈正蹲在地上画符,忽然听见庙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稳当。

他抬头,一个穿青布袍的中年人站在庙门口,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腰间挂着一块铜牌。

"沈执令。"那人拱手,"在下玄枢局,周文礼。奉司正之命,来请沈执令出山。"

沈照盘腿坐在草堆上,眼皮都没抬:"出什么山?贫道早就不在局里了。"

"司正说,有一桩案子,非沈执令不可。"周文礼顿了顿,"是龙案。"

庙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沈照终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龙案?六十年了,还没结?"

"没结。"周文礼说,"这案子压了六十年,最近又有动静了。司正说,只有沈执令查过这案子,知根知底。请您回去,帮着看看。"

沈照沉默了很久。

"你先回。"他说,"贫道想想。"

周文礼没再劝,拱了拱手,走了。临走前,他多看了陈烈一眼。

"烈子,"等人走远了,沈照才说,"你听见了。师傅以前,是玄枢局的执令。"

"嗯。"陈烈说,"玄枢局是干啥的?"

"管阴事的衙门。"沈照说,"挂靠在官府名下,专管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案子。贫道年轻的时候,在那儿待了二十年,查龙案,查了二十年。后来觉得局里有问题,就辞了。"

"有啥问题?"

沈照没答话,从怀里摸出那块铜牌——跟周文礼那块一样的,只是正面刻着"玄",背面刻着"令"。他摩挲着铜牌,缓缓说:

"师傅年轻的时候,查到一条线索——当年打落敖苍的人,跟玄枢局,可能有关。"

陈烈一愣:"师傅你……你查自己待了二十年的衙门?"

"查。"沈照说,"查案这行,最忌讳的就是'自己人'三个字。越是自己人,越得查。师傅查了二十年,没查出头绪,只查到一条——那个打落敖苍的人,身上有股香火味,那味儿,跟玄枢局后头供的一尊神像,味儿一样。"

陈烈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师傅你,辞了执令,出来单干?"

"嗯。在局里,查不下去。出来,反而自由。"沈照说,"可这案子,卡了四十年了,还是没查透。如今局里又来请——贫道琢磨着,要么是他们真遇到难处了,要么是——那打落敖苍的人,又要动手了。"

"那你,去不去?"

沈照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去。为这案子,师傅等了一辈子。它既然又冒头了,师傅怎么也得去看看。不过——"他顿了顿,"不带你去。你还小,这趟水太浑。师傅一个人去,探探路,回来再说。"

陈烈急了:"师傅!我跟你学了三年了!"

"三年,不够。"沈照说,"你才十三。等你十七八岁,本事扎实了,师傅再带你趟这趟水。现在——你先在土地庙里,把步罡练熟。"

那天晚上,陈烈趴在庙里的草堆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师傅说的"玄枢局"三个字,想起那块铜牌,想起那个叫周文礼的人——他总觉得,师傅这一走,事情没那么简单。

"老龙,"他摸着胸口的牌子,"你说,玄枢局,到底是什么地方?"

敖苍沉默了一会儿:"一个衙门。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衙门的地方,就有黑账。你师傅说的对,那地方,水浑。"

"那你觉得,打落你的那个人,真在玄枢局?"

"老夫不知道。"敖苍说,"老夫只知道——那味儿,老夫忘不了。等哪天,你长大了,陪老夫,去把那味儿的主人,找出来。"

陈烈攥紧胸口的牌子,点了点头。

那一年,他十三岁。他还不知道,这一趟水,会浑到什么地步。

第十四章 同门

十四岁那年,沈照带他回了趟京城。

不是常住,是路过去办事。陈烈头一回进京,看什么都新鲜。沈照领他去了城南一条胡同——镇魔司。

"这是玄枢局的衙门。"沈照说,"师傅带你来认认门。往后你进了这行,总得跟这些人打交道。"

陈烈站在门口,看着门楣上那块灰扑扑的匾,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玄枢局"三个字,他听了一路,如今终于见了真容。

"走,进去见见司正。"沈照说。

司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姓顾,看着和善,眼神却利得很。他见了沈照,先笑了:"老沈,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想通了,回局里?"

"不是。"沈照说,"带徒弟来认个门。烈子,过来,见过顾司正。"

陈烈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顾司正打量他半天:"这娃,阳气好重。沈照,你上哪儿捡的?"

"命里带的。"沈照说,"他叫陈烈,纯阳命,天生镇邪的料。往后要是有案子,局里忙不过来,可以让他搭把手。"

"那敢情好。"顾司正笑了,"正好——铁柱!白芷!过来认认人!"

后院里,跑出来一男一女。

男的高大壮实,一脸憨厚,叫赵铁柱,比陈烈大两岁。女的白净秀气,话不多,叫白芷,也比陈烈大两岁,腰间别着一沓黄符。

"你俩都是查龙案的。"顾司正说,"往后跟陈烈,多亲近亲近。"

赵铁柱咧嘴一笑,上来就拍陈烈的肩膀:"兄弟!听说你是沈执令的徒弟?你师傅当年可牛了,一个人查龙案查了二十年!"

白芷没说话,只是多看了陈烈一眼。

那天,陈烈在镇魔司待了半天。赵铁柱拉着他,把局里的院子转了个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这龙案,邪性得很。我爹查了半辈子,说坠龙那天,天上有人……"

"白芷她师父,也是查龙案的,二十年前接了条子,出去就没回来……"

陈烈听了一耳朵,心里记下了。

临走时,白芷忽然叫住他:

"陈烈。"她递给他一张符,"这是我自己画的镇符。你阳气重,用这个,容易引火烧身。贴一道,压一压,稳当些。"

陈烈接过来,看了看那张符——画得工工整整,一笔不苟。

"谢谢。"他说。

白芷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

回去的路上,沈照问他:"觉得那两个娃怎么样?"

"铁柱实诚。"陈烈说,"白芷——她心里好像有事。"

"嗯。"沈照说,"白芷她师父,二十年前查龙案,失踪了。她师父是她唯一的亲人。她进玄枢局,就是为了接着查她师父的案子。"他顿了顿,"烈子,你记着——这世上,跟龙案有关的人,不止师傅一个。你往后在局里,多留心,多交几个过命的朋友。哪天师傅不在了,也好有人跟你搭把手。"

陈烈心里一沉:"师傅,你说啥呢?"

"没啥。"沈照摆摆手,"走,赶路。"

那一年,陈烈十四岁。他还不懂师傅话里的意思。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多了两个朋友——一个憨厚的赵铁柱,一个沉默的白芷。

第十五章 大险

十五岁那年冬天,陈烈头一回,见识了什么叫"险"。

那是在北地的一座山沟里。他们追一个跑了三天的东西——一只成了气候的尸魈,专吃路过行人的心肝,已经害了七条人命。

尸魈跑得快,白天躲,夜里行。陈烈跟师傅追了三天三夜,终于在山沟里堵住了它。

尸魈不逃了。它站在沟底,转过身,露出一张烂了一半的脸,两只眼睛,幽幽地亮着,冲着他们,发出一声嚎叫。

"烈子,退后。"沈照说,"这东西,道行不浅。"

"师傅,我帮你!"

"退后!"沈照难得地厉声喝了一句,"这东西,你对付不了。看师傅的!"

他提起竹杖,一步一踏,踩着步罡,朝尸魈走去。

陈烈站在沟沿上,看着师傅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尸魈跟沈照斗了十几个回合。沈照的步罡、符咒,样样都压着它打,眼看就要把它逼进死角——忽然,尸魈猛地转身,一爪子,朝沟沿上的陈烈扑来!

它知道打不过沈照,它要拿陈烈当突破口!

陈烈只来得及看见一张烂脸扑到面前,腥风扑面——他本能地往旁边一滚,胸口那块龙骨牌,猛地烫了起来。

敖苍的龙气,轰地涌出来,挡在他身前。尸魈一爪子拍在龙气上,像拍在铁板上,"咔啦"一声,爪子断了一截。

可那股力道,还是隔着龙气,把陈烈撞得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沟壁上。

"烈子!"沈照的声音变了。

他顾不上打法,抢上前去,一道符拍在尸魈脑门上,尸魈嚎叫着后退——沈照趁势抢到陈烈身边,一把把他扶起来:"伤着没有?!"

"没、没事……"陈烈被撞得眼冒金星,后背火辣辣的,"师傅,你别管我,它要跑了!"

尸魈确实在跑。它断了一爪,又被沈照拍了一道符,不敢恋战,正往沟深处钻。

沈照看了它一眼,又看了看陈烈,咬了咬牙:

"你在这儿等着,别动!"

他追了下去。

沟底,传来一阵闷响,然后是尸魈的嚎叫声,越来越弱,渐渐听不见了。

陈烈靠在沟壁上,缓了半晌,才缓过气来。他低头看自己——身上没破,只是后背青了一块。胸口的龙骨牌,还在发烫。

"老龙,"他心有余悸,"刚才,谢谢你。"

"谢什么。"敖苍的声音闷闷的,"老夫不救你,你师傅得跟老夫拼命。"

"你……你怎么不早说你能挡?"

"你那会儿站的位置,是它的必经之路。老夫出手,只能挡一下,挡不住它两下。"敖苍顿了顿,"小崽子,你记住——往后遇到这种货色,别傻站着。你阳气旺,是它的克星,可你不会用,就是白给。你要学会——把你那身阳气,当刀使。"

陈烈躺在沟里,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把这话,记下了。

过了好一阵子,沈照回来了。他浑身是血,手上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脸色苍白,但眼神是亮的。

"收拾了。"他说,"跑不了了。"

陈烈看着他手上的伤,眼眶一热:"师傅,你伤着了……"

"皮外伤。"沈照摆摆手,蹲下来,"倒是你,没伤着吧?"

"没。"陈烈说,"老龙帮我挡了一下。"

沈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烈子,今儿这事,师傅记下了。你十五岁了,本事也有了,胆气也有了。师傅能教你的,差不多都教完了。剩下的——得靠你自己,在实战里,一样一样磨出来。"

陈烈心里一紧:"师傅,你说这话,是要赶我走?"

"不赶。"沈照说,"师傅是想说——你已经出师了。"

陈烈愣住了。

"出师"两个字,他等了很多年。可真听到的时候,心里却空落落的。

"师傅,我出师了,你怎么办?"

"师傅还有自己的事。"沈照站起来,看着远处,"师傅这趟,本来想去玄枢局看看那案子。可那案子水太浑,师傅想好了——先不急着趟。师傅先带你去落龙坡,把那口井,重新镇一遍。那井底下压着的东西,跟龙案有关。镇好它,再走。"

陈烈点了点头。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一趟落龙坡,是他跟师傅,最后一次一起赶路。

第十六章 龙子

日子过得快。

一转眼,陈烈十七岁了。这些年跟着师傅走南闯北,见过的脏东西越来越多,本事也越来越大。步罡踏斗,他已经踩得熟极了;画符念咒,信手拈来;识阴气辨邪祟,更是成了本能。

更重要的是,他跟敖苍熟了。

"小崽子,给老夫讲讲,今儿那水鬼,你是怎么收拾的?"

"老龙,你昨儿教我那招'龙吸水',我踩岔了,差点把自己吸沟里去。"

"笨!老夫教你的是借水势,你倒好,拿自己当水桶!"

类似的对话,几乎天天发生。敖苍话痨,陈烈也话多,一老一小隔着那片骨头,吵吵嚷嚷,感情反倒比师徒还亲。沈照有时候听着,直摇头:"贫道收了个徒弟,倒像是给你老龙养的。"

"老沈,你这话就不对了。"敖苍在牌子里哼了一声,"老夫那是替你把关。这小崽子阳气是旺,可毛躁,得像老夫这样,天天敲打敲打。"

"老龙你少来,上回你教我'龙吟',我嗓子哑了三天。"

"那是你自己嗓门不行!老夫当年一声龙吟,震得百里云散,你倒好,跟公鸡打鸣似的!"

吵归吵,敖苍教他的,都是实打实的真东西。龙息吐纳、龙威镇邪、借龙气催动步罡……这些东西,沈照教不了——他到底是人,龙族的东西,得龙来教。

十七岁的陈烈,已经能跟敖苍联手对敌了。

他管这招叫"人龙合一"——敖苍的龙气灌进他身体里,他的阳气跟龙气拧成一股,一招出去,寻常的鬼物,沾着就散。

那年秋天,沈照忽然把他叫到跟前。

"烈子,"沈照说,"师傅要出趟远门。"

"去哪儿?"

"北边,有条大河的河神庙,出了点事。"沈照说,"这事儿,师傅一个人去。"

陈烈愣了:"师傅,我也去呗?咱俩搭伙不是挺好?"

沈照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这回不行。这回的事儿,不是打鬼能解决的。你留在龙集,替师傅看着那口井。"

陈烈心里一沉:"师傅,是不是玄枢局的事?"

这些年,沈照偶尔会提起玄枢局。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玄枢局当差,专管天下阴事。后来觉得局里不对劲,辞了职,单枪匹马在外面跑。但他没说太细,陈烈也只隐约知道,师傅跟玄枢局,还有旧账没清。

"算是。"沈照说,"河神庙那事儿,是玄枢局递的条子。贫道欠他们一个人情,得还。"

"那我也——"

"不行。"沈照打断他,难得地严肃,"烈子,你听师傅说。你阳气旺,是好事,也是催命的祸。盯着你身上那块牌子的人,不止鬼王一个。师傅这些年一直想查明白,当年打落敖苍的,到底是谁——师傅总觉得,这事儿跟玄枢局,脱不了干系。"

"那你还要去玄枢局递的条子?"

"正因为是他们递的,贫道才要去看看。"沈照说,"看看到底是什么事儿,能让玄枢局,递条子给我这个'外人'。"

他拍了拍陈烈的肩膀:"你留在龙集,守好那口井。井底那东西要是有什么动静,就点这个——"他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递给陈烈,"点了它,师傅无论在哪,都能感应到。"

陈烈接过黄符,攥得紧紧的。

"师傅,"他说,"你早点回来。"

沈照笑了笑,背着包袱,出了村。

陈烈站在村口,看着师傅的背影翻过山梁,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边。

他等了一天,一个月,一年。

师傅没回来。

那一年,陈烈十七岁。他在龙集守了三年,守到二十岁,守到那张黄符在怀里磨得起了毛边,守到他能听见井底那东西,在深夜发出越来越清晰的、絮絮叨叨的声音——

"……等着……都等着……"

他等不下去了。

二十岁那年春天,陈烈把那口井重新封了一遍,又往四个角各压了一道符,然后背上包袱,揣着敖苍那块牌子,锁上龙集的村门,大步走出了村。

"老龙,"他一边走一边说,"我师傅没回来。我得去找他。"

"找呗。"敖苍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难得地没有抬杠,"老夫早就看出来了,你搁这儿守着,守不住。那小子的命,就不该拴在一个井边上。"

"你说我师傅,会不会出事了?"

敖苍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准。不过小崽子,你记着——那条河神庙的条子,是玄枢局递的。你要是真想找你师傅,别满世界瞎转悠。先去玄枢局,问个明白。"

陈烈脚步一顿:"去玄枢局?"

"去。"敖苍说,"当年你师傅,就是从玄枢局出来的。他要真出了事,那地方,脱不了干系。你去了,就算问不出个所以然,也能咬出点味儿来。"

陈烈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胸口的牌子。

"行。那咱就去玄枢局,问个明白。"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边,一片云正压着太阳,压得闷沉沉地,像要下雨。

他二十岁的人生里,头一回,觉得前路茫茫,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等着他。

——卷一完——

卷二 山河问道

第十七章 下山

陈烈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他锁了龙集的村门,背着一个旧布包,里头是三身换洗衣裳、半袋干粮,还有师傅留下的那本黄纸本子。那本子他翻烂了,边角磨得起了毛,里头的步罡脚印,他闭着眼睛都能踩出来。

走了半日,翻过山梁,他站在高处,回望了一眼落龙坡。

村子安安静静地蹲在山坡上,像个打盹的老人。那口井的井沿,是他亲手重新封的,压了四道符,又浇了石灰,寻常东西翻不出来。

"老龙,"他说,"你说我师傅,会不会真出事了?"

敖苍没接话。半晌,才说:"老夫哪知道。老夫是条龙,不是算命的。你师傅那老东西,道行深,命也硬,没这么容易死。"

"那他怎么三年不回来?连张黄符都不回?"

"你问他,老夫问谁?"敖苍哼了一声,"小崽子,别在这儿杵着了。你既然要找他,就大步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地方,自然就知道了。"

陈烈深吸一口气,背好包袱,大步下山。

头几天,他沿官道往北走。他打听过,师傅当年接的河神庙的条子,在北方,一条叫浊河的大河边上。那条河边上有个老镇子,叫河湾镇,镇上有座河神庙,香火鼎盛了几百年。

师傅的线索,就断在河湾镇。

他走了三天,走到一处叫黑松坳的地方。坳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上字迹模糊,隐约能认出三个字:"入者慎"。

"这地方不对劲。"敖苍忽然开口,"有股味儿。"

陈烈站住:"什么味儿?"

"死味儿。还带着铁锈味。"敖苍说,"像是——这儿死过人,死了不少。你当心。"

陈烈抬头看。黑松坳两面是山,中间一条土路,路两边的黑松林密不透风,正午的天光,在林子里竟照不透,一片阴沉沉的。

他紧了紧包袱,大步往前走。

走了一里地,他忽然听见林子里有动静——悉悉索索,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跟着他走。

陈烈脚步一顿,没回头。

"老龙,后头有东西跟着。"

"嗯。两个。不是人的脚步声——像什么东西,拖着走。"

陈烈继续往前走,走了约莫百步,林子里的动静忽然停了。他心头一凛,猛地停住脚步。

前面路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灰白的衣裳,佝偻着腰,一动不动。陈烈站住了,它也站着,既不回头,也不走开,就那么杵在路中间。

"朋友,"陈烈喊了一声,"借个路。"

那人没应。

陈烈等了片刻,那人还是不动。他心里那根弦绷紧了,缓缓摸向包袱——就在这时,那人猛地转过身来!

陈烈看清它的脸,头皮"唰"地一炸。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整张脸,光溜溜的,像一块灰白的皮,蒙在骨头上。

"无面鬼。"敖苍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死了年头不短的怨鬼,脸烂没了,专门在道上拦活人,趁人近前,抓一把魂走。别理它,绕过去,它跟不上你。"

陈烈定了定神,移开目光,不跟它对视,贴着路边,快步往前走。

无面鬼没有追。它站在原地,脸朝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

陈烈走出百步,回头看了一眼——无面鬼还杵在路中央,像一根灰白的木桩。

"它怎么不动?"他问敖苍。

"它出不了那片林子。"敖苍说,"它是被人镇在那儿的。你看你脚下。"

陈烈低头。他脚下的土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圈淡淡的、发白的痕迹,像有人拿石灰,在路面上画了一个圈。

"镇圈。"敖苍说,"有人拿镇圈,把这片林子的怨鬼圈住了。圈外它们出不去,圈里它们害不了过路人——只要你别主动招惹它们。"

"谁画的圈?"

"不知道。"敖苍说,"年头不短了。这圈画得地道,是个行家。"

陈烈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圈石灰,心里记下了。他起身,继续赶路。走出黑松坳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阴沉沉的松林,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画圈的人,跟我师傅,是不是一路人?

他攥了攥胸口的龙骨牌,没再想,大步往北走。

第五天,他路过一片河边苇塘。苇塘边蹲着个钓叟,看见他,招了招手:"后生,过来,歇歇脚。"

陈烈走过去,在钓叟旁边坐下。钓叟递给他一壶水,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一股甜味。

"从哪儿来?"钓叟问。

"南边。"

"往哪儿去?"

"北边,河湾镇。"

钓叟点了点头,忽然说:"后生,你走的方向,这两天不太平。"

"咋了?"

"河湾镇那边,听说闹了半个月了。"钓叟压低声音,"河神庙,闹鬼。有人夜里打庙门口过,听见庙里头有哭声,可庙门锁着,里头没人。"

陈烈心里一动:"河神庙闹鬼?"

"嗯。庙祝说,是河神显灵了。可显灵哪有连着半个月哭的。"钓叟摇摇头,"我劝你,要么绕道走,要么——"他看了陈烈一眼,"你带没带符?"

陈烈沉默了一会儿:"带了。"

"那就好。"钓叟笑了笑,"后生,水喝了,路还得走。去吧,当心。"

陈烈起身,谢过钓叟,继续赶路。他走出半里地,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苇塘——钓叟还坐在塘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老龙,"他说,"那老头,有点怪。"

"嗯。"敖苍说,"他递你那壶水,你喝了。"

"喝了,甜的。"

"那就没事。"敖苍说,"真要害你的,不会递甜水。他是给你提个醒——河湾镇,有东西在等着你。"

陈烈深吸一口气,攥紧包袱,大步往北走。

第七天傍晚,他终于看见了河湾镇的轮廓。

镇子比他想象的热闹。大河边上,船来船往,码头上人声嘈杂。他站在河神庙门口,抬头看——庙不大,青瓦灰墙,香火确实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

庙里供着一尊河神像,面目模糊,香案上摆着整只的猪头。

陈烈在庙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他出了庙门,在台阶上蹲了一会儿,正寻思着怎么打听师傅的下落,忽然听见身后有个声音:

"这位小哥,也是来上香的?"

陈烈回头。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年轻汉子,二十出头,长得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正冲他笑。那汉子肩上搭着个褡裢,腰里别着把扇子,看着像个跑江湖的。

"不是。"陈烈说,"我来找人。"

"找人?找谁?"灰衣汉子凑上来,压低声音,"这河湾镇,三教九流我都熟。你说个名字,我给你打听打听。"

陈烈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不是傻子。师傅教过他,出门在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多谢。"他说,"不用了。"

转身要走,灰衣汉子在后面喊:"哎,别走啊!你这人怎么不识好人心——"

陈烈没回头。他拐进一条巷子,绕了两圈,甩掉那汉子,才在镇子边上的一个破茶馆坐下,要了一碗粗茶。

茶馆里坐着几个人,正扯闲篇。

"……你们说,那河神庙,这阵子是不是邪性了?"

"咋了?"

"我二叔前儿去上香,回来就病了,说在庙里看见个穿白衣服的,站在河神像后头,冲他招手。"

"那庙里供的河神,本来就是白脸……"

"不是!河神像是泥塑的!他看见的是活的!活的!"

陈烈端着茶碗,手一顿。

他放下茶碗,走过去,冲那说话的老汉拱了拱手:"老伯,你二叔,现在在哪儿?"

老汉打量他一眼:"你谁啊?"

"过路的。"陈烈说,"会看两眼病。你二叔要是被什么东西冲着了,兴许我能帮上忙。"

老汉半信半疑,领他去了。

他二叔姓周,五十多岁,住在镇东头。陈烈进门的时候,周老汉正躺在炕上,盖着厚被子,大夏天里,冻得直打摆子。

陈烈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他蹲下身,从包袱里摸出一张黄符,沾了水,贴在周老汉额头上。

符纸贴上,周老汉浑身一激灵,哆嗦着睁开眼,看见陈烈,愣了半天,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

"菩萨!我看见菩萨了!我二叔的魂,被那白衣服的,抓走了!"

陈烈眉头一皱:"老伯,你慢慢说。你在庙里,到底看见啥了?"

周老汉抖着嗓子说,他去河神庙上香,拜完河神,一抬头,看见河神像后头,站着个穿白衣服的人,看不清脸。那人朝他招了招手,他鬼使神差地就跟着走,走到庙后头那口老井边上——然后他就啥也不知道了。醒来就在家里,躺了三天,浑身发冷,感觉自己丢了半个魂。

"老伯,你那半个魂,丢在井边了。"陈烈说,"我去给你取回来。"

他出了门,快步走到河神庙,绕到庙后。

庙后果然有一口老井,井沿斑驳,长满了青苔。井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字迹磨得模糊,隐约能看清几个字——"镇河……"后面几个字,看不清了。

陈烈站在井边,低头看了看井里。

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胸口的龙骨牌,烫了起来。

第十八章 井里有人

"老龙,"陈烈低声说,"这井底下,有东西。"

敖苍的声音闷闷的:"嗯。不是好东西。阴气沉得很,底下像是积了上百年的怨。"

"那我师傅,会不会也在这底下?"

"不好说。下去看看。"

陈烈四下张望。庙后头没人,他把包袱扎紧,顺着井沿,一点一点溜了下去。

井不深。落了七八丈,脚踩到了底。井底干燥,没有水,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土。陈烈掏出火折子,点亮,四周一看——井底比他想象的大,像一间石室,四面墙上,都刻着模模糊糊的图案。

他凑近一看,那些图案,是一个一个的"井"字,密密麻麻,刻满了四面墙。

"这是镇井的符。"陈烈说,"有人把这井封了。封了多少年?"

敖苍沉默了一会儿:"年头不短了。至少上百年。这井底下,压着的东西,也不短了。"

"那庙里那个白衣服的,是井底的东西跑出去了?"

"跑不出去。"敖苍说,"镇符还在,它出不去。它能做的,是隔着镇符,勾活人的魂。勾来干什么——你看看你脚底下。"

陈烈低头。他脚边的灰土,微微拱动着,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翻身。

他往后退了一步。

"这井底下,埋着不少人。"敖苍的声音冷了下来,"全是被勾了魂,丢进来的活人。魂出不去,肉身烂在这儿,怨气积了上百年——"

"等等。"陈烈打断他,"活人?勾了魂丢进来?丢进来的是肉身?"

"对。"敖苍说,"你看那些土,拱得最厉害的地方,底下就是一具尸。魂被勾走,肉身扔在这儿,怨气在井底淤积。这东西,是拿活人养出来的。"

陈烈后背一阵发凉。

他蹲下身,扒开一片灰土,底下果然露出一截枯骨,白惨惨的,带着没烂完的衣裳布片。

"这河神庙,香火旺了几百年。"陈烈说,"敢情是拿活人喂出来的?"

"有人喂,才有得吃。"敖苍说,"勾魂的白衣,镇符的井,守庙的人——这庙里的河神像,你看见了吧?那是泥塑的。可庙里香火不断,年年有人来拜。拜的不是神,是这井底的东西。它是靠香火续命,靠活人壮胆。"

陈烈攥紧了拳头。

"小崽子,你打算咋办?"敖苍问,"这井底的东西,道行不浅。你一个人,未必啃得动。"

"啃不动也得啃。"陈烈说,"我师傅的线索,就断在这庙上。这井底的东西,要是不除,河湾镇的人,还得一个个被它勾了魂去。"

他站起来,把火折子别在腰上,摸出黄纸本子,翻到"镇"字那一页,借着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老龙,"他说,"你会喷火不?"

"老夫是龙!不是蛤蟆!喷什么火!"敖苍没好气,"老夫的龙气,够压住它一时。你趁那功夫,把它底下的镇符,重新钉一遍,把它钉死在里面。"

"能钉死?"

"钉不死。这井底的东西,根子不在井里,在庙里。"敖苍说,"你先把井底下钉牢,上去再找庙里的根。两头一块儿弄,才弄得了它。"

陈烈点头。

他盘腿坐下,把黄纸本子摊在膝盖上,开始默记镇符的走法。敖苍不再说话,井底安静下来,只有他翻纸页的沙沙声,和井底深处,那若有若无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夜里,河湾镇起了风。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吹得河神庙的檐角哗啦啦响。庙里的河神像,在昏暗的油灯底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微微晃了晃。

像是,动了一下。

第十九章 白衣

第二天一早,陈烈去了河神庙。

他混在香客里,跟着人潮进了大殿,装作上香的样子,在蒲团上跪了一会儿,然后趁人不注意,绕到河神像后头。

像后头是堵墙,墙上糊着旧报纸,斑斑驳驳。陈烈伸手,在墙上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一块砖,微微松动。

他用力一按,那块砖"咔哒"一声,缩了进去。

墙后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推开了。

陈烈侧耳听了听,庙里没人注意他。他闪身,挤进那道暗门。

门后是一条窄道,黑黢黢的,走不到头似的。陈烈摸出火折子,点亮,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窄道到头,豁然开朗——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石室正中央,供着一尊神像。

不是河神。是一尊泥塑的黑脸神像,面目狰狞,獠牙外露,手里攥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锁着一口井。

陈烈盯着那神像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这庙里,正殿供河神,是给活人看的。这后头供的,才是井底那位——"他轻声说,"锁井的黑面神。"

"不是什么神。"敖苍的声音响起,"是个修了几百年的老鬼,装神弄鬼,借香火修行。你看它那铁链——那链子不是锁井的,是拴活人的。井里每进一个活人,它身上就多一分力道。"

陈烈绕着石室走了一圈。石室四面墙上,也刻满了"井"字,跟井底一模一样。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里,渗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像干涸的血。

"这石室,是它的根。"陈烈说,"把这儿破了,井底下那个,也就断了养。"

"那你打算怎么破?"敖苍问,"这墙上刻的镇符,上百年了,早跟这鬼长在一块儿了。你硬破,它反噬你。"

"不硬破。"陈烈从包袱里摸出黄纸、朱砂,蹲在地上,开始画符,"它用镇符养自己,我就用镇符镇它。它把活人当柴烧,我就把它的柴,全给它抽了。"

他画了四张符,贴在石室四角。贴完,他又从井边捡了块石头,在石室正中央的黑面神像脚下,挖了个坑,埋了一道符。

"老龙,"他说,"压场子。"

敖苍哼了一声,龙骨牌一热,一股龙气顺着陈烈的胳膊涌出来,灌进石室四角的符纸里。符纸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石室里那尊黑面神像,忽然"咔啦"一声,裂开一道缝。

缝里,渗出一滴黑水,滴在地上,嗤地冒起一股烟。

"它感觉到了。"敖苍说,"快了。你当心,它夜里必来寻你。"

陈烈把四角符的布置记在心里,退出了石室。他出了庙门,天已经擦黑,河湾镇家家户户点上了灯。

他回到茶馆,要了碗面,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夜里,河湾镇起雾了。

雾从河面上漫过来,越漫越浓,把整个镇子罩在里头。镇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像有什么东西,挨家挨户,把灯吹灭了。

陈烈放下碗,站起来,出了茶馆。

雾里,河神庙的方向,亮着一盏惨白的灯。

他攥紧胸口的龙骨牌,大步朝那盏灯走去。

雾在他面前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走的方向,跟庙的方向,越来越偏。

他心里一紧,停下脚步。

"老龙,"他说,"这雾,不对劲。"

"嗯。"敖苍的声音也沉了下来,"这雾,是它布的。它知道你破了它的根,急了,要把你引到它的地盘里去。"

"哪儿是它的地盘?"

"你脚底下。"

陈烈低头。他脚下的土路,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青石板,湿漉漉的,泛着黑光。他认得这条路——这是通往河神庙后头,那口老井的路。

他抬头,果然,那口井就在前面,黑洞洞的,井口像一张大嘴。

井边,站着一个人。

穿白衣服,看不清脸,正冲他招手。

第二十章 人龙合一

白衣人招手,陈烈却没动。

他站在井边三丈远的地方,攥着龙骨牌,盯着那个白衣人,缓缓开口:"你就是井底那位?"

白衣人不答,只招手。一招,一招,招式里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道,像有人拽着他的衣领,往井边拖。

陈烈稳住心神,脚跟生根,纹丝不动。

"勾魂?"他说,"我阳气重,你勾不动我。省省吧。"

白衣人停了招手。它歪了歪头,像在打量他。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像从井底传上来的,闷闷的,带着回音:

"阳气重……难怪……你是来破我镇符的?"

"是。"陈烈说,"我师傅,是不是也来过这儿?"

白衣人沉默了一会儿:"来过。三年前,一个老道,破了我的镇符,又把符钉了回去。我打不过他,让他走了。"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白衣人阴恻恻地笑,"他走的时候,说要去查一桩旧案——关于一条龙的旧案。"

陈烈脑子"嗡"地一声:"落龙坡?!"

白衣人不答,只笑。笑着笑着,它忽然化作一缕白烟,钻进井里。井底,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你也是为那条龙来的……那条龙……呵呵……它不该落下来……有人……让它落下来的……"

陈烈冲到井边,井里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蹲在井边,喘了半天气,才慢慢站起来。

"老龙,"他说,"它说的,是真的?"

敖苍沉默了很久。

"它没撒谎。"敖苍说,"老夫当年落下来,确实是被人打下来的。老夫在牌子里养了这些年,才慢慢想明白——那天,天上有人,等着老夫掉下来。"

"谁?"

"不知道。老夫只知道,那人身上,有股味道——一种很重的、很老的味道。"敖苍说,"像……像香火味。"

陈烈浑身一震。

香火味。这河神庙里,就供着香火。

"你是说,"他说,"当年打落你的,跟这河神庙的东西,是一路的?"

"未必是一路。"敖苍说,"但味是同一个味。小崽子,你师傅三年前来查过这庙,查完就走了,说是查龙案。他肯定是查出了什么,才走的。他要查的,多半就是——当年是谁,把老夫打下来的。"

陈烈站起来,看着黑洞洞的井口,一字一句地说:

"那我也查。我顺着我师傅走过的路,一步一步查下去。查到哪儿,算哪儿。"

他转身,大步走出雾里。

雾,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第二天一早,陈烈收拾好包袱,离开河湾镇。临走前,他去了趟河神庙,把庙后那口井,用新符重新钉了一遍——钉得比原来更牢。那间石室四角的符,他留了三道,只取回一道。

"镇符钉死了,"他对守在庙门口的老庙祝说,"往后这庙,供河神就供河神,别再往庙后头去了。"

老庙祝愣愣地看着他,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陈烈背好包袱,出了镇,继续往北。

他要去的地方,叫玄枢局。

第二十一章 玄枢局

玄枢局不好找。

陈烈在江湖上打听了一圈,没人知道玄枢局在哪儿。有人说在京城,有人说在山里,还有人说,那是朝廷管阴事的衙门,寻常人摸不着门。

敖苍哼了一声:"笨。你师傅说过,他是玄枢局执令。执令是有腰牌的。你师傅的腰牌,你见过没有?"

陈烈一愣。他翻遍包袱,在旧布包的夹层里,摸出一块铜牌。

铜牌不大,掌心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玄"字,背面刻着一个"令"字,边缘磨得锃亮。

"师傅走的时候,没带这块牌。"陈烈说,"他留在包袱里了。"

"老沈那老东西,精得很。"敖苍说,"他这是防着有人从牌上找着他。可也给你留了门——拿着这块牌,到玄枢局去,他们认牌不认人。"

"那玄枢局在哪儿?"

"你拿着牌,去京城。找一处叫'镇魔司'的衙门——那是玄枢局的招牌。你进去,把牌一亮,他们自然知道你是谁。"

陈烈去了京城。

镇魔司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胡同里,门脸儿不大,门口蹲着两只石兽,灰扑扑的。陈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铜牌,正要上前,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

门里出来个年轻人,二十来岁,青布袍子,腰里也挂着一块牌,只是比他的小一号。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铜牌上,眉头一挑:

"执令的牌子?你从哪儿得来的?"

"我师傅的。"陈烈说,"我叫陈烈。我师傅是沈照。三年前,他接了河神庙的条子,出去后,就没回来。"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沈执令的徒弟?怪不得,一身的阳气,冲得人眼疼。进来吧,先见过司正。"

陈烈跟着他进了门。

镇魔司不大,院子里三进三出,跟个普通的大户人家差不多。他穿过前院,进了正厅,厅里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低头看一本册子。

"司正,"年轻人说,"来人了。沈执令的徒弟,拿着沈执令的牌子。"

老头抬起头,看了陈烈一眼。

那一眼,看得陈烈后背一凉——老头的目光,像一杆秤,把他从头到脚,掂了个遍。

"沈照的徒弟?"老头放下册子,"他怎么没来?"

"我师傅三年前接了河神庙的条子,出去就没回来。"陈烈说,"我找了他三年,线索断在河湾镇。听说玄枢局能管这事儿,我就拿着师傅的牌子来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河神庙的事儿,局里知道。三年前,是局里递的条子给沈照。他去河湾镇,破了那庙的镇符,又钉了回去——这些,局里都有人跟着看。"

"那他后来去哪儿了?"

"他没回局里。"老头说,"他破了河神庙之后,递了个消息回来,说他要去查一桩旧案——关于一条龙的旧案。之后就再没消息。"

陈烈心跳加速:"龙案?落龙坡那条龙?"

老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知道得不少。"他顿了顿,"沈照查的那桩龙案,局里也查了六十年。六十年前,北地大旱,一条龙坠在落龙坡,死在了那儿。当年在场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没了踪影。这案子,局里压了六十年,一直没查明白。"

"我师傅他,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

"你师傅年轻的时候,就是查这个案子的。"老头说,"他辞了执令的位子,出去单干,也是因为这个案子。他说局里有问题——有人,跟当年坠龙的事儿,脱不了干系。"

陈烈心里"咯噔"一声,想起井底那白衣人的话,想起师傅临走时说的"这局里,有东西不太对"。

"司正,"他说,"我师傅他……会不会,就是查这个案子,查出事儿来了?"

老头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

"有这个可能。沈照这个人,认死理。他要是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那些人,不会让他活着回来。"

"那局里,就不管?"

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管?怎么管?这案子压在局里六十年,就是没人敢碰。你师傅碰了,是替局里趟了雷。如今他没了消息——"他顿了顿,"局里,有人不想他回来。"

陈烈站在原地,攥着那块铜牌,指节发白。

"那我自己去找。"他说,"我顺着我师傅的路,一步一步查下去。"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陈烈说,"我师傅说过,这行的根子,是守住。他守了六十年,没守住。那我接着守。"

老头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你师傅收了个好徒弟。"他说,"你既然拿着执令的牌子,就留在局里住下吧。局里有个后生,叫赵铁柱,跟你年纪差不多,也是查龙案的——你俩搭个伴,互相有个照应。"

陈烈想了想,点头。

那天晚上,他住在镇魔司的偏房里。窗外,夜风呜呜地吹。他摸着胸口的龙骨牌,轻声说:

"老龙,我师傅他,一定是查出什么了。你说,他查到的,会是谁?"

敖苍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老夫不知道。但小崽子,你记着——你师傅那个案子,从六十年前就开始查了。查了六十年,还能让人灭口,说明这案子的水,深得吓人。你要真踩进去,得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这案子,查到最后,可能是你自己都想不到的人。"

陈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第二十二章 赵铁柱

赵铁柱是第二天早上见到的。

那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比陈烈高半个头,膀大腰圆,一张黑红的脸,笑起来憨厚得像个庄稼汉。他见了陈烈,咧开嘴就笑:

"你就是沈执令的徒弟?我叫赵铁柱,也是查龙案的。我爹以前也是局里的,查龙案查了半辈子,退休了,把这担子交给我了。"

陈烈跟他握了握手:"我叫陈烈。"

"我知道。司正跟我说了。"赵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兄弟,我听说你一个人跑遍了半个天下,找你师傅?"

"嗯。"

"够意思。"赵铁柱竖起大拇指,"我佩服这种人。走走走,哥带你认认局里的门,晚上哥请你喝酒。"

赵铁柱是个爽快人。他领着陈烈在局里转了一圈,介绍了几个人:管文书的孙先生,管库房的瘸腿老刘,还有一个专门画符的女先生,叫白芷,比陈烈大两岁,长得白净,话不多,看人的时候,眼睛清凌凌的。

陈烈对白芷的第一印象,是这姑娘身上,有股淡淡的香火味。

他心里一动,但没说什么。

晚上,赵铁柱果然拉他去喝酒。两碗黄酒下肚,赵铁柱打开了话匣子:

"兄弟,我跟你说,这龙案,邪性得很。我爹查了半辈子,就留下一个话——他说,当年那条龙落下来的时候,天上有人。"

陈烈端着碗的手一顿:"你爹也这么说?"

"对。我爹说,他当年跟着老辈人查这案子,查到后来,发现当年坠龙那会儿,落龙坡周围,有外人去过。不是本地人。那人走的路线,绕着落龙坡转了一圈,像是看地形,又像是踩点。"

"什么人?"

"不知道。查了半辈子,没查出来。"赵铁柱灌了口酒,"我爹说,那人身上,有股味儿——香火味儿。"

陈烈脑子里"嗡"地一声。

香火味。又是香火味。

"铁柱,"他说,"你爹有没有说过,那香火味,是哪种香火?"

赵铁柱挠了挠头:"我爹没说那么细。不过他说,那味儿,跟庙里的味儿不一样。更老,更沉——像是,祭祀的味儿。"

"祭祀?"

"对。不是上香那种,是杀牲、祭天那种。"赵铁柱说,"我爹说,那味儿他闻过一次,记了一辈子。"

陈烈放下酒碗,心里翻江倒海。

河神庙的老鬼,说当年打落龙的人身上有香火味。赵铁柱他爹,说坠龙那天,落龙坡周围有带着香火味的人踩点。师傅查这个案子查了六十年,查到最后,人没了。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正在一条一条,串起来。

"铁柱,"他说,"我想去落龙坡看看。"

"落龙坡?那儿不是早就没人了吗?"

"没人,才有东西。"陈烈说,"我师傅查了六十年,线索断在河湾镇。可落龙坡,是龙落下来的地方。我想回去,再仔细看看。"

赵铁柱想了想,一拍桌子:"行!我陪你去!反正我这龙案,也查不出个新东西。跟你去落龙坡,说不定能挖出点陈年旧账。"

"白芷呢?"陈烈问,"她是不是也查龙案?"

赵铁柱挠头:"她?她不查龙案。她是管符的——画符,镇符,破符,都找她。不过她这人,心里藏着事儿。你要问她,她未必说。"

陈烈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他跟赵铁柱收拾了行装,又去请了白芷。白芷起初不愿意,听说是去落龙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也去。"

赵铁柱瞪眼:"你刚才不是说不去吗?"

"刚才不知道是去落龙坡。"白芷说,"落龙坡——我师父,当年也去过那儿。"

陈烈心里一动:"你师父?"

白芷没接话,转身去收拾东西了。

赵铁柱低声对陈烈说:"白芷她师父,是局里的老执令,姓秦。二十年前,接了龙案的条子,出去后,也没回来。白芷这是……惦记着她师父呢。"

陈烈沉默了。

他看着白芷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姑娘身上那股淡淡的香火味,也许藏着跟龙案有关的、另一段旧账。

那天下午,三个人出了京城,往落龙坡的方向走。

身后,镇魔司的大门,"吱呀"一声,缓缓关上。

第二十三章 荒山夜话

出了京城,一路往南,走了七八天。

这一路,陈烈算是见识了赵铁柱的本事。这汉子看着粗,实则心细,赶路、搭棚、找水,样样利落。白芷则话少,一路上只闷头走路,偶尔停下来,在路边的树上贴张符,或者在溪边掬一捧水,撒出去。

"她在干什么?"陈烈悄悄问赵铁柱。

"问路。"赵铁柱说,"她管符,能跟这山里的东西打听消息。哪儿有阴气,哪儿有异动,她都提前探出来,省得咱们踩坑。"

陈烈暗暗点头。这一路上,白芷探过三次路,三次都探出了东西——一次是路边坟地里有饿殍,一次是山溪里有水鬼,还有一次,是一间破庙里蹲着个野狐精。三个人绕的绕、避的避,倒也没起冲突。

"白姑娘,"陈烈有一回问她,"你这一身本事,跟谁学的?"

"我师父。"白芷简短地说。

"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芷沉默了很久,才说:"他是个好人。"

说完,又沉默了。

陈烈没再追问。

那夜,他们宿在一座荒山上。山上有座破庙,庙里供着一尊不知道叫什么的神像,香案上落满了灰。三个人在庙里生了堆火,烤着干粮。

赵铁柱吃得吧唧吧唧响,一边吃一边说:"兄弟,我跟你说,我爹查龙案查了半辈子,就留下一句话——他说,这案子,不是查人的,是查东西的。"

"查东西?"

"对。他说,坠龙那天,落龙坡周围,除了那个人,还有一样东西,跟着龙一起落下来了。"

陈烈心里一凛:"什么东西?"

"不知道。"赵铁柱说,"我爹也不知道。他就说,龙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风,那股风里,裹着一样东西。那东西落地之后,就没影了。我爹查了半辈子,就是想找那东西——他说,找到了那东西,就知道是谁打落的龙。"

白芷忽然开口:"是不是一面镜子?"

赵铁柱一愣:"镜子?"

"我师父提过。"白芷说,"他说,坠龙那天,他在落龙坡,见过一面镜子。那镜子不是铜的,是黑铁的,巴掌大,从天上跟着龙一起掉下来,掉在坡上,砸进土里,就不见了。他找了二十年,没找到。"

陈烈和赵铁柱面面相觑。

"你师父也查龙案?"赵铁柱问。

"他不查。"白芷说,"他说他当年去落龙坡,是路过,正好赶上。他亲眼看见龙落下来,也看见那面黑铁镜子掉下来。他找了二十年,是因为——那镜子,是他家祖传的东西。"

陈烈心跳加速:"祖传的?"

"嗯。"白芷的声音低下去,"我师父说,他家祖上,有人跟龙案有关。那面镜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信物。他说,要是能找到那面镜子,就能找到当年的真相。"

庙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陈烈沉默了很久,说:"白姑娘,那面镜子,要是跟龙案有关——你说,它会不会,跟当年打落龙的人,也有关系?"

白芷没答话。她低头,看着火堆,火光在她眼睛里跳了跳,然后她缓缓说:

"我师父也是这么想的。他说,那面镜子,就是凶手留下的东西。找到它,就等于找到了凶手。"

庙外,夜风呜呜地吹。

陈烈摸着胸口的龙骨牌,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落龙坡,黑铁镜子,香火味,打落龙的人,失踪的师傅,失踪的白芷她师父,还有——井底那老鬼说的,那条龙"不该落下来"。

这些碎片,正在一点点,拼成一张大图。

而图的中心,是落龙坡。

火堆快熄的时候,白芷忽然轻声开口:

"我师父走的那天,是个雪天。"

陈烈没接话,竖着耳朵听。

"那年我七岁。"白芷说,"我师父秦守正,是玄枢局的老执令,查龙案查了半辈子。那天早上,他把我送到邻居家,跟我说,'芷儿,师父出趟远门,过些日子就回来。'他摸了摸我的头,就走了。"

"他……没回来?"

"没回来。"白芷说,"我等到第二天,第三天,等了半年,等到玄枢局的人来,说我师父失踪了。他们说,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落龙坡。"

"后来呢?"陈烈问。

"后来我长大了,进了玄枢局,接着查。"白芷的声音很轻,"我师父走前,留给我一样东西——就是那张符的符底。他说,要是哪天他回不来,让我照着符底画,一张一张画下去。他说,画够一百张,他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符底?"

"嗯。"白芷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递过来。陈烈接过,借着火光一看——纸上画着一道符,笔迹苍劲,跟他见过的所有符都不一样,线条粗犷,像刀刻的。

"这是……镇符?"陈烈问。

"是镇符,也不是。"白芷说,"我师父说,这是他师父传下来的,叫'镇名符'——拿自己的名字,镇一样东西。他临走前,把这道符画了一百张,全烧了。他说,那些灰,能护着他,在阴地里找着路。"

陈烈拿着那张符底,看了很久,忽然问:

"白姑娘,你师父他——知不知道,自己回不来?"

白芷沉默了很久,才说:

"他知道。"她说,"他走的那天早上,把符底留给我,又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芷儿,师父要是回不来,你就记着,你师父这辈子,没干过一件亏心事。'"

庙里安静下来。夜风呜呜地吹,卷着庙门口落了一地的枯叶。

陈烈把那张符底,小心地还给白芷。

"白姑娘,"他说,"等咱们到落龙坡,我帮你找师父。"

白芷接过符底,收进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那夜,陈烈没怎么睡着。他躺在干草堆上,看着破庙漏下来的天光,心里头翻来覆去,都是白芷那句话:

"画够一百张,他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他在心里问敖苍:"老龙,白芷她师父,是不是也没了?"

敖苍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准。这世上的事,没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你师傅不也没回来么——可你不也还在找他么。"

"那你说,白芷她师父,跟咱们要找的,是不是同一条路?"

"是。"敖苍说,"你师傅查龙案,查到了落龙坡。白芷她师父,也是查龙案,查到了落龙坡。孙九他师父——"他顿了顿,"你记着,这世上,凡是查龙案的,最后都会走到落龙坡去。那条路,是龙案的老根。"

陈烈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一早,他们收拾行装,继续往南走。

第二十四章 同门汇合

出了京城往南,走了三天,他们在一座破驿站里,撞见了两个人。

驿站荒废已久,梁上挂着蛛网。陈烈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正蹲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个儿,背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蹲在墙角,正往棺材上贴符;另一个矮胖,圆脸,盘腿坐在地上,膝上摊着一沓黄纸,正拿朱砂笔,一笔一笔画符。

"谁?"瘦高个儿头也不抬,"要住店往别处去,这儿有人了。"

"赶尸的?"赵铁柱嗓门大,"兄弟,同道中人!我们是玄枢局的!"

"玄枢局"三个字一出,矮胖的圆脸汉子先抬了头。他看了赵铁柱一眼,又看了看陈烈和白芷,目光在陈烈胸口的铜牌上停了一停:"执令的牌子?哪个执令的?"

"沈照。"陈烈说,"我师傅。你们是哪一门的?"

"沈照?"圆脸汉子腾地站起来,"可是二十年前查龙案的那个沈照?"

"是。"

圆脸汉子的神色,一下子变了。他跟瘦高个儿对视一眼,那背棺材的瘦高个儿也放下棺材,转过身来。

"在下孙九,玄枢局门下,画符的。"圆脸汉子说,"这位是我师兄,姓乔,赶尸的。我们俩——都是跟着师父,查龙案的。"

"你师父呢?"

孙九沉默了一会儿:"十五年前,接了龙案的条子,出去查一个村子,就没回来。"

陈烈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白芷的师父,想起自己的师傅——这条龙案,到底搭进去了多少人?

"你们也是来找师父的?"他问。

"对。"乔赶尸的声音闷闷的,"我们查了十五年,查到一条线索——龙案,跟一个叫落龙坡的地方有关。我们正准备往那儿去。"

"落龙坡?"赵铁柱一拍大腿,"巧了!我们也要去落龙坡!"

四个人一对,信息拼到一起——龙案,落龙坡,黑铁镜,香火味,失踪的执令。孙九说,他师父走前留过一句话:"落龙坡底下,压着一个大秘密。谁要是能揭开它,就能还天下一个公道。"

"你师父也这么说?"陈烈问。

"也?还有谁这么说?"

"我师傅。"陈烈说,"他也说,落龙坡底下有东西,跟龙案有关。"

孙九和乔赶尸对视一眼,乔赶尸忽然说:

"那咱们,一起去落龙坡。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陈烈想了想,点头。

那夜,五个人在破驿站里生火过夜。孙九话多,一边画符一边絮叨;乔赶尸话少,抱着棺材,一宿没怎么动。白芷坐在火堆边,默默地听着,忽然问了一句:

"孙九,你师父,叫什么?"

"姓秦。"孙九说,"秦守正,玄枢局老执令。"

白芷手里的符纸,"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声音微微发颤:"秦守正——是二十年前,查龙案失踪的那个秦执令?"

"是……你认识?"

白芷没答话。她低下头,捡起符纸,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

"他是我师父。"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四个人都愣住了。

孙九瞪着眼:"你、你是秦执令的徒弟?那我们——我们是同门啊!"

"师叔。"乔赶尸闷闷地开口,冲着白芷拱了拱手,"秦执令是我师父的师兄。论起来,你是我们的师姐。"

白芷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符纸攥得紧紧的。

那夜,五个人围着火堆,把各自查到的线索,一条一条摊开:

孙九的师父秦守正,二十年前接了龙案的条子,去查落龙坡,失踪。孙九和乔赶尸查了十五年,查到落龙坡。

陈烈的师傅沈照,查龙案查了六十年,三年前接了河神庙的条子,失踪。线索断在河湾镇,又指向落龙坡。

白芷的师父秦守正——就是孙九的师父。她进玄枢局,就是为了找师父。

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落龙坡。

"看来,"陈烈说,"咱几个,都是奔着一个地方去的。"

"是。"孙九说,"落龙坡。"

五个人一夜没怎么睡。第二天一早,收拾了行装,结伴上路。

路上,孙九问陈烈:"陈师弟,你师傅,到底怎么失踪的?"

陈烈把河湾镇的事说了。说到那口井,井里的白衣人,白衣人说"你也是为那条龙来的"——孙九越听越坐不住:

"白衣?井里?河湾镇?"他猛地站起来,"我知道那地方!我师父失踪前,最后查的,就是河湾镇的河神庙!他留过一封信,说河神庙底下有古怪——那是他查龙案查到的最后一条线索!"

"你师父也查过河神庙?"

"查过!"孙九一拍大腿,"我师父的信上还写着——他说,河神庙的庙祝,养小鬼骗钱,不是正经东西;可庙后头那口井,才是真正的邪物。他说那井底下,镇着跟龙案有关的东西!"

陈烈心里"轰"的一声。

他的师傅,和白芷的师父,查龙案查到同一个地方——河湾镇河神庙。

他们查到了同一条线索——那口井。

然后,一个接一个,失踪了。

"这不是巧合。"陈烈说,"有人在背后,一条一条,把查龙案的人,引到同一个坑里。"

"什么人?"

"不知道。"陈烈说,"但我师傅说过一句话——他说,这案子水太浑。浑到什么程度——能把查了它六十年的老执令,一个一个,坑进去。"

五个人沉默着走了半晌。

赵铁柱忽然说:"那咱们,还去落龙坡?明知道是个坑?"

"去。"陈烈说,"我师傅在坑里。白芷她师父,也可能在坑里。孙九他师父,也在坑里。坑再深,也得下去捞人。"

孙九点了点头,难得地没有絮叨:

"对。捞人。"

五个人,继续往南走。

第二十五章 夜行荒山

越往南走,山越多,人越少。

第三天天黑,他们没赶到落龙坡,倒先被一片荒山拦住了路。山道两旁,是密密的黑松林,风一吹,呜呜地响,像有人在林子里哭。

"这山,不对劲。"白芷忽然说。

"嗯。"孙九也停下来,鼻子抽了抽,"有股味儿——死味儿。像这儿埋过不少人。"

"绕道?"赵铁柱问。

"绕不了。"陈烈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这山绕不过去,只能穿。大家把家伙备好,别落单。"

五个人紧了紧行装,鱼贯进山。

山道越走越窄,越走越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彻底黑了。孙九摸出符纸,在每个人背后贴了一道——"辟邪的。防万一。"

又走了一会儿,白芷忽然停住脚步:"前头,有人。"

几个人齐齐望去。山道拐弯处,果然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影,一动不动,像是等着他们。

"什么人?"赵铁柱喊了一嗓子。

没人应。那些人影,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对。"乔赶尸忽然开口,声音发沉,"那不是人。是影。死了很久的影——站在这儿,等着过路的。"

"等着干什么?"

"等人,认亲。"乔赶尸说着,把他那口黑棺材往地上一放,从怀里摸出一沓纸钱,扬手撒出去,"这是荒山里饿死的孤魂,没处去,见着活人就凑上来,想找个替身。破法——给他们烧点纸,让他们走。"

纸钱撒出去,飘飘荡荡,落在那些人影中间。人影们果然动了——一个个弯下腰,去捡地上的纸钱。

"快走。"乔赶尸压低声音,"等它们捡完,还会跟上来。走!"

五个人加快脚步,贴着山道一侧,快步从人影旁边穿过去。陈烈经过那些人影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凉气,擦着他的脸掠过。

他低头,看见一张脸——灰白的,没有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别对视。"白芷在身后轻声说,"走。"

陈烈移开目光,快步走过。

过了拐弯,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他们才把那片黑影甩在身后。赵铁柱心有余悸:"乔大哥,你这手纸钱,管用!"

"管一时。"乔赶尸闷闷地说,"那山里饿魂多,纸钱烧不尽。往后夜路,少走这种地方。"

正说着,山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铃响。

"叮铃——叮铃——"

清脆,悠长,在夜里传得格外远。

"赶尸的铃。"乔赶尸的脸色,忽然变了。

"你自己就是赶尸的,怕啥?"赵铁柱问。

"我不是怕铃。"乔赶尸盯着山道尽头,"我是怕——这荒山里,怎么会有别的赶尸人?"

铃响越来越近。山道拐弯处,出现了一队人影——领头的是个穿黑袍的人,手里摇着一串铜铃,身后跟着七八个穿白袍的、一跳一跳的身影,是尸体。

"同行。"孙九松了口气,"别慌。"

黑袍人走到近前,停下。他抬起头,露出兜帽下一张蜡黄的脸,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乔赶尸:

"乔师弟?"

乔赶尸浑身一僵:"你、你是……"

"我是你师父的师弟,姓郑。"黑袍人说,"十五年前,跟着秦师兄,一起查龙案。秦师兄失踪之后,我改行赶尸,在这山里,找了他十五年。"

"郑师叔?"孙九叫出声,"师父提过你!说您跟他一起查过龙案!"

"嗯。"郑姓黑袍人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几个人,"你们,都是奔着落龙坡去的?"

"是。"陈烈说,"前辈,您也去?"

"我在这山里转了十五年,就是在等这一天。"黑袍人说,"秦师兄失踪前,留过一句话——他说,落龙坡的秘密,要等'阳气最旺的人'来解。我找了十五年,没等到那个人。你们来了——"他看着陈烈,目光微微一动,"这位小兄弟,一身阳气,冲得我这赶尸的都眼疼。你就是那个人吧?"

陈烈心里一动:"前辈,您知道落龙坡的秘密?"

"知道一点。"黑袍人说,"我跟着秦师兄查了半辈子,查到一条——落龙坡底下,压着一面黑铁镜。那镜子,是镇物,也是钥匙。它镇着一样东西——那东西,是龙案的根。"

"那您怎么不自己去取?"

"取不了。"黑袍人摇头,"那地方,阳气不够的人,下去就是送死。我道行不够,秦师兄也道行不够——"他看着陈烈,"可你,够。"

陈烈沉默了一会儿,说:

"前辈,跟我师傅一样,你们都查了半辈子,就等一个阳气够旺的人。那要是——我一直没出现呢?"

黑袍人笑了,笑得有点苦:

"那就接着等。等到死,等到这案子烂在土里。"他顿了顿,"你来了,就是命。走吧,我带你们进山。"

那夜,五个人变成了六个人,加一队尸体。

黑袍人走在最前面,铜铃叮铃叮铃地响,一队白袍尸体跟在后面,一跳,一跳。

赵铁柱凑到陈烈耳边,压低声音:"兄弟,这郑前辈……靠谱吗?"

陈烈看了一眼黑袍人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越来越近的、落龙坡的轮廓,轻声说:

"靠不靠谱,到了地方,就知道了。"

第二十六章 重返落龙坡

天亮时分,六个人站在落龙坡的山梁上。

陈烈看着坡下那个熟悉的村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三年了,他封的村门还挂着锁,锁上落满了灰。村子安安静静的,像个睡着了的老人。

"这就是落龙坡?"赵铁柱搓了搓胳膊,"邪性。大白天的,我怎么觉得凉飕飕的。"

"阴气重。"白芷说,"这地方,积了六十年的怨气。寻常人住这儿,活不过三年。"

六个人下了山梁,进了村。陈烈领他们先去看村中央那口井。

井还是他封的那个样子。四道符完好,石灰面平整。他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一遍,松了口气:"还好,没破。"

"这井底下压着啥?"赵铁柱问。

"一个老东西。"陈烈说,"我师傅说,它跟坠龙有关。龙落下来的时候,正巧压住了它。"

赵铁柱和白芷对视一眼。

"龙压住了它……"赵铁柱嘀咕,"那它跟打落龙的人,会不会也有关系?"

"不知道。"陈烈说,"我师傅查了六十年,也没查明白。"

六个人在村里转了一圈。陈烈领着他们,把每间屋子都看了一遍——还是老样子,炕上的席子,桌上的碗筷,都蒙着厚厚的灰,却整整齐齐,像住着人似的。

傍晚,六个人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生了堆火,烤干粮吃。

赵铁柱啃着饼子,忽然说:"兄弟,你说,这村子当年,人是怎么没的?"

"不知道。"陈烈说,"我师傅说,他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连尸首都没留下。"

"连尸首都没有?"赵铁柱的饼子停住了,"那不对。要是被龙吃了,总得有点骨头渣子。要是被鬼害了,也总得有点印子。连尸首都没有——这人,是怎么没的?"

白芷忽然开口:"可能是被什么东西,整个吸走了。"

陈烈一愣:"吸走?"

"我师父提过一件事。"白芷说,"他说,当年他到落龙坡的时候,是秋天。他看见龙趴在坡上,身子底下的土,是黑的,油亮油亮的,像泼了一层墨。他说那土里,有一股很浓的味儿——不是血腥味,是……"

"是什么?"

"是祭祀的味儿。"白芷说,"杀牲、焚香、念经,混在一起的那种味儿。他说那味儿他闻了一次,记了一辈子。"

陈烈手里的饼子,停住了。

祭祀的味儿。香火味。又是这个味儿。

"白姑娘,"他说,"你师父说那镜子,是黑铁的,巴掌大?"

"对。"

"那镜子,你师父有没有说过,是干什么用的?"

白芷想了想:"他说,那镜子是镇物。压邪的,也是——"她顿了顿,"也是引路的。"

"引路?"

"引什么东西,去什么地方。"白芷说,"我师父说,那镜子是祖上留下来镇宅的。可后来他家出了事,那镜子就丢了。等他再见到它,是在落龙坡,跟着龙,一起掉下来的。"

陈烈脑子里,那些碎片忽然剧烈地碰撞起来。

黑铁镜子,是镇物,是引路的。坠龙那天,镜子跟着龙一起掉下来。镜子砸进土里,不见了。打落龙的人,身上有香火味。这村子的人,连尸首都没留下,像被什么整个吸走了。

他猛地站起来。

"老龙!"他冲胸口喊,"你当年落下来的时候,是不是还带着别的东西?!一面黑铁镜子?!"

敖苍沉默了很久很久。

"……有。"他终于开口,声音闷沉沉的,"老夫想起来了。老夫落下来的时候,是被人打下来的。打老夫的人,扔了一面黑铁镜子下来,那镜子压在老夫身上,像一座山——老夫的魂,就是被那镜子,压散的。"

陈烈浑身一震。

"那镜子呢?"

"埋在老夫身下的土里。"敖苍说,"六十年了,老夫魂飞魄散,就顾不得它了。你要找它——去那口井底下找。"

"井底下?!"

"老夫落下来的时候,砸塌了那坡。那镜子,跟着老夫的龙气,一起灌进了井底。"敖苍说,"小崽子,你师傅查了六十年没找到的东西,多半就压在你封的那口井底下。"

夜风呜咽。

陈烈站在柳树下,看着村中央那口井的方向,心跳得擂鼓一样响。

"铁柱,白姑娘,"他说,"我打算,再下一次井。"

"下去找什么?"

"找一面镜子。"陈烈说,"一面可能跟我师傅下落有关、也跟这村子的人怎么没的有关的——黑铁镜子。"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赵铁柱一拍大腿:"下!哥陪你!"

白芷没有说话,但她站起来,从包袱里摸出一沓黄符,一张一张,在火堆边摆开,开始默画。

陈烈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觉得,这趟落龙坡之行,好像比想象中,更要紧。

第二十七章 井底有光

下井之前,陈烈蹲在井沿,把四道符检查了一遍。

"这三道是我三年前封的,完好。"他说,"可这第四道——"他伸手摸了摸井沿西边那道符,眉头皱起来,"松了。"

赵铁柱凑过来:"咋松的?"

"不像是我封的松。"陈烈说,"像是有东西,从里面拱过。"

三个人对视一眼。

"老龙,"陈烈说,"你当年落下来的时候,镜子跟着你,一起灌进了井底。可这井底,我下去过——除了灰,就是土,我没看见什么镜子。"

"你当年下去的时候,镜子在。"敖苍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可你师傅三年前来查龙案,查完河湾镇,转头就来了落龙坡。他多半也下过这井——他要是带走了那面镜子呢?"

陈烈心里一动。

"师傅带走镜子,去干什么?"

"去找打落老夫的人。"敖苍说,"那镜子是镇物,也是引路的。它引的是——那东西的根。你师傅要是拿着镜子,去追那根了,那他失踪,就跟镜子有关。"

"那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敖苍说,"但老夫能感觉到——这井底下,那老东西的怨气,比三年前,重了。你师傅要是没压住它,让它挣出来了——"

陈烈猛地站起来:"下井!"

"慢着。"郑师叔忽然开口,他从黑袍里摸出三枚黄铜铃铛,递给陈烈、赵铁柱、白芷一人一枚,"这是赶尸的镇铃。井底下要是遇着什么走不动的路,摇铃,老夫在外头听着,能下去接应你们。"

"郑前辈,您不下井?"赵铁柱问。

"老夫下不去。"郑师叔摇头,指着自己那双脚,"老夫当年跟秦师兄查案,伤过脚底,踩不得阴地。下去了,是给你们添累赘。老夫在井口守着,看着绳子,等你们回来。"

孙九和乔赶尸对视一眼,孙九说:"郑师叔,那我俩跟着下!"

"下。"郑师叔说,"人多,有个照应。记住——底下要是遇到秦师兄,替老夫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师弟找他,找了二十年了。'"

六个人顺着绳子,依次下了井。

井底跟三年前一样,干燥,铺着灰土。陈烈点亮火折子,四面墙上,他当年刻的镇符还在,字迹清晰。可他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灰少了。"白芷忽然说。

陈烈一愣,低头看。确实,他记得三年前,井底的灰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现在,灰薄了,露出了底下青灰色的土。

"灰去哪儿了?"

"被人收走了。"白芷蹲下,捻起一点灰,在指间搓了搓,"这不是普通的灰。是镇符烧过的灰。有人把这一井底的镇灰,全收走了——用这些东西,去镇别的东西了。"

陈烈心头一跳:"我师傅?"

"有这可能。"白芷说,"你师傅要是拿这一井底镇灰,加上那面镜子,去镇一件比这井底老东西更凶的玩意儿——那玩意儿,在哪儿?"

陈烈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忽然想起师傅临走前的话:"这趟回来,一是带你,二是去落龙坡,把那地方收拾干净。"

师傅从来没放弃落龙坡。

他当年说"等贫道想明白怎么炼它,再来取",他从来就没放下过。三年过去,他拿着镜子,收了镇灰,去找那件"更凶的玩意儿"了。

"师傅在哪儿?!"陈烈急得声音都变了。

敖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崽子,你听。"

陈烈竖起耳朵。

井底深处,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声音——不是风,不是水,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什么。

"钟声?"赵铁柱说。

"不是钟。"白芷脸色变了,"是磬。和尚做法事敲的那种磬。这声音——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地底下?"

"这落龙坡底下,是空的。"白芷蹲下,把手掌贴在井底的青灰色土上,闭眼,半晌,睁开眼,"底下有一层石室。石室里,有人。"

陈烈猛地蹲下,双手扒开灰土。土是湿的,越挖越湿。挖了约莫一尺深,他的手指碰到了硬物——青石板。

石板上,刻着字。

火折子凑近,那些字密密麻麻,他认得——是他师傅的字迹:

"烈子,见字如面。为师查龙案六十年,终于查明当年打落敖苍之人。此人以黑铁镜镇龙,以镇灰封井,又以全村人性命为祭,将龙坠于此处。其根,不在落龙坡,在地底百丈,龙脉尽头。为师携镜而下,以镇灰为引,去会它。若能功成,为师自回;若不成——落龙坡下,龙脉尽头,便是为师埋骨之地。勿念。沈照。"

陈烈的指尖,微微发抖。

"我师傅……他下去了。"他说,"他在这井底,挖开了一条路,下去了。"

"下去哪儿了?"

"地底百丈,龙脉尽头。"陈烈抬头,看着井底的青石板,"他说,打落老龙的人,根在那儿。"

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这得挖多深?"

白芷却忽然说:"不用挖。你师傅既然下去了,肯定留了路。"她蹲下,仔细看那块青石板,半晌,伸手,在石板右下角轻轻一按——"咔哒"一声,石板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一股阴风,从洞口灌上来,吹得几个人衣角猎猎作响。

陈烈趴在洞口,往里看。洞里黑得不见五指,但深处,有一点若有若无的亮光,像一盏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跳,一跳。

"师傅在下面。"陈烈说。

他攥紧胸口的龙骨牌,深吸一口气,第一个钻进了洞口。

身后,赵铁柱、白芷、孙九、乔赶尸,一个接一个,也跟了上去。

洞口窄,只能弓着腰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豁然开朗——陈烈直起身,愣住了。

他面前,是一条地下的河。

河面很宽,水是黑的,静静地流着,看不见底。河对岸,是一片空旷的洞窟,洞窟中央,立着一根石柱,石柱上,绑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破道袍,头发花白,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石柱脚下,还横着另一个人,蜷缩着,像是昏死过去。

陈烈的心,猛地揪紧了。

"师傅!"他喊出声。

声音在洞窟里回荡,撞得嗡嗡响。石柱上的人,缓缓抬起头来——正是沈照。

他看见陈烈,先是愣住,然后,那张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烈子?你怎么……下来了?"

"找你!"陈烈三步并作两步,想往河对岸跑。

"别过来!"沈照猛地喊了一声,声音嘶哑,"这河,过不得!"

陈烈脚步一顿。

他这才看清——黑河的水面上,密密麻麻,浮着一层东西。

是人脸。

无数张人脸,白惨惨的,贴在水面上,正一动不动地,齐刷刷地看着他们。

陈烈的目光,却越过那些人脸,落在那根石柱脚下,蜷缩着的那个人影上。

"师傅,"他说,"那又是谁?"

沈照沉默了一会儿,哑着嗓子说:

"他叫秦守正。玄枢局,老执令。二十年前,查龙案,查进了这口井——"他顿了顿,"他被困在这儿,二十年了。"

第二十八章 龙脉尽头

"这河……"赵铁柱的声音发紧,"这河里,怎么全是人?"

"不是人。"白芷盯着那些脸,声音也沉了,"是魂。被镇死的魂。它们不是死了浮上来的——是被压在水底,压了几十年,魂都烂了,只剩一张脸皮,贴着水面漂。"

"谁干的?"

"打落龙的人。"沈照在石柱上开口,声音嘶哑,"他拿这黑河,当镇眼。河底下,压的是落龙坡全村人的魂。他拿全村人的命,喂这条河,再拿这河,镇住龙脉——"

"龙脉?"陈烈说。

"落龙坡底下,是条活龙脉。"沈照说,"六十年前,那人打落敖苍,不是为杀龙——是要借龙的死,镇住这条龙脉。龙脉是活的,要是让它活了,就坏了那人的大事。所以他不杀龙,他杀——他拿全村人当祭品,拿龙当镇眼,把这条龙脉,封死了六十年。"

陈烈脑子里嗡嗡响:"什么大事?"

沈照沉默了一会儿:"炼宝。"

"炼什么宝?"

"不知道。"沈照说,"为师下来三个多月,只查到这一步——那人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一个大东西。这龙脉尽头,压着的东西,比井底那老鬼,凶得多。为师不敢再往下走,就在这里,被这河困住了。"

"那师傅你——"

"为师下不来,也上不去。"沈照苦笑,"这条黑河,过不去。为师试了三个多月,法子用尽了。你来了也好——烈子,你阳气旺,这河里的东西,最怕你这样的。"

"我试试!"

陈烈转身,看着那条黑河。

河面上的人脸,齐刷刷地,还在看他。

"老龙,"他低声说,"这河,怎么过?"

敖苍沉默了一会儿:"这河,是镇死的魂河。活人踩上去,魂会被吸走。但——你是纯阳命。你的阳气,就是这河里最忌惮的东西。你踩着河面走,它们不敢碰你。"

"踩河面?"

"对。脚不沾水,踩魂过河。"敖苍说,"那些魂脸,不敢沾你的阳气。你踩它们,它们只会躲。你走快些,一口气,走过去。"

陈烈深吸一口气,抬脚,踩向河面。

脚下的人脸,果然齐齐避让。他踩着那些白惨惨的魂脸,一步,一步,往河对岸走。河水在他脚下翻涌,人脸四散,发出一片细碎的、像呜咽一样的声音。

走到一半,河中央忽然"哗啦"一声,拱起一个大包——一张巨大的、青灰色的脸,从河底升起来,直直地挡在他面前。

那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大嘴,黑洞洞的,冲着他,缓缓张开。

"这是河里的镇鬼。"沈照在岸上喊,"烈子,别停!它不敢吞你——它吞不了纯阳命!"

陈烈牙一咬,不退反进,迎着那张大嘴,大步踩过去。

他脚落在巨脸的鼻梁上,巨脸猛地一颤,发出一声闷响,缓缓沉回水里。陈烈脚下一空,他快步疾奔,踩着水面漂浮的魂脸,终于"啪"地一声,踏上了对岸。

他冲到石柱边,一把扶住沈照:"师傅!你怎么样?"

沈照身上,缠着几道铁链,铁链上贴满了黄符。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显然被困了很久,但精神还好。

"没事。"他拍了拍陈烈的手,"你来得正好。为师正愁没人搭手。"

"师傅,这河对面——龙脉尽头,到底有什么?"

沈照看着他,缓缓说:"一面镜子。黑铁的。那面镜子,是那人的镇眼。镜子镇着龙脉,龙脉镇着一样东西——烈子,为师想明白了,那人打落敖苍,不是为了龙,是为了龙脉底下,压着的那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沈照顿了顿,"一个修行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东西。比井底那个,凶得多。它被压在龙脉底下,压了几百年,出不来。那人炼的宝,就是拿它当炉料。"

陈烈脑子里,轰的一声。

井底的老东西,河湾镇的香火,落龙坡全村人的命,黑铁镜子,失踪的师傅,白芷失踪的师父——所有的线,在这一刻,全都串了起来。

"师傅,"他的声音有点发抖,"那这东西,现在怎么样了?"

沈照叹了口气:

"为师下来的时候,它还沉睡着。可这三个多月,为师能感觉到,它醒了。它一醒,龙脉就压不住它了——烈子,这落龙坡底下,怕是马上就要出大事了。"

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

洞窟顶上,簌簌落下碎石。黑河的水面,剧烈翻涌起来,那些人脸,齐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白芷在河对岸,脸色大变:"它醒了!"

第二十九章 山崩

地面震得越来越厉害。

黑河水翻涌着,浪头越卷越高,那些人脸在浪里沉浮,尖啸声连成一片,震得整个洞窟嗡嗡作响。石柱上的沈照被铁链勒得闷哼一声,陈烈伸手,一把攥住铁链,运起阳气,一寸一寸,把铁链掰断。

"师傅,走!"

"走不了了。"沈照却按住他,"它醒了,龙脉压不住了。烈子,你听师傅说——这洞窟撑不了多久,等它彻底醒过来,整个落龙坡都会塌下去。你要做的,不是跑——是趁它还没完全醒,找到那面镜子,把镜子的镇眼,重新钉死!"

"镜子在哪儿?!"

"龙脉尽头。"沈照指着洞窟深处,"这黑河的源头。镜子镇在龙脉的咽喉上——就在前面那个石洞里头。"

陈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洞窟深处,黑河的上游,果然有一个石洞,洞口黑洞洞的,冒着若有若无的黑气。

"我进去。"陈烈说。

"烈子!"沈照一把拉住他,"镜子一拔,龙脉就松了——那东西,就彻底醒了!你拔镜子之前,得想清楚——你拿什么,镇住它!"

陈烈站在洞窟里,耳边是尖啸声和山崩的轰鸣。他低头,看着胸口的龙骨牌。

"老龙,"他说,"那东西,跟你是什么关系?"

敖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它是老夫的老对头。当年打落老夫的,就是它养的一具化身。老夫落下来,一半是被人打下来的,一半是——老夫自愿下来的。老夫知道它压在龙脉底下,老夫落下来,就是拿自己,镇住它。"

陈烈浑身一震:"你早知道?!"

"老夫活了上千年,什么不知道。"敖苍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疲惫,"老夫当年被那人的化身打落,魂飞魄散,只剩这一缕残魂。残魂附在角上,被封在牌子里——你以为,你师傅找你养魂,是凑巧?那是老夫求他找的。老夫需要阳气养魂,养够年头,才能再拿起那把镜子,跟它对上。"

"那现在——养够了吗?"

敖苍沉默了很久:"差不多了。小崽子,你养了老夫十七年,老夫的魂,稳了。可要跟那东西对上,还差一点——差一点火候。"

"什么火候?"

"差一个肯豁出去的人。"敖苍说,"老夫的龙气,得灌进一个活人的身子里,人龙合一,才有资格拿那把镜子。那个人,阳气要够旺,心要够硬,还要肯——拿命去赌。"

洞窟里,尖啸声越来越响,地面震得人站不稳。

陈烈站在那儿,看着师傅,看着河对岸的赵铁柱和白芷,忽然笑了一下:

"老龙,你看我,够不够格?"

敖苍沉默了一瞬,然后,那苍老的声音里,带上一丝笑意:

"够。老夫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话音落,陈烈胸口的龙骨牌,猛地滚烫起来。一股磅礴的力量,从牌子里涌出来,灌满他的四肢百骸——他的阳气,跟龙气拧成一股,在他体内轰鸣着,像一条大河,撞开了所有的堤坝。

他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师傅!"他喊,"我去拔镜子!你们往井口撤!"

沈照看着他,目光复杂,最终,点了点头:

"去吧。烈子——你记着,你是纯阳命。你天生就是来镇这种东西的。你怕,它就更凶;你不怕——它就镇不住你。"

陈烈转身,朝着那个石洞,大步冲了进去。

身后,黑河的水,哗啦一声,彻底炸开了。

河对岸,白芷猛地攥住赵铁柱的胳膊:"铁柱!我师父——我师父还在河那边!"

赵铁柱一咬牙:"走!蹚过去!"

他拽着白芷,孙九和乔赶尸跟在后面,四个人沿着河岸,绕到黑河上游一处水浅的地方,硬生生蹚了过去。河水没到膝盖,那些人脸在他们腿边沉浮,被四道辟邪符逼着,不敢靠近。

"师父!"白芷冲进洞窟,扑到那根石柱脚下,一把扶起蜷缩着的人影。

那人影动了动,缓缓抬起头来——一张枯瘦的脸,胡子拉碴,眼睛深陷,像枯了二十年的井。他盯着白芷看了很久很久,忽然,那双干涸的眼睛里,涌出一点浑浊的光:

"……芷儿?"

"师父!"白芷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师父,我是芷儿!我找你找了二十年!"

"二十年……"秦守正沙哑着嗓子,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忽然,他猛地攥住白芷的手,"芷儿,快走!这地方要塌了!你师父我——我镇不住它了!"

"镇不住也得镇!"沈照在石柱上喊,"秦兄,你徒弟找了你二十年,你不能就这么撂挑子!"

秦守正抬头,看见沈照,愣了一下:"沈照?你也……"

"贫道三年前下来的。"沈照说,"咱俩一起,把这地方,守到现在。今儿徒弟们都来了——咱俩这老骨头,正好看看他们,能闹出多大动静!"

秦守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又哑又难听:

"好。好。二十年,我等的不就是这天么。"

他扶着白芷的手,缓缓站起来。腿软得打颤,可眼睛,却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芷儿,"他说,"把你那些符,给师父几张。"

白芷抹了一把眼泪,从包袱里摸出一沓黄符,塞进他手里。秦守正接过来,一张一张,贴在自己身上,贴了满满一身。

"铁柱!孙九!乔小子!"他喊,"都过来,听我号令!"

四个人围拢过来。秦守正扫了他们一眼,哑着嗓子说:

"你们师父我,被困在这儿二十年,就等一件事——有人来,跟我一起,把那东西,钉回黑水底下。今儿人多,正好——你们四个,守住四方。那东西要是从洞里冲出来,你们拿符,把它堵回去!"

"堵得住吗?"赵铁柱问。

"堵不住,也得堵。"秦守正说,"你师父我跟沈照,堵了二十三年。你们年轻人,堵一个时辰,总堵得住吧?"

四个人对视一眼,齐声应道:

"堵!"

秦守正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那个石洞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第三十章 黑铁镜

石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陈烈摸着洞壁往前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忽然一亮——洞窟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正中央,悬着一面镜子。

黑铁的,巴掌大,悬在半空,缓缓转动。

镜子下面,是一汪黑水。黑水中央,泡着一个东西——看不清楚形状,只看见黑乎乎一团,像一截枯木,又像一具蜷缩的尸骸。那东西身上,缠满了符纸,符纸已经朽烂了大半。

镜子悬在那东西正上方,镜面朝下,投下一道幽幽的黑光,把那东西,死死地罩在底下。

"就是它。"陈烈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忽然一软——他踩到了一片松软的东西。低头看,是一片灰白色的灰烬,厚厚一层,铺满石室地面。

白芷说过,镇灰。

他师傅,就是把井底那些镇灰,全带下来,铺在这里,帮着镜子镇那东西的。

陈烈深吸一口气,走到镜子底下。

他伸手,握住了那面黑铁镜。

镜子入手冰凉,一股阴寒顺着他的掌心,直往他身体里钻。他运起阳气,硬生生把那股阴寒逼回去。镜子在他手里,微微一震,像活物一样,挣了一下。

"老龙!"他喊。

敖苍的龙气,轰地灌进他身体里。陈烈咬紧牙关,双手握住镜子,猛力一拔!

"铮"——镜子被拔了出来。

黑水中央那东西,猛地一颤。

然后,那东西动了。

枯木般的躯体,一寸一寸,舒展开来——像一个人,从极深的沉睡里,缓缓醒来。缠在它身上的符纸,嗤啦嗤啦,一张一张,烧成了灰。

它抬起头来。

陈烈这才看清——那不是一截枯木。那是一具白骨,白惨惨的,披着一件黑红的袍子,袍子上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它没有脸,眼眶里,是两团幽幽的绿火。

绿火,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龙……"它开口,声音像从地底最深处传上来,沙哑,缓慢,"你……还活着……"

陈烈握着镜子,退后半步:"你认识老龙?"

"……认识……"白骨说,"当年……是老夫……把它……打下来的……"

"为什么?!"

"……因为它……压着老夫……"白骨说,"老夫……被压在这里……几百年……它落下来……替人镇我……老夫出不去……就让它……也出不去……"

它缓缓站起来,身上的袍子无风自动:"……如今……镜子在你手里……龙也醒了……你……是来镇老夫的?"

陈烈攥紧镜子:"是。"

白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难听极了,像枯骨磨石:

"……小娃娃……你以为……凭你……一面镜子……一条残魂……就能镇住老夫?老夫被压了几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刻……你拔了镜子……老夫就出来了……"

它说着,黑水剧烈翻涌起来。整个石室,都开始震动。陈烈握着镜子,感受着那股越来越强的阴寒,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黑铁镜,镜面上,倒映着他的脸。

镜子里,他的眼睛,乌亮乌亮的。

他忽然明白,师傅为什么说他"天生就是来镇这种东西的"。

他抬头,看着那具白骨,一字一句地说:

"你说得对。一面镜子,一条残魂,镇不住你。可要是我——拿命,来镇你呢?"

白骨的动作,微微一僵。

"……你说什么?"

"我说,"陈烈缓缓举起那面黑铁镜,"我是纯阳命。我的命,天生就是拿来镇阴邪的。你压了几百年,等的是一面镜子松了,你好出来——可你没想到,来拔镜子的,不是道士,不是和尚——是一个拿命跟你换的活人。"

他忽然回头,冲洞口喊了一声:"师傅!赵铁柱!白芷!你们撤!撤到井口去!"

"烈子!你要干什么?!"沈照的声音从洞外传来,带着惊怒。

"镇它!"陈烈说,"拿我的命,镇它!"

第三十一章 人龙合一

沈照在洞外,急得声音都变了:"烈子!你别胡来!你才二十岁!你爹娘还等着你回去!"

"师傅!"陈烈握着镜子,站在石室里,"你教我的,这行的根子,是守住。你守了六十年,没守住。那这回——换我守!"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龙骨牌:"老龙,你说差一个火候。现在,火候到了。"

敖苍沉默了很久很久。

"小崽子,"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你确定?人龙合一,是拿你的命,换老夫的力。合完之后,你的魂,会跟着老夫的龙气,一起沉下去。你可能会——醒不过来。"

"我知道。"陈烈说,"可我师傅教我的第二句话,你记着——本事没学成,不许死。我本事学成了,轮到我去守了。"

"……好。"敖苍说,"老夫活了上千年,头一回,觉得没白活。"

话音落,陈烈胸口那块龙骨牌,"轰"地炸开一片金光。

金光里,一条苍龙的虚影,从牌子里冲出来,盘旋着,缠绕着他的身体。陈烈仰头,感受着那股力量灌进自己每一寸筋骨——他的阳气,跟龙气拧成一股,在体内轰鸣,他的血,跟着那股力量,烧了起来。

他整个人,都化成了一团炽烈的光。

石洞外,秦守正带着赵铁柱、白芷、孙九、乔赶尸,已经在洞口结成了一道符阵。四道黄符贴在洞口四壁,秦守正站在阵心,双手结印,一声沉喝:

"镇!"

符阵亮起,把石洞里冲出来的黑气,死死堵在洞口。黑气撞在符阵上,发出"嗤啦嗤啦"的声响,却冲不出去。

"沈照!"秦守正吼了一嗓子,"你徒弟在里面拼命,你还在外面站着?!"

沈照站在黑河对岸,看着那扇石洞门,半晌,他缓缓抬起竹杖,一步,一步,往洞里走。

"烈子,"他低声道,"师傅给你,垫个底。"

"来!"陈烈冲着那具白骨,吼了一声。

白骨没有动。它眼眶里的绿火,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退缩的意味。

陈烈举起黑铁镜,镜面朝下,对准那具白骨,运起全身的阳气,灌进镜子里。

镜子猛地亮了起来——不再是黑光,是白光,炽烈的、灼眼的白光,像一轮小太阳,在石室里腾地升起。

白光照到白骨身上,白骨发出"嗤啦"一声,像被滚油泼了,猛地蜷缩起来,发出凄厉的嚎叫:

"……不!……老夫……老夫压了几百年……不甘……不甘!"

陈烈咬紧牙关,顶着那股越来越强的反震力,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他身上的光就更亮一分。走到白骨面前,他举着镜子,对准白骨的眉心,狠狠按了下去!

"铮"——镜面贴上白骨眉心,白光炸开,整个石室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白骨在光里扭曲、挣扎、嚎叫,袍子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崩解。它伸出一只骨手,猛地抓住陈烈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陈烈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他闷哼一声,却没松手。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按住了镜子——是沈照。

"师傅?!"陈烈一愣,"你怎么进来了?!"

"来帮你。"沈照说,他的脸色也白得吓人,可握着竹杖的手,稳得像钉在地上,"烈子,你记着——镇这种东西,从来不是一个人扛的。"

话音落,洞口,秦守正的符阵猛地一亮。四道黄符齐齐飞起来,化作四道金光,穿过石室,打在白骨身上。白芷、赵铁柱、孙九、乔赶尸的符,也一张接一张,从洞口飞进来,钉在白骨身上。

白骨浑身插满了符,像一只被钉住的巨兽,嚎叫声越来越弱,扭曲的躯体,一寸一寸,被压回黑水里。

"老龙!"陈烈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压——住——它——!"

敖苍的龙气,轰地灌进镜子里。

白光暴涨。

白骨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扭曲的躯体,一寸一寸,被压回黑水里。

"……不……甘……"

"不甘,也得镇。"陈烈说,"你压了几百年,够本了。往后——这地方,我守着。我们,一起守着。"

白骨终于整个被压回黑水。黑水翻涌着,慢慢平静下来。陈烈举着镜子,一步一步,退回石室中央,把镜子,重新悬在那汪黑水上方。

镜面朝下,投下一道白光,把那东西,罩在底下。

白光不灭。

陈烈退后两步,看着那面镜子,缓缓松了口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发抖,指尖冰凉。他感觉自己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小崽子!"敖苍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带着焦急,"你怎么样?!"

"……还行。"陈烈喘着粗气,"镜子……重新镇住了……"

"镇住了!"敖苍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畅快,"你做到了!小崽子,你做到了!"

陈烈咧了咧嘴,想笑,眼前却一阵发黑。

他靠在石室壁上,感觉自己像一根烧透了的柴,快要熄灭了。

"……老龙,"他轻声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敖苍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死什么死。你是纯阳命,阳气旺,命也硬。镜子镇住它,它那点反噬,伤不了你根本——你就是脱力了。歇一歇,缓过来就好了。"

"……真的?"

"老夫活了上千年,还能骗你不成?"

陈烈靠在那儿,听着身边师傅的呼吸声、洞外秦守正他们的脚步声和喊声,忽然觉得,心里踏实极了。

他闭上眼,睡着了。

第三十二章 重见天日

陈烈是被人背出井口的。

他醒过来的时候,躺在落龙坡村口的歪脖子柳树下,阳光暖烘烘地晒在身上。他睁开眼,看见沈照蹲在旁边,正拿湿布擦他的脸。

"师傅……"他哑着嗓子喊。

沈照的手顿住,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东西一闪而过,随即又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醒了?睡了一天一夜。"

"那东西——"

"镇住了。"沈照说,"你干得好。镜子压回去了,黑河也退了。为师这三个月没办成的事,你一夜办成了。"

"我爹娘……"陈烈一开口,先问这个。

"没事。"沈照说,"你娘还在陈家湾,你爹也是。铁柱和白芷都好好的——他俩在井口守着,守了一夜。"

陈烈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师傅,那秦执令呢?"陈烈问,"他困了二十年,出来了,打算怎么办?"

"秦守正啊。"沈照说,"他回去接着干老本行。玄枢局缺人,他这二十年没白困——他比谁都清楚,这落龙坡底下镇着什么。他回局里,是去盯着那些还有异动的镇眼。芷儿跟着他,铁柱也留下了。孙九和乔小子,跟着郑师叔,回局里复命。"

"那郑前辈——他找了他师兄二十年,这下总算团圆了。"

"团圆了。"沈照点头,"不光团圆,还带着一队赶尸的兄弟,就地扎在落龙坡外头了。他说,这地方得有人看着,他师兄守了二十年,该换换班了。"

陈烈听着,心里头说不出什么滋味。这一趟,他找回了师傅,白芷找回了师父,孙九、乔赶尸找回了师门,郑师叔找回了师兄——大家都有了下落。

"师傅,"他说,"那井底那个老东西呢?鬼王不是还镇在那儿吗?"

"镇着。"沈照说,"秦守正说了,那井底的老东西,跟龙脉底下的白骨,本是同根。白骨一灭,井底那个,断了根,早晚化成一摊死气。他让人盯着,等它散干净,就把那口井填了。"

陈烈点了点头。

他躺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一件事,翻身坐起来:"师傅,我满月那天,你路过陈家湾,是真的路过吗?"

沈照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路过。"他说,"贫道是去找敖苍的魂的。"

"找魂?"

"敖苍当年坠在落龙坡,魂飞魄散,贫道只留住它一缕残魂,封在角里。可残魂太弱,养不住——贫道算过,得找一个阳气最旺的人,替它养魂。贫道找了很久,走遍了大半个天下,最后,在陈家湾,算到了你。"

"所以你根本不是路过。"

"不是。"沈照说,"贫道是循着你的命,找过去的。掐指一算,你我一世师徒缘——贫道当时就想,这孩子,就是替敖苍养魂的人。"

陈烈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师傅,"他说,"你收我当徒弟,是因为我能养龙魂。那我要是养不了呢?"

"养不了?"沈照看了他一眼,"你出生那天,方圆百里的阴气都躁动了,贫道隔着几百里都觉出来了。你养不了,还有谁能养?"

"我是说——万一呢?"

沈照沉默了一会儿,说:

"没有万一。贫道收你当徒弟,一半是为敖苍,一半,是为你自己。"他顿了顿,"烈子,你记着——这世上,没有哪个人是白活着的。你阳气旺,天生就是镇邪的料。这是你的命,也是你的本事。贫道收你,是让你把这本事用出来,护住该护的人。"

陈烈鼻子一酸,没再说话。

他躺回去,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忽然觉得,这一趟寻师之路,走到这儿,算是走完了。

可他也知道——这世上阴气斩不尽,邪祟灭不绝。他守住了落龙坡,往后,还有别的地方要守。

守得一天,是一天。

三天后,陈烈跟着沈照,回了趟陈家湾。

陈王氏见着儿子,抱着又哭又笑,杀鸡宰鸭,做了一桌子菜。陈老实蹲在院门口,闷头抽旱烟,抽了好几袋,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陈烈在家住了三天。

临走那天,他跪在院里,给他爹娘磕了三个头。

"爹,娘,"他说,"儿子往后,要在玄枢局挂个名,跟着师傅,干点正经差事。不能常回家,但逢年过节,我回来。"

陈王氏抹着眼泪点头。陈老实闷了半天,忽然说:

"阳子,你爹不懂那些神神鬼鬼的。爹就一句话——你干的那行,爹不懂,但爹知道,那是护人的。你好好干,别给你师傅丢人。"

陈烈重重点头。

他背着包袱,出了村口。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他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

他爹蹲在院门口,低着头;他娘倚着门框,还在抹眼泪。

陈烈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大步走了。

"师傅,"他追上等在路口的沈照,"咱去玄枢局。"

"嗯。"沈照说,"到了地方,你先把执令的牌子换了。换块新的——旧的,留着当念想。"

陈烈摸了摸包袱里那块铜牌,笑了。

"走。"

两个人,一老一小,沿着村道,一步一步,走远了。

身后的陈家湾,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暖烘烘地洒下来,照在村口的土路上。

——卷三完——

卷四 镇守天下

第三十三章 入局

玄枢局的司正,还是那个姓顾的老头。

陈烈跟着沈照走进镇魔司正厅的时候,顾司正正低头看册子,看见他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老沈,你回来了。还带了个小的?"

"我徒弟。"沈照说,"陈烈。纯阳命。带他来挂个名。"

顾司正上下打量陈烈半天,目光在他胸口的龙骨牌上停了停,又看了看沈照:"老沈,你这徒弟,就是当年你满月就定下的那个?"

"是。"

"好。"顾司正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块铜牌,递给陈烈,"执令的牌子,先挂着。规矩不多——三条:一,见死不救者,逐出师门;二,仗术欺人者,逐出师门;三,本事没学成,不许死。你师傅教你的,就是局里的规矩。"

陈烈接过铜牌,掂了掂。牌子和师傅那块一样,正面"玄",背面"令",边缘崭新。

"谢司正。"

"别急着谢。"顾司正又坐回去,翻出一卷纸,"正好,局里刚接到一桩案子——北边的临水县,闹夜哭。连着半个月,每天后半夜,县城东南角都有哭声,可查遍了,没一家死人的。"

"夜哭?"陈烈问,"不是小孩夜啼?"

"不是。"顾司正说,"是一大片哭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官府查不出名堂,报到局里来了。这案子,不大,正适合你练手。你师傅——"他看了沈照一眼,"老沈,你歇着吧。让小的自己跑一趟。"

沈照点头:"行。让他自己磨磨。"

陈烈攥着新牌子,站在厅里,心里头说不出是紧张还是兴奋。

他第一天入局,就要单独出任务了。

"司正,"他说,"这案子,我去。"

"去吧。"顾司正摆摆手,"领一匹脚程快的马,带足干粮。有什么不懂的,飞鸽传书问局里。"

陈烈行了个礼,转身出了厅。

沈照跟出来,在院子里叫住他:

"烈子。"

"师傅?"

沈照看了他一会儿,说:"头一趟差,师傅不跟着。但有句话你记着——遇到拿不准的,宁可慢,不要莽。你阳气旺,是好事,可也容易引火。记住师傅教你的三句话:见了妖,先看清楚它是不是害人的;见了鬼,站稳了它就怂了;见了人——"他顿了顿,"人心,比鬼难测。"

陈烈重重地点头。

他背好包袱,牵了马,出了镇魔司的大门。

那天是个晴天。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灰扑扑的匾,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进了这行了。

"老龙,"他一边策马一边说,"我第一趟差,你可得给我压阵。"

"压。"敖苍的声音懒洋洋的,"老夫当年,也是给朝廷办过差的。你头一回出马,别给老夫丢人就行。"

"不会。"

陈烈一夹马腹,马蹄声哒哒,出了京城,一路向北。

第三十四章 夜哭

临水县在京城北边,走了一天半。

陈烈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县城不大,城墙矮矮的,街面上还算热闹。他在南门找了家客栈住下,放下包袱,先去县城东南角转了转。

东南角是片老宅区,巷子窄,墙高,家家户户门口都种着槐树。陈烈转了一圈,没觉出什么异常,倒是巷子口一个摆摊的老太太,看见他一身道袍,主动搭话:

"小道长,也是来查那夜哭的?"

"老奶奶,您知道这事儿?"

"咋不知道。"老太太压低声音,"半个月了,天天后半夜哭,哭得人心慌。前头县衙来过几拨人,查了,没查出啥。后来来了个游方和尚,说是'阴气太重,压不住了',在巷子口贴了两道符,消停了两天,又哭起来了。"

"和尚贴的符?"陈烈问,"在哪儿?"

"早撕了。"老太太说,"说是骗人的,让官府撕了。"

陈烈点了点头,没再问。他回到客栈,吃过饭,等到后半夜,独自摸到了东南角那片老宅区。

月光很亮。巷子里空荡荡的,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凉意。

陈烈在巷子里走了一圈,没听见哭声。他正要往回走,忽然,脚下一顿。

他低头。巷子中央的青石板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滩水。那水是黑的,在月光下,泛着油光。

陈烈蹲下来,伸手沾了一点,在指间捻了捻——黏的,腥的,像……血?

"老龙,"他低声说,"这儿不对劲。"

"嗯。"敖苍的声音也沉了下来,"这巷子底下,有东西。不是新货——埋了很多年了。你师傅说的对,这案子,不是夜哭那么简单。"

陈烈站起来,沿着那滩黑水,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走。黑水断断续续,一路延伸到巷子尽头——一处破败的老宅门前。

老宅门上的锁,锈得发黑。陈烈伸手,推了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正屋的门敞着,黑洞洞的。

陈烈站在院门口,没有急着进去。他摸出火折子,点亮,往院子里照了照——荒草深处,影影绰绰,似乎埋着什么东西。

他扒开荒草,愣住了。

荒草底下,是一口井。

井沿上,贴着一张黄符——不是新的,已经褪色发白,边角卷起。符上画着乱七八糟的纹路,不是陈烈见过的任何一种符。

"这是……"他蹲下来,仔细看那张符,"这是镇符。可这符,不是道家的。"

"也不是佛家的。"敖苍说,"这符,有点邪。"

陈烈伸手,想把那张符揭下来看看,指尖刚碰到符纸,忽然,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哭声——闷闷的,像隔着很深的土。

"……呜……"

陈烈的手,猛地缩回来。

井底的哭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清晰。不是小孩哭,是很多人一起哭,闷闷的,像地底下有一大群人,在压着嗓子哭。

"老龙,"他说,"这井底下,埋着人?"

敖苍沉默了一会儿:"埋着。不光是埋着——是被镇着。这张符,是镇他们的。符老了,镇不住了,他们的哭声,就冒上来了。"

"谁镇他们的?"

"不知道。"敖苍说,"但这符的味儿——你闻闻。"

陈烈凑近,闻了闻那张旧符。符纸上有股淡淡的、陈旧的味儿——不是香,不是臭,是一种说不清的、很老很重的味道。

他的脸色,变了。

"香火味。"他说。

"对。"敖苍的声音也沉了下来,"跟河神庙那老鬼身上的味儿,一样。"

陈烈站在井边,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想起河湾镇的井,想起落龙坡的井,想起那面黑铁镜——这已经是第三口井了。每一口井底下,都压着东西,每一口井上,都贴着带着香火味的符。

"这不是夜哭。"他轻声说,"这是有人,在拿井镇东西。镇了几十年,镇不住了,哭声漏出来了。"

"那这井底下,压着什么?"

"不知道。"陈烈盯着黑洞洞的井口,"但我知道——查下去,就对了。"

第三十五章 井底

第二天白天,陈烈又去了那口井。

白天看,那老宅更破败了。陈烈绕着院子转了一圈,发现正屋的门楣上,还挂着一块匾,落满了灰,勉强能认出两个字:"某府"。

"这是个大户人家的宅子。"陈烈说,"荒成这样,至少几十年没人住了。"

他问了几户邻居。有个白发老头告诉他:这宅子,是清末一个姓周的大户人家的。周家当年是县里有名的富户,后来不知怎么的,一夜之间败了,全家搬走,宅子就荒了。再后来,宅子卖了几个来回,都没人住长,慢慢就荒成这样了。

"那周家,当年是做什么的?"陈烈问。

"做买卖的。"老头说,"听说,早年做过香烛生意——对,周家是卖香烛起家的!县城里那些庙,供的香烛,大半都是从周家进的!"

陈烈心里"咯噔"一声。

香烛。香火。又是香火。

他谢过老头,回到老宅,蹲在井边,盯着那张褪色的黄符看了半晌。

"老龙,"他说,"你说这符,镇着井底的东西。那周家——会不会就是镇符的人?"

"有这可能。"敖苍说,"周家做香烛生意,跟各路庙宇、神像打交道,懂点镇邪的门道,不稀奇。可他们镇的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镇——这才是要紧的。"

陈烈想了想,做了个决定:

"下井。"

"你确定?"敖苍说,"这井底镇着的东西,不比河湾镇那个弱。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陈烈说,"我有你。有龙气。还有——"他摸了摸怀里的新牌子,"我是玄枢局执令了。该干的活,不能怂。"

他找来绳子,系在井沿,点了火折子,一点一点,溜了下去。

井比想象中深。落了约莫七八丈,脚踩到了底。井底干燥,没有水,铺着一层厚厚的灰。陈烈举着火折子一照——井底果然也有一个石室,比河湾镇那口井底的石室大得多。

石室四面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陈烈凑近一看——不是符,是名字。

成千上万的名字,密密麻麻,刻满四面墙。名字有新有旧,有的刻得深,有的刻得浅,像是一代一代人,刻上去的。

"这是……"他愣住了。

"记名的墙。"敖苍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带着一丝沉痛,"拿活人记名,镇邪用的。这井底,压着的东西,不简单。"

"记名镇邪?"

"对。有些邪物,压不住,杀不死,只能拿活人的'名'去镇——把活人的名字刻在它头顶,它一冒头,就想起这些人,就不敢动。记的名越多,镇得越牢。"敖苍顿了顿,"这井底的邪物,被人拿成千上万条人命镇着——它的凶,怕是比落龙坡底下那个,也不差多少。"

陈烈心里一寒。

他举着火折子,在石室里转了一圈。石室正中央,有一块石板,比周围的土高出一截,像一口倒扣的棺材。石板缝里,渗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干涸了,发黑。

"这儿。"他说,"东西在底下。"

"嗯。"敖苍说,"你打算怎么办?这石板底下的东西,被镇了几十年,你揭了板,它出来——你未必镇得住。"

陈烈蹲在石板前,看了很久。

"老龙,"他说,"我记得你说过,你是自愿落下来,镇住龙脉底下那东西的。"

"嗯。"

"那你——跟这井底的东西,认不认识?"

敖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认识。老夫想起来了。这东西,老夫认得——它是当年,跟老夫一起落下来的。"

陈烈浑身一震:"什么?!"

"老夫落下来那天,天上不止老夫一条龙。"敖苍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还有一个东西,跟着老夫一起掉下来。老夫是龙,它——"他顿了顿,"它是当年炼那面黑铁镜的人,养的镇物。老夫落下来镇龙脉,它落下来,镇这口井。一镇,就是六十多年。"

陈烈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是说——这井底,是当年打落你的人,布的第二个镇?"

"是。"敖苍说,"你师傅查龙案,查到河湾镇,查到落龙坡,以为那人的根,在龙脉底下。他错了。那人的根,不止一处——河湾镇一口井,落龙坡一口井,这临水县,还有一口井。三口井,三个镇,锁的是同一个东西。"

"同一个东西?"

"一个很老很老的东西。"敖苍说,"老夫当年,只是它的一块垫脚石。那人拿龙镇龙脉,拿镜镇古井,拿名镇这口井——都是围着它,布的局。"

陈烈攥紧拳头:"那这井底——"

"这井底,是最后一个镇。"敖苍说,"你师傅没查到这儿。可你——"他顿了顿,"你查到了。"

陈烈站在石室里,看着那块倒扣的石板,心跳得擂鼓一样响。

他第一天入局,就撞上了龙案的老根。

"老龙,"他说,"那这东西,怎么办?"

"镇。"敖苍说,"你不是那人的对手,可你能把这口井,重新镇好。那些名字还在,石板还在——你只要把那张旧符揭下来,换一张新的,再刻几个新名字上去,把它压回去。"

"刻新名字?拿活人镇?"

"不用活人。"敖苍说,"你可以刻你自己的名字。你阳气旺,一个顶一百个。"

陈烈沉默了一会儿。

"就刻我自己的?"

"对。你敢不敢?"

陈烈站在井底,火折子的光,照着他年轻的脸。

他想了想,从包袱里摸出小刀,蹲下来,在石板侧面,一笔一画,刻下自己的名字:

陈烈。

"师傅说过,"他一边刻一边说,"这行的根子,是守住。守得一天,是一天。"

他刻好名字,又撕下那张旧符,重新画了一张新符,贴在井沿上。符纸贴上,井底那闷闷的哭声,一点一点,低下去,渐渐听不见了。

陈烈爬出井口,站在老宅院里,看着那张新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老龙,"他说,"我师傅查了一辈子龙案,查到落龙坡就断了。可我头一天,就撞上了第三口井。你说——这龙案的水,到底有多深?"

敖苍沉默了很久,才说:

"深得吓人。小崽子,你记着——你今晚这趟,只是摸到了边。往后,你还会遇到更多井,更多镇,更多像周家一样的人家。这条路,没有头。"

陈烈攥着新牌子,站在晨光里,忽然笑了:

"没有头,就慢慢走。反正——我守得住一天,就守一天。"

第三十六章 回局

陈烈在临水县待了三天。

他把那口井重新镇好,又挨家挨户问了一圈,确认没有别的异常,才回了京城。

回到镇魔司,顾司正看完他的差报,半天没说话。

"三口井。"他终于开口,"你头一趟差,就摸到了龙案的根?"

"运气好。"陈烈说。

"不是运气。"顾司正放下差报,看着他,"是命。你师傅查了一辈子,查到最后,查到了落龙坡。你倒好,头一天,就撞上了临水县那口井——那口井,局里查了四十年,一直没敢碰。"

"为啥没敢碰?"

"因为那口井,是当年布局的人留下的最后一个镇。"顾司正说,"局里老一辈都知道,龙案的根,不在落龙坡,在别处。可没人查得动——查的人,都折进去了。你师傅是命大,才活着回来。"

"那我呢?"

"你?"顾司正看了他半天,"你阳气旺,命也硬,又有龙魂傍身。你要查,局里不拦你。可丑话说前头——这案子,查到最后,可能不是你一个人扛得住的。"

陈烈站在厅里,想了想,说:

"司正,我师傅说过一句话——他说,这行的根子,是守住。我查这案子,不是为了翻旧账,是为了——把那些井,一口一口,都镇好。"

顾司正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师傅收了个好徒弟。行——这案子,你跟着吧。局里安排人手,跟你搭伴。你查,局里给你撑腰。"

陈烈点了点头。

他出了正厅,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摸出胸口的龙骨牌,轻声说:

"老龙,你说这条路没有头。那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过,真把这条路的头,找到?"

敖苍沉默了很久很久。

"想过。"他终于说,"老夫想了六十多年。那东西,是老夫的仇,也是老夫的劫。你肯陪老夫走到底——"他顿了顿,"老夫就陪你,走到底。"

陈烈笑了,把牌子揣回怀里,大步走出镇魔司。

门外,阳光正好。

他背好包袱,翻身上马,朝着下一个方向,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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