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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4 17:51:12

沈砚舟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声音,是苏清禾的枪口对准他后脑勺时,子弹上膛那一响。

脆生生的,跟八年前她在金陵女中操场边嗑瓜子一样脆。

“沈砚舟,转过来。”

他没转,叼着烟把桌上那份日军扫荡计划书翻了个面,慢悠悠地折好塞进公文包夹层。背后那支枪往前顶了一寸,硌在他后脑勺上,凉得他后脖颈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苏小姐,枪走火容易伤着自己。”

“你配叫我苏小姐?”

她声音在抖。沈砚舟闭了闭眼。

八年前他走的那天晚上,她也是这个调,抖得压不住,抓着他袖子问“你能不能不走”。他把她手一根一根掰开,说了句“苏清禾,你烦不烦”。

然后他就成了全中国最招人恨的汉奸。

“沈砚舟,你给日本人当狗,杀了多少自己人,你数过没有?”枪口往下一压,抵在他后颈窝,“我数过。三十七条命,全是你签字批捕的。”

“嗯。”他把烟按灭在桌角,“三十七个,上个月又加了四个,四十一了。”

苏清禾扣扳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混蛋!”

“骂点新鲜的。”沈砚舟终于转过身。他今天穿了身藏青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胸口袋里还别着汪伪政府的梅花徽章,亮锃锃的,晃眼。他低头看着她举枪的手,笑了一下:“苏小姐大老远从重庆跑南京来,就为了骂我一句混蛋?”

苏清禾咬牙:“我来杀你。”

“杀我?”他把胸口往她枪口上贴了贴,“来,往这儿打。打准点,我要是哼一声,算我输。”

他太了解她了。苏清禾这个人,枪口顶脑门敢开,刀架脖子敢冲,唯独他沈砚舟耍浑犯赖的时候,她下不去手。八年前如此,八年后还如此。

果然,苏清禾手指一松,枪口往下偏了两寸。

就这两寸,沈砚舟一把攥住她手腕往上一拧,另一只手卸了她枪上的保险,整套动作跟从她兜里掏手绢似的。苏清禾还没反应过来,枪已经到了他手里。

“苏小姐,金陵女中教过你近身搏斗吗?这水平别出来跑任务了,回去再练练。”

他把枪里的子弹一颗一颗退出来,叮叮当当落在桌上,最后一颗揣进自己口袋。

“这颗我留着。等你下次枪法练好了,再来找我要。”

苏清禾气得眼眶通红,从靴筒里又抽出一把匕首:“沈砚舟!”

门外忽然传来皮鞋声和日语叫嚷。门被推开,一个日军少佐探进半个脑袋,看见苏清禾先是一愣,随即用蹩脚中文问:“沈桑,这位是?”

沈砚舟一把将苏清禾搂进怀里,动作快得像早就排练过,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别动。想活命就配合。”

然后他抬头冲那少佐笑,用流利的东京腔日语说:“新来的相好,不懂规矩,让佐藤君见笑了。”

佐藤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目光在苏清禾脸上转了两圈:“沈桑好福气。”

“改天请佐藤君喝酒。”沈砚舟从兜里掏出两根金条塞过去,“今晚我要用这间办公室,佐藤君方便的话——”

佐藤嘿嘿笑着关上门走了。

门一合上,苏清禾一把推开他,反手就是一巴掌。沈砚舟没躲,硬生生挨了,左边脸登时浮起五个指头印。

“你拿我当什么?”

“拿你当活人。”他揉了揉脸,从抽屉里翻出个药瓶,倒了两颗白色药片搁在桌上,“把这个吃了。”

“什么东西?”

“氰化钾。下次被日本人堵屋里,嚼碎了吞,比被他们抓住强。”

苏清禾愣住了。

沈砚舟把药瓶揣回兜里,正了正被她打歪的领带,又变成那个油头粉面的汉奸模样,靠回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你走吧。后门出去左拐第三个巷子,我让人把巡逻调开了五分钟。够你跑。”

“你放我走?”

“你杀不了我。”他冲她摆摆手,“下回吧。下回找个好点的角度,最好趁我睡着的时候,一刀抹脖子,干净利落。记住了?”

苏清禾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匕首攥得咯吱响。她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最终把刀往地上一摔,转身跑了。

沈砚舟脸上那点笑模样在她消失的一瞬间垮下来。他拉开抽屉,里头压着一张旧照片——金陵女中门口,十六岁的苏清禾举着糖葫芦冲镜头傻笑,他站在她旁边,校服袖子卷得歪歪扭扭,眼神干净得能照镜子。

他把照片翻了个面,背面写了一行字,是八年前他亲手写的,笔迹还是年轻时候的愣头青样:

“等我回来娶你。”

他拿起钢笔,把“娶你”两个字划掉了,改成:“骗你的,别等了。”

然后他又看了很久,把照片塞进抽屉最底层,用一份日军兵力部署图压住。

门外传来巴掌声和笑声。他马上敛了神色,站起来拉开办公室门,冲走廊里几个日本军官拱手作揖,满口“太君太君”叫得比谁都亲热。

当天晚上,军统南京站收到一份匿名情报,标注了日军下周扫荡皖南的详细路线、兵力配置、时间节点。情报末尾用蝇头小楷写了四个字:“全歼可期。”

这份情报来自沈砚舟的公文包夹层,用米汤写在日军计划书背面。他白天当着苏清禾的面折那张纸的时候,就把密码文一块儿折进去了。

第二天,重庆方面通过秘密渠道向南京站发来嘉奖令。军统局长在电报里连用了三个“大获全胜”,说此次伏击歼灭日军一个中队,缴获辎重无数,实为开战以来皖南地区最大胜利。

南京站行动组组长马德彪在庆功宴上喝得面红耳赤,拍着胸脯说那情报是他手底下卧底送出来的。

没人提沈砚舟。

也没人知道,那天晚上他送出去的情报被军统截获后,马德彪的副官连夜翻印了三份,一份上报重庆邀功,一份卖给黑市换金条,第三份——被沈砚舟安插在军统内部的暗桩截了回来。

暗桩把消息递给沈砚舟时只问了一句:“沈先生,这事儿要不要报给上面?”

“报什么?”沈砚舟正在批日军司令部转来的文件,头都没抬,“马德彪贪功又不是头一天,前线打了胜仗,谁领功不是领。别节外生枝。”

暗桩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苏清禾回重庆之后被马德彪叫去问话了,说她在南京私会汉奸,要查她。”

沈砚舟笔一顿。

“查什么?”

“马德彪怀疑她跟您有旧情,在查她的通讯记录和行动轨迹。苏小姐为自证清白,主动请缨参加下次刺杀行动——目标是您。”

沈砚舟把笔搁下来,靠进椅背里闭了会儿眼。

“马德彪让她干什么?”

“让苏小姐带行动组,在您去上海开会的路上设伏。还特意交代,要留您一口气,带回重庆公开审判,让全国老百姓都看看汉奸的下场。”

“公开审判。”沈砚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马德彪这招狠啊。苏清禾要是真把我抓回去,他既除了我,又坐实了苏清禾‘与汉奸有私交’的罪名——到时候连她一块儿除掉,一石二鸟。”

暗桩急了:“那怎么办?要不要提前通知苏小姐避——”

“不用。”他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大衣披上,“路上设伏是吧。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后天下午,栖霞山北坡公路。马德彪调了十五个人,三挺轻机枪。”

“十五个人,三挺机枪,打我一辆小车。”沈砚舟对着镜子正了正领带,“够看得起我的。”

他转头看暗桩:“后天你找个由头,把苏清禾从行动组里调出去。”

“什么由头?”

“就说——马德彪让她查的那个‘汉奸联络人’,她查出来了,是个假消息。让她回重庆总部述职,领赏。”

暗桩倒吸一口凉气:“沈先生,您这是把马德彪也绕进去了——”

“他贪我的功,我拆他的台,礼尚往来。”沈砚舟从抽屉里摸出根雪茄点上,烟圈吐得又圆又稳,“顺便帮苏清禾洗清嫌疑。她干干净净的,马德彪就动不了她。”

暗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沈先生,您做这些,苏小姐也不知道。她只会以为您是个彻头彻尾的汉奸,下次见面还是照杀不误。”

沈砚舟叼着雪茄拉开办公室门,外头是日军司令部走廊,皮鞋声和日语叫骂混成一片。他迈出去之前回头看了暗桩一眼,眼神又冷又淡,跟刚才谈笑风生判若两人。

“她知道个屁。让她杀。”

后天下午,栖霞山北坡公路。

苏清禾没去成。她在重庆总部被马德彪当面宣布“情报查证有功”,升了一级军衔,还领了二十块大洋赏钱。马德彪拍着她肩膀说“清禾同志年轻有为”,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苏清禾一头雾水回了宿舍,越想越不对劲,连夜给南京站的暗线发报问情况。

回电第二天才到,只有一行字:栖霞山行动组十五人全灭,沈砚舟专车当场炸毁,沈本人重伤昏迷,被送进日军陆军医院。

苏清禾捏着电报纸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她差点就去了。如果她去了,她带的十五个人可能不会全死。她熟悉沈砚舟的出行习惯,她知道他车队前后车的间距、警卫的站位、他本人坐哪辆车。

但更可怕的是另一个念头——如果她去了,沈砚舟说不定就不会走那条路。马德彪的安排他不可能不知道,可他偏偏还是走了。

为什么?

她想了整整三天,没想通。第四天,重庆方面发了正式通稿,标题是《汉奸沈砚舟遭天谴,军统伏击战果辉煌》。通稿里把十五人全灭的功劳算在马德彪头上,说马亲自指挥、运筹帷幄,沈砚舟侥幸捡了条狗命,现已瘫痪在床,不日将押解重庆公审。

苏清禾看着通稿上马德彪的戎装照,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金陵女中的操场,十六岁的沈砚舟举着糖葫芦跑过来,校服扣子掉了两颗,袖口一圈黑墨水,冲她喊“苏清禾你跑快点”。她追上去抢糖葫芦,他举高了不给她,两个人绕着操场跑了三圈。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三个月后,苏清禾第二次接到杀沈砚舟的任务。

此时沈砚舟伤愈复出,变本加厉地给日本人卖命。报纸上隔三差五就有他的消息:今天陪日军司令视察清乡区,明天主持“中日亲善”大会,后天又签了一批物资统制令。民间骂他的小册子印了一版又一版,说书先生编了段子《沈二狗卖国记》,茶馆里场场爆满。

苏清禾把自己关在训练室里,对着沙袋打了整整一个下午。然后她走出来,跟马德彪说:“我去。”

马德彪这回亲自给她挑了二十个精干特工,配了美制冲锋枪和燃烧弹,还特意交代:“这回不留活口。上头的命令——沈砚舟危害太大,押解路上容易出岔子,直接击毙。”

苏清禾面无表情地领了任务。

行动地点定在南京城东一条僻静小巷,沈砚舟每周三晚上会去那儿的一处私宅——据说是他养的外室。军统在里面安了内应,把行动时间定在沈砚舟进门换鞋、警卫最松懈的半分钟。

苏清禾带着人摸进巷子的时候,天刚擦黑。她趴在私宅对面的阁楼里,从瞄准镜里盯着那扇黑漆木门。

八点一刻,沈砚舟的车到了。他先下来一个警卫,左右看了看,才拉开车门让他下来。沈砚舟今天穿了身灰蓝长衫,手里拎了瓶酒,走路左腿还有点瘸——上次炸的伤没养利索。

他走到门口掏钥匙,背对着阁楼,整个人暴露在苏清禾枪口下。

她扣扳机的手指摸到了那道熟悉的弧度。

就在这时候,巷子另一头忽然冲出来七八个日本宪兵,端着枪往这边跑,嘴里哇啦哇啦喊着什么。沈砚舟的警卫立刻拔枪,双方在巷子里交上火了。

苏清禾的耳麦里传来内应的声音:“苏组长,情况有变,小鬼子好像收到风声了——撤不撤?”

苏清禾盯着瞄准镜。沈砚舟没跑,他站在门廊底下,把酒瓶子往地上一摔,扯着嗓子用日语骂人。那帮日本宪兵跑到他跟前齐刷刷立正,其中一个少佐给他敬了个礼,递上份文件。

沈砚舟接过来看了一眼,忽然抬头往苏清禾藏身的阁楼方向扫了一眼。

隔着三十米,苏清禾在瞄准镜里和他对上了视线。他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低头跟少佐说了句什么,抬手往阁楼一指。

宪兵队呼啦啦往这边冲。

“撤!”苏清禾一枪打灭阁楼里的油灯,带着人从后窗翻出去,沿着早先探好的路线钻进隔壁染坊,从染缸后面扒开暗道口钻了进去。

后面枪声追着屁股撵了三条街。

等他们从暗道另一头钻出来,钻上接应的汽车,苏清禾才顾上喘口气。一摸兜,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样东西——她出发前放在宿舍枕头底下的那块旧怀表,里头嵌着十六岁的沈砚舟照片。

怀表底下压了张字条,蝇头小楷写了两行:

“巷子口那家鸭血粉丝汤不错,下回请你。别老往阁楼钻,烟大,呛嗓子。”

苏清禾攥着那张字条,指甲掐进肉里。

马德彪第三次收到沈砚舟的情报截获报告时,终于起了疑心。这次截获的是日军“清乡”作战计划,跟以往一样,情报精准到连日军指挥官几点上厕所都写得清清楚楚。但马德彪留了个心眼,让人反向查了查情报泄露的源头。

查出来的结果让他后背发凉。

所有情报的经手人、传递人、最终交到他办公桌上的那条线,干干净净,滴水不漏。但再往前倒——倒到最源头,所有线索汇到一个名字上。

沈砚舟。

马德彪盯着桌上那份调查报告看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军统局长。

“沈砚舟是卧底。”

局长差点把茶杯摔了:“你说什么?”

“我查了三年,至少七份关键情报都是从沈砚舟手里流出来的。他表面给日本人办事,暗地里——”马德彪顿了顿,脸上表情很复杂,“暗地里不知道帮咱们挡了多少灾。”

局长沉默了很长时间,问了一句:“那之前全国通报的‘汉奸沈砚舟’……”

“是我贪功。”马德彪倒也光棍,直接认了,“我怕他功劳太大压过我,也怕上头知道我跟汉奸暗通款曲,所以把功劳全揽自己头上了。”

“糊涂!”局长拍桌子,“你知不知道这样一搞,人家沈砚舟在老百姓嘴里成了什么?全国头号大汉奸!连他老家祖坟都让人刨了!”

马德彪低头不说话。

局长又沉默了一阵,忽然问:“苏清禾知道吗?”

“不知道。她一门心思想杀沈砚舟,上回栖霞山行动要不是我临时把她调走——”

“你调走她干什么?”

马德彪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收到沈砚舟的暗号,让我别让她去。说她去了容易出事——我当时以为他怕被苏清禾认出来,现在想想,他可能是怕苏清禾有危险。”

局长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叫苏清禾来。”

苏清禾被叫进局长办公室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她以为又是要派任务,进门就说:“马组长要是还想让我去杀沈砚舟,我去。这回不打死他我不回来。”

局长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马德彪在旁边搓手,最后实在憋不住,把那份调查报告往她面前一推:“苏清禾,你先看看这个。”

苏清禾低头看了三行,脸白了。

看到第七行,手开始抖。

看到末尾沈砚舟三个字,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可能。”

“千真万确。”马德彪声音低下去,“我查了三年,线人、暗桩、截获的日军内部往来电报——全对上了。沈砚舟是咱们的人,民国二十六年就进去了,八年,没接过应,没脱过线,一个人扛到现在。”

苏清禾低头看着报告上沈砚舟的档案照片,还是那副油头粉面的汉奸样,可旁边附着八年来他经手的情报清单,密密麻麻写了四页纸。

每一份后面都标着三个字:“已送出。”

“那他为什么——”苏清禾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他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不告诉我?”

局长长叹一口气:“八年死间,单线联系。他只要跟任何一个人透露身份,整条情报网就得全完。日本人不是傻子,他身边至少有三层监视——你当他不想说?他说了,他那条命不要紧,前前后后几十号暗桩全得跟着陪葬。”

苏清禾扶着墙慢慢蹲下去。

她想起栖霞山那次,他明明知道有埋伏,还是去了。想起阁楼那次,他抬头往她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还笑了一下。想起他塞给她氰化钾,说“下次被日本人堵屋里嚼碎了吞”。想起他把她搂进怀里跟佐藤说“新来的相好”,转头挨了她一巴掌。

想起他给她留的字条:巷子口那家鸭血粉丝汤不错,下回请你。

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马德彪还想说什么,局长按住他,摇了摇头。

三天后,沈砚舟接到日军司令部命令,让他去上海参加“清乡工作总结会”。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局——日本人最近连吃败仗,已经开始内部清洗,好几个给日军办事的中国官员莫名其妙失踪。佐藤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前两天甚至当着面问了一句:“沈桑,皖南那次情报泄露,查来查去,怎么线索全指向你?”

沈砚舟笑了笑:“佐藤君怀疑我?”

佐藤没接话,只是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

出发去上海前一晚,沈砚舟把八年来攒的所有绝密材料——日军在华兵力部署、生化武器实验记录、高层内斗密电、暗桩名单——全部整理成册,用油纸包了三层,塞进南京站联络点的暗格里。

然后他坐下来写了封信。

写完封好,放在信封里,信封上写了“苏清禾亲启”五个字。

第二天去上海的火车上,他坐在包厢里看窗外风景。车过苏州的时候,包厢门被拉开,苏清禾站在门口,眼眶通红,手里攥着他那封信。

“沈砚舟。”

他回头看她,笑了:“哟,苏小姐。这回枪法练好了?”

苏清禾冲上来一把揪住他衣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是卧底!你八年干的那些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沈砚舟低头看着她揪自己领子的手,跟八年前一模一样,抓得死紧,指甲掐进布料里。他伸手把她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动作很慢,跟当年一模一样。

“苏清禾,你今年多大了?”

“你管我多大!”

“二十四了。二十四的大姑娘,别跟十六似的揪人领子。”他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暖着,“马德彪那个蠢货总算查出来了?我还以为他能再贪两年功呢。”

苏清禾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手背上。

“你混蛋。”

“嗯,我混蛋。”

“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他偏头看她,眼神还是那么浑不吝,可底下藏了八年的东西慢慢浮上来,“跟日本人解释我是卧底?那我这八年白干了。跟你说?你那个暴脾气,知道我是自己人,下回见面你能演得住?”

苏清禾噎住了。

“你演不住。”他替她回答了,“你看见我恨不得活吃了我,日本人才能信。你越恨我,我这身皮越安全。你看,八年了,我不活得好好的?”

“好个屁!”苏清禾突然吼出来,“你左腿瘸了!你脸上那道疤——你以前哪有疤!你原来一百四十斤现在最多一百二——沈砚舟你当我看不出来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把信往她手里一塞,“看完信再说。”

苏清禾拆开信,里面就两页纸。第一页写的是他八年来送出去的情报清单,跟马德彪查到的差不多。第二页只写了一行字:

“要是哪天我没了,你替我看着日本人投降就行。别的不用干。”

苏清禾把信纸攥成一团砸在他胸口:“你自己看!”

火车到上海站的时候,站台上全是日本宪兵和汪伪特务。佐藤亲自来接,笑眯眯地递上一份文件:“沈桑,例行公事,请配合一下。”

沈砚舟接过来一看,是日军司令部的逮捕令,罪名是“通敌叛国”。

他把文件合上,表情一点没变,转头对苏清禾说了句:“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别下车,这趟车待会儿原路开回去。”

苏清禾攥住他袖子:“你——”

他把袖子抽出来,整了整领口,冲她摆了摆手:“走。别回头。”

然后他推开车门下去,迎着佐藤和那一排宪兵走过去,皮鞋踩在站台上咔咔响。

佐藤把逮捕令又亮了一遍:“沈桑,有什么要说的?”

沈砚舟从兜里摸出根雪茄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喷在佐藤脸上:“有。你那个皖南扫荡计划,是我送出去的。你那个清乡部署,也是我送出去的。你司令部里丢的那批生化武器资料——也是我干的。”

佐藤脸绿了。

“抓我?”沈砚舟弹了弹雪茄灰,“晚了。东西都送出去了,前线早打完了。你现在抓我,只能抓个光杆司令。”

站台上十几条枪同时顶上膛。

苏清禾在火车上扒着窗户喊他名字。

沈砚舟没回头,把雪茄往地上一扔,拿脚碾灭:“佐藤君,做个交易。你放车上那些人走,我跟你回去,认罪画押,上报纸,让全中国看看汉奸的下场。怎么样?”

佐藤盯着他看了半分钟,挥了挥手。火车重新启动,缓缓驶出站台。

沈砚舟被押走的时候,听见身后铁轨上远远传来苏清禾的声音,喊的什么听不清了,但他猜八成又是“沈砚舟你混蛋”。

他低头笑了笑。

对,我混蛋。你好好活着就行。

三天后,沈砚舟在南京雨花台被处决。行刑前日本人让他写认罪书,他提笔写了八个大字:

“老子是中国人。八年了。”

消息传遍全国,老百姓拍手称快,说大汉奸终于遭了报应。

同一天夜里,重庆军统局收到一份加急密电,发报人是南京站潜伏组。电文只有一句话:

“沈砚舟同志已牺牲。八年潜伏,送出绝密情报三百一十七份,掩护暗桩四十二人,挽救前线将士性命不计其数。请追认烈士,公开身份,以正视听。”

军统局长把电报看了三遍,摘了帽子,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全国各大报纸头版同时刊发一条消息,标题是:《汉奸沈砚舟实为军统潜伏英雄,八年死间,忍辱负重,以身殉国》。

当天下午,南京城老百姓自发涌向雨花台,把沈砚舟就义的地方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拿了他当汉奸时印的照片来烧,烧到一半被人拦住——那人是前几个月在茶馆里说《沈二狗卖国记》的说书先生,扑通一声跪在灰堆前,哐哐磕了三个头。

苏清禾没去雨花台。

她把自己关在南京站的一间小屋子里,翻来覆去地看沈砚舟留给她的那封信。信纸被她揉皱了又展平,展平了又揉皱,边角都磨毛了。

最后她看见信纸最底下还有一行字,是拿铅笔写的,藏在折痕里,她之前没看见:

“清禾,别哭。这辈子没娶你是我活该,下辈子你拿枪追我,我保证跑慢点。”

苏清禾把信纸贴在脸上,哭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三个月后,抗战胜利。

苏清禾向军统递了辞呈,去了南京。她在雨花台旁边开了家茶馆,专卖鸭血粉丝汤。招牌菜叫“归期”,碗底卧俩鹌鹑蛋,摆成一颗心的形状。

有熟客问她为什么叫这名儿。

她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有个人欠我一顿饭。等他回来,我得让他还。”

客人问:“人去哪了?”

“出远门了。”苏清禾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抬头看了眼门外晒进来的日头,“走的时候说让我别回头。我没听。我等了八年了,不差再等几年。”

茶馆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她自己写的,笔力拙劣但每个字都咬得死紧:

“风雪归期皆是你。”

底下还压着张旧照片,金陵女中门口,一男一女俩半大孩子抢糖葫芦,笑得没心没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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