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谢云锦。
这名字,是这具身子原主的。真正的我,昨儿夜里还躺在二十一世纪的出租屋里,替人改一盏婴儿助眠灯的设计图。
一觉醒来,我便成了大宋裴家的少夫人,腹中还揣着个八个月的孩子。
穿来头一月,我全靠那点现代人的皮糙肉厚撑着。
好在我还带着二十一世纪的脑子——那些年泡在短视频里练出来的俏皮话,在这儿竟成了稀罕物。
头一回见裴家的婆婆,席间有人使坏,拿一道我不识的菜来试我。
我笑眯眯接了句:「贵是贵点,可吃了不烧心。」满堂先是一愣,随即笑作一团。
打那以后,府里上上下下都传,谢氏少夫人有一副铁齿铜牙,说话最是「不烧心」。
裴照不懂这词。他只当我在说笑。
他从来不知道,我不是不会闹,也不是不会争。
我只是还没到,该闹、该争的那一天。
一
穿越过来那年,我二十三,怀胎八月,嫁进裴家已整整七年。
我一直以为裴照这人天生手脚笨。
他不会掌灯,不会拢炭,连院里那扇漏风的屏风都修不利索。有一回他替我温药,火候没看住,差点把整个小厨房燎了。
所以哪怕肚子沉得像揣了块青石,我照样得自己蹲在廊下,咬着牙去拧那张摇篮的木销。
直到那天,我挺着肚子去官署给他送食盒。
隔着那道没合严的漏窗,我看见我的夫婿——那个连只鸟都喂不好的金贵老爷——正卷起鹤氅的袖口。
他半跪在青砖地上,正亲手为新来的女官顾萤装一架精巧的琴架。
他一边旋那根销子,一边探手去捏她腮边的碎发,语气里全是宠溺。
笨丫头,少了一根销子都没瞧见。」
我隔着窗看他那双手。
十指修长,翻飞得极快。
记忆却潮水一样涌回来——多少个夜晚,我在灶前累得直不起腰,他把手一摊,无辜地看着我:「娘子,我不会。」
掌心的食盒一点点凉下去。
他不是不会。
他只是对我,懒得会。
我把食盒扔进了墙角的泔桶。
从今往后,我再不会把半点要紧的东西,递到他手里。
二
回到家,那张摇篮还跟我走时一模一样。
左边的横档歪斜地吊着,四根销子只拧进一半,图样压在工具箱底下。
我撑着发酸的腰坐下,托人请了位木匠。
管事回话说,最快也得明日午后才得空。
我刚把定钱付了,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裴照今儿回来得早。
他把大氅搭在臂弯,目光先落在我的手上,空空的。
「不是说给我送饭?饭呢?」
「扔了。」
他解腰带的手顿了一下。
「又闹什么脾气?」
我的视线滑向他的右手。
他的食指上缠着一截彩线,绣着半朵栀子。
他顺着我的眼神瞥了一眼,随口应道:「装琴架时划的。顾萤非要给我缠。孩子气罢?」
我没接话。
裴照踱进婴房,弯腰碰了碰那根松动的横档。
「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弄好?」
「销子拧不紧。」
「图样不是在那摆着?」
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仿佛一个八个月的孕妇蹲在地上摆弄不明白几页纸,全是她自己的不是。
我盯着他的手。
「裴照,你会装的,对不对?」
他直起身,眉头微蹙。
「看旁人做一回,未必就轮到自己会。何况那琴架本就简单。」
「你跪在那儿装了足有三刻。」
「你去官署了?」
他没有问我站了多久,也没问我为何不进。
他头一个关心的,是我究竟看见了多少。
裴照把大氅往椅背一掷,语气冷下去。
「顾萤刚入仕,她的琴架旧了。我身为上峰,搭把手而已。可有妨碍?」
「官署没有杂役么?」
「大家都忙。」
「你也忙。」
我指着那张歪斜的摇篮。
「忙到七个月,你连三刻都匀不出来。」
他瞧了我许久,忽然笑了。
「云锦,你是在吃一个新人的醋?」
「她小你十岁。她唤你先生。你想得未免太远。」
他总有本事把不是推回我身上。
我在意,就是我小气。
我追问,就是我多疑。
我需要他,就是我不够自持。
我把那张定金收据递过去。
「明日请女医来诊脉。你说过要陪我的。」
裴照扫了一眼。
「未时三刻?」
「嗯。」
「我让人把议事的时辰挪一挪。」
说完他俯身,把手贴在我的肚子上。
肚里的孩子恰好蹬了一脚。
他掌心一僵,脸上总算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踢得这样有劲。随我。」
搁在过去,这样的时刻轻易就能教我心软。
只要他摸一摸孩子,只要他肯应一回诊脉,我便能替他寻出百般的由头。
可那截绣着栀子的彩线,还烫着我的眼睛。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落了个空。
裴照的脸色沉下来。
「行,我都说了陪你。你还想怎样?」
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萤的声音带着哭腔,隔着半掩的角门飘进来。
「裴先生,我屋里的铜锁锈死了。管事的说要等两个时辰。天都黑了,我一个人怕。」
裴照低声安抚:「别慌。把方位报与我。」
我靠在门框上望他。
「你要走?」
「她那儿不顺路。一个女孩儿家,夜里独自在外头不像话。」
「这张摇篮,就差四根销子了。」
裴照抓起灯架,语气里带上不耐。
「明日叫木匠来装便是。别事事都赖我。」
「可她现在,正赖着你。」
「她有急事。」
「我怀胎八月。这算不得急事?」
他沉默了一瞬,伸手抚平我衣襟的褶皱。
动作温柔,话却冷得发指。
「云锦,你一向最识大体。别挑这个时候,变得不可理喻。」
角门「哐当」合上。
我站在那张歪斜的摇篮旁,管事隔着墙报来木匠的话。
【夫人,明日未时三刻上门,可使得?】
和我请女医的时辰,一字不差。
我回他:使得。
然后吹灭了我这边床头那盏灯。
## 三
未时三刻过了一盏茶,医馆的廊下只剩我旁边一个空位。
女医第三次唤我的名字。
「裴夫人,家人可曾到?」
我拨了裴照的门房。
头一回,无人应。
第二回,被掐断。
第三回,接起来的是顾萤。
那头人声鼎沸,笑语和鼓乐搅成一片。
「夫人,裴先生正在台上呢。我们衙署今儿办庆赏宴,他脱不开身。」
我攥紧了脉案。
「让他接话。」
「夫人莫急。颁赏一完我便唤他,顶多半个时辰。」
「他答应来陪我诊脉的。」
那头短暂地静了一下。
顾萤轻轻地笑了。
「裴先生也答应亲自为我授名呢。大人的承诺,总有个先来后到,夫人说是不是?」
线,断了。
女医掀开帘子。
「裴夫人,胎息不能再拖了。进来罢。」
我一个人躺在诊榻上。
隔壁那位官眷的夫婿,正跪在地上替她系鞋带。动作笨拙,女医笑着提醒了两回。
他也不恼,只道:「头一回当爹,还望担待。」
我别过头,看着药囊上起伏的脉络。
女医诊完,神色凝重起来。
「近来歇得不好罢?宫缩过频,胎位偏低。再不可提重物,万不能久蹲。」
「孩子有碍么?」
「眼下无碍,但家人须多加看顾。过了八个月,再不能让你独自待着。」
我点了点头。
出了医馆,天正落雨。
裴照,终究没有来。
我雇了顶小轿,直奔那处庆赏宴。
推开堂门时,掌声正盛。
顾萤顶着一枝绢花,怀里捧着块镌字的铜牌。
裴照立在她身侧,替她把歪了的绶带扶正。
有人瞧见我,打趣道:「裴侍郎,夫人来查岗了!」
满堂静了一瞬。
裴照收回手,朝我走来。
「我不是让你在医馆等我?」
「你没说。」
「我这边一了就去。」
我望了一眼沙漏。
已是申正。
诊脉,早过了。
顾萤端了盏梅子浆过来,一脸愧色。
「夫人,都怪我。这场宴是我张罗的,大家非要留裴先生。」
她把铜牌递给我。
「这块给孩子的,权当赔罪。」
牌底刻着她的名讳。
我没有接。
顾萤的手臂僵在半空,眼圈慢慢红了。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道,孕妇素来多心。
裴照把铜牌接过去,塞回她怀里。
「怀着身子,易伤感。别往心里去。」
我抬头看他。
「女医说我早产之兆甚重。」
他的脸色终于一变。
「要紧么?」
「她说八个月后,家人要尽力陪着我。」
「那便雇个奶娘婆子。」
我看了他片刻。
「我说的是家人。」
裴照压低声音。
「云锦,别当着一屋子人叫我下不来台。照护孕人原是行家的事。奶娘比我稳妥。」
有人出来打圆场。
「夫人,裴大人近来是真忙。顾女官那桩新差事都是他在带,日日掌灯到半夜。」
顾萤忙摆手。
「不是不是。裴先生送我归宅之后还得办公的。他比我累多了。」
我抓住了那句话:送我归宅。
裴照也听见了。
他没有解释,只拉开一把椅子。
「先坐下。用完这席,我送你回去。」
桌上的菜,没一道是孕妇能用的。
生腌河鲜、酒酿圆子、带血炙肉、山楂甜汤。
七年了,他从来记不住我忌什么。
可他记得,顾萤不吃芫荽。
上菜时,他顺口吩咐:「她那道,别放芫荽。浆水换温的。」
顾萤笑得眉眼弯弯。
「裴先生最是心细。」
我拎起裙摆。
「我先走了。」
裴照扣住我的手腕。
「我说了送你。」
「你留下罢。她的名,还没授完呢。」
「云锦。」
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警告。
「我已当着众人迁就你了。别得寸进尺。」
腹中忽地一阵刀搅般的绞痛。
我本能地扶住桌沿。
裴照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正要起身,顾萤却被裙角绊了一下。
她轻呼一声,直直跌进他怀里。
裴照想也没想,伸手接住了她。
堂内响起一片善意的笑。
我等那阵痛过去,独自朝门口走去。
轿帘将合时,我看见裴照追了出来。
可顾萤在身后喊了声「先生!」
他转了回去。
轿帘在我们之间缓缓落下。
透过那道细缝,他的手,还搭在顾萤肩上。
## 四
木匠把摇篮装好了。
他旋紧最后一根销子,轻轻摇了摇横档。
「结实了。睡到三岁也不妨事。」
我付了钱,把多余的小扳手收进抽屉。
裴照是漏夜才回来的。
他在婴房门口站了许久。
「装好了?」
「嗯。」
「我原打算今夜里装的。」
我把褥子铺平。
「不必了。」
他皱着眉走近。
「还因那日庆赏宴恼着?」
「没有。」
「顾萤是绊了一跤,我总不能由着她摔。她年纪小,毛手毛脚。你别与她一般见识。」
我把褥子最后一道褶子抚平。
「女医的话,你可听进去了?」
「听了。奶娘的事,我来安排。」
「下月那场保婴法会呢?」
他顿了一下。
「让奶娘陪你去。」
「那法会教的是新生儿的救护。只许双亲同赴。」
「我让书办抄份册子来。」
我忽然笑了。
「你的书办,也是孩子的爹?」
裴照的耐性彻底告罄。
「新差事眼看就要上呈圣览。你明知这桩事有多要紧,为何偏挑这时候逼我?」
我沉默了。
那桩差事,叫「眠云」。
是我临盆告假之前,耗了半年亲手料理的一份安眠乐谱。
名是我取的。
每一段摇篮引子、每一处夜灯词、那套辨婴啼的宫商法,都是我一遍遍改出来的。
三个月前,裴照说这谱子尚欠火候,叫我安心养胎,他把所有底稿替我收好。
次日,我收到一张宫宴的请帖。
奏谱人那一栏,写着顾萤。
我赶到时,她正立在台上,讲「眠云」的缘起。
「许多初为人母的夜里,最难熬。所以我想要一支曲子,在孩子啼哭之前,先替她拢住梦。」
屏上翻过的每一页,都是我的手稿。
连角落里那颗小小的星符——我头一回感到胎动时随手勾的——都在。
她的曲罢,满座喝彩。
司仪问顾萤,这灵感从何而来。
她望向首座的裴照。
「裴先生常与我谈及他将来的孩儿。是他启发了我的。」
座中有人笑。「顾女官这样懂裴大人。往后谁作了裴夫人,可真真有福。」
裴照没有纠正。
他只起身,将一件外氅,披在顾萤肩上。
我从后堂走上前。
顾萤见了我,笑容一僵。
「夫人,您怎么来了?」
我拿过那支笛。
「因为这谱子,是我的。」
满堂,鸦雀无声。
我的原稿,还亮在屏上。
顾萤咬着唇,看向裴照求救。
他上了台,先从我手里接走那支笛。
「云锦孕中情绪不稳。今儿这宴,到此为止。」
「裴照,你告诉大家,这曲子是谁写的。」
他压低了声音。
「回家再说。」
「我现在就要说。」
「顾萤在原稿上做了大量增补。由她来奏,并无不妥。」
「她添的,不过是换了几个字的衬词。那也叫增补?」
「你告假三月。官署不能因你一人有孕,便停摆。」
心口一阵发紧。
「所以,你把我的名字划了?」
「谱子存在官署案卷里,原是公中之物。何苦同个新人争这名分?」
顾萤红着眼眶走上前。
「夫人,若您在意,这奏席,我让出来便是。」
她伸手去解那块铜牌。
裴照拦住了她。
「不必。」
他看着我,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她比你,更适合站在这里。」
鼓乐还在奏。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倾注半年心血的一支曲子,成了他赠予旁人的一块踏脚石。
我摘下那块刻着我名讳的腰牌,放在台上。
「那我,退出这桩差事。」
裴照看了一眼,没有拦我。
「等你生完孩子,情绪平了,再说。」
回府的路上,他让轿夫先送顾萤。
她坐在前头抱着铜牌,一遍遍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裴照耐着性子宽慰她。
「不怨你。官场便是如此,功劳,向来归能交出东西的人。」
我坐在后头,手掌按着发紧的小腹。
轿在顾萤宅前停下。
她下轿前,忽然转过头。
「夫人,『眠云』的开篇可真真好听。像极了一颗心,怦怦跳呢。」
我猛地抬头。
那段节拍,是我头一回请脉时记下的胎息之声。
我只记给过裴照一个人。
他把它,剪进了那支曲子,没有告诉我。
顾萤笑着说:「裴先生说他最爱这个祥瑞了。」
轿帘,落了。
裴照终于回过头看我。
「她不知那是你的胎息。别迁怒于她。」
我问:「你知道,那是什么么?」
「不过一段节拍罢了。」
「那是咱们孩儿,头一回心跳。」
他默了半晌,捏了捏眉心。
「曲儿下月就要上呈圣览。别为这点琐事执拗。」
我望着窗外,不再说话。
下月初一,也正是他应我同赴保婴法会的日子。
## 五
初一一早,裴照已穿戴齐整。
我站在回廊下,手里捏着两张法会的券。
「你去官署?」
「『眠云』临时加了面圣呈奏。我带顾萤入宫。」
「法会辰时开始。」
「我让车马送你。」
我把一张券递给他。
「裴照,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没有接。
「你能不能,别总拿孩子来压我?」
「我只是想让你,学一回婴孩的救护。」
「奶娘会,稳婆会,乳母会。花银子请个行家,强过我枯坐那三个时辰有用。」
我的指尖,慢慢蜷紧。
七年前刚结缡时,他说他最爱孩子。
我们空等了两年没有身孕,他陪我踏遍了城中十几家医馆。
验出喜脉那日,他蹲在檐下哭得像个孩子。
他把脸贴在我肚子上,说从今往后,每一个要紧的时刻,他都不会缺席。
原来诺言,是有花期的。
孩子还没落地,他已觉着到场,是浪费时间了。
门铃响了。
顾萤立在门外,手里提着只箱笼。
她一身绯色衣裙,胸前别着一枚银牌,上头刻着——**「眠云」共著**。
「裴先生,我怕误了时辰,便提早来了。」
她瞧见我手里的券,吐了吐舌头。
「夫人,你们有安排么?我自己入宫也成。头一回面圣,我有些怯,可我能行。」
裴照接过她的箱笼。
「不必。她头一回替朝廷呈奏。我得在。」
我盯着那枚银牌。
「共著?」
顾萤忙捂住胸口。
「裴先生说这样面圣体面些,就是个临时名目。夫人,您不会介意罢?」
「谱是我的,名是她领的,连我孩儿那一声心跳,都成了她曲子的一部分。」
我看着裴照。
「你还打算,给她什么?」
他把箱笼靠墙放好。
「别说得这样难听。事若成了,你作为旧时同僚,也能分得些赏银。」
「我不要赏银。我要署名。」
「朝廷已然颁册。改不得了。」
「那便撤了呈奏。」
裴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云锦,你当这天下,都得绕着你转么?」
顾萤的泪,滚了下来。
「裴先生,算了。我不去了。」
她转身时,手肘撞翻了廊下的那只机匣。
一盏星形的夜灯摔在地上,外壳裂开。
一段清晰的胎息节拍,响了起来。
咚、咚、咚。
像一个孩子,在暗夜里笨拙地摸索,寻他的双亲。
我弯腰去捡。
腹中忽然一阵剧烈的撕扯。
温热的水,顺着腿淌了下来。
裴照的脸,瞬间煞白。
「云锦?」
我扶着柜沿,声音发颤。
「送我去医馆。」
顾萤立在旁边哭。「都怪我。我不该来的。裴先生您陪夫人去罢。我自己入宫。」
裴照扶住我。
「我先唤稳婆。」
他刚放下话,顾萤的随从递来一封急信。
她拆开,脸色越来越白。
「裴先生,宫里说呈奏的时辰改了。现在走,还赶得上见圣人。」
「那便改期。」
「只给了这一回机会。差事拖了这样久,大家的辛苦就全白费了。」
我抓住裴照的衣襟。
「别走。」
他低头看我。
我以为,他会留下。
可下一刻,他把我扶到榻上,把钥匙塞给管事。
「稳婆须臾便到。你陪夫人去医馆。我把顾萤送进宫,即刻折返。」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女医说我,随时会早产。」
「羊水才破。未必就生。」
「万一要开刀呢?」
「云锦,这遭呈奏,系着朝廷明岁的岁赐。我不能因你闹性子,就让一衙的人心血尽付东流。」
他拭去我额上的冷汗,语气近乎温柔。
「你一向最识大体。别叫我为难。」
又是这一句。
因我识大体,所以诊脉,可以独自去。
因我识大体,所以我的曲儿,可以拱手让人。
因我识大体,所以连生孩子,都得挑个不耽误他的时辰。
门外传来稳婆车马的铃声。
顾萤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袖。
「裴先生,我们真走么?」
裴照看了一眼漏刻。
「走。」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心底最后一点声音,也熄了。
马车上,稳婆问我家人的名讳。
我报了裴照的名字。
无人应。
被推进产房之前,我又唤了一回。
这回通了。
顾萤的声音,混着宫门的钟鼓传过来。
「夫人,裴先生在候旨。您别怕。他说您一向,很坚强的。」
疼痛夺走了我的言语。
稳婆从我手里接过那枚传信的竹筒。
「胎息在沉。须立刻开腹。孩子他爹,在哪?」
顾萤顿了一下。
「裴先生说有稳婆在。他回来,也帮不上忙。」
线,断了。
稳婆把一纸文书推到我面前。
「寻不着夫婿。只得您自己落笔。能握笔么?」
我接过笔。
在那行「夫主」上,悬了许久。
最后,我狠狠划去了裴照的名字。
签上自己的名后,我把笔还给稳婆。
「若他再来信,替我带一句话。」
「孩子落地之后,随我谢氏。」
## 六
麻沸散的劲儿退去后,小腹像被钝刀,一刀刀地剜。
我睁开眼,头一个看见的,是我的兄长谢屿。
他立在榻边,手里攥着我漏夜托人送去的文书。
「孩子去了育婴房。早产,但眼下安稳。」
我喉咙干哑。
「裴照呢?」
「他寅时三刻到的。在育婴房外,站了一整夜。」
「让他走。」
谢屿点头。
「那套曲谱的底稿补证,我已递上大理寺。原始的创作记档、来往书信、案卷存录,都在。官署暂时,不能再用你那一段胎息之声。」
「和离的文书呢?」
「备妥了。可此刻立案,会把家产的核算,卷进裴照的岁赐里去。」
「那便一并核。」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裴照闯了进来。衣袍皱巴巴的,眼底布满血丝。
「云锦,孩子没事。稳婆说过几日看顾妥当,就能抱出来。」
他伸手想碰我。
谢屿挡在榻前。
「裴大人,舍妹方动过刀。」
裴照盯着他。
「你是何人?」
「舍妹的状师。」
屋里,静了下来。
裴照一脸茫然。
「状师?什么状师?」
谢屿把文书递给他。
「这是和离的契书,与家产清单。『眠云』涉及舍妹私撰之作。贵署须即刻停止一切用度。」
裴照没有接。
他绕过谢屿,俯身看我。
「云锦,我只是送她入宫。呈奏一毕,我便回了。」
「从府上到宫门,三刻。从宫门到医馆,半个时辰。」
我看着他。
「开腹,只用了五十七息。」
他的唇,动了动。
「我不知会这般凶险。」
「我告诉过你。」
「你从前也说过腹痛。我以为,同从前一样。」
「所以你,赌了。」
我的声音很轻。
「你拿我和孩子的命去赌,赌我,会一直识大体。」
裴照死死攥住床栏。
「我错了。你想怎么罚我都成。别拿和离说笑。」
「我没有说笑。」
「你刚生完孩子。情绪不稳。」
他又转向谢屿。
「她现在做任何决断,都不作数。这些契书,我不签。」
谢屿语气平静。「您拒签,也不妨碍我们立案。」
裴照的表情,冷了下来。
「这是夫妻间的事。」
「眼下,是我的差事了。」
他们,对视了一瞬。
稳婆推开门。
「夫人,您可坐软轿,去看孩子了。」
我掀开被。
刀口被牵拉的瞬间,冷汗冒了出来。
裴照伸手想抱我。
我躲开了。
「不必。」
「你走不得。」
「稳婆会扶我。」
他僵在原地。
稳婆扶我上了软轿,推向育婴房。
纱窗后头,孩子小小的,像一朵柔软的新雪。
她的胸口轻轻起伏,脚踝上系着的名签,写着我的名字。
裴照蹲在轿旁,声音沙哑。
「云锦,名字,还用我们先前定的那个么?」
我们曾议过一回。
若是女孩,就叫裴星晚。
我看着襁褓里的孩子。
「她叫谢一宁。」
「谁取的?」
「我。」
「为何不与我商议?」
我终于转头看他。
「她落地那刻,你不在。名字,你没得商量。」
稳婆推开育婴房的小门,递出一张孩子的画像。
裴照伸手想接。
我先把画像,贴在了胸口。
他的手,悬在空中。
就像那天在廊下,我让他旋紧最后四根销子时,一模一样。
## 七
出医馆那天,裴照在门口等了足有三个时辰。
他换了一件素净的夹袄,怀里抱着个崭新的襁褓篮。
见我出来,他快步迎上来。
「家中屋宇已熏了香。乳母也住进来了。」
我停下脚步。
「我不回去。」
他看了一眼谢屿停在路边的马车。
「你带孩子,去哪?」
「月庐。」
「我把差事都推了。往后三个月,我陪着你们娘儿俩。」
「不必。」
裴照压着性子。
「云锦,你可以怨我。但孩子,不能没有爹。」
「她落地那天,就没有了。」
他的脸,白了。
「我说过,我不知道你会早产。」
「你知道,我羊水破了。」
我把孩子的襁褓裹紧了些。
「裴照,别把你的选择,说成天意。」
顾萤从医馆大堂跑出来。
她眼睛肿着,手里攥着那枚「共著」的银牌。
「夫人,我退出了。银牌还您。您别因我的事,同裴先生和离。」
她伸手想拉我的胳膊。
谢屿挡住了她。
「顾女官,您应当已收到状纸了。关于未经允可,用他人之作的事。」
顾萤的泪,掉得更凶了。
「我不知那谱子是她的。是裴先生,让我去奏的。」
裴照皱眉。
「顾萤,回官署等裁夺。」
「您要撵我走?」
「那是另一回事。」
她忽然苦笑了一声。
「您是想把罪责都推到我头上,好哄夫人回心转意罢?您说她怀了身子跟不上进度,说她太依赖您,您让我放心用那些底稿。」
路人的目光,纷纷侧过来。
裴照的脸色,很难看。
「住口。」
顾萤掏出那枚竹筒。
「那您给我传的那些话呢?」
筒口,停在一段录音上。
裴照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她就是闹性子。孩子都要生了。她能去哪?」
他转头看我。
眼里头一回,闪过一丝真正的慌乱。
不是因我哭了。
不是因我质问。
而是因我,毫无波澜。
我抱着孩子上了车。
车门合上前,裴照把手探进门缝。
「云锦,再给我一回。」
「我给过了。」
「何时?」
「每一根,没旋紧的销子。」
谢屿升起车帘。
裴照的手,慢慢滑落。
后视里,他站在原地,怀里那只襁褓篮,空荡荡的。
## 八
「眠云」的呈奏,被撤下了。
朝廷命裴照,就曲谱归属一事自陈。他头一回,主动来月庐寻我。
没有花,没有礼。
只有一纸重新拟定的署名额录。
「你的名字,列作首撰。顾萤之名,尽数删去。曲成之日,一切赏赐归你。」
我翻了几页。
「我不允呈奏。」
「为何?」
「你没有这个权柄。」
他压低了声音。
「『眠云』已然投了官银两千贯。若撤,损的是整座衙署。」
「那是你的损。」
「也损着我们的夫妻之产。」
「和离的状纸,已请大理寺封了家产。」
裴照的表情,变了。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走到这一步。
「你早就在算计?」
「从那日宫宴起。」
「你说退出差事那会儿,不只是在逼我抉择?」
「不是。」
他沉默了很久。
「云锦,我一直以为你说要走,只是想让我求你留下。」
「起初,是。」
我平静地说。
「可产房的门合上以后,我便不再等了。」
隔间传来孩子的哭声。
我起身去看她。
裴照下意识跟了进来,净了手,试了试温药的炉温。
动作,一气呵成。
我看了他一眼。
「这些,你何时学会的?」
「这一个月。」
「所以,你是学得会的。」
他的手,僵住了。
七年了,他说他不会洗碗、不会扫院、不会叠衣。
我以为他天生笨拙,便事事替他做了。
可他只花了一个月,便学会了拍嗝、换尿布、温汤水。
他不是不会。
他只是,从不曾觉得我,值得他花心思。
裴照俯身给孩子整理衣襟。
「往后这些事,我来做。」
「太迟了。」
孩子在他怀里,安静下来。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认得我。」
「新生孩子,对谁都这样。」
我把孩子接了回来。
裴照的双臂空着,还保持着托举的姿势。
谢屿在外头叩门。
「曲谱的鉴证文书,下来了。」
他把案卷放在桌上。
「眠云」九成以上的核心,被证实系舍妹独自所作。
裴照翻到末页。
那里,附着一封官署旧信。
发信人,是顾萤。
收信人,是他。
【裴先生,直接把夫人的名讳删了,会不会太显眼?】
他的回信,只有一行。
【她不会闹的。】
白纸黑字。
再没有误会,可以遮掩。
裴照攥着那纸案卷,指节发白。
## 九
衙门开堂议处那天,我亲自去了。
裴照坐在首座,面前放着一份停职候审的文书。
顾萤坐在对面,面如死灰。
我的状师,当堂呈上原始的记谱手记。
每一处改动的日子,都早于顾萤入仕之时。
她终于慌了。
「我只是依裴大人的吩咐做的。我没想侵夺。」
我问:「那段胎息之声呢?」
「他传给我的。」
「你知道,那是什么么?」
顾萤的唇,抖着。
堂上,放起了一段录音。
是她呈奏之前,与同僚说过的话。
「我自然知道那是她孩子的胎息。要的,就是这般的故事,才动人。裴先生说了,她不会介意的。」
顾萤猛地转头,看向那名同僚。
「你录了?」
同僚避开她的目光。
「你还说,谢夫人生完孩子就归家了,与你争不得。」
诸堂官的脸色,越来越沉。
府署的长吏,宣读了裁断。
顾萤被除名。「眠云」一案,永不复议,并明令出谢。
裴照,被革去现职,听候勘问。
散堂时,有人终究忍不住,凑到我耳边问:「夫人这一路,竟不见您哭闹过一回。您当真,不气么?」
我望了一眼那把琴架的方位。
气。如何不气。
我只是记得那句被满城传烂了的玩笑——这世上最荒唐的事,莫过于你曾救过一只狐狸,人人都等着它来报恩;末了敲响你门的,却是旁的什么。
我不是那只要报恩的狐。
我从来,都不是。
散堂之后,他追我到回廊。
「云锦。」
我按下通行的铜符。
「还有事?」
「对不住。」
这是他头一回,道歉不带半句托辞,没有「但是」。
我看着符上跳动的字纹。
「知道了。」
他的呼吸,一滞。
从前,我那样想要他这一句对不住。
如今真听见了,不过,是三个极寻常的字。
廊门开了。
裴照伸手挡住。
「家里的摇篮,我重新验过一遍。每一根销子,都旋紧了。」
「那张摇篮,我不要了。」
「为何?」
「尺寸不合。」
其实尺寸,刚刚好。
我只是,不想让我的孩子,睡进一张等了七个月、始终没等到爹来动手的摇篮。
裴照,慢慢收回手。
「那我,送到月庐去?」
「捐了。」
他立在门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廊门将合时,他忽然说:「那架琴架,我昨日,拆了。」
我没有问为什么。
有些迟来的姿态,只能安慰犯错的人自己。
## 十
和离开堂前,裴照交出了全部家产录簿。
他没有藏掖,也没有争孩子的去留。
只求每月,探看两回。
堂官问我,可愿应允。
我看着他。
数月不见,他瘦了许多,腕上那枚玉,也摘了。
「可以。但头三年探看,须有第三人同场。」
裴照点头。
「好。」
堂官有些意外。
「裴大人,你不多争些?」
「她不信我。这是我自己的错。」
他把那份补拟的契书,推过桌面。
宅邸、田产、大半可分之物,都签给了我。
我没有推拒。
这不是补偿。是律例该给的清算。
顾萤的案子,也判了。
她当堂致歉并赔付,仕途声名,彻底毁了。
离衙之后,她给我传过一封很长的信。
她说,裴照从未真正爱过她。
他爱的,只是她的依赖、仰慕,与身陷囹圄时的无助。
那些东西,让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我看完,便烧了。
他爱谁,早已与我无关。
头一回探看那日,裴照早到了两个时辰。
孩子正在学翻身。
他蹲在软榻旁,用手掌挡在她额前,怕她磕着。
谢一宁抓住他的指节,咯咯笑。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一宁,我是爹。」
孩子听不懂,只啃他的指头。
探看将尽,他替孩子穿好袜。
「下回,能带她去城郊走走么?」
「再大些罢。」
「好。」
他起身,没有再多说。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云锦,我终于明白,你当初为何非要我,亲手装那张摇篮了。」
我没说话。
「你不是缺人替你装。」
他的声音很轻。
「你只是想知道,我愿不愿意,为你和孩子,花上那三刻。」
外头,落着雨。
他没带伞,沿着檐,慢慢走远。
谢屿从内间端出一盏温好的牛乳。
「要不要唤他,带把伞?」
「不必。」
「真不心软?」
我接过牛乳。
盏子是温的,刚好入口。
「他淋一回雨,抵不了我淋过的那些年。」
门外的人影,顿了一下。
裴照,应当听见了。
可他到底什么也没说,独自走进了雨里。
## 十一
一年后,我的新铺子,开张了。
这里不做那些繁难的物件。只做真正于母婴安稳的器具。
头一件货,是张不需蹲下、不需匠人、三两下便能搭起的摇篮。
铺子落成那日,许多人问,这缘起是什么。
我只说:「因为有人,需要。」
谢一宁,已经能扶着柜沿走路了。
她穿着一双鹅黄的布袜,摇摇晃晃地追着一枚纸球跑,谢屿稳稳地接住她。
裴照站在远处,没有走近。
他已辞了官署里所有差事,把印信交给了接任之人。
听说如今,在一家小小的行会里做个寻常先生,入息,不到从前一成。
每月的探看,他一回都没缺。
他学会了做羹、洗小衣,孩子哭了先解尿布,而不是慌慌张张去唤人。
可这些改换,都换不回什么了。
铺里的货散尽后,他递给我一只纸包。
里头,是谢一宁落在他那儿的一条小围嘴。
「浆洗过,又熏过了。」
「多谢。」
「明日,去办和离的文书。」
「辰时,我准时到。」
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们在官署签下了最后一纸。
书吏钤印,把两本和离的契书,各自推过来。
裴照盯着自己那一本,看了许久。
「云锦。」
「嗯?」
「若那日,我不曾入宫,你我之间,会不会不同?」
我把契书,收进袖中。
「兴许,会多拖些时日。」
他眼里,亮了一下。
我继续说。
「可结局,不会变。」
那架琴架,不过让我更快看清了真相。
真正断送我们七年婚盟的,是那些日复一日的轻慢敷衍,与他笃定我,绝不会走的那分倨傲。
裴照,低下了头。
「我明白了。」
官署外面,日光很好。
谢屿牵着谢一宁,在台阶上等我。
孩子见了我,挣开他的手,踉踉跄跄地扑过来。
我蹲下身,抱住她。
她从兜里掏出一颗小小的木销,像献宝一样,递给我。
谢屿笑着解释:「方才在道旁拾的。我正要扔。」
我摊开手掌。
那颗木销很小,在日头下,闪着温润的光。
裴照立在门口,目光,落在我掌心。
我们都想起了,那张摇篮。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我把木销丢进炉灰里,擦净女儿的手指。
街角新开了一家饼铺。
桂花的香气,透过半掩的窗,飘出来。
谢屿问我:「饿不饿?」
「有点儿。」
「一宁呢?」
孩子听见自己的名字,拍着手笑。
我抱着她,朝街对面走去。
灯柱转绿时,我没有回头。
身后的人,也没有再追上来。
穿过渐渐稠密的人流与市声,我听见裴照很轻地说了一句。
「保重,云锦。」
我弯腰,替女儿理好帽沿。
饼铺的门被推开,暖风扑面而来。
刚出炉的桂花糕,在案上冒着热气。
谢屿取了两块,又回头问我,要不要来盏热乳。
「热的。」
他先试了试盏温,才把盏子,递到我手里。
这一回,不必我提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