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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24 17:50:50

第一章:我哥是个冤大头

我十岁那年,干过一件轰动全镇的大事。

我把周砚生的裤子扒了。

事情得从一只鸡说起。

那年是一九八五年,我妈刚走,我爸常年在外头跑运输,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人。周家住我家隔壁,周婶怕我一个人在家饿死,便让我跟着他们家吃饭。

周婶是个心肠极好的女人,唯一的缺点,就是生了个不爱笑的儿子。

周砚生,十六岁,长得好看,学习也好,就是脾气臭。

尤其看见我,脸就更臭了。

原因无他,就是我太能吃。

头一天去周家吃饭,我连吃三碗白米饭,还把桌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进了自己碗里。

周砚生盯着我。

我盯着红烧肉。

僵持片刻,我忍痛把肉掰成两半。

「给你一半。」

他没动。

我又把小的那半块递过去。

「不能再多了。」

周婶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砚生,你让着点妹妹。」

周砚生看着我,慢吞吞地说:「妈,她昨天已经吃了咱家五个馒头。」

我不服。

「四个半!还有半个是你吃的!」

他冷笑一声。

「我吃的那半个,是你咬了一口嫌没馅的。」

我噎住了。

周婶笑得更大声。

从那以后,周砚生就成了我的克星。

他管我写作业,管我洗手,管我别爬树,连我一天吃几颗糖都要数。

我觉得这人简直比我爸还像我爸。

而且我爸不在家,他还真敢打我手心。

当然,不是拿棍子,是拿书本。

有一回,我数学考了二十三分。

周砚生看着卷子,沉默了很久。

「林满满。」

「哎。」

「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以为他在夸我,挺起胸膛。

「也没怎么,就是正常发挥。」

他闭了闭眼睛。

「满分一百。」

「我知道。」

「全班倒数第一。」

「这个我也知道。」

「你还挺骄傲?」

「那倒没有。」我想了想,认真地安慰他,「至少我没考零分。」

周砚生把卷子往桌上一拍。

「你还想考零分?」

我赶紧跑了。

跑到院子里,正好看见周家那只大公鸡。

那鸡养得威风凛凛,红冠子,绿尾巴,平日里专欺负我。上回我去捡鸡蛋,它追着我啄了半条街。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我抄起扫帚。

「好你个周大红,今天咱俩算算账!」

鸡扑腾着翅膀就跑。

我追。

它跑。

我再追。

最后,那只鸡一头钻进了周砚生晾在院子里的裤子里。

说时迟,那时快。

我扑过去,死死拽住裤腰。

鸡在里面挣扎,我在外面使劲,正准备把它揪出来,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怒喝。

「林满满!你干什么!」

我一回头。

周砚生正站在门口,脸都黑了。

「抓鸡啊!」

「你抓鸡拽我裤子干什么!」

「它钻进去了!」

「那你倒是把鸡抓出来!」

「你别催!」

我一着急,猛地用力。

只听「刺啦」一声。

裤子裂了。

鸡跑了。

我摔了个四脚朝天。

周砚生看着那条从裤裆一直裂到裤腿的裤子,半天没说话。

我觉得事情有点严重,爬起来拍拍屁股,决定先下手为强。

「哥,你裤子质量不行。」

他气笑了。

「你还知道质量?」

「我看供销社有卖的。」

「你有钱?」

「没有。」

「那你说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要不,你先穿我爸的?」

周砚生咬牙切齿。

「你爸那裤子我能穿吗?」

「怎么不能?大点总比露屁股好。」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原来隔壁王大娘端着洗衣盆,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半天。

当天下午,整个镇子都知道了。

林家那个十岁的丫头,把周家十六岁的大儿子的裤子扒了。

更要命的是,不知怎么传着传着,就变成了我追着周砚生满院子跑,非要扒他裤子。

周砚生整整三天没搭理我。

第四天,他把一条打了补丁的裤子扔到我面前。

「林满满,赔。」

我翻遍口袋,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

「只有这个了。」

他看了看糖。

「你觉得两颗糖能赔一条裤子?」

我咬咬牙,又摸出一颗。

「三颗。再多真没有了。」

他气得转身就走。

我赶紧追上去。

「哥!哥!你别走啊!那我以后有钱了赔你新的!」

他头也没回。

「你先把乘法口诀背明白吧!」

我冲着他的背影喊:「那我赔你一辈子总行了吧!」

周砚生脚步一顿。

随后走得更快了。

很多年后,他还拿这事挤兑我。

他说:「林满满,你小时候就欠了我一辈子。」

我说:「放屁,我当时说的是赔裤子!」

他笑了。

「那也是你亲口答应的。」

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个总嫌我烦、动不动拿书本敲我脑袋的少年,会在往后的许多年里,成为我最舍不得的人。

更不知道,那年冬天,周家会出那么大的事。

十一月初,镇上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放学,我一进周家院子,就觉得不对劲。

屋里很安静。

周婶坐在桌旁,眼睛红肿,桌上摆着一封皱巴巴的信。

周叔在外地的工地上出了事故,人没救回来。

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什么叫天塌了。

只知道前些天周叔回来,还给我带了两根麻花。

他笑着摸我的头,说:「满满,等叔下回回来,给你带上海的大白兔。」

我当时还问他,能不能带两包。

他说能。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大人答应过孩子的事,不是不想做到,是再也没机会了。

那天晚上,周婶哭了很久。

周砚生一直没哭。

他把家里的门窗关好,把煤炉添上煤,又给他妈倒了杯热水。

等忙完这些,他才坐在堂屋门口,一动不动地望着雪。

我抱着自己的小棉袄,蹲到他旁边。

「哥。」

他没应。

「你饿不饿?」

「不饿。」

「我有糖。」

「不吃。」

我把口袋里的大白兔掏出来。

只有一颗。

本来打算留到明天吃的。

我剥开糖纸,塞进他手里。

「你吃吧。」

周砚生低头看了看。

「你不是最宝贝这糖?」

「我还有。」

其实没有了。

他把糖递回来。

「你自己吃。」

我急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我一下子不敢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轻声问我:「林满满,你说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最后只好说:「我不知道。」

他垂下头。

「我爸前几天还说,等过年了,给我买辆新的自行车。」

我想起周叔答应给我带的两包糖,鼻子忽然酸了。

周砚生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蹲在旁边,听见他很轻地抽了一下鼻子。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周砚生哭。

我不知道怎么哄他。

平时我哭了,周婶会抱我,我爸会给我买吃的。

可他已经十六岁了,又不爱吃糖。

想了半天,我干脆张开胳膊,抱住了他的肩膀。

「哥,你别怕。」

他身子僵了一下。

我学着周婶平时哄我的语气,在他背上拍了拍。

「没事儿,没事儿。」

周砚生没有推开我。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闷闷地说:「林满满,我以后不能上学了。」

我愣住了。

他成绩那么好,老师还说他将来能考大学。

「为什么?」

「家里没钱了,我妈身体不好,总得有人挣钱。」

我想了想,郑重其事地说:「那我挣钱。」

他终于抬头看我。

「你?」

「嗯!」

「你会干什么?」

我掰着手指头数。

「我会捡废品,会抓泥鳅,会掏鸟窝,还会帮王大娘卖鸡蛋。」

周砚生看了我半天。

终于笑了一下。

「你还是先把数学考及格吧。」

我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你不信我?」

「不信。」

「那你等着!」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从家里翻出一个破麻袋,挨家挨户去收废纸壳。

收了一上午,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好不容易装满半袋,拖到废品站一称。

两毛四分钱。

我高兴坏了。

回来的路上,正好碰见卖糖葫芦的。

一串两毛钱。

我站在那里,跟糖葫芦对视了很久。

最后,含泪买了一串。

等走到周家门口,我才想起自己是去挣钱的。

坏了。

只剩四分钱了。

我举着糖葫芦,站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

周砚生正好从屋里出来。

「你干什么去了?」

「挣钱。」

「挣了多少?」

「两毛四。」

「钱呢?」

我默默把糖葫芦往背后藏。

他眯起眼。

「林满满。」

我不敢动。

「手拿出来。」

我磨磨蹭蹭地把糖葫芦递过去。

「哥,给你吃。」

他看看糖葫芦,又看看我。

「你拿挣的钱买这个?」

我小声说:「还有四分钱呢。」

「……」

「你不是不开心吗?吃点甜的就开心了。」

周砚生怔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蹲下来,把那串糖葫芦推回我手里。

「你吃吧。」

「我不吃。」

「你不是最爱吃这个?」

「我以后还能吃。」

我把糖葫芦硬塞进他手里。

「你先吃。」

他看着我,忽然问:「林满满,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因为你对我好呀。」

「我天天骂你。」

「那是你嘴欠。」

「我还打你手心。」

「那是你心黑。」

他哭笑不得。

「那我哪儿好了?」

我认真想了半天。

「你把红烧肉留给我。」

「那是我妈叫我留的。」

「你帮我补作业本。」

「怕你被老师骂。」

「你上次还给我缝书包。」

「那是你自己不会缝!」

我不耐烦了。

「哎呀,你这个人烦不烦!反正就是好!」

周砚生不说话了。

他低头咬下一颗山楂。

糖壳咔嚓一声碎了。

我眼巴巴地看着。

他把剩下的递给我。

「喏。」

「你吃。」

「我吃过了。」

「不好吃吗?」

「酸。」

我赶紧接过来,咬了一颗。

甜的。

明明很甜。

我觉得周砚生这个人,嘴巴肯定出了毛病。

那年冬天,他到底还是退了学。

学校的老师来了好几趟,劝他再坚持坚持,说他成绩好,不能就这样荒废了。

周砚生只是摇头。

周婶身体越来越差,家里还欠着给周叔办后事的钱。他找了镇上修车铺的师傅,白天做学徒,晚上又去帮人搬货。

十六岁的少年,手上很快就磨出了茧。

有一回,我看见他坐在院里洗工作服。

冰冷的水把他的手冻得通红,指头上还有一道新裂开的口子。

我蹲过去。

「哥,疼不疼?」

「不疼。」

「骗人,都流血了。」

「小伤。」

我一把抢过衣服。

「我帮你洗。」

他看着我。

「你会洗?」

我挺起胸膛。

「当然!」

一刻钟后,周砚生看着被我揉烂的肥皂,和飘了满院子的泡沫,深深吸了一口气。

「林满满。」

「哎。」

「你是不是跟这块肥皂有仇?」

我不服气。

「我这叫洗得干净!」

他无奈地伸手接过衣服。

我不肯松手。

「我真能干!」

「行,你能干。」

「那你别抢!」

「好。」

他松开手,坐在旁边看着我折腾。

等我好不容易把衣服洗完,天都快黑了。

周砚生把衣服晾起来,摸摸我的脑袋。

「以后别洗了。」

我一愣。

「为什么?」

「手会冻坏。」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通红的手,又看了看他的。

「那你呢?」

他没回答。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第二天,我从家里偷拿了一双我爸没穿过的棉手套。

周砚生嫌大,不肯戴。

我就坐在修车铺门口,逢人便说:「我哥手都冻烂了,他还不肯戴手套,肯定是嫌弃我!」

不到半天,半条街的人都来劝他。

修车师傅甚至把扳手往桌上一搁。

「砚生,赶紧戴上吧。你妹妹再哭下去,我这生意也别做了。」

周砚生站在铺子门口,望着我,脸色精彩极了。

我冲他眨眨眼。

他咬着牙把手套戴上。

后来听说,那双手套他戴了好几年。

直到磨得露了指头,也没舍得扔。

很多年以后,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那是你第一次正儿八经送我东西。」

我说:「胡说,我明明还送过你三颗大白兔。」

他笑着纠正我。

「那是赔裤子的。」

我气得想打他。

可在一九八五年的那个冬天,我还不懂这些。

我只是觉得,周砚生太辛苦了。

我得快点长大。

长大了,就能挣钱。

挣了钱,我要给周婶买药,给周砚生买自行车,还要给他买一条永远不会被鸡扯破的裤子。

至于我自己……

我想了想,决定先买十串糖葫芦。

毕竟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

而那时的周砚生也不知道,这个成天闯祸、数学只考二十三分的小丫头,往后会让他操多少心。

更不知道,有一天,他会眼睁睁看着我领着别的男人站到他跟前,笑嘻嘻地说:

「哥,你帮我看看,这个人适不适合当你妹夫?」

那时候,他手里端着的一杯茶,差点当场泼到自己身上。

当然,那已经是八年后的事了。

第一章完

第二章:全镇都说我嫁不出去

一九九三年,我十八岁。

这一年,我干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拿到了高中毕业证。

第二件,把周砚生的相亲搅黄了。

第三件,差点把自己嫁出去。

其中第二件,我觉得特别冤枉。

因为我明明是去帮忙的。

周砚生今年二十四岁,长得好,手艺好,还开了两间修车铺。去年刚买了辆红色嘉陵摩托车,往街口一停,半条街的大姑娘都要找借口出来买酱油。

可惜这人脾气臭。

尤其对我。

我刚坐上他的摩托车后座,他就皱眉:「下来。」

「干吗?」

「鞋上有泥。」

我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这下蹭不到了。」

「林满满!」

「哎呀,你小气什么?以后我有钱了,买十辆摩托车,天天停你铺子门口!」

他冷笑:「先把你欠我的裤子赔了。」

我气得直翻白眼。

一条裤子记了八年,这男人能娶到媳妇才怪!

周婶显然也这么觉得。

自打周砚生把生意做起来,她就四处托人说亲。

东街卖布的姑娘,嫌人家话多。

粮站会计家的闺女,嫌人家话少。

小学老师嫌离家远,镇医院的护士嫌工作忙。

我听得直摇头。

「婶,他这不是找媳妇,是找神仙。」

周婶笑得直拍腿。

偏偏周砚生从门外进来,听了个正着。

「林满满,你很闲?」

「不闲啊。」

「那毕业以后打算干什么?」

我挺起胸膛:「挣大钱!」

「怎么挣?」

「先找工作。」

「什么工作?」

「还没想好。」

他沉默片刻:「计划挺周全。」

我忍了。

毕竟这人二十四岁还没媳妇,心里苦。

没过两天,周婶又给他安排了一场相亲。

姑娘姓陈,在县城百货商店上班,听说长得漂亮,家里条件也好。

我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婶,我跟着去!」

周砚生斜了我一眼:「我相亲,你去干什么?」

「替你把关呀!你这眼光,我实在不放心。」

他把账本一合:「管好你自己。」

最后还是周婶拍了板。

「让满满去,她嘴甜,活泼,带着热闹。」

周砚生看着我,冷笑一声。

「是挺热闹,鸡见了她都得绕道。」

我忍了。

为了他的终身大事,我可以不计前嫌。

相亲地点定在红星饭店。

陈姑娘叫陈玉兰,二十二岁,穿着时兴的碎花连衣裙,梳着齐耳短发,一看就是个讲究人。

我一见她,眼睛都亮了。

漂亮!

真漂亮!

周砚生这小子,艳福不浅。

陈玉兰看见我,笑着问:「这是你妹妹?」

我抢先回答:「对!我是他妹,林满满!」

「怎么不同姓?」

「隔壁家的,跟亲的一样!我跟他过了八年日子,他什么德行我最清楚。」

周砚生刚端起茶杯,就呛了一口。

我没理他,热情地给陈玉兰介绍。

「我哥会挣钱,不抽烟,不打牌,结婚以后肯定顾家。就是嘴欠,还有点记仇。我小时候弄坏他一条裤子,他记到现在。」

陈玉兰笑得前仰后合。

我越说越起劲。

「陈姐姐,你喜欢小孩吗?」

她红着脸点头。

「那太好了!我哥可会带孩子了!我小时候的衣服、作业本,都是他管的。你俩以后生了孩子,功课不用愁!」

「林满满!」

周砚生终于忍无可忍。

我吓了一跳:「干吗?」

「去买点瓜子。」

「桌上不是有?」

「我想吃五香味的。」

我翻了个白眼。

事儿真多。

等我买完瓜子回来,陈玉兰已经走了。

我傻眼。

「人呢?」

周砚生慢条斯理地喝茶:「走了。」

「为什么?」

「不合适。」

我气得跺脚:「哪里不合适?人家多好啊!」

他抬头看我:「你喜欢?」

「喜欢啊!」

「那你娶。」

「……」

我恨不得拿瓜子壳埋了他。

回家以后,周婶听说相亲又黄了,气得直拍桌子。

「砚生,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我赶紧竖起耳朵。

周砚生想了想。

「能吃。」

我点头:「好找。」

「话多。」

「也好找。」

「脾气大,爱闯祸,数学不好,做事毛毛躁躁。」

我听着听着,忽然反应过来。

「周砚生!你骂谁呢!」

他终于忍不住笑了。

周婶看看他,又看看我,突然一拍大腿。

「哎哟,我算是明白了!」

我好奇:「明白什么?」

她摆摆手,笑得直摇头。

「没事,没事。」

我觉得这母子俩都有毛病。

尤其周砚生。

他自己不肯娶媳妇,倒开始操心我了。

那天晚上,他忽然问我:「以后我娶了媳妇,你怎么办?」

我莫名其妙。

「你娶你的,我嫁我的啊!」

他看着我:「你想嫁什么样的?」

我认真想了想:「得长得好看,会挣钱,疼我,最好还舍得给我买糖葫芦。」

「就这些?」

「起码不能比你差太多吧。」

周砚生忽然不说话了。

我赶紧安慰他:「当然,比你好看的也不多,你别骄傲。」

他把脸偏到一边。

我看见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莫名其妙。

这人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不高兴,真难伺候。

没过几天,我去县城找工作,回来的车上碰见了高中同学刘建国。

刘建国家里开小卖部,平时总爱往我课桌里塞零食。

他一听我没找到工作,立刻说:「满满,要不你来我家店里帮忙?」

我眼睛一亮:「一个月多少钱?」

「我回去问问我爸。」

我顿时泄气:「你连工资都不知道,还敢招人?」

他红着脸挠头。

「其实……我一直挺喜欢你的。」

我愣住了。

「喜欢我?为什么?」

「你长得好看,性格也好,跟你在一起特别有意思。」

我十分受用。

「你眼光不错。」

刘建国激动得脸都红了。

「那你愿不愿意跟我处对象?」

我认真想了想。

处对象嘛,不就是一起看电影、逛街、吃东西?

「处对象有什么好处?」

「啊?」

「比如,能不能免费吃你家小卖部的零食?」

「能!」

「汽水呢?」

「也行!」

「大白兔呢?」

「管够!」

我震惊了。

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那行!」

当天下午,刘建国就提着两袋瓜子、一包大白兔和三瓶汽水,兴冲冲地来了周家。

我正在院子里洗菜,一看见他手里的东西,眼睛都亮了。

「来了来了!」

周砚生恰好从修车铺回来。

「找谁?」

「找满满。」

「什么事?」

刘建国红着脸:「砚生哥,我跟满满处对象了。」

周砚生停住脚步。

「你说什么?」

我抱着汽水,高高兴兴地宣布:「哥,我处对象了!」

周砚生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随后,他转头问刘建国:「你知道她为什么答应吗?」

刘建国一愣。

「因为……她也喜欢我?」

「林满满,你说。」

我觉得这个问题特别简单。

「因为他说零食管够啊!」

刘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砚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下一刻,他把我拎进屋里,反手关上门。

「林满满!你十八岁的人了,拿几包糖就能把自己卖了?」

我不服气:「什么叫卖了?那叫处对象!」

「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知道啊!」

「说。」

我掰着手指头数。

「就是看见他高兴,自己也高兴。他不高兴,自己也不高兴。他生病了会担心,遇到好吃的会想着给他留一份。」

周砚生怔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问:「那你有这样的人吗?」

「有啊!」

「谁?」

「你啊!」

屋里突然安静了。

周砚生看着我,眼神变得很奇怪。

我继续说:「还有周婶,还有我爸。对了,以前我们家那只大黄狗也算,它死的时候我哭了三天呢!」

周砚生的脸色,一瞬间精彩极了。

他转身拿起搪瓷缸,猛灌了一大口凉水。

「林满满。」

「干吗?」

「你出去,让我静静。」

我觉得这人越来越不可理喻。

明明是他把我拎进来的,现在又赶我出去。

走到门口,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哥,那我跟刘建国还算不算处对象?」

他缓缓转过头。

「你觉得呢?」

「要不再处两天?他糖都买来了。」

「林满满!滚!」

当天晚上,刘建国就来找我,委婉地提出不处对象了。

我挺遗憾。

主要遗憾那些还没吃上的零食。

为了安慰他,我把剩下的一瓶汽水送给了他。

刘建国接过去,表情一言难尽。

「满满,你哥挺不容易的。」

我深以为然。

「可不是嘛!都二十四了,还没个媳妇,我也替他愁!」

刘建国看了我半天,转身走了。

那年秋天,我终于在县城一家服装批发店找到了工作。

一个月一百二十块,包午饭。

我高兴得差点当场给老板娘磕一个。

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向周砚生宣布这个好消息。

他没像往常一样挖苦我,而是认真问了工作地点、住宿和工钱,又听我讲了半晚上做服装生意的打算。

有些问题我答不上来,他也不笑,只说:「慢慢学。」

临睡前,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哥,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说要养你?」

他抬眼:「记得。」

「等我以后当了大老板,给你买辆小汽车!」

他笑了:「好。」

「还给你买大房子!」

「行。」

「再给你娶个漂亮媳妇!」

他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这个不用。」

我纳闷:「为什么?」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我额前翘起来的一撮头发压了下去。

「林满满,你以后真遇见喜欢的人,记得先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到底是喜欢他,还是喜欢他家的糖。」

我气得直跺脚。

「周砚生!这事你还要笑我多少年!」

他终于笑了。

第二天清晨,我提着行李出门,却发现周砚生已经等在摩托车旁。

他递给我一个信封。

里面整整五百块钱。

我吓了一跳。

「哥,我不能要!」

「借你的。」

「那也太多了!」

他神色难得认真。

「出门在外,手里得有钱。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真遇到什么事,别为了省钱委屈自己。」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那我以后还你,算利息不?」

「算。」

「多少?」

他笑了笑。

「等你当了大老板再说。」

我把钱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张开胳膊,结结实实地抱了他一下。

「哥,你等我回来!」

周砚生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嗯。」

去车站的路上,我坐在摩托车后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他却难得安静。

快到车站时,我戳了戳他的背。

「哥,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他没回答。

风呼呼地从耳边吹过。

我怕他难过,便凑近些,大声喊:「你放心!以后我真要嫁人,肯定先带回来给你看!」

他握着车把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好。」

我没听出他声音里的异样,还美滋滋地想着,等拿到第一个月工资,一定给他买件最时兴的夹克衫。

我哪里知道,那个清晨,周砚生原本有一句话想对我说。

他想问我,能不能别再管他叫哥。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我终于长大了。

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而他不能因为舍不得,就把我留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

只是周砚生没想到,我离开小镇还不到三个月,就闯出了一个大祸。

一个差点让他赔上全部家当的大祸。

第二章完

第三章:他有喜欢的人了

我到县城上班的第三个月,闯了个大祸。

准确地说,是赔了一笔大钱。

事情起因很简单。

服装店的孙老板娘去杭州进货,临走前把店交给我和另一个姑娘小梅照看。

那天来了个穿西装的男人,自称是广州来的批发商,说有一批新款女式夹克,价格比市场上便宜三成。

我看了样衣,料子好,款式新,算下来一件能挣十几块钱。

当时我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发财!

我打电话给孙老板娘,可她人在路上,联系不上。

那男人说,货只有这一批,过了今天就没了。

我一咬牙,拿店里的货款付了八百块定金。

结果货送来一看,傻眼了。

样衣是新的,整包货却全是瑕疵品,不是拉链坏了,就是袖子长短不一。

更气人的是,那个男人早跑没影了。

孙老板娘回来,脸色铁青。

「林满满!八百块!你知道八百块是多少吗?」

我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她气得把账本往桌上一拍。

「你是我请来的伙计,不是老板!这么大的事,谁让你自作主张?」

这回确实是我的错。

我把攒下的工资全掏出来,又拿出周砚生借我的五百块钱。

凑来凑去,还差一百多。

小梅偷偷劝我:「满满,要不你先回家?孙姐正在气头上。」

我摇头。

「钱是我弄没的,跑什么跑?」

当天晚上,我抱着那堆坏衣服,在仓库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给周砚生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时,听见他那声熟悉的「喂」,我鼻子突然酸了。

「哥。」

「满满?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出什么事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平时打电话,第一句都是问我吃没吃饭。今天连饭都顾不上问,肯定闯祸了。」

我终于忍不住哭了。

把事情说完,他没有骂我,只问:「人没事吧?」

「没事。」

「欠多少钱?」

「还差一百多。」

「我明天过来。」

我赶紧拦他:「不用!我自己能解决!」

他沉默片刻。

「林满满,你做错了事,该承担责任。但承担责任,不等于什么都得一个人扛。」

那天晚上,我又哭了一场。

第二天中午,周砚生真的来了。

他穿着件灰色夹克,裤脚沾着泥,显然是一下车就赶过来的。

我刚想扑过去诉苦,他却绕过我,直接看起了那些衣服。

翻了几件,他突然问:「这批货多少钱一件?」

「算下来八块。」

「有多少件?」

「一百件。」

他又检查了拉链和接缝,最后抽出两件放到一旁。

「能修。」

我傻眼了。

「衣服也能修?」

「你哥修摩托车,不代表只会修摩托车。」

我们找了附近的裁缝铺,跟老师傅商量,按件付工钱修拉链、改袖口。

坏得太厉害的十几件,拆下能用的料子做成布袋。

孙老板娘本来气得不想管,看我们折腾了两天,终于松了口。

「算了,剩下的衣服放门口便宜卖,能收回多少是多少。」

我却有了个主意。

第二天一早,我在纸板上写了几个大字:

处理服装,瑕疵已修,十元一件!

小梅吓坏了。

「满满,你疯了?别人一听是次品,谁还买?」

「不说是次品,人家回去发现了才要闹。现在说明白,十块钱买件能穿的夹克,为什么不买?」

我站在店门口,扯着嗓子吆喝。

「大姐!夹克十块一件!拉链能拉,袖子一样长,不一样长不要钱!」

周砚生站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他低声说:「你这叫卖衣服,还是卖笑话?」

「你懂什么?这叫招揽顾客!」

没想到真有人过来问。

第一天卖出二十多件,第二天卖出三十多件。剩下的货,连同布袋,被附近夜市的摊主低价收了去。

最后算账,扣掉修补费用,只亏了不到两百块。

孙老板娘瞪着账本看了半天。

「林满满,你这脑袋,到底是聪明还是笨?」

我认真想了想。

「要不您先按聪明的算?」

她气笑了。

周砚生在一旁,笑得肩膀直抖。

我狠狠踩了他一脚。

这件事以后,孙老板娘没开除我,却撤了我擅自采购的权利。

她说:「等你什么时候学会先查货、再付钱,我再考虑让你碰进货的事。」

我心服口服。

周砚生临走前,把我叫到车站旁边。

「知道错哪儿了?」

「知道,不该贪便宜。」

「还有呢?」

「不该拿别人的钱冒险。」

他点头。

我又补了一句:「下回遇到这么便宜的货,我先拆开检查!」

他看着我,终于笑了。

「有长进。」

我得意得不行。

随后又想起一件事。

「哥,你这趟来县城,不耽误铺子生意吧?」

「不耽误。」

「那你什么时候娶媳妇?」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林满满,你能不能换个话题?」

我偏不。

因为我发现了一件大事。

周砚生有喜欢的人了!

证据是一条围巾。

那天我去车站送他,发现他包里露出半截深蓝色毛线围巾,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姑娘亲手织的。

我伸手一拽。

「哟!谁送的?」

周砚生立刻抢回去。

「别乱动。」

我眼睛一下亮了。

这么紧张!

肯定有鬼!

「哥,是不是有人给你织围巾了?」

「不是。」

「那是谁的?」

「你的。」

我愣了。

「我的?」

他把围巾塞进我怀里。

「你去年织了一半,嫌麻烦扔我屋里了。我妈替你收了针,叫我带给你。」

我低头一看。

还真是。

围巾边上有个大窟窿,是我当年漏了三针留下的。

我有些失望。

「白高兴一场。」

周砚生眯起眼:「你高兴什么?」

「我还以为你终于有人要了。」

他转身就走。

我追着喊:「哥!你别灰心!我一定给你找个好媳妇!」

他头也没回。

「你先把自己嫁出去吧!」

机会很快就来了。

孙老板娘有个表妹叫何晓芸,在县医院当护士,二十三岁,长得秀气,说话温柔。

她来店里买衣服时,正好碰见周砚生来给我送东西。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何晓芸红了脸。

我一看,有戏!

当天晚上,我就拉着她打听。

「晓芸姐,你觉得我哥怎么样?」

她抿嘴笑:「挺好的。」

「那你愿不愿意跟他处对象?」

何晓芸的脸更红了。

「得看他愿不愿意呀。」

我拍着胸脯保证:「包在我身上!」

于是,我特意挑了个周末,把何晓芸请到周家吃饭。

周婶一见姑娘,眼睛都亮了。

只有周砚生,进门看见她时,脸色不太对。

饭桌上,我拼命替他表现。

「晓芸姐,我哥可勤快了!做饭、洗衣服、修东西,样样都会!」

何晓芸笑着点头。

周砚生低头吃饭。

我在桌子底下踢他。

他抬眼看我。

我拼命使眼色。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你眼睛进沙子了?」

我气得差点把筷子咬断。

吃过饭,何晓芸主动帮周婶洗碗。

我趁机把周砚生拖到院子里。

「哥,你觉得晓芸姐怎么样?」

「挺好。」

我大喜。

「那你愿不愿意跟她处对象?」

他看着我。

「你安排的?」

「对呀!」

「林满满,你是不是特别希望我娶媳妇?」

「当然!」

「为什么?」

我掰着手指头数。

「你娶了媳妇,婶就放心了。再说你有人照顾,我在县城也安心。」

周砚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问:「那你就没想过,我到底喜欢谁?」

我愣住了。

「你有喜欢的人?」

他没说话。

我恍然大悟。

「难怪!怪不得你谁都看不上!」

我激动得抓住他的胳膊。

「谁啊?镇上的?县城的?我认不认识?」

周砚生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

「认识。」

「漂亮吗?」

「漂亮。」

「脾气好吗?」

「不好。」

「会做饭吗?」

「不会。」

我皱眉:「那她有什么优点?」

他想了想。

「心眼好,胆子大,摔了跟头也知道自己爬起来。」

我越听越激动。

「这姑娘不错啊!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周砚生看了我半天。

「不知道。」

我一拍大腿。

「那你倒是说啊!」

他忽然凑近了一点,低声问:「林满满,要是我说了,她还是不明白呢?」

我急得直跺脚。

「你不说怎么知道?实在不行,我替你说!」

周砚生盯着我,突然笑出了声。

「算了。」

「怎么能算了!」

「怕把她吓跑。」

我当时觉得他特别没出息。

堂堂周砚生,修摩托车眼睛都不眨,喜欢个姑娘居然不敢开口!

当天晚上,我还特意写了封信,准备帮他出谋划策。

结果信刚写完,就被周婶看见了。

她拿起来念:

「亲爱的姑娘,我哥周砚生今年二十四岁,身体健康,没有不良嗜好,家有两间铺子、一辆摩托车,婚后保证勤俭持家……」

念到一半,周婶笑得直不起腰。

周砚生从外面进来,一听这内容,脸瞬间黑了。

他抢过信,瞪着我。

「林满满!你这是写情书,还是给我招工?」

我认真解释:「当然是情书!我还没写完呢!」

「后面还有什么?」

「本人保证,若有虚假,包退包换。」

周婶扶着门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周砚生气得把信揉成一团。

「以后我的事,你少管!」

我不服。

「你自己不敢追,还不许别人帮?」

他看着我,忽然没了脾气。

半晌,才低声说:「真不用你帮。」

那天晚上,我无意间听见周婶在厨房里劝他。

「砚生,你要是真有心,就跟她说清楚。人家也十八了,不是小时候的小丫头了。」

周砚生沉默片刻。

「妈,她刚出去工作,正是想闯的时候。」

「那你就一直等?」

「等她自己想明白吧。」

我躲在门外,听得心里直着急。

这傻小子!

人家姑娘又不知道他喜欢她,怎么可能自己想明白?

我决定明天一定要问出那姑娘是谁。

可我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周砚生的修车铺就出事了。

有人往铺子门上泼了红油漆,还贴了张纸。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站在人群里,脑袋嗡的一声。

因为那张纸上写的欠债人,不是周砚生。

而是我爸,林国栋。

第三章完

第四章:周砚生,我不要你管了

我爸欠了三万块钱。

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坏了。

一九九三年,三万块是什么概念?

我在服装店一个月挣一百二十块,不吃不喝,得干二十多年。

而我爸欠了整整三万。

讨债的是个姓马的男人,四十来岁,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身后跟了三个壮汉。

他往周砚生的修车铺门口一坐,开口就要钱。

「林国栋跑了,父债女偿!你是林满满的哥,这钱你不还谁还?」

我气得跳起来。

「你放屁!我爸欠的钱,凭什么找我哥?」

马老板上下打量我。

「哟,正主来了?」

他掏出一张借条,往我面前一晃。

上面确实是我爸的名字。

三万块,借款日期是两个月前。

我看得眼前发黑。

我爸这些年一直跑运输,挣多挣少都不肯说。上个月还给我捎来一件新外套,说生意挺好。

怎么转眼就欠了这么多钱?

「我爸人呢?」

「我要知道他在哪儿,还来找你?」

马老板冷笑。

「他跟人合伙买车跑运输,车买了,货拉了,钱没见着。前几天还把一车货弄丢了。现在人也不见了!」

我正想再问,周砚生已经走到我身前。

「借条拿来。」

马老板把借条递过去。

周砚生仔细看完,问:「借的是三万,还是把丢货的赔偿也算进去了?」

马老板脸色一变。

「关你什么事?」

「你堵的是我的铺子。」

「那你替她还!」

周砚生把借条放回桌上。

「林国栋是成年人,谁借的钱找谁要。你们再堵门,我就报警。」

马老板猛地站起来。

「小子,你挺横啊!」

他伸手去推周砚生。

我正准备抄扫帚,周砚生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

「有话说话,别动手。」

马老板疼得脸都变了。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街坊把人劝走了。

临走前,马老板撂下一句狠话。

「林满满,你爸要是再不露面,咱们走着瞧!」

我嘴硬地回了一句:「走就走,谁怕谁!」

可等人真走了,我腿都软了。

周砚生扶了我一把。

「现在知道怕了?」

我眼圈一红。

「哥,我爸不会真出事了吧?」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笑我,只低声说:「先找人,钱的事后面再说。」

接下来几天,我跟周砚生四处打听。

最后才知道,我爸跟人合伙买的货车出了事故,货物受损,对方却卷着钱跑了。我爸四处筹钱赔货主,借了马老板的钱,结果没填上窟窿,反倒连自己都联系不上了。

有人说他去了杭州,也有人说在温州见过他。

我急得吃不下饭。

周砚生白天忙铺子,晚上陪我找人,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心疼得不行。

「哥,要不你别管了。我爸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他正在修车,头也没抬。

「你打算怎么办?」

「挣钱!」

「一年一千多块工资,三万块你准备挣多少年?」

我被噎住了。

片刻后,我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我可以做生意!」

周砚生终于抬头。

「你上回进货亏的钱,教训还不够?」

我脸一热。

「上回是被骗,这回不一样!」

他放下扳手。

「林满满,做生意不是光靠胆子大。」

我知道他说得对。

可我实在等不起了。

没过几天,服装店的孙老板娘告诉我,杭州有家制衣厂准备处理一批积压的春装,价格便宜,货也不错。

这次我长了心眼,跟着她一起去看了货。

衣服确实没问题。

只是数量多,必须整批拿。

我算了算,要是能赶在换季前卖出去,至少能挣两三千块。

我心动了。

孙老板娘却提醒我:「满满,货是真货,风险也是真风险。你手里有多少本钱?」

我没吭声。

她又说:「别光算卖完能挣多少,先想卖不完怎么办。」

我嘴上答应,回去却一连几天睡不着。

最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攒下的工资拿出来,又向几个同学借了钱,凑了两千多块。

还差一些。

那天晚上,我去找周砚生。

他正在算账,我坐到他对面,半天没开口。

他看了我一眼。

「又缺钱了?」

我惊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一缺钱就喊哥,没事的时候直呼大名。」

我赶紧赔笑。

「周老板,借点呗?」

「多少?」

「三千。」

他手里的笔停住了。

「干什么?」

我把进货计划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成本、售价到销售渠道,说得口干舌燥。

他听完,只问了一句:「你知道现在已经快换季了吗?」

我点头。

「知道,所以得卖得快。」

「卖不完呢?」

「不会卖不完!」

「我问的是,万一卖不完呢?」

我被问烦了。

「周砚生,你怎么总往坏处想!」

他看着我,神色渐渐严肃。

「林满满,做买卖不能只想着挣钱。」

「那你借不借?」

他沉默片刻。

「这笔钱我不借。」

我愣住了。

这些年,我开口问他要什么,他几乎没有拒绝过。

这是第一次。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

「不借就不借!」

他伸手拉住我。

「满满,你听我说……」

我甩开他的手。

「我知道,你觉得我什么都干不好!小时候考试不及格,长大了做生意被骗,在你眼里,我永远就是那个只会闯祸的小丫头!」

周砚生脸色变了。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

「你没说,可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越说越委屈,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

「我爸现在人都不知道在哪儿,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你能挣钱,我也能!凭什么你做生意就是有本事,我做生意就是胡闹?」

他站起身。

「我不是不让你做,是让你先把风险算清楚!」

「我算过了!」

「那你告诉我,货压在手里怎么办?借的钱拿什么还?你爸那边再出事,你怎么办?」

我答不上来。

也正因为答不上来,才更加恼火。

最后,我红着眼睛喊了一句:

「周砚生,我十八了!你能不能别再管我了!」

屋里一下安静了。

他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慢慢松开了手。

「行。」

只有一个字。

我却突然有些慌。

他转身拿起账本。

「以后你的事,你自己做主。」

我咬咬牙,转身跑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了杭州。

没有周砚生的三千块,我只能少进一部分货。

为了凑钱,我甚至把他去年送我的那块上海牌手表当了。

货运回来以后,我跟小梅每天起早贪黑摆摊。

头两天生意还不错。

可第三天开始,天气突然转热。

春装卖不动了。

我把价格一降再降,最后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更倒霉的是,摆摊那天突然下起大雨,棚子被风掀翻,一部分衣服泡了水。

我坐在雨里,看着满地狼藉,终于明白周砚生为什么不肯借钱。

他不是不相信我能挣钱。

他是怕我输不起。

可是已经晚了。

我不但赔光了积蓄,还欠着同学的钱。

就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家里又传来消息。

周婶病倒了。

她这些年腿疼的老毛病越来越严重,这次又因为操心讨债的事,住进了县医院。

我赶到医院时,周砚生正坐在走廊里。

他眼下发青,胡子也没刮。

看见我,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婶怎么样?」

「医生说得住院观察。」

我松了口气,又看见他手里那叠缴费单。

「住院费够吗?」

「够。」

我知道他在撒谎。

这阵子修车铺的生意受了影响,又得四处找我爸,哪还有多少余钱?

我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仅剩的二百块。

「哥,你先拿着。」

他没接。

「你自己留着。」

「我还有!」

「林满满。」

他看着我,语气平静得让我难受。

「别再撒谎了。」

我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对不起。」

他叹了口气。

「哭什么?」

「我把钱赔光了。」

他没有意外,只问:「欠了多少?」

我把数目告诉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

「先回去睡一觉,明天再想办法。」

我终于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大哭。

「哥,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他抬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骂我?」

「骂你,钱就能回来?」

我哭得更厉害了。

他低声说:「满满,做错事不可怕,怕的是错了还不肯认。你能自己去闯,也能自己承担,这就比以前有长进。」

我抬起头,抽抽噎噎地问:「那你还生我气吗?」

他看了我半天。

「生。」

我心里一沉。

他却伸手替我擦掉眼泪。

「不是气你赔了钱,是气你把我当外人。」

我鼻子又酸了。

「我哪有……」

「有难处不肯说,赌气跑去杭州,赔了钱还躲着我。林满满,我带你这么多年,就是让你学会一个人硬扛的?」

我再也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陪周婶守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周砚生忽然告诉我,他准备把修车铺转出去一间。

我吓了一跳。

「为什么?」

「有人想盘下来,价钱合适。」

「可那是你辛辛苦苦做起来的!」

他笑了笑。

「铺子没了还能再开。」

我隐隐觉得不对。

「哥,你是不是要替我还债?」

他没正面回答。

「你爸那边需要继续找,家里也得留点钱。」

我急了。

「不行!那是你的铺子!」

「林满满。」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他忽然笑了。

「现在知道替我心疼了?」

我气得眼泪直掉。

「我一直都心疼你!」

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看着我,低声问:「那你知不知道,我最怕什么?」

「怕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以后别再拿自己的前途赌气了。」

三天后,我才知道,周砚生已经把其中一间铺子转了出去。

转让的钱,一部分留给周婶治病,一部分用来周转生意。

剩下的,他拿去帮我寻找我爸。

我气得跑去质问他。

「周砚生!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他正在收拾工具。

「我自己的铺子,我自己决定。」

「可那是你的心血!」

他没说话。

我看着空了一半的铺面,突然觉得心口堵得厉害。

十六岁那年,他为了这个家退学。

十八岁摆摊修车,冬天手冻得裂开口子。

二十四岁,好不容易攒下两间铺子。

现在又因为我们林家的事,卖掉了一间。

我欠他的,已经多得数不清。

「哥。」

我声音发颤。

「以后你别管我了,好不好?」

他终于抬头。

「什么意思?」

我咬紧牙。

「我爸的债,我自己想办法。我的钱,我自己还。你已经帮我们够多了。」

周砚生看着我。

许久,他问:「林满满,你是觉得自己欠我?」

我没有回答。

他突然把手里的扳手往桌上一放。

「这些年,我什么时候跟你算过账?」

「可我不能一直拖累你!」

「谁说你是拖累?」

我眼泪掉了下来。

「你嘴上不说,可事实就是这样!要不是我,你不会卖铺子,婶也不会跟着操心!」

周砚生脸色沉了下来。

「满满,铺子是我自己决定转的,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摇头。

「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再什么事都让你替我扛。」

他盯着我,忽然问:「那你想怎么样?」

我深吸一口气。

「我要离开这里。」

周砚生整个人僵住了。

「去哪儿?」

「广州。」

我已经打听过,广州服装生意机会多,工资也高。

就算做不成老板,我也能从伙计干起。

「什么时候走?」

「后天。」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想清楚了?」

我点头。

「想清楚了。」

他转过身,继续收拾工具。

「行。」

那天,他没有留我。

离开的前一晚,我去跟周婶告别。

她拉着我的手,哭了半天。

「满满,出去闯闯也好,记得常写信。」

我点头。

「婶,我一定会回来的。」

周婶擦着眼泪,忽然问:「你跟砚生,到底怎么了?」

我低下头。

「没怎么。」

她叹了口气。

「那孩子嘴笨,有什么事都往心里藏。满满,你别怪他。」

我鼻子一酸。

「我从来没怪过他。」

我只是心疼他。

心疼到不想再让他为我受一点委屈。

第二天清晨,我提着行李去了车站。

这一次,周砚生没有骑摩托车送我。

我站在站台上,等了很久。

直到汽车发动,也没看见他的身影。

我心里又酸又涩。

说不清为什么。

明明是我让他别再管我。

可他真的不来了,我又难受得想哭。

汽车刚开出车站,售票员突然喊了一声:

「林满满!谁叫林满满?」

我赶紧举手。

「我!」

她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

「刚才有人托我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张去广州的地址纸条、一份沿途转车说明,还有五百块钱。

最下面压着一张纸。

上面是周砚生的字。

只有一句话。

「满满,出去看看,别怕。要是外面不好,就回来。家里的门一直给你留着。」

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汽车驶出车站的时候,周砚生站在不远处的树下,默默看着车走远。

而那一年,周婶的病情远没有他告诉我的那么轻。

他也远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无所不能。

许多年后我才知道,那个总说「没事,有哥在」的男人,也曾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修车铺,愁得整夜睡不着。

只是那时候,他舍不得让我知道。

第四章完

第五章:原来你不是不要我

一九九四年,我十九岁,在广州一家服装厂干了整整八个月。

这八个月,我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做生意不能光凭胆子。

第二,天底下没有白捡的便宜。

第三,周砚生这个人,嘴比石头硬,心却比豆腐软。

尤其第三件事,我花了十九年才弄明白。

刚到广州那会儿,我差点又被骗了。

招工的人说,包吃包住,一个月三百块,月底还有奖金。

我高兴得差点把行李扔上天。

结果进了厂才知道,所谓奖金,是要一天干十四个小时才能拿到。

宿舍里住着八个人,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蚊子比我们镇上的还凶。

我第一晚就被咬了十七个包。

第二天给周砚生写信,我本来想诉苦,写着写着又把那些话划掉了。

最后只写:

「哥,广州可好了!工资高,伙食好,住的地方也宽敞。等我挣了钱,给你买辆新摩托!」

半个月后,他回了信。

信上只有几行字。

「广州天气热,记得多喝水。晚上别一个人出门。钱不够就写信。」

末尾又加了一句:

「林满满,报喜可以,别撒谎。」

我盯着那几个字,气得直拍桌子。

这人怎么隔着几百里地,还能知道我在撒谎?

同宿舍的阿珍凑过来看。

「满满,谁给你写的信?」

「我哥。」

「亲哥?」

「不是亲的,跟亲的一样。」

她看了看信,笑得意味深长。

「你哥管得挺宽啊。」

我深以为然。

「可不是嘛!从小管到大,烦死了!」

话虽这么说,那封信我却看了好几遍,最后仔仔细细地夹进了枕头底下。

在广州的日子很苦。

可我并没有闲着。

白天在厂里做工,晚上跟着老师傅学裁剪、算用料,休息日就去服装批发市场转悠。

我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同样一件衬衫,出厂价十几块,进了批发市场,转一圈就能卖二十多。

若是到了零售店,还能再翻一截。

我开始拿本子记货价、款式和销量。

有一次,车间主任看见我蹲在仓库里算账,问我:「小林,你天天记这些干什么?」

我认真回答:「以后当老板。」

他乐了。

「那你以后发了财,可别忘了我!」

我点头。

「放心,到时候请你来给我当主任!」

他笑得直摇头。

我却没开玩笑。

这回,我是真想把生意学明白。

半年后,我靠着工资和帮人代卖衣服,攒下了一千多块。

第一次摸到那么厚一沓钱,我激动得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我就去邮局汇了三百块回家。

收款人写的是周砚生。

附言只有一句:

「先还三百,剩下的慢慢还。林老板迟早发大财!」

一个月后,我收到他的回信。

里面夹着一张汇款单。

三百块,一分没少,又给我汇回来了。

信上写:

「林老板,欠债不急,先把自己喂胖点。」

我气得差点把信吃了。

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我好不容易还点钱,他居然给退回来!

我当晚就写了封长信,足足骂了他三页纸。

骂完又觉得不过瘾,末尾加了一句:

「周砚生,你这样以后容易娶不到媳妇!」

过了半个月,他回信了。

只有一句话。

「那就不娶。」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

最后得出结论。

完了。

我哥八成真受刺激了。

于是,我决定替他操心一回。

我们厂里有个姑娘叫赵春燕,二十一岁,长得漂亮,手脚勤快,就是有个毛病。

特别爱打听别人家里有没有钱。

我一开始没看出来。

那天她听说我哥在老家开修车铺,眼睛一下就亮了。

「满满,你哥有房子吗?」

「有啊。」

「几间?」

「三间屋子,一个院子。」

「摩托车呢?」

「也有。」

「挣得多吗?」

我想了想。

「比我多。」

赵春燕当即拉住我的手。

「满满,你能不能介绍我认识你哥?」

我大喜过望。

天哪!

终于有姑娘主动看上周砚生了!

我激动得差点当场认她当嫂子。

当天晚上就给周砚生写信。

「哥!好消息!有人看上你了!广州姑娘,漂亮,能干,特别会过日子!她还问你有几间房、有几辆摩托车,可见是个实在人!」

这回周砚生回信很快。

只有四个字。

「不用操心。」

我不服,又写了一封。

「哥,你都二十五了,不能再挑了!再挑下去,真要打一辈子光棍!」

他的回信依旧简短。

「林满满,管好你自己。」

我气得把信往床上一拍。

阿珍拿起来看了一眼,忽然问我:「满满,你哥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我叹气。

「有啊!他亲口承认过。」

「那你还给他介绍?」

「他喜欢的那个姑娘不知道啊!我问他是谁,他死活不说。」

阿珍看着我,表情有点奇怪。

「那你就没想过……」

「想过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后摇头。

「没什么。」

我觉得广州人说话真费劲。

有话不能直说吗?

转眼到了年底。

我原本打算回家过年,可厂里赶货,留下来加班能多挣一笔钱。

我咬咬牙,决定不回了。

给周砚生写信时,我特意说自己过得很好,让他不用惦记。

可除夕那天,我还是没忍住哭了。

宿舍里其他姑娘陆续回了家,只剩下我和阿珍。

我们煮了两包方便面,切了根火腿肠,权当年夜饭。

外面有人放鞭炮。

我忽然特别想吃周婶包的白菜猪肉饺子。

还想念周砚生做的红烧肉。

他总嫌我吃得多,每回却都把最大那块夹给我。

阿珍见我不说话,问:「想家了?」

我嘴硬。

「没有。」

话音刚落,眼泪就掉进了面汤里。

阿珍吓了一跳。

「哎呀,你哭什么!」

我边哭边捞面。

「没事,辣的。」

她看着桌上那包清汤方便面,识趣地闭上了嘴。

年后不久,我终于接到了老家的电话。

打电话的是王大娘。

她一开口就问:「满满,你今年怎么没回来?」

「厂里忙呢!大娘,婶身体还好吧?」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大娘?」

她叹了口气。

「你周婶去年冬天住院,做了回手术,你哥没告诉你?」

我手里的听筒差点掉下去。

「什么手术?」

「胆囊上的毛病,拖了好些日子。幸亏发现得及时,人现在没大碍,就是身子虚。」

我脑袋嗡嗡作响。

「什么时候的事?」

「就你走后没多久。」

我愣在那里。

怪不得。

怪不得周砚生那阵子回信越来越少。

怪不得他把铺子转出去以后,再没提过生意上的事。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忙。

王大娘还在电话里絮叨。

「你哥那阵子真不容易。白天忙生意,晚上守医院,整个人瘦得不像样。你爸的事,他也没少跑腿。」

我忍不住问:「我爸找到没有?」

「听说找到过,在外头打零工还债呢。具体的,你得问砚生。」

挂了电话,我坐在电话亭里,半天没动。

我突然发现,自己离开以后,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周婶生了病,我不知道。

周砚生卖了铺子,我不知道。

我爸有了消息,我也不知道。

我每个月写信,兴高采烈地告诉他们广州有多热闹,自己又学了什么本事。

他们却只回我一句:

「家里都好,别惦记。」

那天晚上,我翻出周砚生寄来的所有信,一封一封重新看。

看到最后,才发现每一封里,他都在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受委屈、钱够不够花。

却从来没提过他自己。

我忽然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第二天,我向厂里请了假。

阿珍问我去哪儿。

「回家。」

「不是刚过完年吗?」

我提起行李。

「我哥这个人,太会骗人了。我得回去收拾他!」

坐了两天车,我终于回到小镇。

一下车,我就直奔周家的修车铺。

可到了地方,却愣住了。

原来那两间铺子,如今只剩下一间。

另一间挂了块新招牌,成了粮油店。

周砚生正蹲在门口修一辆摩托车。

他的头发短了些,人也瘦了。

我站在街对面看了半天,突然有点不敢过去。

还是他先抬起头。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整个人愣住了。

「满满?」

我眼圈一红。

「周砚生!」

他立刻站起来。

「怎么突然回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冲过去,狠狠捶了他一拳。

「你混蛋!」

他被我打得莫名其妙。

「我又怎么了?」

「婶做手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砚生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谁告诉你的?」

「你别管!」

我越想越生气。

「你卖铺子、找我爸、照顾婶,什么事都自己扛!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告诉我也帮不上忙?」

他皱眉。

「满满,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刚到广州,工作还没站稳。告诉你,你能怎么办?」

我一下子噎住了。

他说得没错。

可正因为没错,我才更难受。

我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周砚生叹了口气,伸手替我擦眼泪。

「都十九了,怎么还这么爱哭?」

我一把拍开他的手。

「谁哭了!风吹的!」

他看了看四周。

「今天没风。」

「那就是沙子迷眼了!」

他终于笑了。

「行,沙子。」

我更生气了。

「你还笑!」

他不笑了,只轻轻说:「回来就好。」

就这四个字。

我原本准备骂他的三百句话,突然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陪周婶吃了顿饭。

周婶见我回来,高兴得不停往我碗里夹菜。

她气色虽然还差些,人却精神了不少。

我一边吃,一边问周砚生生意上的事。

他只说一切都好。

我不信。

第二天趁他出门,我偷偷翻了修车铺的账本。

这一翻,才发现问题比我想的严重。

修车铺转出去一间以后,收入少了不少,周婶住院又花了钱,账上还有几笔欠款。

更让我难受的是,我在一本旧账册里发现了一张收据。

上面写着:

「代林国栋支付货损赔偿款,五千元。」

付款人,周砚生。

我盯着那张收据,手都在发抖。

五千块。

那时候对我们来说,绝不是小数目。

傍晚,周砚生回来,我把收据放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翻我账本?」

「我问你,这是什么!」

他沉默片刻。

「你爸当时被货主追着要钱。我找到他以后,先替他垫了一部分,剩下的他自己慢慢还。」

我气得发抖。

「你哪来这么多钱?」

「卖铺子的钱。」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又是这句话!

我忽然觉得特别委屈。

「周砚生,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只能躲在你身后?」

他皱起眉。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什么都不让我知道!你替我爸还债,替我操心,还把自己辛苦挣来的钱拿出去!」

我眼泪止不住地掉。

「你到底图什么?」

周砚生看着我,半天没有说话。

我红着眼睛追问:「你说啊!」

他忽然低声说:「因为我舍不得。」

我愣住了。

「舍不得什么?」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移开目光。

「舍不得你跟着吃苦。」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小声问:「那你自己呢?」

他笑了一下。

「我一个大男人,吃点苦怎么了?」

我鼻子猛地一酸。

这人真讨厌。

从小到大,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扛。

好像天塌下来,他也得先替别人顶着。

我走过去,伸手抱住他的腰。

「哥。」

他的身子一下僵住了。

「嗯?」

「以后换我养你吧。」

他低头看着我。

「你拿什么养?」

我吸吸鼻子,认真回答:「我现在会做生意了,也会算账,还会看人。我一定能挣钱。」

他笑了。

「好。」

「你别不信!」

「我信。」

「那你以后有事必须告诉我。」

「行。」

我松开他,伸出小拇指。

「拉钩!」

周砚生看了看我的手,哭笑不得。

「林满满,你十九了。」

「十九怎么了?十九不能拉钩?」

他拗不过我,只好伸出小拇指。

我郑重其事地勾住他的手。

「说好了,以后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他看着我,眼底慢慢浮起笑意。

「好。」

那天夜里,我躺在小时候睡过的床上,突然想起一件事。

周砚生已经二十五岁了。

他有喜欢的姑娘,却一直不肯说是谁。

如今家里这么多事,他的婚事恐怕更难办了。

我越想越替他着急。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了周婶。

「婶,我哥喜欢的那个姑娘,到底是谁啊?」

周婶正择菜,闻言抬起头。

「你真想知道?」

我拼命点头。

她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

「满满,要不你自己去问他?」

我叹气。

「问过了,他不说!」

「那你就再问。」

「他万一还是不说呢?」

周婶低头继续择菜,笑得肩膀直抖。

「那说明时候还没到。」

我觉得这母子俩真是一脉相承。

说话都爱打哑谜!

我气呼呼地出了门,刚走到院口,就听见有人叫我。

「林满满?」

我回头一看。

居然是何晓芸。

她穿着白衬衫,提着个布袋,笑盈盈地站在那儿。

「你回来啦?」

我赶紧迎上去。

「晓芸姐!你怎么来了?」

她脸微微一红。

「我来看看周婶,顺便……找砚生说点事。」

我眼睛一下亮了。

难道他们两个有戏?

我赶紧把她往屋里让。

「晓芸姐,快进来!我哥就在铺子里!」

何晓芸笑着摇头。

「不急。满满,我先问你件事。」

「什么事?」

她看着我,轻声问:「你哥心里是不是一直有个人?」

我愣了。

「你也知道?」

何晓芸点点头。

「去年他就跟我说过。」

我大吃一惊。

「他说过?那是谁?」

何晓芸看了我半天,突然笑了。

「满满,你真不知道?」

我急得直跺脚。

「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这样!知道就告诉我呀!」

何晓芸摇摇头。

「这事,还是让他自己说吧。」

说完,她从布袋里拿出一张红色请帖。

「其实我是来送喜帖的。下个月我结婚,想请你们一家过去喝喜酒。」

我愣了片刻,随即高兴起来。

「真的?恭喜你呀!」

何晓芸笑着应了,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满满,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你哥那样的人,真喜欢上谁,会把那个人放在心尖上护着。」

我点头。

「我知道啊,他对人可好了!」

何晓芸看着我,忍了又忍,最后还是笑出了声。

「林满满,你可真是个宝贝。」

我莫名其妙。

这怎么还夸上我了?

那天傍晚,我拿着喜帖去找周砚生,决定再问最后一次。

「哥,你到底喜欢谁?」

他正在修一台发动机,头也没抬。

「问这个干什么?」

「我好帮你追啊!」

「不用。」

「你都二十五了!」

「我知道。」

「再不追,人家就嫁人了!」

他终于放下扳手,抬头看我。

「林满满。」

「哎。」

「如果有一天,我喜欢的姑娘真要嫁给别人,你怎么办?」

我想都没想。

「那我帮你抢亲!」

他愣了一下。

随后,笑得直不起腰。

我气坏了。

「我跟你说正经的!」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望着我,轻声说:「行,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拍着胸脯。

「放心!谁敢抢我哥喜欢的姑娘,我第一个不答应!」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我口口声声要替他抢回来的姑娘,竟然就是我自己。

更不知道,这句随口说出的豪言壮语,很快就会把我坑得连家门都不敢进。

第五章完

第六章:谁说我不懂喜欢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答应帮周砚生抢亲。

因为我做梦都没想到,他喜欢的姑娘竟然是我。

事情还得从何晓芸的婚礼说起。

那天,我穿了件新买的碎花裙子,兴冲冲地跟周砚生去喝喜酒。

席间,何晓芸的表姐看我长得讨喜,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最后热情地提出,要把她的小叔子介绍给我。

我一听,来了精神。

「长得好看吗?」

「好看!」

「会挣钱吗?」

「在县城开电器铺!」

「脾气好吗?」

「好得很!」

我满意地点头。

「那可以见见。」

坐在旁边的周砚生,筷子突然停了。

「林满满。」

「干吗?」

「你不是说要去广州做生意?」

「对啊。」

「那还相什么亲?」

我莫名其妙:「做生意和相亲又不冲突。」

他不说话了。

何晓芸坐在对面,笑得十分古怪。

没过多久,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

他叫许文斌,二十六岁,戴副眼镜,斯斯文文,说话也客气。

我对他的第一印象不错。

尤其听说他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块,更觉得此人前途无量。

许文斌主动问我:「林姑娘,听说你也想做生意?」

「对!我想做服装批发。」

「那挺巧,我也打算扩大门面,以后有机会可以合作。」

我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当然。」

我俩越聊越投机,连他问我有没有对象都没听清。

直到周砚生突然站起来。

「满满,跟我出去一趟。」

我正聊得高兴。

「干什么?」

「有事。」

「什么事不能等会儿?」

他看着我,脸色不太好。

「你出来。」

我只好跟着他去了院子。

刚站稳,他就问:「你看上许文斌了?」

我想了想。

「挺好的呀。」

「哪里好?」

「长得好,能挣钱,还有礼貌!」

周砚生冷笑一声。

「你倒是了解得挺快。」

我被他弄得莫名其妙。

「周砚生,你今天怎么阴阳怪气的?」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问:「林满满,你是不是谁对你好,你就想嫁给谁?」

我皱起眉。

「当然不是!」

「那你想嫁给他?」

「现在还没想好,处处看呗。」

周砚生看着我,半天没有说话。

最后,他轻轻点头。

「行。」

他转身就走。

我在后头喊:「你去哪儿?」

「回家。」

「喜酒还没喝完呢!」

「喝不下。」

我气得直跺脚。

这人究竟怎么回事!

他自己不娶媳妇,还不许我找对象?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周婶正坐在灯下织毛衣。

听说许文斌的事,她忽然问我:「满满,你觉得砚生怎么样?」

我愣了。

「挺好的呀。」

「我是说,要是让你嫁给他呢?」

我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婶!你说什么呢!」

周婶看着我。

「你哥又不是你亲哥,你俩从小一块长大,知根知底,他对你怎么样,你还不清楚?」

我急得脸都红了。

「可他是我哥呀!」

「谁规定叫了哥,就一辈子只能当哥?」

我张了张嘴,竟然答不上来。

周婶叹了口气。

「满满,你就从来没想过,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肯娶媳妇?」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荒唐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婶,你该不会是说……」

周婶没回答,只朝门口看了一眼。

我顺着她的目光回头。

周砚生正站在那里。

他显然听见了。

屋里安静得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我看看周婶,又看看他。

半晌,结结巴巴地问:「哥,你喜欢的姑娘……不会是我吧?」

周砚生看着我。

没有否认。

我脑袋轰的一声。

完了。

我哥疯了。

我第一反应,就是伸手摸他的额头。

「也没发烧啊!」

周砚生一把抓住我的手。

「林满满,我很清醒。」

我更慌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说不清。以前只想着照顾你,后来你长大了,出去工作了,我才慢慢发现,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闯祸,我怕你受伤。后来你跟别人处对象,我心里不痛快。」

我愣愣地看着他。

他松开我的手,苦笑了一声。

「现在明白了?」

我老老实实地摇头。

「没太明白。」

周砚生闭了闭眼。

周婶在旁边捂着嘴,肩膀抖个不停。

我想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那……你以后还管我吗?」

周砚生看着我,突然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

「你就关心这个?」

「当然!我可不想一辈子被你管着!」

他点点头。

「行,以后不管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句话,我心里忽然有点空。

我赶紧补充:「倒也不是一点都不能管。」

他眉毛一挑。

「比如?」

「比如我饿了,你还是可以给我做饭的。」

「还有呢?」

「生病了,可以照顾我。」

「还有?」

我想了想。

「受欺负了,还得替我撑腰。」

周砚生看着我,慢慢笑了。

「林满满,你这是找对象,还是找长工?」

我恼羞成怒。

「不愿意算了!」

说完,我转身跑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周砚生站在灯下看着我的样子。

奇怪。

明明还是那张脸,我却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第二天,我找到阿珍,给她打了个长途电话。

「阿珍,我问你个事。」

「说。」

「如果一个男人从小给你做饭、洗衣服、补作业,还借钱给你做生意,替你扛事,那他是什么意思?」

阿珍沉默了片刻。

「他喜欢你?」

「对!」

「那你呢?」

「我不知道。」

「那你想不想嫁给他?」

我想了很久。

「不知道。」

阿珍叹了口气。

「那你想想,如果有一天,他娶了别的女人,以后只给别人做饭,只陪别人过年,你会不会难受?」

我愣住了。

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画面。

周砚生骑着他的红色摩托车,后座上坐着个漂亮姑娘。

他给她买糖葫芦,给她夹红烧肉,连那件最暖和的棉袄也先披到她身上。

而我只能站在旁边,笑着喊一声嫂子。

不知怎么,心口忽然酸得厉害。

「阿珍。」

「嗯?」

「我好像有点难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林满满,你总算长脑子了。」

挂了电话,我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我可能真的喜欢周砚生。

而且,好像已经喜欢很久了。

既然喜欢,就得行动。

我林满满做生意可以亏本,追男人总不能也亏吧?

当天晚上,我特意去供销社买了两斤排骨,准备做顿饭给他吃。

以前都是他照顾我,这回换我表现!

结果我高估了自己的厨艺。

排骨炖了两个小时,硬得像石头。

米饭煮成了锅巴。

青菜倒是熟了,就是咸得能齁死人。

周砚生回来时,看见满桌饭菜,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做的?」

我挺起胸膛。

「怎么样?」

他夹了一块排骨,费了半天劲才咬下来。

我满怀期待地问:「好吃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挺有嚼劲。」

「真的?」

「嗯,能练牙。」

我差点把筷子扔他脸上。

可他居然把那块排骨吃完了。

我赶紧拦住。

「别吃了!不好吃!」

他看了我一眼。

「你忙了一下午,总不能白忙。」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以前我不懂为什么有人愿意吃一顿难吃的饭。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我低头扒拉米饭,突然问:「周砚生,你真的喜欢我啊?」

他放下筷子。

「真的。」

「那你喜欢我什么?」

「不知道。」

我大怒。

「你连喜欢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笑了。

「你自己数数,哪条值得夸?」

「我聪明!」

「数学二十三分。」

「我能干!」

「去年赔了两次钱。」

「我漂亮!」

「这个倒是真的。」

我一下没了声音。

脸还莫名其妙地热了。

周砚生看着我,眼底带着笑。

「林满满,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因为你会做饭,也不是因为你多能挣钱。」

我抬起头。

「那我要是一辈子学不会做饭呢?」

「我做。」

「我要是做生意又赔钱呢?」

「先帮你想办法,再骂你。」

「我要是老了,不漂亮了呢?」

他想都没想。

「那我也老了,谁嫌弃谁还不一定。」

我噗嗤一声笑了。

笑着笑着,心口忽然暖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鼓足勇气,决定正式向他表明心意。

可话到了嘴边,又有点难为情。

最后,我憋出一句。

「周砚生,要不咱俩处处看?」

他整个人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脸红得厉害。

「我说,咱俩处对象试试!」

他没说话。

我有点慌。

「怎么?你不愿意?」

他忽然笑了。

「林满满,你知道处对象是什么意思了吗?」

我气得直瞪眼。

「知道!这回不是为了大白兔!」

他笑得更厉害了。

我恼羞成怒,转身要走。

下一刻,他伸手拉住我的手腕。

「满满。」

我回头。

他看着我,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你想清楚了吗?」

我点头。

「想清楚了。」

「不是因为我对你好,才觉得应该跟我在一起?」

我摇头。

「不是。」

「也不是因为我帮过你,觉得欠我的?」

「当然不是!」

他轻声问:「那为什么?」

我想了半天,终于说出了那句藏在心里的话。

「因为我发现,我不想叫别人嫂子。」

周砚生怔住了。

我红着脸,小声补充:

「也不想让别人坐你的摩托车后座。」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把我轻轻拉进怀里。

「傻姑娘。」

我靠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得特别快。

原来周砚生也会紧张啊。

我忍不住笑。

「哥,你心跳好快!」

他低头看我。

「还叫哥?」

我眨眨眼。

「那叫什么?」

「叫名字。」

我想了想。

「砚生?」

他的耳朵一下红了。

我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立刻来了精神。

「哎呀!周砚生,你脸红了!」

「没有。」

「有!耳朵都红了!」

他无奈地看着我。

「林满满,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我偏不。

「砚生!砚生!周砚生!」

他终于低下头,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

「再闹,我可亲你了。」

我一下闭了嘴。

可没过多久,又忍不住问:

「那你到底亲不亲?」

周砚生愣了两秒,突然笑出了声。

「林满满,你可真会要我的命。」

那天晚上,我们正式处了对象。

我高兴得半夜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就跑去告诉周婶。

「婶!我跟我哥处对象了!」

周婶正喝粥,一口喷了出来。

周砚生从厨房探出头。

「林满满!」

我理直气壮。

「怎么了?这不是好事吗?」

周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婶等这一天,等得头发都白了!」

我愣住了。

「你早就知道?」

周婶看了一眼周砚生。

「满满,除了你自己,这条街还有谁不知道?」

我震惊了。

「全镇都知道?」

周砚生端着粥出来,面不改色。

「差不多。」

我突然觉得丢人。

原来这么多年,我才是全镇最大的傻子!

不过这种甜蜜日子没过多久,我就遇到了一件麻烦事。

广州那边的阿珍来信,说她跟人合伙做服装批发,生意不错,想让我过去一起干。

这可是我盼了很久的机会。

我高兴地把信拿给周砚生看。

他仔细读完,问:「你想去?」

我点头。

「想。」

他把信还给我。

「那就去。」

我愣住了。

「你不拦我?」

「为什么拦?」

「可咱俩才刚处对象,我就要去广州……」

他笑了笑。

「林满满,我喜欢你,不是为了把你拴在家里。」

我鼻子一酸。

「那你不怕我跑了?」

他看着我,慢慢笑了。

「怕。」

我愣住。

他又说:「可我更怕你为了我,放弃自己想过的日子。」

我突然说不出话。

从小到大,周砚生替我挡过风雨,也曾气得想把我拎起来揍一顿。

可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我真想去做一件事,他最后总会站在我身后。

我扑过去抱住他。

「周砚生,你怎么这么好啊!」

他摸摸我的头。

「现在知道了?」

我认真点头。

「知道了!」

随后,我又想起一个重要问题。

「那我去了广州,你怎么办?」

他低头看我。

「我在这儿挣钱,等你回来。」

我心里一动。

「那要是我在广州发了大财呢?」

「我替你高兴。」

「比你还有钱呢?」

「那我吃软饭。」

我震惊地看着他。

「周砚生!你还有没有出息!」

他笑得肩膀直抖。

几天后,我重新踏上了去广州的火车。

这回周砚生亲自送我。

临上车前,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红绳。

上面串着一枚小小的铜钱。

「我妈给你求的,保平安。」

我接过来,郑重地系在手腕上。

「哥……」

他眉毛一挑。

我赶紧改口。

「砚生!」

他笑了。

「一路平安。」

火车缓缓启动时,我趴在窗口,拼命冲他挥手。

「周砚生!等我挣大钱回来娶你!」

站台上不少人都回头看。

周砚生的脸瞬间红了。

我笑得差点从窗口栽出去。

那时候,我还以为,只要两个人互相喜欢,就能一直这么甜甜蜜蜜地走下去。

却不知道,广州那边等着我的,不只是发财的机会。

还有一场差点让我们再次分开的风波。

第六章完

第七章:这回换我护着你

一九九五年,我二十岁,第一次正儿八经当上了老板。

虽然老板只有两个。

一个是我,一个是阿珍。

我们在广州服装批发市场租了半间铺面,合伙卖女装。她管进货,我管卖货,两个人忙得连吃饭都得轮流。

开张第一个月,我们净挣了一千八。

我激动得差点抱着账本亲两口。

当天晚上,我就给周砚生打电话。

「周砚生!我发财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挣多少?」

「一千八!」

「不错。」

「以后我养你!」

「行。」

他答应得太痛快,我反倒不乐意了。

「你就不能客气一下?」

「跟自己对象客气什么?」

我脸一热。

这个男人,什么时候学会油嘴滑舌了?

我清清嗓子。

「周砚生,你想我没有?」

「想了。」

「想多少?」

「比昨天多一点。」

我捂着电话,笑得嘴都合不拢。

阿珍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

「林满满,你能不能出去打?我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瞪她。

「你这是嫉妒!」

阿珍翻了个白眼。

「我是怕你再聊下去,电话费比咱俩房租都贵!」

我一听,赶紧挂了。

没办法。

恋爱可以谈,钱不能乱花。

生意越做越好,麻烦也跟着来了。

隔壁铺子的老板姓钱,四十来岁,人称钱四海。

他做服装批发多年,仗着有几个固定的大客户,平时说话横得很。

自从我们开店,他就没少挤兑。

「两个黄毛丫头,也敢学人做生意?」

我每回都笑眯眯地回答:「钱老板,您四十多岁都敢做,我们二十岁有什么不敢的?」

阿珍在后头拼命憋笑。

钱四海气得脸都绿了。

真正出事,是在六月。

我们从一家合作过的制衣厂订了两百件连衣裙,准备赶夏季的热销款。

货刚到,还没来得及拆包,就有几个客户冲进店里。

「林老板!你卖的什么破衣服!」

领头的大姐把一条裙子拍在柜台上。

裙子的侧缝裂开了,拉链也坏了。

我心里一沉。

「大姐,您先别急,我看看。」

结果一检查,出问题的不止一件。

这批裙子的布料看着不错,可接缝根本没锁牢,轻轻一扯就开。

阿珍急得脸都白了。

「满满,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

「先退钱。」

「可咱们的货款……」

「不能让客户替咱们吃亏。」

那天下午,我们把卖出去的裙子能追回的都追回来,该退的退,该换的换。

算完账,亏了一大笔。

更糟的是,有人开始在市场里传,说我们专门卖劣质货。

几家原本准备进货的客户,也取消了订单。

我知道事情不对劲。

因为这批货下单前,我跟阿珍明明看过样衣。

那件样衣,质量绝没有问题。

第二天,我带着样衣和瑕疵货去了制衣厂。

厂长看完,脸色也变了。

「小林,这不是我们给你的那批货。」

我一愣。

「什么意思?」

他指着领口里面的商标。

「我们厂的商标是机器缝的,你这批是手工补上去的。」

我低头仔细一看。

果然不一样。

有人调了货!

回到市场,我把事情告诉阿珍。

她气得拍桌子。

「肯定是钱四海!」

我摇头。

「没证据,不能乱说。」

「那怎么办?」

「查。」

我们先找负责运货的司机,又拿着提货单去问仓库。

查了两天,终于发现,原本给我们的货在市场仓库里被人换过一次标签。

当时帮忙搬货的工人说,有个男人给了他二十块钱,让他把两批货换个位置。

我把钱四海的照片拿给他看。

工人连连点头。

「就是他!」

阿珍气得抄起扫帚就要冲出去。

我赶紧拦住。

「你干吗?」

「打他!」

「打完呢?」

「打完解气!」

「然后咱俩一起进去蹲着?」

阿珍停住了。

我把扫帚从她手里拿下来。

「做生意,不能光靠嗓门大。咱们得让他赔钱。」

第二天,我带着提货单、厂家的证明和工人的证言,找了市场管理处。

钱四海被叫来时,还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小姑娘,生意做不好,就往别人身上泼脏水?」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

「钱老板,您说得对。做生意得讲证据。」

我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所以我都带来了。」

钱四海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又补了一句:「您要是觉得不够,咱们还可以去派出所慢慢说。」

最后,在管理处协调下,钱四海赔了我们货款和部分损失,还当着几家商户的面承认是他安排人换了货。

至于那批被调走的正品,也找回了大半。

事情传开以后,反倒有不少客户觉得我们做生意厚道,又回来拿货。

阿珍抱着账本,乐得直蹦。

「满满!咱们没垮!」

我也笑了。

「垮什么?咱们可是要挣大钱的人!」

当天晚上,我给周砚生打电话报喜。

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夸我。

「满满,我过两天去广州。」

我一愣。

「你来干什么?」

「看看你。」

「你想我啦?」

「嗯。」

我笑得眉眼弯弯。

「想就直说嘛!」

可等他真的来了,我才发现不对劲。

周砚生瘦了。

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不少,眼底还有血丝。

他提着个旧皮箱,笑着问我:「林老板,发财了没有?」

我没接话。

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怎么瘦成这样?」

他笑了。

「天热,吃不下。」

我不信。

当天晚上,他陪我去吃饭,刚夹起筷子,右手忽然一抖。

筷子掉在了桌上。

我愣住。

「你的手怎么了?」

他弯腰去捡。

「没事,前阵子搬东西扭了一下。」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这才发现,他右手虎口附近有一道新伤,手指也有些不听使唤。

我心一下沉了。

「周砚生,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还想糊弄。

「没事。」

我盯着他。

「你再说一次?」

他看了我半天,终于叹了口气。

原来半个月前,修车铺来了个客人,送来一辆出了事故的摩托车。

周砚生修车时,支架突然滑脱,车身砸了下来。

他为了护住旁边的小学徒,伸手挡了一下,伤了右手。

医生让他休息。

可铺子离不开人,他只歇了几天就继续干活。

结果伤口好了,手却一直使不上劲。

我听得眼睛都红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低声说:「怕你担心。」

又是这句话!

我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周砚生,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

他愣住。

「怎么又扯到这儿了?」

「你受伤不告诉我,婶生病不告诉我,家里有事也不告诉我!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人?」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越说越委屈。

「你总说我是你对象,可你什么都自己扛!那你要我干什么?光给你写信、叫你名字、逢年过节陪你吃顿饭?」

周砚生终于急了。

「满满,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许久,低声说:「我怕你觉得跟着我受委屈。」

我愣住了。

他望着自己受伤的手,苦笑一声。

「以前总想着,等铺子再做大点,挣够了钱,就能让你过上好日子。现在铺子没了一间,手又伤成这样……」

我忽然明白了。

这个男人从十六岁起,就习惯替所有人撑着天。

如今他自己有了难处,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鼻子一酸。

「周砚生,你是不是傻?」

他抬头。

我伸手抱住他。

「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你的铺子!」

他的身子僵住了。

我继续说:「再说了,你没钱,我有啊!」

他终于笑了一下。

「林老板现在这么阔气?」

「那当然!」

我挺起胸膛。

「我不光能养自己,还能养你!你以后负责貌美如花,我负责挣钱养家!」

他笑得肩膀直抖。

「林满满,我一个大男人,貌美如花?」

我认真打量他。

「也不是不行,就是这阵子瘦了点,回头得补补。」

他笑着笑着,眼睛忽然红了。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周砚生也会害怕。

怕自己挣不到钱,怕拖累别人,更怕有一天,他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护着我。

可我已经不是那个数学只考二十三分、遇见事情就躲在他身后的小姑娘了。

第二天,我带他去了医院。

医生检查后说,手部伤势需要认真治疗和休养,暂时不能再做重活。

我当场拍板。

「听医生的!」

周砚生还想挣扎。

「铺子那边……」

「让学徒先照看,忙不过来就少接点活。」

「那收入……」

「少挣点又不会饿死!」

他无奈地看着我。

「林满满,你现在越来越像我了。」

我得意洋洋。

「那可不!名师出高徒!」

他笑了。

回去以后,我跟阿珍商量了一件事。

我们的批发店生意逐渐稳定,单靠零售和小批量批发,已经有些忙不过来了。

我想在老家找个可靠的人,帮忙联系周边制衣厂和客户。

而周砚生这些年做生意,最擅长的就是算账、谈价和管理铺子。

我把想法告诉他。

他听完,沉默了半天。

「你想让我替你干活?」

我点头。

「对!」

「工资多少?」

「一个月两百!」

他眉毛一挑。

「就两百?」

我瞪大眼睛。

「周砚生!你还嫌少?」

他慢悠悠地说:「林老板,这点钱可请不起我。」

我咬咬牙。

「三百!」

「不够。」

「四百!」

「再加点。」

我气得拍桌子。

「周砚生!你别得寸进尺!」

他终于笑了。

「那这样,工资不要了。」

我一愣。

「真的?」

他看着我,笑意渐深。

「老板娘嫁给我就行。」

我脸腾地红了。

「谁、谁是老板娘!」

「你啊。」

「我还没答应嫁你呢!」

他笑着点头。

「行,那我慢慢等。」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暖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郑重其事地跟他说:「周砚生,以前你护着我,以后换我护着你。」

他低头看我。

「那我以后受欺负了,也能找你告状?」

「当然!」

「有人骂我呢?」

「我替你骂回去!」

「有人打我呢?」

「我替你打回去!」

他忍着笑,又问:「要是我妈催我娶媳妇呢?」

我脱口而出:「我替你娶……」

话说到一半,我猛地闭嘴。

周砚生终于忍不住,笑得直不起腰。

「林满满,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我恼羞成怒,扑过去捂他的嘴。

「不许笑!」

他握住我的手,低头看着我。

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满满,谢谢你。」

我一愣。

「谢什么?」

「谢谢你长大了。」

我鼻子忽然酸了。

小时候,我总想着快点长大,好挣钱养他。

后来真的长大了,才发现原来他也会累,也会怕,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

可没关系。

他护了我那么多年。

往后漫长的日子,我们可以一起扛。

三个月后,周砚生的手渐渐恢复,我们也把两地的服装生意做得有了起色。

他留在老家负责联系加工厂,我和阿珍在广州负责销售。

年底算账,我们第一次挣到了上万元的利润。

我兴奋得抱着账本又蹦又跳。

「周砚生!咱们发财了!」

他坐在桌边,笑着看我。

「嗯,发财了。」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许下的愿望。

「哥!」

他眉毛一挑。

「又叫哥?」

我赶紧改口。

「砚生!等明年,咱们就把房子修一修,再给婶买台新电视!」

「好。」

「还得买辆小汽车!」

「行。」

「再开一家更大的店!」

「听你的。」

我越说越兴奋,突然发现他一直笑着看我,却没提自己的愿望。

「那你呢?」

他愣了一下。

「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

周砚生沉默片刻。

随后伸手,把我轻轻拉到身边。

「我想要的,早就在跟前了。」

我脸一热。

「周砚生,你现在越来越会说好听话了!」

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

「那你爱不爱听?」

我故作矜持。

「一般般吧。」

他点头。

「那以后不说了。」

我立刻急了。

「哎!也没说不让你说啊!」

他终于笑出了声。

窗外,街道上亮起了灯。

屋里暖融融的。

我靠在他肩头,忽然觉得,所谓好日子,大概就是这样。

不是一夜暴富,也不是再没有烦恼。

而是身边有个人,愿意陪你把难熬的日子,一点一点过成甜的。

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第二年春节,周砚生居然背着我,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去我爸面前提亲了。

更要命的是,他带去的聘礼里,竟然有一条崭新的裤子。

第七章完

第八章:这辈子,我只跟你过

一九九六年春节,周砚生背着我,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去我爸面前提亲了。

聘礼是两瓶好酒、两条香烟、一对金耳环,还有一条崭新的男式长裤。

听说这事的时候,我差点把嘴里的饺子喷出来。

「周砚生!你提亲送裤子干什么?」

他正坐在桌边剥花生,闻言头也没抬。

「要债。」

「要什么债?」

「八年前,有人说要赔我一辈子。」

我愣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

「周砚生!你还记着那只鸡呢!」

他笑得肩膀直抖。

我气得扑过去抢他的花生。

「那也该我赔你!你给我爸送什么?」

他一本正经地说:「告诉岳父,他闺女欠我的账,我准备亲自收。」

我脸一下红了。

「谁是你岳父!我还没答应嫁呢!」

周婶从厨房探出头。

「满满,你爸可答应了!」

我震惊地转过头。

「什么?!」

话音刚落,我爸林国栋就提着两瓶酒进了院子。

自从当年货车出事,他在外头做了两年运输和装卸,终于把欠下的债陆续还清,去年年底才安稳回家。

这些年他老了不少,两鬓添了白发,脾气倒还是那样。

一进门就嚷嚷:「满满,你这丫头有福气!砚生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不服气。

「爸,你怎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我爸一愣。

「你不愿意?」

周砚生剥花生的手停住了。

我看见他悄悄抬起头,心里顿时起了坏主意。

「那倒也不是。」

我故意慢吞吞地说:「就是觉得吧,他年纪有点大。」

周砚生今年二十七,我二十一。

整整大我六岁。

我爸还没开口,他已经把花生往桌上一放。

「林满满,你小时候数学不好,现在连六都嫌大?」

我憋着笑。

「大六岁,等我六十,你都六十六了!」

他看着我。

「那我争取活到九十六,再管你三十年。」

我爸一口茶喷了出来。

周婶笑得直拍桌子。

我气得脸通红。

「谁让你管了!」

他慢悠悠地说:「行,那以后都听你的。」

我忽然不知道怎么接话。

这人从前最爱跟我唱反调,如今倒越来越会哄人了。

当天晚上,我爸单独把周砚生叫进屋。

我偷偷趴在门口听。

我爸问:「砚生,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满满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脾气急,又不怎么会照顾人。」

「我知道。」

「她还一门心思想做生意,以后怕是安分不下来。」

「那就让她做。」

我爸沉默片刻。

「你就不怕她将来挣得比你多?」

周砚生笑了。

「叔,她挣得多,我高兴还来不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爸忽然叹了口气。

「这些年,是我这个当爹的对不住她。也对不住你们周家。」

周砚生说:「叔,过去的事就过去吧。您这些年也不容易。」

我爸声音有些哽咽。

「那你以后好好待她。」

「您放心。」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我不会因为她嫁给我,就不让她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趴在门外,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周砚生这个人,真讨厌。

每次都能把我惹哭。

第二天,我就答应了婚事。

不过,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结婚以后,我还要做生意。

第二,家里的钱归我管。

第三,他不能再动不动拿我小时候的糗事笑话我。

周砚生听完,点头。

「前两条没问题。」

我警惕地看着他。

「第三条呢?」

他想了想。

「尽量。」

我大怒。

「周砚生!」

他笑着把一张存折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上面存着八千多块钱。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

「这些年攒的。以前修车挣的,后来做服装生意分的,都在里面。」

「给我干什么?」

他看着我。

「不是你说家里的钱归你管?」

我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你就不怕我拿去做生意,全赔了?」

他笑了一下。

「怕。」

我瞪他。

「那你还给我?」

「因为你现在懂得先算风险,再做决定。真赔了,咱们再挣。」

我看着那张存折,半天说不出话。

从十岁到二十一岁,周砚生总是这样。

他会骂我,会笑我,会在我做错事的时候毫不客气地指出来。

可只要我真的决定往前走,他从来不会故意拽住我。

我吸了吸鼻子,把存折推回去。

「还是先放你这儿。」

他一愣。

「怎么了?」

「我怕自己忍不住,又想拿去进货。」

周砚生笑得直不起腰。

「林满满,你总算有点自知之明了!」

婚期定在五月。

周婶高兴得逢人就说,砚生终于要娶媳妇了。

我爸更夸张,恨不得把半条街都请来吃喜酒。

只有我越来越紧张。

不是不想嫁。

而是突然发现,自己真的要嫁给周砚生了。

从前他是我哥,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跟他抢红烧肉,惹他生气了就撒娇耍赖。

现在他要变成我丈夫了。

丈夫跟哥哥,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我百思不得其解。

最后跑去问阿珍。

阿珍听完,差点笑岔气。

「林满满,你们处对象都快一年了,还不明白?」

我老实摇头。

「不明白。」

她想了想。

「这么说吧,以前你哥照顾你,是因为他心疼你。以后你们结了婚,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谁累了,另一个就搭把手。」

我认真点头。

「这个我会。」

「还有,夫妻之间要有商有量,不能什么都让一个人扛。」

我继续点头。

「这个我也会。」

阿珍看着我,忽然笑了。

「其实你早就会了,只是以前没弄明白,那叫过日子。」

我愣住。

原来这么简单?

婚礼前一天,周砚生来找我。

他拎着一个旧铁盒,说要给我看样东西。

盒子一打开,我傻了。

里面放着一颗已经发硬的大白兔奶糖、一双磨破的棉手套、几封旧信,还有一截皱巴巴的蓝色毛线围巾。

全是我送给他的东西。

我拿起那双手套,鼻子忽然酸了。

「你怎么还留着?」

「舍不得扔。」

「都要破成这样了!」

「还能留着看。」

我又拿起那颗奶糖。

「这不会是周叔走的那年,我给你的那颗吧?」

他点头。

我看了他半天,忍不住问:「周砚生,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想了想。

「你小时候,我只觉得你麻烦,怕没人照顾你。」

我忍不住笑。

「后来呢?」

「后来你长大了,去了县城,天天说要挣大钱。我开始盼着你的信,也开始怕你哪天真带个男人回来。」

我心里一动。

他轻声说:「那时候我才知道,我对你的心思变了。」

我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看着我。

「你那时候连什么是喜欢都不懂,我说了,你又能怎么办?」

我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要是十八岁那年他突然说喜欢我,我八成会怀疑他修摩托车时被扳手砸坏了脑袋。

我忍不住笑起来。

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睛。

「周砚生。」

「嗯?」

「你以后别什么都自己扛了。」

他点头。

「好。」

「挣钱也好,赔钱也好,生病也好,都得告诉我。」

「好。」

我伸出小拇指。

「拉钩!」

他哭笑不得。

「林满满,你明天就嫁人了。」

「嫁人怎么了?嫁人不能拉钩?」

他无奈地伸出手。

我勾住他的小拇指,认真说:「这回不是让你管我一辈子,是咱们互相管一辈子。」

周砚生愣了愣。

随后,他笑着应了一声。

「好。」

五月十八日,我们结婚了。

婚礼办在镇上的饭店,摆了十几桌。

周砚生穿着新西装,我穿着红裙子,胸前别着大红花。

王大娘一见我,就笑得直拍腿。

「哎哟,满满!当年你扒砚生裤子的时候,我就说你俩有缘!」

满堂宾客轰然大笑。

我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大娘!你能不能别提那事!」

王大娘笑得更欢了。

「怎么不能提?那可是咱们镇上的大新闻!」

周砚生站在旁边,笑得特别欠揍。

我狠狠踩了他一脚。

他疼得龇牙,却还低头问我:「媳妇,解气了没?」

我脸腾地红了。

这人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我媳妇。

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敬酒的时候,刘建国也来了。

他如今已经结了婚,媳妇是镇上卖布家的姑娘,俩人开了间小超市,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他举着酒杯,笑嘻嘻地问我:「满满,还记不记得当年咱俩处对象?」

我立刻警惕起来。

「你想干什么?」

他笑得不行。

「我就是想问问,你当年到底看上我哪儿了?」

周砚生站在旁边,慢悠悠地回答:

「图你家零食多。」

一桌人顿时笑翻了。

我气得捶他。

「周砚生!说好的不提糗事呢!」

他一本正经。

「我说尽量。」

我终于明白,这辈子想让他闭嘴,恐怕比考一百分还难。

婚礼结束后,我俩回了家。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只是重新粉刷了墙,添了新家具。

周婶早早回屋休息,我爸也喝多了,被人送回家。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周砚生坐在床边,伸手替我摘下头上的发卡。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砚生。」

「嗯?」

「我小时候是不是特别烦人?」

他认真想了想。

「是。」

「那你怎么还愿意娶我?」

他低头看我。

「习惯了。」

我气得抬手就要打他。

他却握住我的手,轻轻把我拉进怀里。

「满满。」

「干吗?」

「以前总想着把你护好,别让你吃苦。后来才明白,你不是那个需要我牵着走的小姑娘了。」

我安静地听着。

他继续说:「以后你想做生意,我陪你。想出去闯,我也陪你。咱们把日子过好,不用谁一直让着谁。」

我鼻子有点酸。

「那你要是老了,走不动了呢?」

他笑了。

「你推着我。」

「你要是生病了呢?」

「你照顾我。」

「要是咱们又赔钱了呢?」

「一起挣回来。」

我想了想,忽然一本正经地说:「那你以后可不能嫌我烦。」

周砚生看着我,笑得眉眼弯弯。

「不嫌。」

我得寸进尺。

「也不能嫌我吃得多。」

「不嫌。」

「更不能藏私房钱!」

他终于笑出了声。

「林满满,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理直气壮。

「没有!我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就是把你娶回家了!」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

「是我娶你。」

我搂住他的脖子。

「都一样!」

他笑着问:「哪里一样?」

我认真想了想。

「反正这辈子,我只跟你过。」

周砚生脸上的笑慢慢柔和下来。

他望着我,低声说:「好。」

窗外,五月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我忽然想起十岁那年,周叔刚走,周砚生坐在雪地里,难过得连糖都不肯吃。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失去,也不懂什么叫爱。

只知道他不开心,我就想把最好吃的糖给他。

后来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

他十六岁退学养家,我十八岁闯荡县城,十九岁去了广州,二十岁终于挣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笔钱。

我们吵过架,红过脸,也曾因为彼此太过逞强,差点走散。

可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对方身边。

原来喜欢一个人,不是非要把他护在身后。

而是两个人都能往前走,也都愿意为对方停下来。

我靠在周砚生肩头,忽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对了,周砚生。」

「嗯?」

「你当年那条被鸡扯破的裤子,到底多少钱?」

他想了想。

「六块钱。」

我猛地坐直。

「六块?!」

他点头。

我气得差点跳起来。

「就六块钱,你记了整整十一年!」

周砚生笑得直不起腰。

「那怎么办?你当年答应赔我一辈子的。」

我瞪着他。

他却把我拉回怀里,笑着在我耳边说:

「林满满,这账,我打算收一辈子。」

我脸一红,嘴上却不肯认输。

「行啊!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

「以后家里养鸡,你得负责抓。」

他愣了两秒,笑得整个肩膀都在抖。

「为什么?」

我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怕再把你裤子扒了。」

这回,周砚生终于笑出了眼泪。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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