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到艺考放榜前夜,陈砚从未婚妻林蔓的旧录音里听见一个本该死去的名字——周既明。
那个被她藏在心底的白月光没有死,还以救命恩人的身份操控着整座艺考圈。
这一世,陈砚仍是实习警察,却决定用过目不忘的证据链,把恩师、卧底和洗脑他弟妹的人一起送进审判席。
第1章
我死过一回。
死法不太体面。二十七岁,被人堵在自己家的楼梯间,手机里最后一条微信是我亲妹发的——“哥,你害死周老师,你什么时候去死?”
再睁眼,我坐在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手里攥着一张实习生报到表。日期栏印得很清楚:三年前,六月十四号。
对面讲课的警官姓孙,嗓门大,正拿手指头戳投影幕布:“你们这批实习生,别以为来了就能碰案子。先搬三个月箱子再说。”
一屋子人笑。我没笑。我上辈子听过一模一样的话,一个字都没变。
散会我被分到地下仓库清点物证。活确实不重,搬箱子、贴标签、扫码入库。就是灰大,地下三层没空调,闷得人喘不上气,干了俩小时,工装后背湿透了。
三号柜到七号柜,两百多盒旧物证。我搬开一摞落灰的纸箱,底下压着个牛皮纸袋,袋口订书钉封着,钉子上头贴了根黄色封条。
封条不对劲。
仓库里其他盒子上的封条全都发黄卷边,就这根锃亮,撕口平整,边角还留着上一根封条的残胶。
物证袋标签写着——星启画室火灾案,2019年8月17日,编号XQ-073。
我翻到硬盘背面看时间戳。
2019年7月3日。
差了整整一个半月。
星启画室那场火,烧死三个人。周既明的名字在死者名单第三行,我亲手从消防队那边抄过尸检编号。我妹陈禾每年8月17号都要去十字路口烧纸,蹲在路边一沓一沓地往火堆里扔,风雨无阻。
可这块硬盘里录的是7月3号的监控。不是8月17号。
“陈砚,对吧?”
有人拍我肩膀。我回头,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便装,笑得跟招财猫似的。
“我叫顾淮,二支队副队长,你实习期跟着我。”
顾淮。上辈子他也带过我,升得挺快,后来出事那晚,我打他电话打不通。再后来就没人接了。
他扫了一眼我手里的物证袋,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去:“这案子归二队管,你别动了,我来封。”
动作利索得很。掏新封条、撕开、贴上去、签字,前后不到三十秒。
“顾队,”我说,“这袋子之前被人拆过,旧封条撕了一半又压回去的,不查查?”
顾淮抬头看我,还是笑:“老案子,转手三四回了,封条换过正常。你刚来,先学会看流程,别操这些心。”
他把硬盘夹在腋下上了楼。
我蹲回柜子旁边,把他撕下来的旧封条捡起来。翻到背面,用铅笔写过一行小字,拿橡皮蹭过,但压痕还在。
“7月3日,林蔓调阅。”
林蔓。我未婚妻。上辈子她到死都以为周既明是她白月光。7月3号她来调过这个案子的物证?这事她一个字没跟我提过。
手机在裤兜里震。来电显示:陈禾。
“哥,你实习分到哪儿了?”我妹的声音听着还行,挺正常。“我托人求了个保过符,星启画室的,特别灵,你明天带去单位啊。”
“星启画室的东西你从哪儿弄的?”
“周老师留下来的呀!”陈禾的调门一下就上去了,“人家都死了,你还揪着不放。你把符带上,保佑你早点想明白,别整天疑神疑鬼的。”
“陈禾,你去过星启画室?”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没有。我托人拿的。你别管了。”她压低声音,“哥,你要是不带,周老师会不高兴的。”
挂了。
我攥着手机蹲在仓库里,头顶日光灯嗡嗡响,鼻子底下全是旧纸箱发霉的味儿。
上辈子陈禾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当时我没当回事。后来她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逼我撤案,我才知道“周老师会不高兴”这几个字有多沉。
我翻出手机备忘录,把硬盘编号和时间戳差异记下来。想了想,又加了一行:7月3日,林蔓调阅。顾淮封存异常。
然后我拨了一个三年没打过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谁?”林蔓的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
“陈砚。刑侦支队实习生。”我停了一下,“问你个事,7月3号你是不是调过星启画室火灾案的物证?”
沉默。五秒。
“你怎么知道?”
“我手里有张封条,背面写着你的名字。”
那头呼吸声重了。“陈砚,你在哪?”
“仓库。明天中午,画室后街馄饨摊,你一个人来。别告诉任何人——尤其别告诉顾淮。”
“顾淮?跟他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但封条是他刚换的。我怕他换第二次。”
林蔓没吭声。我听见她那头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嗓子,她应了一声,然后对着话筒快速说了句:“明天十二点。陈砚,你要是耍我——”
“我耍你,周既明从坟里爬出来掐死我。”
她笑了一声,挂了。
我没笑。
因为刚才挂电话之前,林蔓应那一声的时候,背景音里有人在弹钢琴。曲子我熟——星启画室的校考练习曲,周既明自己编的,二十四个小节七个变奏,错一个音都听得出来。
林蔓现在,在星启画室。
那地方三年前就烧成空壳了。
第2章
陈野把三万块现金塞进教务主任抽屉的时候,我就在门外。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我看见他数钱的动作很急,手指头蘸一下唾沫翻一沓,翻到第四沓的时候教务主任伸手按住了他。
“够了。名额的事我去说,你把你哥那边稳住。”
“他稳得很。”陈野笑了一声,“他现在还以为我是被周老师洗脑的那个。傻逼。”
我站在走廊拐角,手机贴着裤缝录着。手心全是汗。亲弟弟骂我傻逼。行,上辈子他也骂过,只不过那次是我躺在医院里,他堵在病房门口跟护士吵,说我活该。
教务主任把抽屉锁了,问陈野:“陈禾最近情绪怎么样?周老师交代的那套暗示还得再走两轮,校考之前必须让她把‘哥哥害死周老师’这件事坐死。”
“她昨天梦见周老师了。”陈野声音低下去,“醒了就哭,说她哥把周老师锁在仓库里烧死的。”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钢琴声。还是那首练习曲,二十四个小节七个变奏。我顺着声音走,脚踩在老楼那种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鞋底黏了一下。
星启画室的封闭校区是去年新租的,挂名在一家做艺考培训的皮包公司底下,教育局备案写的是“美术考前集训”。走廊墙上贴满优秀学员照片,每张照片底下用黑体字写着“保过班·录取院校”。我扫了一眼,中央美院、国美、川美,全是假的。有几张脸我认得,上辈子新闻里曝光过,是被顶替学籍的那批孩子。
钢琴声从走廊尽头那间教室传出来。
门是新的。防火门,装了电子锁。锁孔旁边贴着一张纸条,手写的:“心象教室·闲人免进”。
我把手机贴近门缝。里面在放录音,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温和,慢条斯理地重复一句话:“周老师是被陈砚害死的。周老师是被陈砚害死的。”
重复到第七遍的时候,我听见陈禾的声音,很小,跟着念:“周老师是被我哥害死的。”
我后背抵着墙站了很久。
上辈子我没听过这间教室。陈禾第一次拿刀架脖子的时候我以为是学校有人欺负她,跑去找老师理论,老师说陈禾同学“自愿参加心理辅导”。第二次我报警,顾淮接的案,查了三天告诉我“查无实据”。第三次——
第三次陈禾当着我的面割了腕。没死成,但手废了,握不住画笔了。
我把录音存好,原路退回去。
教务主任办公室的门已经锁了。我掏出门禁卡——家属探视卡,进门的时候在保安室拿的,扫一下换一张纸质的号牌,上面印着“陈禾家长”。
我拿这张卡刷开了走廊尽头那间储物间的门。储物间和心象教室共用一堵墙,墙板是后来打的隔断,我拿钥匙刀撬开一块踢脚线,里面塞着两本账册和一台旧录音笔。
账册第一页写着陈野的名字,换考名额:三万。第二页是另一个孩子,五万。翻到最后一页,陈禾名字底下写的是——“心象巩固·三期·费用由陈野代缴”。
我拍了照。录音笔按开,里面是陈野的声音,他说:“我妹已经信了。下个月让她自己去找公安,就说亲眼看见我哥点火。”
我把东西放回原处,踢脚线按回去。刚站起来,储物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林蔓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他妈真敢来。”她声音压得很低,反手把门带上,锁舌咔哒一声。
“你约的我。”
“我约你在馄饨摊。”她眼睛扫一眼我身后的墙,“这是馄饨摊?”
“我先来的这儿。”
林蔓没接话。她走到墙角那摞旧石膏像跟前,把信封往上一扣,手掌按着不松。
“陈砚,我问你一句话,你别跟我打马虎眼。”她盯着我,“你是不是知道周既明没死?”
我没吭声。
“你昨晚给我打电话,说‘周既明从坟里爬出来掐死我’。全支队卷宗里写的都是‘周既明火灾中意外身亡’。你凭什么开这个玩笑?”
“你7月3号调物证的时候,封条背面写了什么?”
她嘴唇抿紧了。
“你写了‘样本与卷宗描述不符’,然后划掉了,改成‘复检正常’。”我把手机里那张封条照片调出来,递到她眼皮底下,“你自己的字,认得出吧?”
林蔓盯着照片看了十秒。然后她把按在信封上的手挪开了。
牛皮纸信封没封口。我抽出来,里面是一摞旧照片,最上面那张是周既明和一群孩子的合影,背景是旧画室,墙皮剥落一半,角落里堆着炭笔和颜料盒。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手写小字:“2019.11.23 心象师资内训·禁止外传”。
“2019年11月。”我把照片翻过来,“火灾是2020年1月。”
“对。”林蔓声音有点干,“这张照片是上周有人匿名寄到支队收发室的,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纪检的拆件记录上没有这一笔。”
“谁经手收发?”
“顾淮。”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往兜里揣。林蔓伸手拦了一下。
“你拿走可以,告诉我你查到了什么。”
“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把封条上的字改了。”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靠在石膏像上。石膏像晃了晃,她伸手扶稳,指甲掐进石膏里。
“因为顾淮跟我说,样本已经送省厅复检了,原始封条作废。我信了。”她笑了一声,很难听,“我他吗信了三年。”
我没说话。
“陈砚。”她把信封往我手里一塞,“这照片我看了三遍。周既明左手小指少半截——火灾尸检报告上写的是‘十指完整’。”
我脑子里那根弦绷到了头。
“你要查就查。”林蔓拉开门,走廊的光打进来,她半边脸在亮半边在暗,“但我告诉你,你弟弟现在还在教务主任屋里。你要么现在下去,要么——”
我没等她说完,已经往外走了。
“陈砚!”她在背后喊了一声,“陈禾今天没来校区。签到表上的字是别人代签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
手机震了。陈野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哥,晚上回家吃饭,妈想你了。”
上辈子他发这条消息的第二天,陈禾拿刀架了自己脖子。
第3章
林蔓把耳机塞进我耳朵的时候,手指冰得吓人。
消防通道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隔开了走廊里练声的嘶吼。
“听完再说话。”
录音开头是一阵窸窸窣窣,有人在翻塑料文件袋。然后一记咳嗽。
那咳嗽声很短,像被人硬生生掐断的。
周既明的咳嗽。他嗓子上做过手术,咳起来尾音带嘶声,我听过三年,不会认错。
“哪来的?”
“匿名寄到支队收发室,跟那张照片同一天到。”林蔓把手机屏幕转过来,音频属性页上的创建时间、修改时间都是原始记录,“收发记录上还是没有。又是顾淮经手。”
我往后倒了三遍。咳嗽之后是脚步声,皮鞋跟,不紧不慢走了大概十二秒,一个女声:“周老师,监控室在这边。”
“赵红。”我摘下一边耳机。
“对。教务处的赵红,2021年辞职,现在在周既明公司做行政。”
我把录音笔攥进手心。1月17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周既明进了考场监控室。法医报告上他的死亡时间是1月18号凌晨三点四十。假死之前四个小时,他还在监控室。
“监控缺失七分钟。”林蔓说,“我去年就查过。十一点四十跳十一点五十三。我上报了,顾淮说硬盘老化跳帧,让我别钻牛角尖。”
“你就没再碰?”
“我信了。”她看着我,“我信了他三年。每回我说周既明不对劲,他都能给我找出一套合理说法。现在回头看,条条都在点我呢。”
“赵红你有办法约吗?”
“我在弄。”她把手机收回去,“你现在要干吗?”
“调档。原始硬盘。”
林蔓拽了一下我袖子:“你走正常程序,单子第一个到顾淮手里。”
“我知道。所以我把他绕过去。”
当天晚上我没回家。陈野又发一条微信:“哥你真不来?妈炖了排骨。”
我回:“加班。给陈禾留一碗。”
然后我打给了市局技术处老徐。老徐跟了我爸二十年,我爸退了之后,他每年清明去扫墓,一次没落。
“徐叔,我要调2020年1月17号晚上考场监控室的原始硬盘。”
“你走支队流程啊。”
“走正常流程,审批人是我怀疑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明天上午九点来我这儿填单子。我签。”
第二天上午我绕过顾淮直接找老徐。他看了我填的申请单,什么也没问,签了字。
“三天后来取。”
“谢了徐叔。”
我还没走到楼梯口,手机响了。顾淮。
“陈砚,你是不是找老徐签了调档单?”
“对。”
“你绕开我?”
“你拖着不办,我自己办。”
他叹了一口长气,那种上级对下级、长辈对不懂事小孩的叹法。“陈砚,我是案件承办人,所有证据调取必须从我这儿过。这是程序。你把单子撤了,重新递。”
“顾淮,你跟我说程序?”
“你别跟我犯轴。”他声音冷下来了,“你要是不撤,我以流程违规把单子打回去。你看是你手快还是我签字快。”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上辈子他每次摆出这副腔调,我都觉得是我自己错了。
“行。”我说,“我去找你当面递。”
我把老徐签好的单子拍在顾淮桌上。他看了很久,抬头。
“老徐签得挺痛快啊。”
“我爸的面子。”
“你爸确实有面子。”他把单子折好,塞进抽屉里,“三天后来拿。”
“谢了。”
三天后我去技术科找老徐。老徐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就把烟掐了。
“硬盘昨天被顾淮调走了。他签了交叉调取单,说原件要送省厅做备份。我拦了,他直接把单子拍我桌上。小陈,他是我直接上级,我签不过。”
我给顾淮打电话,他接得很快。
“省厅流程走完就还回来。”
“多久?”
“快的话半个月。”
“顾淮,硬盘里缺的那七分钟,原本是什么,你清楚。你现在把原件截走,你觉得我信你?”
“陈砚。”他声音很平,“你冷静一下。原件放我这儿,比放你自己手里安全。你一个当事人亲属,自己查自己家的案子,不合规。我替你保管,有什么问题?”
“你替我保管?”
“你信不信我无所谓。程序上我站得住。”
我挂了。
老徐把烟递给我。我抽了一口,呛得肺疼。他拍了拍我肩膀,声音压得很低:“硬盘没送走。在我柜子里锁着。顾淮让我下周再送,我拖着呢。但最晚下周三,我就拖不动了。”
“够用了。”我说。
当晚我回了家。陈野开的门,围着围裙,手里还捏着锅铲。
“哥你回来啦。排骨热两回了,妈都念叨一天了。”
我往陈禾房间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
“她出来吃了没?”
“没有。”陈野把锅铲扔回厨房,“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就锁门。”
“出去见谁?”
“不跟我说。我问了几句她就冲我喊,说我也是帮凶。”
我站在陈禾门口听了听。里面没声音,没开灯。
手机震了。林蔓的微信,就一行:
“赵红约到了,明天下午三点,她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不过她让我先带句话给你——陈禾上周又签了一份东西。”
我盯着这行字。
陈野在背后小声问:“哥,陈禾签什么了?”
我转过身。他眼神有点躲,手指搓着围裙带子。
“你也知道?”
“我……”他咽了一口,“我就是帮她送过一次材料,她说是周老师基金会的助学金续签,填个表就行。我没看内容。”
“送哪儿了?”
“赵红手里。”
我闭上眼。上辈子就是这些“签个表就行”的东西,把陈禾一步步送进去的。而我那个弟弟,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是在帮妹妹弄钱。
“陈野。”我盯着他,“明天跟我去见赵红。”
他下意识退了一步:“我不去。”
“你去。”
“哥,那是赵老师,以前对陈禾挺好的——”
“陈野。”我打断他,“你信不信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陈禾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我跟陈野同时冲过去,门拍了一遍没人应。我抬脚踹开。
陈禾坐在地上,手机屏幕朝上,掉在脚边。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着。
“哥。”她声音很平,“周老师的事,是不是你在查?”
手机屏上是一条没发出去的微信,收件人备注是“周老师”。
底下三个字:“他来了。”
第4章
我一把抢过陈禾的手机。
屏幕上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还在,底下三个字亮得刺眼:“他来了。”
“哪来的周老师?”我转过身蹲下来,盯着她的脸,“陈禾,你给我说清楚,这个号是谁的?”
她偏过头不看我。下巴上有一道新蹭的红印,是刚才摔地上磕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跟她小时候偷拿五毛钱买辣条被我逮住时一个表情。
“你查周老师的事,赵红知道吗。”她开口了,声音沙沙的。
我一愣。
“赵红昨天给我打电话了。”陈禾抬起头来,眼圈还是红的但眼神很硬,“她说你在外面乱翻东西,翻到周老师头上去了。哥,你说你是不是疯了?周老师都死了,你翻一个死人的东西干什么?”
“他真死了吗?”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陈禾的脸唰一下白透,跟糊了层面粉似的。
“你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陈野堵在门口,看看我又看看他妹,手还是搓着围裙带子。
“意思是,”我压着嗓门,“从明天起,你俩哪儿也别去。陈野,门锁换了。”
“哥!”
“换锁。”我指着他鼻子,“你往外递一张纸,我打断你腿。”
陈野脖子一缩。
我转身往外走,陈禾在后面喊了一句:“那个号是赵红让我存的!她说周老师生前用的,让我有事发这个号就行——”她声音抖起来,“我什么都没发!你进来的时候我刚打完那三个字!”
我脚步没停。行。还没发出去,那就好办。赵红这手伸得够长的,给陈禾一个“周老师”的微信号,等于留了个狗链子,随时拽一下就能把人牵走。
当晚我联系了顾淮。
“物证科那边,明天上午去一趟。”我说。
“怎么?”
“火灾残留我要求重检。上回那批样本报告里有几组数据对不上,你自己翻翻。”我顿了一下,“你是内行,比我清楚哪些该补。”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行。明天九点,我接你。”
顾淮答得痛快。痛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
第二天九点整,一辆白色SUV停在楼下。我拉开车门坐副驾,他递过来一杯豆浆,吸管都插好了。
“昨晚跟林蔓聊了?”他打了一把方向盘。
“聊什么。”
“她不是约了赵红今天下午?”
我偏头看他。他目不斜视盯着前头红灯,右手搭在档杆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抠着皮套缝儿。
“你消息倒快。”
“你未婚妻亲自跑到我队里打招呼,说她要接触赵红,问我要不要派人跟着。”他笑了一声,“我说你们小两口的事自己商量,我不掺和。”
绿灯。车动了。
“林蔓去找你了?”我问。
“前天下午。”他侧脸朝我一努嘴,“你这未婚妻挺有意思,说赵红手里有份签了字的材料,能证明有人在拿助学金的名义做局。她问我要不要当证人保护起来。”
我捏着豆浆杯没说话。林蔓没跟我提过这事。
“你怎么回的。”
“我说材料先别动,我得看看来源可不可靠。”顾淮把车拐进物证科大院,停稳之后才转过脸来,“陈砚,你信林蔓?”
“我信她没必要骗我。”
“行。”他拔了钥匙,“那你跟她说一声,赵红那头先别急着见。我这边有个线报,赵红背后还有人,她就是个跑腿的。这时候她俩一碰面,后头的人马上缩回去。”
他推开车门下去了。我坐在副驾把剩下半杯豆浆灌完,把杯子捏扁扔进车载垃圾盒。
物证科在地下二层,冷得跟冰窖似的。顾淮刷了卡带我进复查室,桌上已经摆好了三组样本瓶,一字排开。
“上回你提的那几组数据,我让技术员重新跑了。”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原始报告在这儿,复查结果还没出,你先看看瓶。”
我走过去。
三组样本瓶长得一模一样,透明玻璃,瓶口用铝箔封着,标签上印着火灾现场编号。我拿起第一瓶对着灯看。瓶口铝箔边缘有一道细划痕,从上往下,大概半厘米长。
不对。
我放下第一瓶,拿起第二瓶。第二瓶瓶口也有划痕,位置差不多,但方向是自左向右斜的。
第三瓶——划痕已经基本被擦掉了,只剩一点残痕。
“等一下。”我把瓶子按原样放回去,“上个月我来的时候,这三瓶的封口划痕全是从左往右斜的。我拍过照。”
顾淮抬起眼皮:“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性还行。”
——何止还行。上辈子被周既明摁在地上摩擦的时候,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记。记谁说了什么,记数字,记日期,记每一道旁人压根不会留意的细枝末节。重生回来这点本事跟着来了,算是老天爷给我的唯一本钱。
“第一瓶划痕方向反了。”我指着瓶口,“有人拆过封,重新贴的铝箔。贴的时候手不稳,裁边裁歪了。”
顾淮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拍。
“宋弥。”
“谁?”
“技术科新来的那个。上个月这批样本全是他接手跑的,包括分装和封存。”顾淮直起身来,两手插进大衣兜里,“我早看他不对劲。这人话少,干活倒是利索,利索过头了,别人三天跑完的流程他一天半就交活。”
我盯着他。
“你怀疑他调包?”
“除了他谁还能碰到这些?”顾淮朝门努努嘴,“这屋的钥匙就三把,科长一把,我一把,他一把。保管记录上个月只有他那栏有夜班登记,连着上了七个夜班,你说一个新人图什么?”
他说得滴水不漏。逻辑严丝合缝。我要是没重生这一趟,大概率就信了。
“查他。”我说。
“已经在查了。”顾淮掏出手机晃了晃,“我让人盯他两天了,这小子下班就往城南跑,去一处老居民楼,上楼待个把小时才下来。”
“哪栋楼?”
“还没摸准。今晚应该能有信儿。”
我点点头,弯腰假装系鞋带。
顾淮的鞋是一双黑色短靴,胶底。左脚鞋底外侧沾了一层灰白色粉末,极细极干,跟他大衣下摆蹭到的墙灰一个色。物证科大院进来要过两道门禁,走廊天天拖三遍,哪来的墙灰?
除非他进过档案室。
档案室跟复查室隔了一条走廊。上个月我来的时候注意过,档案室门口在刷墙,地上铺着防尘布,工人踩来踩去的白灰撒了一走廊。后来拖干净了,但边角缝里头还卡着不少。
我系好鞋带直起身,一脸坦然。
“行,宋弥这条线你继续跟。我下午先见赵红。”
“别急。”顾淮拦住我,“我派两个人跟你去。”
“不用。林蔓在,她一个人够用了。”
“陈砚——”
“真不用。”我拍拍他胳膊,“你把宋弥盯紧就行。我这边有数。”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啊,还是这么轴。”
我也笑了笑。他手插回兜里,扭头往外走。我盯着他后跟那块白灰,脑子里自动翻出上个月那张照片。
照片里档案室门口防尘布上,印着一枚同款短靴纹路的脚印。当时我想的是“哪个工人这么不小心踩进来”,照片随手存了,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上个月我来看样本那天,顾淮穿的就是这双鞋。
他说他没进过档案室。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林蔓的微信,就一行:
“赵红改地点了。她说人多耳杂,让我单独去她家。下午两点。”
我盯着“单独”两个字,手心有点潮。
赵红要单独见林蔓。顾淮刚告诉我赵红背后还有人,让我别急着见。这两件事一前一后,卡得太紧。
紧得跟有人掐着表安排似的。
我打了一行字发给林蔓:“别去。等我。”
她秒回:“为什么?”
我想了想,打了一句话:“因为告诉赵红要见你的人,可能也在告诉别人。”
发完我锁了屏,抬头看见顾淮在走廊尽头等我。他朝我招招手,嘴角还挂着那副热心肠的笑。
我走过去。
“忘了跟你说,”他搭上我肩膀,“今晚宋弥那条线收网,你要不要一起来?”
“几点。”
“十点。城南老居民楼,我给你发定位。”
“行。”
我应得干脆。他拍了我后背一下,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他刚才搭我肩膀那只手,袖口蹭了一下我外套领子。我低头看了看,深灰布料上沾了一点极白的粉。
我拿手指蹭下来捻了捻。滑的。
档案室的白灰。
第5章
顾淮说十点,我九点二十就到了。
城南这片老居民楼,外墙掉皮,楼道里堆着废纸箱和烂自行车。三楼拐角那间屋,门缝底下漏白光,里头有人说话。我蹲在二楼半听了会儿,麻将声,电视声,还有个女的骂孩子写作业。
等到九点四十,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背着书包出来,满脸不情愿。后面跟着的人我认识——宋弥。比上次见瘦了一圈,颧骨顶着皮,手里攥着半袋瓜子。
她看见我,没慌,往楼梯扶手上一靠。
“顾淮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但我没接这茬。
她带我从走廊尽头拐下去,一楼底下还藏着半层,卷帘门拉出一条缝钻进去。地下自习室。四十来平,八张折叠桌,灯管坏了两根,剩的那根滋啦滋啦响。
“谁弄的这地方?”
“互助会。复读生凑钱租的,一天五块。”
“你在这儿管事?”
“我在这儿躲人。”宋弥往桌上一坐,嗑了颗瓜子,“有事说事,我十点半还得去路口望风。”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备忘录递给她。上面是我凭记忆敲的一段警方内部时间线——三月十二号晚上到十三号凌晨,画室后门那条巷子,巡逻车几点经过、停了几分钟、谁签的字。这信息我攒了小半年,真真假假掺着来的,但关键节点全是实打实的。
宋弥看着看着,瓜子不嗑了。
“你从哪儿弄的?”
“一个退休老片警爱喝两口,喝多了嘴松。”
她拿眼扫了我三遍,把手机推回来。
“画室后门那晚没监控,消防改造拆了,新设备还没装。但你想要的东西在——旧硬盘没销毁,有人扣了。”
“谁扣的?”
“赵红她男人。赵红你知道吧,约林蔓那个。她男人以前在街道办管消防器材,画室翻新那年拆下来的旧硬盘,别人当废铁卖,他单独留了一块。后来有人查消防翻旧账,他顺手把硬盘藏家里床底下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细?”
“我跟他睡过一阵。”宋弥说这话跟报菜名似的,“老东西喝多了什么都往外倒。他说那硬盘里有段录像,拍到了不该拍的人。后来周既明那边找他,给他在城南盘了个彩票站,让他把硬盘交出去。”
“他交了?”
“没有。留了个心眼,怕对方卸磨杀驴。东西还在他手上。”
我嗓子紧了一下。
“周既明的人找过他——说明那录像确实有事。”
“废话。”宋弥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扔,“你拿这时间线来换,我明白什么意思。我帮你牵线见赵红男人,但你得先帮我办件事。”
“说。”
“我弟今年校考,周既明的保过班给他挂了名,学费八万一分没交,说可以免。免的条件是让我弟考场上按他们给的排名来。控分。给后面的考生腾名额。”
“你弟答应了?”
“他一个十七的小崽子懂个屁。周既明的人找他谈完,回来跟我说‘姐,周老师人真好’。好他妈的腿。”
宋弥骂完这句,缓了两秒。
“你把硬盘弄到手,我就让我弟退班。不光我弟,还有三个家长我也给你拉过来。他们孩子都被这么吊着,心里犯嘀咕,缺个带头的。”
“行。但我要先看硬盘,再给你完整时间线。”
“公平。”宋弥点了根烟,“不过有件事提前说——赵红的约你别让林蔓去。赵红男人最近跟周既明的人走得近,单独见面八成是做局。”
“我知道。”
“知道就好。还有——”
她话没说完,楼上传来脚步声。皮鞋,两个人。
宋弥脸一绷,烟往地上一扔踩灭,朝我甩了下下巴。
“桌子底下。别出声。”
我蹲进最里头那张折叠桌下面,扯椅子挡在前头。卷帘门被人从外头拍了两下。
“送水的。”
宋弥没动。冲我比口型:不是送水的。
外头静了几秒,脚步声远了。
“顾淮的人?”我爬出来。
“不像。周既明养的那几个混子,每天晚上挨个自习室转,看有没有生面孔。”宋弥压低声音,“你赶紧走。明天下午赵红男人一般在彩票站。别说我给的号。”
我从卷帘门缝钻出去,后巷没灯,贴着墙根往外走。手机震了,陈野。
“哥,你在哪?”
“城南。怎么了。”
“陈禾跟人吵起来了,在画室。她说……”
他停了。
“说什么?”
“说她亲眼看见你放的火。拿打火机点的窗帘。”
我脚底下一顿。
“陈禾现在人在哪儿?”
“还在画室。有个姓刘的女老师——周老师那边的人——在劝她。说是免费考前心理辅导。辅导完陈禾就成这样了。”
“陈野,你现在马上把陈禾带回家,跟那个姓刘的说家里有事。别让陈禾跟她们单独待着。”
“可是哥……”
“可是什么?”
他支吾了两秒:“我今天下午去了趟档案室。那个刘老师问我下午去哪了,我说漏嘴了。”
我闭上眼。
“你拿了什么?”
“就上次你给我看的那份案卷。你说上面写的东西不对,我寻思复印一份留着……她怎么知道我去了档案室?哥,她是不是盯上我了?”
“她问你的时候怎么说的?”
“她说档案室最近丢了个东西,问我知不知道。我没承认,但我脸红了。哥,我是不是搞砸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发紧。
“陈野,你听好。现在回家,抄的东西放回原处。明天一早去找顾淮,把这事告诉他,就说你发现档案室有异常,去核实了。别说你复印了案卷,就说你去看卷宗。记住没有。”
“记、记住了。”
“把电话给陈禾。”
那头窸窸窣窣一阵,陈禾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哭腔。
“哥,我真的看见了。那天晚上你在画室门口站着,手里拿着打火机。窗帘一烧起来你就笑了。”
“禾禾,你听我说——”
“刘老师说这种记忆不会骗人,是应激反应唤醒的。她还说你可能自己都不记得了,人在极度愤怒的时候会做出无意识行为。”
我嗓子眼发堵。
“刘老师还说什么了?”
“她说不用怕,她会帮我的。哥,你到底有没有放火?”
“没有。”我一字一字说,“禾禾,我再说一遍,我没放火。你把刘老师的全名发给我。现在。”
挂了电话我站原地没动,后巷有人从垃圾桶旁边翻出半个破纸箱,嘎吱嘎吱响。
刘老师。心象暗示。
上辈子陈禾也是这样,被周既明的人带到画室做“考前心理辅导”,辅导了三个月。三个月后她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我放火烧了周老师的画室。我爸当场扇了我一巴掌,那一巴掌把什么都扇没了。
当时我以为她是被吓着了,胡说的。
现在看,每一步都是排好的。
我翻出顾淮的微信,打了一行:“到了没。”
他秒回:“堵车,十分钟。”
我又打一行:“今晚先别收网。宋弥背后还有人盯着,你带人过去容易打草惊蛇。”
他隔了十几秒才回:“你见到宋弥了?”
“见到了。东西有线索。明天我跟你细说。”
“行。听你的。”
我收起手机,回头看了一眼老居民楼。三楼走廊灯灭了。宋弥说周既明的人每晚挨个转自习室——那她待在那个地下室里,根本不安全。
她为什么还待那儿?
我一边往路口走一边想,手指头无意识捻了捻兜里的公交卡。宋弥塞给我那张电话卡跟公交卡差不多大小,卡面贴了层透明胶带,边角压了个刀痕。
明天下午,彩票站。
先见赵红男人。再让宋弥把她弟和那几个家长拢过来。
然后——陈禾那边。
陈禾说“亲眼看见”。
这个“亲眼”,她从哪儿来的?
我脑子里翻出上辈子那本日记照片。当时林蔓帮我整理遗物时拍给我的,陈禾日记本上有一页写着:“周老师教我想象那天的场景,我想着想着就真看见了。窗帘烧起来了,我哥在门口笑。”
上辈子我以为是小孩子胡写。
现在明白了。心象暗示,就是一遍一遍拿话往你脑子里种,种到你分不清真假。
周既明,你够狠。
路口拐出来,顾淮那辆灰色轿车从巷子另一头滑过来,车灯扫了我一下。
我招了招手。
他车窗摇下来,还是那副热心肠的笑。
“走吧,上车。今晚布控我带你转转,有几个点你熟悉。”
我把电话卡往鞋垫底下一塞,拉开车门坐进去。
“顾淮,档案室那个白灰,你上个月到底进没进去过?”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抖,笑也没变。
“怎么又问这个。”
“随便问问。”
“真没进。我那天在外头盯了一下午。”
“嗯。”
我系上安全带,看向窗外。他车里有股淡淡的古龙水味,夹着一点档案室那种旧纸的闷气。
无所谓。你装你的。明天赵红男人那条线,我自己走。
车拐上主路,顾淮手机响了,他瞄了一眼屏幕,按了静音。
“谁啊。”
“骚扰电话。”
我把头靠窗玻璃上,余光扫见他手机屏幕还亮着——来电显示三个字:周老师。
第6章
我把那张电话卡塞进鞋垫底下,一抬头,周既明就站在封闭校区大门里头等我。
黑手套。两只手都戴着,纯黑,薄款,指缝里能看见点肉色。三年前他“死”的时候手上没这东西。我盯着那双黑手套,脑子里第一反应居然是——他手怎么了?
“陈砚。”他先开口,声音比我记忆里沉一点,“好久不见。”
校门口保安亭亮着灯,里头坐的人没抬头。我余光扫了一眼,不认识。之前这位置是个退伍老头,爱跟我扯他孙子考美院的事。
“周既明。”我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嗓子有点紧。
他自己笑了一下,嘴角挑的角度一点没变。“你不想见我也正常。三年前那场火之后,我养了小半年才下得了床。”他抬了抬戴手套的手,“烧坏了,植皮植了好几回,现在还是这副鬼样子。”
我脑子里翻出来上辈子法医报告上那句“未见人体残骸”。原来不是没验出来,是根本没人验过。
“你带我来这儿什么意思。”我没往前凑。
“门口说话不方便,进去聊。”他侧了侧身,让出半条道,“你们校长在里头等。还有你们班几个家长。”
我牙关紧了紧。
“赵红男人、宋弥她妈,还有——陈禾。”他一个个报名字,跟报菜名似的,“你妹妹在画室等你呢,说好多天没见着你,想你了。”
后半句他说得轻飘飘的,我指甲掐进掌心。
封闭校区走廊比平时亮一倍,估计把所有应急灯都打开了。经过三号画室的时候我往里瞟了一眼,陈禾坐在靠窗那位置,手边摊着一本速写本,笔没动,人盯着门口。
她看见我了,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嘴型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读出来了。她说的是“哥,对不起”。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没停。
校长办公室门开着,里头坐了六个人。校长坐主位,左手边是赵红男人,右手边宋弥她妈,再过去两个我不认识,穿得挺体面,家长模样。最里头靠墙站着一个穿制服的,肩章一杠两星。顾淮。
他站在周既明那侧。
“陈砚来了。”校长抬了抬下巴,“坐吧,就等你了。”
我没坐。“什么事。”
“三年前向阳画室那场火。”周既明从我背后绕过去,站到校长桌旁边,两只黑手套往桌上一撑,“我回来了。有些话该讲清楚了。”
赵红男人接了话:“陈砚,三年前你指认周老师纵火,我们全家当时信了你。这两年孩子连校考都过不了,你知道外头怎么说我们家赵红吗?说她是纵火犯的学生。”
“那你问他自己。”我看向周既明,“你说,三年前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周既明不慌不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我这儿有份东西。三年前火场外围的监控备份,之前一直没找着,上个月我让人从旧硬盘里恢复出来了。”
他把U盘搁桌上,推到校长面前。“里面清清楚楚,火起来之前二十分钟,陈砚进过画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个塑料桶。”
我心脏猛跳了一拍。
“那个桶装的是松节油。”周既明声音不高不低,正正好好让全场听清,“后来消防报告写的是‘助燃剂泄漏’,你们猜助燃剂是什么。”
宋弥她妈倒抽一口气。
“你放屁。”我往前走了一步,顾淮横过来,一只手按住我肩膀。劲不大,但位置卡得准,虎口正卡着我锁骨往下压。
“陈砚,别激动。”他嘴上这么说,手没松。
我偏头看他。“顾淮。你删了档案室监控,对不对。”
他脸上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我删了。但跟你说的不是一回事。档案室那个监控我看了,里面是我自己翻错柜子的画面,跟案子没关系,留着影响不好。”
“那你手机里为什么存着‘周老师’的电话。”
顾淮把手收回去,退到周既明那一侧,站定。“我跟他联系是因为他在帮我查你。查你这三年到底做了什么。”
校长敲了敲桌子。“行了。陈砚,我通知你一声,从现在起你暂停所有教学任务,配合调查。这是局里的意思。”他看了一眼那个一杠两星,“刘队,你念一下。”
刘队翻开文件夹:“陈砚,有人举报你三年前在向阳画室纵火案中提供虚假证词,涉嫌妨害作证。调查期间你不得离开本市,随时配合传唤。”
我盯着周既明的黑手套。脑子里转得飞快——监控备份、塑料桶、顾淮反水、陈禾在场。他今天敢把所有人拢到一块儿,就是算准了我没有翻盘的牌。
但是。
“周既明。”我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按了一下录音暂停键,“你刚才说的每句话我都录了。包括你承认自己三年前‘养伤’、‘植皮’、从旧硬盘恢复监控。你觉得那硬盘要是真被你恢复了,你干吗不直接交给警方,非得把家长拢到校长办公室来?”
他眼神动了一下。
“因为你那U盘里要真有东西,你第一时间就该让刘队带走做鉴定。”我转头看刘队,“刘队,您收到正式移交手续了吗?”
刘队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周既明同志是口头反映,说先内部沟通一下。”
“口头反映能定我的罪?”
周既明笑了。“陈砚,你还是这么能说。行,那我再补一句——陈禾亲口跟我讲,那天晚上她看见你在画室门口泼东西。”
我攥紧手机。
校长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陈禾站在门口,手里那本速写本攥得变形,嘴唇哆嗦着。
“哥。”她鼻音很重,“我……我看见了。”
周既明回过头,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陈禾,不着急,慢慢说。”
我盯着我妹。她眼睛底下青得发黑,明显好几宿没睡好。
“你看见什么了。”我尽量把声音压平。
陈禾张了张嘴,眼泪先下来了。“我看见……你在门口……手里有个桶……”
周既明黑手套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我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林蔓发来的一条微信只有六个字——
“陈禾被下药了。”
第7章
陈禾说出“我看见你在门口”这七个字的时候,我后槽牙咬得太紧,腮帮子酸得发麻。
周既明站在她身后,那只黑手套还搭在她肩上。像什么?我说不上来,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上辈子的陈禾就是这么被推出来当刀的,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哭腔脸。我死那年她才十七,现在还是十七。我重活这一回,连句整话都没来得及跟她说上。
“陈禾。”我喊她全名,没喊妹,“你看清楚,我手里拎的是桶还是你画室那套蓝盖子颜料箱?”
她眼泪挂在腮帮子上,愣了一瞬。
周既明手上用了点力,扶她肩膀往沙发坐。“别急,想起来什么说什么。那天晚上挺乱的。”
“我……”陈禾低头盯自己手指头,声音越来越小,“哥,你别怪我。你那天晚上跟我说,说周老师死了对你最有利,让我别往外讲。你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要是有人问,就说周老师出事之前跟你有仇。”
我听完差点笑出来。心象这套东西真他妈阴,它不给你塞假画面,它把你吓得要死的时候随便提一嘴,你自己在脑子里填油加醋,最后你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你亲耳听的,哪句是你做梦梦到的。
“刘队,”我转头看那个穿制服的,“我妹今年十七,未成年。周既明这三个月以‘心理辅导’名义单独接触她至少二十次。我要求调她手机里的微信记录,看他都引导她回忆了什么。”
刘队皱了皱眉。“陈砚,你妹妹亲口说的——”
“她亲口说的,还是有人教她说的?”我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得发毛的纸,上周我找林蔓帮我从陈禾朋友圈导出来的,星启画室三月到五月的团建照片,每张里头都有周既明搂着陈禾肩膀。“周既明,你三年前对外说你在燕郊养伤,植皮。可星启画室的后台监控拍到你这三个月每天晚上十一点在画室三楼锁着门待着。养伤的人在三楼打地铺?电费你出的?”
周既明没被问住。他慢条斯理从西装内袋又掏出一样东西,这回是一个透明密封袋,里头装着一沓复印材料。案卷封面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我上上个月整理的报案回执和现场照片复印件,一共四十七页,每一页右下角都有我亲手编的页码。
“这案卷怎么在你手里。”
“你弟弟陈野交过来的。”周既明把它搁在茶几上,手指头在封面拍了拍,“说是你让他偷的。你弟弟还写了情况说明,承认是你指使他从派出所档案室把原始卷宗借出来,换成了这些——你的话,‘删改过的版本’。”
我太阳穴突突跳。
陈野。我亲弟。他说周既明帮他搞定陈禾的校考名额,我让他先稳住周既明我另想办法。他真信了。不,他没完全信,他是被人拿捏住了。
“陈野人呢。”
“在楼下我车里等着呢。”周既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手套摘了,露出指背上那块新长出来的肉色疤皮,“陈砚,你脑子好使,我承认。你能把你妹你弟都弄得服服帖帖,我也承认。可你算漏了一样——你弟怕你,比你恨我多得多。”
我盯着那沓案卷复印件的页码。004,007,011。这三页在原件里应该是现场勘查照片和一份证人笔录。复印件上只剩文字说明,照片位置空白。有人把原件抽走了。
我手机又震。林蔓发来第二条消息:“顾淮刚才去找刘队单独汇报了。我偷偷跟着,他手里拿了个U盘。我录了走廊监控的屏,备份传你邮箱了。”
我把手机屏幕往下扣,没让周既明看见。
“行。”我拉了把椅子坐下,跟周既明面对面,中间隔张茶几,“你赢了这一把我认。陈禾,你先回家。”
陈禾站起来,眼睛还湿着,往门口挪了两步又回头看我。那眼神我太熟了。上辈子她也是这么看我的,我没接住,后来出事了。
“哥,你……真没碰那个桶?”
“你画室那个蓝色颜料箱的盖子,上个月你嫌丑,自己拿白丙烯涂了只狗上去。那天晚上我拎的就是那东西,给你送午饭顺便把盖子还你。你自己想想我走的时候手里还有没有箱子。”
她站在门口没动,嘴唇抿成一条线。周既明笑容僵了一瞬,很细微,但我看见了。
门关上之后,周既明开口:“陈砚,你那些旧证据——”
“被你换了。”
“所以你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他敲了敲茶几上的案卷复印件,“你要拿什么定罪?你脑子里的?法官信记忆还是信物证?”
我从兜里掏出钥匙串,上面挂了个指甲盖大小的录音笔,去年从旧货市场淘的,续航八小时,存满了自动覆盖。
“周既明,你刚说‘被你换了’这四个字,我录进去了。”
他脸色没变。“录了能怎样?剪辑、合成,随便找个鉴定机构都能挑毛病。”
“那再加上你车里那份陈野的‘情况说明’呢?你拿未成年人签的伪证,这玩意儿到法庭上比什么鉴定都好使。”我站起来,钥匙串在手指头上绕了一圈,“还有,你刚才进来之前,我跟刘队说了一句话,我说‘周既明如果承认案卷是他从我弟手里拿的,算不算非法获取证据’。刘队没接话,但他随身执法记录仪一直开着。”
刘队站旁边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咳了一下。“周既明同志,回头麻烦你到队里补一份材料来源说明。”
周既明终于动了一下。他站起来,黑手套重新戴上,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了声音:“陈砚,你妹的心象暗示我设的,你弟的把柄我攥着。你手里的录音笔我三天之内让它变成废铁。你信不信?”
“我信。”我冲他咧嘴笑了笑,“所以你最好动作快点。因为三天之后你要办的事,比这个急。”
他走了。门关上的瞬间我一屁股坐回椅子,手心全是汗。
林蔓的电话两秒后打进来:“顾淮那个U盘我看了,不是案卷原始数据,是他自己篡改过的监控备份。但我在他走的路上截了一段录音,他跟周既明打电话说‘陈砚手里那支录音笔型号老,拆开看序列号能查到生产批次,我给他换了支新的,电池仓做了手脚,录到一半自动断电’。”
我攥着那支旧录音笔,拇指摩挲外壳上我自己拿刀刻的防拆划痕。周既明以为他让人换走的真的是我常用那支。
“林蔓。”我把声音压得很低,“你那段走廊监控屏的录像还在不在?”
“在。”
“你愿不愿意出庭作证?当着法官面,把顾淮打电话那段放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我听见她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咔哒一声。
“陈砚,我跟你讲清楚。我做这个证人,周既明出来第一个弄死的就是我。”
她吐了口烟。
“但你上回帮我拿回我妈那套房子的时候我就欠你一条命了。明天我去找律师写书面证词。你那边证据链赶紧补,光靠我这段录音不够。”
我挂了电话,翻出邮箱里林蔓传的视频,盯着屏幕上顾淮走进刘队办公室的背影。
然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个文档,标题打了四个字:重建案卷。
第一行我写下:1.现场照片缺失页的拍摄角度——东墙窗户第三块玻璃右下角的胶带残痕,斜角拍摄可见。
第二行:2.证人笔录缺失页的签字笔迹特征——左撇子,横笔末端有回勾。
我一个字一个字敲,敲到第十七条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陈野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哥,周既明说只要你把录音笔交出去,陈禾的校考名额就稳了。我该怎么办。”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回他:“你把手机开免提,让周既明听见我说话。”
电话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周既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辆黑色奔驰还停在路灯底下,“我弟我妹这笔账,你猜我打算怎么跟你算?”
第8章
“周既明,我弟我妹这笔账,你猜我打算怎么跟你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他笑了一声,那种居委会调解邻里纠纷的笑,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这种笑。
“陈砚,你弟把东西送过来,我保陈禾进复试,名额现成的。你自己考虑。”
“你拿我妹的前途跟我谈条件?”
“你妹自己愿意的。不信你问她。”
我挂了电话。
陈野从楼上下来,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通话计时还在跳。他看我盯着那串数字,赶紧摁灭。
“周既明说——”
“他说什么不重要。”我打断他,“陈禾这两天有没有拿回来一个白色药瓶?没标签那种。”
陈野愣了下:“有。她说是维生素,让我别动。”
我让他去拿。五分钟后他从陈禾房间出来,手里捏着个塑料瓶,里头还剩大半。我拧开一闻,甜味底下压着一股苦杏仁的涩。
不是维生素。
“陈禾人呢?”
“互助会。周老师让她去的,说集体辅导。”
我抓起外套。出门前把录音笔塞给陈野:“从现在起,这个你别离身。你姐要问,就说我拿去修了。”
互助会在老文化馆三楼。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陈禾正坐最前排,面前摊着一本翻烂的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
“周老师说,记忆会骗人,情绪不会。所以我们要把坏情绪写下来,交给周老师——”
旁边七八个考生跟着点头。宋弥坐最后一排,面前摆着个二手平板,屏幕上开着记账软件。他看见我,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像是在结账。
“陈砚。”宋弥出来点烟,“你来的次数有点多啊。”
“找你算账。”
“算呗。咨询费一次八百,你今天该结第十二次了。”
我直接把手机相册怼他脸上。照片是昨晚翻拍的——旧监控室那台电脑的主机箱,机箱底部有个灰扑扑的移动硬盘,贴了张褪色的标签,写着“2019级统考备用”。
“你上次说,案发那晚的走廊监控只存了七天,是因为存储空间不够。”
“对啊,自动覆盖。”
“你撒谎。”我把照片放大,“主机箱底下塞着块外挂硬盘,2019级的标签,没拆封。当年文化馆装监控的人是你小舅子,他习惯留备份,一留就是三年。你根本没删原始数据,你把硬盘拆下来藏了。”
宋弥烟叼在嘴里,半天没吸。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在互助会给考生做‘记忆训练’的时候,亲口说过——‘我能把你们三年前的聊天记录都翻出来,只要你们肯掏钱’。你连聊天记录都能恢复,监控会没有备份?”
宋弥把烟掐了,踩在脚底碾了两下。
“卡在我手里。”他终于松口,“三张,那晚全部机位。你想拿,得按我的规矩来。”
“多少?”
“我不要钱。”
我盯着他。
“我要你帮我摆平一件事。”宋弥凑近了点,声音压到嗓子眼,“去年艺考,我给一个家长改了联考排名,收了两万。现在那家长拿这事讹我,要五十万。你认识里头人,帮我把记录抹干净,卡归你。”
我笑了。
“宋弥,你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你现在是敲诈勒索的证人,不是来跟我谈生意的。”我点开手机录音界面,刚才这段对话从头到尾都在录,“三张监控卡你交出来,我按合法途径替你出庭作证——证明你是被周既明胁迫改的数据。你不交也行,这录音先送市局,你猜周既明会不会捞你?”
他脸上那点痞气没了,剩下的就是狼狈。
“……卡在文化馆负一楼杂物间,第三个铁皮柜,奶粉罐里。三张,都在。”
我转头给陈野发定位。然后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个改排名的家长,叫什么?”
“姓孙。孙什么我不记得了,加我微信转的账。”
我把名字记在备忘录“待查”那栏。出了文化馆门,陈野电话打过来,声音不太对。
“哥,陈禾的笔记本……你最好回来看看。”
我跑回出租屋。陈野把陈禾那本翻烂的笔记本摊在桌上,翻开的那页写着:
“周老师说我哥嫉妒他救命恩人的身份,故意毁他名声。周老师说我哥想控制我和我弟。周老师说如果我听话,我就能考上,我哥就再也不能欺负我。”
字迹从工整到歪斜,最后一行底下重复描了十几遍,纸都戳破了。
再往后翻,夹着张打印纸——周既明给陈禾做的“心象训练”记录表。日期、时长、内容,写得很细。最后一行备注:第七次,植入完成。对象对指定指令服从度91%。
陈野站在边上,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我……我给她拿过两次药。周既明说是助眠的,让我混在她晚饭里。”
“药瓶还在我这儿。”
陈野突然蹲下去,双手捂住脸。
“哥我对不起你。周既明说只要我把案卷里那页现场照片抽出来,陈禾就能进复试。我……我拍了照,把原件拿走了。他让我交给顾淮——顾淮在停车场等我,当场把照片页撕了,换了一张角度不一样的塞回去。”
我蹲下来,手按在他肩膀上。
“哪一页?”
“十六页。东墙窗户,第三块玻璃。”
和我备忘录第十七条对上了。
“顾淮还做了什么?”
陈野抹了把脸,声音稳了点。
“换样本。物证袋里那根头发——周既明说你当年在现场留了根头发,顾淮就趁交接的时候把标签换了,换成陈禾的。所以DNA比对一直对不上你。”
我站起身,把陈禾的笔记本和那张训练记录表拍了照,彩信发给林蔓。
配了四个字:证据链齐。
林蔓秒回:宋弥的卡什么时候到?
我:陈野现在去取。你律师函明天寄。
林蔓:顾淮那边怎么弄?他在警队,没实证动不了他。
我盯着陈野发来的定位分享,文化馆负一楼,光标一闪一闪。
然后给顾淮发了条微信:“顾队,陈野刚交代了点东西。我在文化馆负一楼等你,你自己来。”
发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转头看陈野。
“你去取卡。取完直接送林蔓律所。”
“那你呢?”
“我在这儿等顾淮。”
陈野走到门口又回头。
“哥,他要是带人来——”
“他不敢。”我拿起陈禾那瓶没标签的药,在手里掂了两下,“他比你更怕周既明翻脸。”
门关上没两分钟,手机震了。顾淮回了三个字:十分钟。
我把备忘录打开,在“重建案卷”底下加了一行:
17. 顾淮换样本操作时间——陈野口供+监控卡原始数据(待交叉比对)。
删掉最后两个字,改成:比对完毕,链闭。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那辆黑色奔驰不在原位。我拉了把椅子坐到灯底下,药瓶摆在桌角。
等顾淮推门进来,我得让他选——交执法记录仪的原始数据,还是坐着听我把周既明这些年干的事一件一件念完。
他只剩十分钟考虑。
第9章
顾淮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拿指甲锉磨陈禾那瓶药的铝盖边沿。
他扫了一眼屋里就我一人,肩膀松了半寸——真的只有半寸,警队出来的人装松弛都带肌肉记忆。
“陈野呢?”
“取东西去了。”我把药瓶往桌角一推,塑料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半声,“坐。”
他没坐,手插兜里在屋子中间站定,两腿分得开,标准的戒备站姿。从我这个角度能看见他右裤兜鼓出来的棱角,手机,或者执法记录仪。
“你说陈野交代了东西。”顾淮下巴往陈野刚坐过的椅子一扬,“人呢?”
“急什么。”我划开手机往桌上一放,录音界面开着,红点一闪一闪,“先聊你的事。去年十二月六号,物证交接——你把头发样本的标签换了,换成了陈禾的。那天监控检修是你签的字。”
顾淮眼皮跳了一下,很轻,换个人可能看不出来。
“陈砚,你妹妹精神状况不稳,她说的话——”
“我没提陈禾。”我打断他,“我在说你。十二月六号,检修签字,样本调包,DNA比对失败。三件事,链条是完整的。”
他不说话了。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在裤缝蹭了一下。
蹭什么呢,出汗了?
“那天的监控硬盘——”他开口。
“换过了。”我替他把话说完,“你换的。原始数据在哪儿你比我清楚。”
顾淮盯着我看了大概五秒,然后笑了。他笑起来嘴角往左边歪,以前我觉得那是亲和,现在看——那是他在算账。
“陈砚,你重生回来的,对吧?”
空气停了两拍。我没接话,指甲锉在瓶盖上磕了一下。
“周既明说得没错。”顾淮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住门框,“你知道的事太多了,多得不正常。去年三月陈禾入学考试,你提前三天就知道考题泄露。今年三月你拦着陈野不让他签那份保过协议——你怎么知道协议有诈?”
他右手又摸回裤兜,这回掏出来了,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读卡器,插着张存储卡。那张卡我认识,陈野从文化馆监控室顺出来的原始备份,我让他“取的东西”根本不存在,我让他去找林蔓了。
“卡在这儿。”顾淮把存储卡弹出来,拇指和食指捏着举到灯底下,“你设局让我来,不就是想要这个。”
我盯着他手指间那张指甲盖大的黑片。
“但你忘了一件事。”他把卡收进掌心攥住,“周既明手里还有个人。你妹妹。陈禾现在在他那儿,她说想见你,周既明让我带句话——你要敢在监察组面前公开对质,他今晚就送陈禾进封闭治疗。”
攥着卡的那只手插回裤兜,另一只手从腰后摸出个透明物证袋,里头装着两根头发,标签已经写好,陈禾的名字。
“换卡留痕嘛,我懂。”顾淮把物证袋往桌上一扔,“但你现在动我,陈禾就没了。你自己选。”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半米,金属腿在地上撕了一声。
“顾淮。”我声音不大,但屋子拢音,每个字都沉到地上去了,“你入警队几年了?”
他愣了一下。
“八年。”我说,“八年,周既明给你什么了?你儿子进附中是他递的条子,你老婆门诊提的副主任是他托的人。你帮他删监控、换样本,你以为他拿你当自己人?”
顾淮嘴抿紧了。
“他连陈禾都能扣在手底下当筹码。”我往前走了一步,脚尖碰到他扔桌上的物证袋,没停,“你猜你哪天没用了,他把你儿子学籍一撤——你拿什么跟他谈?”
“少来这套。”顾淮声音抬了,手在裤兜里攥得死紧,“陈砚我告诉你,你手里那些东西没实证就是废纸。陈野的口供,一个偷案卷的嫌疑人,你猜法官信他还是信我?”
“那林蔓的呢?”
我掏出手机拨出去,免提响了不到两声就接了。
“到了。”林蔓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带着车里的回声,“文化馆后门。顾淮那辆警用私家车旁边站着呢。陈砚,你让我带的录音笔我带了,周既明去年九月在茶楼跟人谈假死安排的录音——原话‘等风头过了我再出面’,这段够不够?”
顾淮脸色变了。真的变了,从脖子根往上白,像有人拿吸管把他脸上的血抽走。
“你——她怎么——”
“我怎么拿到录音的?”林蔓替他把话接完,“顾淮,周既明用你,也防着你。你跟了他八年,他背着你跟别人打电话——你猜那个‘别人’是谁?”
电话挂了。顾淮站在原地没动,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存储卡给我。”我伸手。
他攥着卡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节发白。屋角的监控探头红灯一闪一闪,那个位置是我出门前让陈野调的——正对着现在顾淮站的地方。
“你进门到现在,右手碰过读卡器、换过存储卡、扔了物证袋。”我下巴朝探头抬了一下,“指纹和动作全录进去了。你要卡,还是要你儿子学籍?”
顾淮把卡拍在我手心里的时候,指甲刮得我掌心生疼。
他转身就走,拉开门又停住。
“陈砚。”他没回头,“周既明手里不止陈禾一张牌。你弟那份案卷复印件,他早拍了照,你撕一份他印十份。”
门摔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跑越快,到最后是跑,皮鞋跟敲水泥地,乱了套地响。
我把存储卡插进读卡器连上手机,原始数据跳出来的时候我手有点抖。十二月六号的监控,顾淮进物证室,三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空了。
正要存证,手机先震了。陈禾的号码,发来一段视频。
点开,画面里陈禾坐在一张折叠床上,背景是白墙,她穿着那件我上个月给她买的灰卫衣,眼圈红的。
“哥。”她对着镜头,声音很平,平得不对劲,“周老师说,只要你明天不去监察组,他就让我回家。哥,你别去行吗?求你了。”
视频最后两秒,画面外伸进来一只手,把手机拿走了。那手腕上戴了串老山檀,周既明的手。
紧跟着进来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明早九点,监察组门口,你出现,陈禾进治疗。你消失,陈禾回家。二选一。你弟的案卷照片我也备着,要试试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的时候屏幕还亮着,陈禾的脸朝上,那双眼睛隔着锁屏壁纸盯着我。
灯底下那瓶没标签的药还搁在桌角。我看了它半天,伸手揣进兜里。
然后给林蔓发了条语音:录音做司法鉴定了吗。
她秒回:今早送进去了。明天出初检。
我:监察组几点到。
林蔓:八点半。陈砚,周既明真敢动陈禾?那是你亲妹。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打了四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他敢。他等了十年就为看我怎么选。
林蔓没再回。过了大概两分钟,发来一张截图——她刚把陈禾的视频转给了一个备注叫“宋弥律师”的人,底下附了一句:这算非法拘禁证据吗?
对方回了三个字:够用了。
我把存储卡从读卡器里拔出来,攥在汗津津的手心里,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明天见。
短信发出去的瞬间,文化馆负一楼的灯管闪了两下,滋滋响,像有人在外头拉电闸。我抬头看了一眼监控探头,红灯还亮着,但镜头不知什么时候转了个角度,正对着我坐的那把椅子。
背后有人动过它。
第10章
我把老纺织厂车间的铁锁砸开的时候,周既明刚在家长群里发完“今早九点紧急停考”的语音。
晚了。
顾淮从后面追上来,手按在腰上,脸涨得通红:“陈砚,你这是私闯考场,我按规矩——”
“按规矩你先把周既明换考场硬盘那天值班签到记录给我看看。”
他手从腰上滑下来了。
我身后跟了三个扛摄像机的,市台一个、网络媒体两个。顾淮扫了一眼台标,嘴皮子动了动没出声。他但凡伸手碰我一下,下午头条就是警队人员暴力阻挠采访。
我从他肩膀旁边侧过去,把铁门拉开。锁是昨晚拆掉的,钥匙模子照着陈野照片里那把磨的,转了三次才顺。
车间里两排画架还支着,颜料盘没干透。周既明管这儿叫“校考模拟考场”,城建档案里这间屋子的批注是临时联合办公点,墙上铁皮牌子我昨晚拿抹布擦出来的,露着“监察”俩字。
监察组九点整进来,三个人,打头的老郑。他上个月还跟我打太极说“证据不足再等等”,今天没打,进门先数摄像机,嘴角绷成一条线。
周既明九点过两分到的。浅灰中山装,保温杯拎手里,看见镜头脚步顿了一拍,马上又迈开了。
“陈砚,搞这么大阵仗。”他把保温杯往画架上一搁,“有误会咱们坐下谈,外人叫来干什么。”
“周老师,监控卡呢。”
“什么监控卡。”
“纺织厂考场三年丢过四次监控,每次都跟您心象课结业考撞日子。”我掏出兜里的存储卡搁桌上,“这张是备份。昨晚七点有人从机房硬盘拷了十七分钟录像,拷完把原件删了。”
周既明拧开杯盖喝一口,不紧不慢。“你自己拷的,找我要什么卡。”
“我拷的。硬盘不是我动的。”我看向顾淮,“问顾淮,上个月夜班,谁进过机房。”
顾淮站在老郑身侧,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顾淮,”周既明叫他,声音温得过了头,“把陈砚那张卡收起来,这孩子被调查怕了,脑子不清楚。”
顾淮没动。
“顾淮,”我把卡翻了个面,“里头还有一段。凌晨两点到三点,机房监控拍到换硬盘的人。你不知道那个探头没接本地硬盘吧?录像是存走廊那台机器的。”
他脸色由白转青就一秒的事。
老郑已经往前走了两步:“顾淮同志,解释一下。”
周既明把保温杯搁下,拇指在杯盖上搓了一圈。“郑组长,陈砚他妹精神状态不稳定,他在家搞非法拘禁——”
“周老师,”我打断他,“陈禾昨晚发我的视频,绑她的绳子是绿色的,底下人穿的考场工作服都没换。那件衣服胸口印着‘纺织厂考点’五个字,镜头扫过去清清楚楚。”
周既明眼睛眯了一下。
林蔓从门口进来,牛皮纸袋往桌上一倒,三样东西:一个U盘、一份司法初检回执、一张打印的时间轴。
“各位领导,”她声音比平时低但稳,“陈禾视频初检结果出来了。录制时间昨晚八点四十七分,地点在保卫科隔壁休息室。门锁记录显示那个时间段进入的两个人,李栋和赵鹏,都是周既明心象工作室的外聘助理。”
她拿起U盘。
“这里还有陈砚收集的录音,总共十一小时四十分钟。节选一段,去年十一月三号,周既明给助理交代陈禾的暗示方案。”
U盘插进监察组带的笔记本。车间里只剩铁皮顶上的风声。
录音里周既明的声音松垮随便,跟现在判若两人:“……陈禾意志太强,正常引导没用。让李栋上强度,三天不睡,她一松动就灌陈砚害死我的故事。她越恨她哥,对我越忠诚。”
放完了。周既明脸上那层东西掉了。
整整五秒钟他没开口。
“声纹比对做了,”我说,“匹配度九十七点四。周老师要是现在想现场采个音也行。”
他看着我。眼睛里以前那种“看走错路的孩子”的悲悯没了。
“陈砚,”他慢慢说,“你行。”
“凑合。你假死那年我十九,拿我爸抚恤金给自己办追悼会,我哭得差点背过去。当时真以为你死了。”
老郑把材料翻了一遍,抬头:“周既明同志,手机交一下。”
周既明没理他,忽然朝后门方向说:“小禾,你确定站那边?”
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陈禾站在门槛上,灰卫衣没换,脸白,但眼睛清亮。
“周老师,”她声音有点抖,但一个字一个字没停,“你说好把我签的担保书还我。现在拿什么还?”
周既明看她看了几秒,嘴角扯了个歪的弧度:“你们都商量好了。”
“对,”我说,“昨晚商量的。你让陈禾选,她选了我。”
陈禾从兜里掏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递过去:“担保书原件。他拿这个要挟我拍视频,不照做就举报我去年校考违规。”
“违规是周既明设的局,”我补了一句,“但这份东西能钉他敲诈勒索。”
顾淮在旁边终于开了口,声音发涩:“陈砚,你什么时候查到我头上的。”
“你哪天不喝食堂免费汤,我就开始留心了。”我看着他,“周既明给你副队长,你帮他删监控。公平交易。下次记着看看走廊探头亮不亮。”
顾淮把脸别过去。
监察组带周既明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陈砚,我手里还有别的……”
“陈野的案卷照片?”我说,“今早监察组去档案室调过了,三份原件好好在架子上。你手里是复印件。陈野拿的那份也没出过档案室的门。你唬我弟行,唬我差点。”
他嘴角抽了一下,没再说话。
外面开始下雨,铁皮顶被砸得噼里啪啦响。陈禾攥着我袖子,指关节发白。
“哥,昨晚我真以为——”
“知道你镜头往左偏了三公分。那根绿绳子底下打的结,你拆快递就爱这么打。”
“我就知道你能认出来。”
林蔓走过来,递给我一个证物袋,里头是那瓶没标签的药。
“化验结果出来了。”
“什么?”
“糖片。全他妈是糖片。”她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周既明卖给家长的‘定心药’就是糖粉加色素。心象暗示全靠面对面灌,药片就是个幌子,让家长觉得花了钱有东西拿。”
我把证物袋揣兜里。
陈野淋得湿透从后门进来,头发贴着额头,脸上还浮着昨晚哭过的肿。
“哥,我拿案卷的时候真不知道是复印件——”
“回去把校考报名表填了。用原来分数报,够了上,不够明年再考。”
他张了张嘴,眼泪又掉,但点了头。
手机震了一下。宋弥律师:“周既明被带走,陈禾笔录我盯着。”
隔了半分钟又来一条:“刚收到消息,周既明半年前在邻省注册过一家心象培训机构,法人是他表弟。收了四十多个学生的钱,课没开,人跑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怎么了。”林蔓问。
“周既明进去了,他那张网没拆干净。邻省还有一窝。”
我把外套拉链拉到头,回头问陈禾:“你那个心象课同学里,有人提过邻省集训班吗?”
陈禾想了想:“赵鹏上个月问我要不要去外省‘保过班’,交三万定金就行。”
“交了的?”
“我知道的至少七八个。”
林蔓电话响了,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不太对:“陈砚,宋律师说周既明在车上改口了。不承认敲诈,说所有指令都是‘家长自愿要求的心理辅导’,还反咬你非法取证。”
“老郑什么态度?”
“证据链够立案,但周既明要请律师,最快明天就能取保候审。”
我推开门,雨灌进来打在脸上。
“明天之前把邻省那家端了。”
陈禾拽住我袖子:“哥,我跟你去。”
“你干什么去。”
“赵鹏是我同学。我知道他什么时候在奇牌室,也知道哪些家长交了钱不敢吭声。”她顿了一下,声音很平,“我做笔录比你有用。”
我跟她对视两秒。
“行。但下次有人拿手机拍你,先把摄像头按桌上再哭。”
陈禾愣了一下,噗地笑出来,眼圈还红着,但真的笑了。
赵鹏电话关机。他爸在城东开了间奇牌室,陈禾说他每周四下午准在那儿打牌。
今天周四。
“现在去?”
“现在。”
第11章
赵鹏看见我的第一秒,手就往麻将桌底下摸。
我一把摁住他手背,麻将牌哗啦撒了一地。
“赵鹏,三万定金交哪儿了。”
他脸白了半截,脖子往后缩:“你谁啊你。”
“陈禾她哥。”
赵鹏眼珠子往门口飘,陈禾就杵在那儿,手机举得稳稳的,镜头怼着他脸。
“拍着呢。”陈禾说,“你刚摸桌底下那下也拍着了。要不要看看回放。”
旁边几桌打牌的都扭头看。赵鹏他爸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嘴里叼着烟,喊了句“干啥呢干啥呢”,我没理他。
“邻省那个保过班,联系人叫什么,钱转给谁了。”我松开他手,拉了把塑料凳坐下,凳腿刮地一声,“想好了再说。你下周还要校考,别在这儿耽误时间。”
赵鹏咽了口唾沫。
“姓孙……孙哥。微信转的,他说交三万,校考包过,不过退两万五。”
“退过吗。”
“退个屁。我同学李昊没过,去找他,微信都拉黑了。”
陈禾在旁边补了一句:“李昊他妈上个月还在群里问怎么维权,被踢出去了。”
赵鹏他爸把烟掐了,走过来想打圆场:“小孩不懂事,被人骗了……”
“你儿子帮那个孙哥拉了几个同学。”我看着他爸,“这算懂事?”
老头不吭声了。
赵鹏哆哆嗦嗦翻出微信转账记录、聊天截图,还有孙哥发的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一耳朵,里面在讲“心象突破”“考场心理锚定”,满嘴跑火车,跟周既明那套话术一个字不差。
“孙哥见过周既明吗。”
“见过。有回孙哥喝多了说的,说周老师是他大哥,让他先把钱圈住,等风声过了再开课。”赵鹏说到这儿突然反应过来,“哥,我这算不算配合调查?能不能别告诉我妈。”
“把你知道的写清楚,签字按手印。算。”
陈禾收起手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她没开口,但意思是:赵鹏都吐了,我是不是也能说说别的。
我没接。有些话得等证据齐了再说。
从奇牌室出来我打给老郑。邻省那家机构地址、孙哥实名、转账流水,一股脑发过去。老郑回得干脆:“我协调当地经侦,今晚就动。你那边证据链得跟上,周既明明天取保,检察院要看的不是故事,是闭环。”
闭环。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抽烟,雨停了,地上湿哒哒的。闭环这东西我攒了两辈子。
手机又响,陈野。
“哥。”他声音发虚,“我……我把那套东西拿出来了。”
“哪套。”
“换样本的流程。顾淮当时让我偷案卷,说只要把第三页和第七页的样本编号对调,周老师就能撇干净。他给我演示过一遍,我拍了照。还有他让我签的那张承诺书,上面写‘自愿配合心理干预回访’,是顾淮模仿我妈笔迹签的。”
我烟头摁灭在垃圾桶盖上。“你人在哪儿。”
“宋律师这儿。”
宋弥的旧卡是一张存储卡,林蔓上个月从宋弥遗物里翻出来的,里面存着周既明早年在邻省搞培训的账本照片和几段录音。我之前一直没完全搞明白这卡跟当下的案子怎么咬合。陈野发来的样本编号照片往上一对,对上了。顾淮换的那两个编号,正好在宋弥账本里出现过,对应周既明表弟公司转出去的两笔“咨询费”。
钱、人、操作流程,三头咬死。
我直接开车去了宋律师那儿。陈野坐在会客室,面前摊着一堆打印件,脸色灰白。他看见我就站起来:“哥,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偷案卷。”
“还有呢。”
他愣了一下,嘴唇抖了抖:“不该信顾淮。他跟我说,只要帮周老师这个忙,就给我妹留校考名额。我没多想。”
“你妹知道吗。”
陈野摇头:“她只以为是爸妈走了以后没人管我们,周老师帮忙安排心理辅导。”
我没再往下问。宋律师把整理好的材料推给我:陈野拍的样本编号对照表、顾淮签字的换样操作单、宋弥旧卡里对应的账本截图、赵鹏的证言录音。链条从周既明的心象洗脑、到顾淮的技术遮罩、到邻省孙哥的资金池,一圈扣一圈。
“监察组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宋律师推了推眼镜,“他们今晚八点到市局做证据固定。顾淮作为在编警员涉案,监察组介入最快。”
晚上七点四十,市局三楼会议室。老郑把材料铺在长桌上,监察组两个人对着清单核编号。顾淮进来的时候还端着茶杯。
“陈砚,你这搞啥阵仗。”他笑了一下。
老郑没笑:“顾淮,把你配枪和证件先放桌上。”
顾淮笑僵在脸上:“什么意思。”
“你协助周既明调换物证样本、伪造监护人签字、干扰案件侦查。”老郑把陈野拍的照片和宋弥旧卡的截图一张张排开,“这几份,你认一下。”
茶杯搁到桌面上,磕出很响的一声。顾淮转头看我:“陈砚,你真行。周老师救过你命,你拿这个回报他。”
“他救我命是真的。”我看着他,“你删监控换样本也是真的。两件事不打架。”
监察组的人上去收了他的证件。顾淮被带出去的时候走廊里有人探头看,他低着头,再没说话。
陈禾是八点到的。我没让她进会议室,就在楼下调解室等着。她坐在折叠椅上抠手指,看见我下来抬眼问:“顾淮是不是也有份。”
“有。”
她没说话。我把手机递过去,上面是一段周既明去年年底的录音,宋弥旧卡里的。背景音里有麻将声,周既明在讲电话,原话是:“陈砚那妹妹心理防线最松,高考失败加父母双亡,周老师是她唯一救命稻草。你跟她谈的时候别急,让她自己讲哥哥怎么害死我就行。”
陈禾听完,手指头停了。
“哥。”
“嗯。”
“他右手虎口上是不是有一道疤,火燎的。”
我想了想。周既明右手是有一道旧疤,他以前说是做饭烫的。“你怎么知道。”
“有回他给我做心理辅导,让我闭眼放松,我描过他手上的疤。他说是小时候救人落下的。”陈禾声音发紧,“刚才录音里他说‘让她自己讲哥哥怎么害死我’,那语气跟我辅导时候一模一样。一个字不差。”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顾淮带我去做笔录那天,手上是不是也有火伤。”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就上周。他给我倒水,右手虎口贴了创可贴,我问了一句,他说抽烟烫的。”陈禾盯着我,“哥,周既明右手那道疤,顾淮右手也有。”
这条线我没串过。我马上给老郑打电话,让他查顾淮右手虎口有没有烧伤记录。老郑回话很快:顾淮去年冬天出过一份工伤报告,写的“办公室饮水机烫伤”,但报告上的时间跟周既明那次“意外车祸”是同一天。
陈野在隔壁听见动静推门进来:“哥,我作证。顾淮让我换样本那天,手上贴的就是创可贴,他还让我别跟任何人提。”
我看了他俩一眼。妹妹站左边,手指头还在抖,但眼神是清的;弟弟站右边,眼眶红着,没躲。
“行。”我说,“一个去做笔录,一个去作证。都给我实话实说。”
陈禾先开口:“我先来。”
笔录做到十点半。陈禾把周既明给她做心象辅导的流程、话术、火伤特征、还有顾淮倒水时的创可贴,全交代了。老郑在旁边听完,合上本子说了句:“这条能跟监察组报上去,顾淮跟周既明是一条线上的。”
陈野签字按手印的时候手还在抖,摁了三回才摁清楚。出来他蹲在走廊墙角,闷声说了句:“哥,我是不是差点把我妹卖了。”
“差点。”
他拿拳头砸了一下墙,没用力,闷响。
我把他拎起来:“别砸了。下回有人拿校考名额跟你换东西,先来问我。”
从局里出来快十一点。林蔓在车里等着,见我上车递了杯热豆浆:“邻省那边刚来电话,孙哥那窝人控制住了。四十多个学生的钱,有一半追得回来,剩下一半孙哥挥霍了,走司法程序慢慢退。”
“行。”
“还有件事。”林蔓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一条刚收到的短信,号码不认识,就一行字:周既明取保候审申请被驳了,但他在车上打了个电话,打给一个备注叫“舅”的人。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我盯着那两个字。
“他舅是谁。”
林蔓摇了摇头:“我没查到。但短信末尾附了半个名字——宋。”
豆浆杯被我捏得咯吱响。
第12章
他舅姓宋。全省叫得响的宋,就那一个。
省教育考试院退休的宋昌德,去年刚卸任,卸了还挂着艺考评审组顾问的名头。周既明他妈姓宋,是宋昌德的亲妹妹。
老郑查了四十八小时,把一摞打印件拍我桌上:“周既明这些年出事儿能压下去,压案子的电话全从宋昌德办公室打出去的。孙哥也招了,每年给宋昌德上供走星启的账,名目写‘专家评审费’,一张发票五万,三年开了十七张。”
“八十五万。”林蔓在旁边翻材料,“宋昌德儿子宋铭,省招办管校考名额调配的。”
我没说话。三条线拧在一起——周既明管人,宋家管名额,顾淮管抹证据。恩情是壳,心象是绳,名额是刀。缺一样,周既明都不敢在艺考圈这么横。
“搞。”
宋昌德落得比我想的快。省纪委收了材料当天立案,老头儿在温泉山庄吃饭,饭没吃完被带走了。宋铭多撑了三天,自己主动去的,进门前把手机格式化了。没用。省招办后台数据留档三年,改过的痕迹一查一个准。
周既明取保候审被驳之后没再申请。直接批捕,检察院列了七项罪。开庭那天我没去,林蔓去的,回来说周既明全程不认罪,最后陈述还讲了一段“我给了那些孩子希望”。
法官没搭理他。
判了十四年。宋昌德十二年,宋铭六年。顾淮认罪态度好,配合调查,判三缓四,脱了警服。
孙哥那窝人另案处理。星启画室清算,账上资产优先退学生学费——四十多个学生的钱,追回来大半,剩下的走司法程序慢慢退。
陈野从证人席上下来那天腿肚子还在抖,跟我说:“哥,我以后再不碰别人的东西。”
“记住你说的。”
陈禾恢复得比我预想的慢。心象那玩意儿,解开是一下子,养回来得好几个月。林蔓给她约了心理医生,每周两次。头一回陈禾死活不去,我踹开门把她拎上车的。第三回她自己坐公交去的。
那天晚上她坐我旁边啃苹果,忽然说:“哥,我当时真以为你是坏人。”
“我知——”
“但现在我站你这边。”
苹果啃完,核扔垃圾桶,回屋刷题去了。桌上留了张便签:周老师那个视频我删了,对不起。字歪歪扭扭的,我没撕,夹抽屉里了。
陈野最后没立案。未成年,配合调查又主动作证,附条件不起诉。消停俩月,天天在家做饭洗碗。后来跟我和林蔓说想学画,不考校考了,走联考。
“你确定?”
“我画得没我妹好,但还行。校考那些弯弯绕我不掺和。”
行,随他。
我转正了。编制下来那天老郑拍我肩膀,说“早该如此”,还请我吃了顿羊肉串——他结的账,太阳打西边出来。
林蔓考下律师证,我俩一合计,在画室旁边租了个小门面,月租两千八。两张桌子一台打印机,门口贴张A4纸,手写:“艺考被骗,免费咨询。”
头一个月来了十一个人。有交了三万保过费连考场都没进的,有被机构扣着身份证不让走的,还有一个姑娘说着说着自己哭了。林蔓递纸巾,我记笔记,分工明确。
第三个月我们帮二十三个学生要回三十多万退费。有个家长拎一箱土鸡蛋堵门口,推不掉,林蔓收了。鸡蛋我拎回家炒了两顿,陈禾说比超市的香。
日子稳下来,我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十月底老郑给我打了个电话,时间晚上九点半,我正蹲维权站门口啃一个凉了的肉夹馍。
“省招办后台留档三年,技术组清数据翻出来一段旧监控,前年十二月,星启走廊。”
“嗯。”
“周既明跟一个人说话。那人没露正脸,戴帽子,但手上有个动作跟周既明做心象辅导的时候一模一样——食指中指并拢,敲掌心,三下。”
我肉夹馍嚼到一半停了。
“技术组比对过,体态跟周既明差了六岁,不是他。但那个手势是宋家那套传出来的暗码,外头人不知道。”
“审讯的时候周既明说过一句,”老郑顿了顿,“他说‘你们抓了我没用,我这套是跟人学的’。我当时以为他胡扯。”
“监控多长?”
“三秒。人转过走廊拐角就没了。”
我把电话挂了。
林蔓在屋里听见了,探头问怎么了。我说老郑清数据翻出来点东西。
“要紧吗?”
我想了想。周既明进去了,宋家倒了,顾淮脱了警服,星启退了钱。该清的都清了。
但那三秒监控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宿。手势,三下,跟周既明一模一样的起势。
第二天一早我给老郑发消息:“那段监控拷我一份。”
他回了一个字:“行。”
我蹲维权站门口又啃了个肉夹馍,这回夹了两份肉。林蔓出来倒水,看我蹲那儿不动,问了句:“大结局了还发什么愁?”
“没发愁。”我咬了一口,“续集的事,续集再说。”
她把水杯往我手里一塞:“先把手头这二十三个退费单子签完。下午有个家长来,说她闺女报的班换了三次老师,一次都没见过宣传册上那个‘名师’。”
“来呗。”
我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渣。门里头打印机正嗡嗡往外吐纸,陈禾发微信说联考模拟考了全省七百名,陈野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妹画室墙上贴了你的维权站电话”。
得。我回了一条:“别贴,影响招生。”
陈禾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太阳挺好,门口那条街早市还没散,油条豆浆的味儿飘过来。我端着水杯站在维权站门口,看林蔓给第一个上门的家长搬椅子。
那三秒监控的事我没跟她提太多。等真有下一个局,再说。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