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1
婚礼进行曲响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冲了上去。
后来我无数次回想这个瞬间,都觉得老天爷一定是在我头上装了个监控,专门记录我这辈子最丢人的三分钟。
那天我穿着一条八十块钱包邮的白色连衣裙,踩一双十厘米的高跟鞋……
别问!
问就是淘宝客服说“增高显瘦气场两米八”,我穿上之后感觉自己像个踩高跷的企鹅。
随时能摔死!
头上扣着一顶黑色长假发,假发质量不太好,鬓角还翘起来一撮,我出门前用三斤发胶才给摁下去。
我揣着一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的心脏,在宴会厅后门蹲了整整四十分钟。
婚礼仪式进行到交换戒指环节。司仪拿腔拿调:“请问新郎,你愿意……”
就是现在!冲!
我深吸一口气,一个箭步冲出去,扑到红毯正中央,“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精准抱住了新郎的大腿。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跟排练过八遍似的。我自己都没想到我失业一年还能有这种爆发力,大概这就是金钱的力量。
“你骗我——骗我!!”我挤出一句哭腔,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你说过你不会娶别人的——!你不会!”
全场死寂。
我能感觉到上百道目光“唰”地钉在我背上,跟钉钉子似的。司仪的话筒还举在半空,嘴张着,忘了合上。新娘站在新郎旁边,一脸“我是谁我在哪我刚才经历了什么”的表情。
很好,效果拉满了。
我按照委托人给我的剧本,接下来应该哭着控诉他始乱终弃,然后掏出两人合照,狠狠甩他脸上。
哦对!合照是P的,P得还挺像。我真不愧是干了多年设计的,专业牛马美工!
我酝酿了一下情绪,抬头准备进入下一段戏。
然后我看清了那张脸。
大脑“嗡”的一声。
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又像被人拿电门怼了一下。我整个人从头顶麻到脚尖,连抱在怀里那截结实的大腿,我都忘了撒手。
站在红毯上、穿着量身定制的白色西装、胸别胸花的那个新郎。
是霖川。
是我十八岁那年,躲在楼道里红着脸递给他一封情书,第二天白月光一家就人间蒸发的那个邻居哥哥。
是我偷偷喜欢了整整六年、连做梦都不敢梦太清楚的人。
我的假发“啪嗒”一声,从脑门上滑下来一半,挂在耳朵上。
2
时间好像在那一刻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就那么跪在地上,一只手还死死搂着霖川的大腿,半边假发挂在脸上,露出我自己剪得参差不齐的短头发。
全场几百号宾客,没一个人说话。
我听见自己心脏“咚咚咚咚”地敲,跟打鼓似的,敲得我耳膜疼。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快跑现在就跑还来得及”,另一个说“跑什么跑你腿都软了跑得动吗”。
谁能告诉我这一题怎么解?!!!??
最后两个小人达成了一致——装死。
“你、你谁啊?”
终于有人出声了。是新娘。她的声音劈叉了一半,尖得能划破巨型热气球。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就来薅我脸上那半边假发,“你哪来的疯女人?!”
我下意识一缩脖子。
就是这一缩,霖川动了。
他原本一直低头看着我,从冲上去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说。我以为他是吓傻了,或者认出来我是谁之后嫌恶心。
结果他微微弯腰,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
我以为他要把我掀开。
结果他的手越过我的肩膀,极其自然地,把我挂在耳朵上那半边假发,轻轻扶了回去。
指尖擦过我耳廓的时候,我整个人跟被烫了一下似的,从耳朵尖麻到后脖颈。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他说:“别急。”
我:?
别急???
大哥你老婆在旁边、你俩马上交换戒指、我一个男扮女装的人抱着你大腿说你骗我感情,你让我别急??
我还没从这两个字里反应过来,霖川已经直起身。
他没看新娘,也没看双方父母,就那么缓缓扫了一圈全场,然后用一种足够让所有话筒都收进去的音量,平静地说:
“这婚,我不结了。”
3
全场炸了。
我也炸了……
真的炸了。我坐在那种小说里才见过的豪门婚礼现场,眼睁睁看着一群穿西装的叔叔阿姨从椅子上弹起来,跟集体被电了似的。
新娘“你”了半天,没“你”出第二个字,眼圈“唰”就红了。
两边的亲戚交头接耳,嗡嗡的像捅了马蜂窝。
保安从两侧小跑过来,黑西装黑墨镜,面无表情。
我心想完了,这次真完了。三十万定金是吧?我退。我双倍退。我现在就给人家跪下磕头道歉,请求宽大处理。
我刚准备松手,一只手腕就被攥住了。
霖川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指节有点凉,握得不重,但挣不开。他稍微一用力,就把我从地上拎了起来。我踉跄了一下,高跟鞋崴了脚,整个人往他那边倒,被他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捞了一下,扶在我腰上。
隔着那条廉价的连衣裙,我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我脸“腾”一下就烧了。
六年了。
六年没见过这个人,我第一次离他这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跟六年前他从我家借酱油时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跟我走。”他说。
“啊?”
“别说话。”
他就那么半揽着我,从红毯正中央穿过两边自动让开的人群,一步一步往外走。我穿着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假发还在晃。背后是新娘崩溃的喊声、两家长辈的拍桌子声、宾客们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我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霖川的侧脸。
下颌线比六年前锋利了,鼻梁还是那样高,睫毛很长。他目视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身后那群炸锅的人跟他没关系。
只有我注意到,他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指节是绷紧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紧张什么?
该紧张的不是我吗?
4
休息室的门“咔哒”一声关上,外面所有的喧闹被隔成了闷闷的背景音。
房间很大,沙发是白色的,茶几上摆着没动过的喜糖和香槟。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好得不像话,跟我此刻的心情形成了极其荒诞的对比。
霖川松了手。
我一站定,就下意识往沙发上一缩,跟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似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茶几,气氛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我先绷不住了。
我伸手一把把假发从头上薅下来,短发“唰”地炸起来。我低着头,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那个……霖川哥……”
霖川没说话。
“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急得舌头都打了结,“我真不知道新郎是你!我要是知道是你,你给我三百万我都不来!我就是……我就是最近实在是……”
我越说越乱,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抬起头看着他:“我是接单的。有人在海鲜市场上找我,让我来婚礼上闹一场,说新郎在外头有人了。我真不知道是你!钱我退你,我现在就退,你别报警行不行?”
我噼里啪啦说完,等着他发火。
按照剧本,他应该掀桌子,应该骂我神经病,应该叫保安把我扔出去。
结果霖川就那么看着我。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头皮都开始发麻。
然后他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我脸上,从我的眉毛看到我的下巴,跟在找什么东西似的。
“临初。”他忽然叫我名字。
我浑身一僵。
六年了。
六年没人这么叫过我。
他叫得很轻,两个字,跟六年前他站在楼道里喊我下楼吃西瓜时一模一样。
“你……”他喉结动了一下,“这些年,你去哪了?”
我愣住了。
我预想过一百种他见到我的反应,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他不是应该问我为什么来闹他的婚礼吗?他不是应该质问我为什么男扮女装吗?
他为什么问我这些年去哪了?
5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脑子里“轰”的一下,时间被扯回六年前那个夏天。
先别急着听我现在怎么解释,让我先从头说起。
这事说起来话长,但长话短说就是……
我临初,二十六岁。失业一年零三个月,负债八万七,是个连外卖会员都要抠搜三天的主儿。
事情要从一年前说起。
我之前在一家设计公司画图,干了三年,说裁就裁了。HR跟我谈话的时候特别客气,说“公司战略调整”,说“祝你前程似锦”。我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前程似锦地在马路牙子上蹲了半小时,把他那句“祝你”在心里翻来覆去骂了二十遍。
之后就是漫长的、暗无天日的找工作。
简历投出去,比石沉大海还安静。
大海好歹还“咕咚”一声。我投出去的简历,连个水漂都看不见。招聘软件上的HR已读不回,已读不回,已读不回……
存款一点点见底,房租从三个月前就开始拖,房东阿姨人好,没催,但我自己脸皮薄,每次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都以为是她上来收房。花呗借呗信用卡,像三座大山,每一座都压在我月入为零的肩膀上。
朋友给我出主意,说你去跑外卖啊,去开网约车啊。
我不是没试过。
跑了三天外卖,摔了两跤,赔了客户一份黄焖鸡,第四天直接被系统判定“不符合骑手形象”。
别问,问就是我那三天摔得鼻青脸肿,平台算法都看不下去。
走投无路之下,我在海鲜市场上挂了个链接。
标题写得特别卑微:【万事屋,啥都接,跑腿/代排队/陪聊/代写PPT/代道歉,价格好商量】。
挂了半个月。
半个月啊。
半个月里,我收到的全部消息只有以下内容……
两个问我“在吗”然后没下文的,一个问我“你这个价格能不能再便宜点”的,还有一个让我帮忙写检讨,写完之后把我拉黑了。
我盯着那个零浏览量的页面,陷入了深沉的自我怀疑。
我临初,二十六年,混到今天,连挂在海鲜市场都没人点一下。
那天晚上我喝了半瓶啤酒,破罐子破摔,鼠标一抖,把账号性别从“男”改成了“女”。
我当时想的是,反正也没人看,改着玩。
改完三分钟,消息弹了。
6
弹消息的那“叮”一声,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本来已经躺床上刷手机刷得快睡着了,那一声“叮”直接把我弹坐起来。屏幕上一条新私信,头像是个空白,昵称是一串乱码。
我以为又是问“在吗”的。
结果对方开门见山:
【你好,有一个活。】
【婚礼现场,扮新郎的前任,上去闹一场。不用真动手,哭就行,台词我给你。】
【定金三十万,转你支付宝。事成再补三十万。】
我盯着屏幕,数了一遍那个“300000”,又数了一遍。
三十万。
我把手机凑到眼前,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喝醉到看花眼。
三十万!
我欠的全部外债加起来也就八万七,三十万,够我把债还清,还能剩下二十多万长租个小房子缓口气。
我手开始抖。
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憋出来一句:【你没开玩笑?】
对方回得很快:【没开玩笑。明天上午十点,XX酒店宴会厅。你需要自己准备服装和造型。要求:长得清秀,个子不要太高,最好……是男生。】
我:???
【为什么要男生?】
那边沉默了大概十秒。
【这样闹起来更有话题性。】
我:“……”
有道理。
我竟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在出租屋里来回踱步。理智告诉我不能去,这是违法的,这是道德败坏的,这是要被保安扔出去的。
而且……三十万?还有这等好事……等下不会把我骗去嘎腰子吧!
可我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462.37。
我又看了一眼那个三十万。
我深吸一口气,坐回手机前,回了三个字:
【我接了。】
发出去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卖身葬父的苦情戏主角。
对方秒回:【定金两小时内到账。明天别迟到。】
两小时后,支付宝“叮”一声。
三十万,一分不少。
我看着那个数字,坐在床上,忽然就哭了。长这么大,我银行卡里从来没同时出现过这么多零。
7
接了单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淘宝。
假发,黑色,长直发,要逼真的。我翻了二十分钟评论区,选了一个差评最少的,备注“急用,今天发”。
然后是裙子。委托人说穿白色,越清纯越好。我站在女装区里,手指僵硬得像灌了铅,最后咬牙拍了一条最朴素的白色连衣裙,S码,客服说我这个身高穿S合适。
然后是高跟鞋。我一个常年穿运动鞋的人,对着满屏的细高跟沉默了三分钟,选了一双最低的,跟高十厘米。
快递小哥第二天上午送到的时候,我看着那个鞋盒子,心情极其复杂。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爬起来试装。
假发一戴上,我对着镜子愣了三秒。镜子里那个人,长发披肩,穿着白裙子,要是不仔细看喉结,居然……有那么点清秀?
我试图走两步。
十厘米的高跟鞋,我踩上去的瞬间,感觉自己不是要去闹婚,是要去走钢丝。我扶着墙在出租屋里挪了半圈,腰根本直不起来。
我给自己打气:临初你可以的,你是专业的,三十万。
我对着镜子练台词。委托人给我的台词是:“你说过你会娶我的,你为什么要跟她结婚?你说话不算数!”
我练了二十遍,越练越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
出门前,我在玄关站了五分钟。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不男不女的自己,忽然特别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我没打。
我怕她问我穿成这样要去哪。
打车到酒店,我在后座一路紧张得手心出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最后憋出一句:“姑娘,参加婚礼啊?”
我:“……嗯。”
司机师傅“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演完这一场,三十万到手,我就是重生的临初。
我当时真的这么以为。
我根本不知道,那场婚礼的新郎,是霖川。
8
时间拉回休息室。
霖川说完“这些年你去哪了”之后,就没再开口。他就那么看着我,目光很沉,像有很多话要说,又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率先破功。
“我……”我攥着那顶假发,手指把假发丝绞得乱七八糟,“我毕业之后就留在这边上班,去年刚被裁。搬家搬了两次,换了手机号……”
我越说声音越小。
其实我不敢告诉他,这六年我不是没想过找他。我试过回原来的小区,他家那栋楼换了住户,新邻居说原房东六年前就把房子卖了,卖给谁不知道。我试过从共同认识的人那里打听,大家都说他们家突然就搬走了,走得很急,连招呼都没打。
我一直以为,是我十八岁那封情书把他吓的。
我一直以为,他是故意躲我。
“霖川哥,”我抬起头,鼻子有点酸,“当年……是不是我给你写那封信,把你吓着了?”
霖川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知道我那时候唐突了,”我急着解释,“我才十八,什么都不懂,就脑子一热……你别往心里去,真的,我就是……”
“临初。”他打断我。
“啊?”
“你看着我。”
我抬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走到我面前。我坐在沙发上,他站在我跟前,光影从他身后打过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然后他蹲下来。
他单膝跪在我面前,跟我刚才在婚礼上跪他那个姿势,诡异的镜像。他抬起眼,正好跟我平视。
他的眼睛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那个假发散了、妆花了、穿着白裙子的我。
“临初,”他声音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搬家,不是因为你那封信。”
我呼吸一顿。
“我搬家,是因为我家出事了。”
9
霖川跟我讲了六年前那个晚上的事。
我十八岁那年,高三毕业,暑假。隔壁住进来一户人家,儿子叫霖川,比我大三岁,刚上大学。
我那时候每天趴在阳台上写作业,写着写着就走神,看他在楼下搬花、喂猫、跟他爸说话。他笑起来有一边嘴角是翘的,很好看。我偷摸看了他整整一个暑假,看到最后,我妈都看出来了,说“你最近怎么老往阳台跑”。
我脸一红,跑回屋里。
八月的最后一天,我喝了两罐啤酒,壮着胆子,写了一封没有署名的情书,趁他家没人,塞在了他门缝里。
塞完我就后悔了。
我躲在自己家门后面,心怦怦跳,等着他出来。我想好了,他要是骂我,我就冲出来说“对不起我喝多了”。
他要是不回应,我就假装这事儿没发生过。
结果那天晚上,他家灯一夜没亮。
第二天一早,我扒着猫眼往外看,看见搬家公司的车停在楼下,工人进进出出搬东西。霖川站在楼道里,他妈妈在旁边催他,脸色很难看。
我想出去。
我脚都迈到门口了,又缩回来。
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完了,他看见了,他嫌恶心,他们全家连夜搬走了。
我就那么站在门后,听着他的脚步声从门口经过,越来越远,然后车门关上,引擎发动,再也没回来。
“我那天晚上,”霖川蹲在我面前,声音有点哑,“在门缝里看到你的信,看了三遍。”
我愣住。
“我刚看完,我爸冲进来,说公司资金链断了,债主今晚就要上门,必须马上走,东西都别收拾。”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苦,“我被我妈拽下楼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封信。手机被收了,身份证被收了,我连跟你说一声‘等我’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搬去了另一个城市,我爸用了三年才把债还清。这三年里,我每一年都回来过。”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撞进我眼睛里。
“我找了你六年。”
我鼻子一酸,眼泪没忍住,“啪嗒”一下砸在我手背上。
我赶紧抬手擦,越擦越擦不完。我那六年的自我否定、六年的“我是不是很讨厌”、六年的“再也不要喜欢任何人”,在他这一句话面前,碎得稀里哗啦。
“那你……”我哽咽着,“你为什么不……”
话没说完,休息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10
门口站着新娘。
她妆已经哭花了,身后跟着两个中年男人,应该是她爸和她哥。三个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跟三块磨刀石似的。
“霖川!”新娘一进来就炸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你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说不结了?我们苏家的脸往哪搁?!”
霖川站起来,很自然地往我身前挡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整个人僵住。
他没回头,但他的肩膀刚好挡在我和新娘之间,像一堵墙。我坐在沙发上,从他背后能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
“婚本来就是你们要结的。”霖川的声音很平,“我从来没同意过。”
“你没同意?!”新娘她爸拍桌子,“酒店都订了!你现在说不结就不结?”
“酒店违约金我出。”霖川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你!”新娘指着我,手指都在抖,“是不是因为她?!这个……这个不知道哪来的女人?!霖川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在外面有人了?!”
我一听这话,下意识就想解释:我不是女人我是男的……
结果霖川先开口了。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但我莫名读懂了。他在说:“别动。”
然后他转回去,对着新娘一家,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她不是外面的人。”
他顿了顿。
“这场婚礼,是我找人让她来闹的。”
我:???
新娘一家:???
空气安静了三秒。
“你……你说什么?”新娘她爸以为自己听错了。
霖川重复了一遍,声音很稳:“婚礼上那个订单,是我下的。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这场婚礼取消的理由,既然不能体面取消,那我就把事情闹大!”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只是没想到,接单的人,会是你。”
11
我坐在沙发上,大脑死机了。
我在心里把他这句话翻来覆去播放了三遍:订单是他下的。他找的演员。他本来打算随便找个人来闹婚,结果系统匹配到了我。
缘分这东西,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离谱。
就好像老天爷看我暗恋了六年太可怜,直接给我安排了一个八百字的狗血剧本,让我穿着女装,去我白月光的婚礼上“偶遇”他。
新娘一家显然也没消化过来。她哥愣了半天,骂了一句“神经病”,然后被新娘她爸拽着往外走,边走边放狠话,说这事没完,说霖川你等着。
门“砰”一声关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和他。
霖川转回身,在我面前蹲下来,又是那个姿势。他仰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很亮,又很软。
“我在闲鱼上看到接单账号的时候,”他慢慢说,“ID叫‘临初的万事屋’。”
我脸“腾”一下就红了。
我那个ID我本来随便起的,叫“小初万能小店”,后来改了三次,最后一次破罐子破摔,直接用了本名。我当时想,反正也没人买。
“我一开始以为是巧合。”霖川说,“我点进去看了一圈,头像、简介、你发的那些跑腿动态……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怎么认出来的?”我小声问。
“你头像用的是你高三那张,抱着一只橘猫。”他说,“你以前在阳台上喂过一只流浪猫,记得吗?三花,断了半截尾巴。”
我猛地抬头。
我当然记得。那只三花,我喂了整整一个暑假。霖川那时候经常下楼跟我一起喂,他说他叫它“小三”,我说这名太晦气,他笑了半天。
“我找你的时候,问过那一片所有老住户。”他说,“没人知道你去了哪。直到那天,闲鱼推送过来一个万事屋,我点进去,看见那只橘猫。”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我脸侧,像是想碰我,又不敢。
“临初,”他说,“我在婚礼上看见你冲出来,抱着我大腿哭的那一秒,我就知道……是你。”
“我那时候想,管他什么婚礼,管他什么苏家,是你就行。”
我眼泪又下来了。
我这次没擦。我就那么坐在沙发上,让眼泪掉。六年的委屈、六年的自卑、六年的“他是不是讨厌我”,在他这几句话里,全部被熨平了。
12
那天下午,霖川把我从酒店带走了。
我们俩坐进他的车里,我才想起来我头上的假发还没摘干净,裙子上还沾着红毯的碎花瓣。我伸手想把假发再扯扯,霖川看了一眼,伸手过来,帮我把鬓角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摁下去。
他的手指擦过我耳朵。
我又开始麻了。
“别摘。”他说。
“啊?”
“戴着。”他看着我,嘴角有一点很浅的笑意,“挺好看。”
我:“……”
大哥你认真的吗?我穿着八十块钱包邮的裙子,顶着一头上个月刚染黄又被假发压黑的短发,你跟我说挺好看?
但我没反驳。我把脸转向车窗外,假装看风景,其实脸颊烫得能煎蛋。
车开了十分钟,他忽然说:“你住哪?我先送你回去换衣服。”
我报了地址。他打了方向盘,没说话。
又开了两个红灯,他忽然开口:“临初。”
“嗯?”
“你那八万块钱的债,我替你还。”
我猛地转头:“不行!”
“定金三十万,是我给你的。”他目视前方,“尾款三十万,婚礼没办成,任务完成了。你演得很好,我稍后付给你。加上,”他顿了顿,“这六年,我欠你一个道歉。”
“你不欠我。”我急了,“是我自己想来闹的,是我……”
“临初。”
他叫我名字的方式很特别,很轻、带着点无奈的、像在哄一只炸毛猫。
我瞬间就安静了。
“你听我说完。”他说,“我不是在可怜你,我找了你六年,我不是为了看你过得苦哈哈的。”
我鼻子又酸了。
“而且,”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形容不出来,很软,又很认真,“我不是在跟你算钱。”
“我是在跟你算账。”
“什么账?”
“你十八岁那年塞给我一封信。”他说,“我一直没回。”
红灯。车停了。
他转过头,完完整整地看着我。车内很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从我的眼睛看到我的嘴唇,又移回去。
“现在,”他说,“我想自己回。”
13
我最终没让他替我还债。
他把尾款三十万打给我之后,我数了三遍那个数字,然后转了三十万回去。
他秒收了。
然后他又把那三十万转回来,备注:“演得值。”
我又转回去:“不要。”
他再转回来:“那你就当是我借你的,慢慢还。”
我:“……”
这个人,六年不见,怎么比以前还会耍赖。
我最后把钱收了。因为他发来一句话:“临初,你跟我客气什么。”
我看着那句话,坐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上,愣了很久。
晚上他来我家楼下接我吃饭。我换回了自己的T恤牛仔裤,洗了脸,把假发给摘了。他站在车边等我,穿一件黑色卫衣,跟六年前那个在楼下喂猫的少年,影子重重叠叠。
他看见我下来,很自然地伸手,接过我肩上的包。
“走吧。”他说。
我们去了一家很小的面馆。他点了两碗牛肉面,加双份肉。等面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推到我面前。
是那封信。
那封我十八岁那年,塞在他家门缝里的、皱巴巴的、被他叠得整整齐齐又拆开过很多次的信。信纸都黄了,边角有毛边。
我愣住。
“我带了六年。”他说。
我低头看那封信,又抬头看他。面馆里人很多,旁边桌在大声聊天,电视在放晚间新闻,老板娘在喊号。可我听不见那些声音。我只听见自己心跳。
“临初。”他说。
“嗯。”
“当年你在信里问我,愿不愿意。”
他抬起眼,目光很稳,很认真,一字一句地说:
“我愿意。”
“十八岁那年就愿意。”
我鼻子一酸,笑了,眼泪同时掉下来。我一边擦一边笑,样子一定很丑。霖川看着我,也笑了。他伸手,越过那张破桌子,用指腹把我眼角的泪擦掉。
他的指腹有一点薄茧,蹭过我眼下的时候,轻轻的。
“哭什么。”他说。
“我没哭。”我嘴硬,“面汤熏的。”
“嗯,面汤熏的。”他顺着我说,一点也不拆穿。
面端上来了。两碗,热气腾腾。他把双份肉那碗推到我面前,自己端了另一碗。我低头吃了一口,眼泪“吧嗒”掉进碗里。
他假装没看见。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出租屋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半天没睡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霖川发来的消息。
他说:【临初,今天辛苦了。】
我回:【什么辛苦了。】
他说:【穿着高跟鞋跪那么久,脚疼不疼。】
我:“……”
我忽然就笑了。
我抱着手机,在黑漆漆的出租屋里,一个人笑得肩膀直抖。
我回他:【不疼。】
想了想,他说:【临初。】
我回得很快:【嗯。】
他说:【以后别再接这种单子了。】
【为什么?】
那边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发来一句话。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到整个人都在抖。
他说:
【因为你要是再穿着裙子去抱别的男人大腿,我会吃醋。】
【从今天起,你的万事屋,只接我一个人的单。】
【雇主:霖川。】
【长期有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