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爸爸……饿……”
周海山是被女儿这声哑哑的哭腔拽醒的。
土炕那头,团团蜷成一小团,两颊冻得发红,小手在被单上抓来抓去。
灶膛里的火昨夜就熄了,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窗板破着个洞,海风顺着缝往里钻,呜呜地响。
“团团,醒了?”周海山翻身坐起,嗓子发干,“爸在呢,爸在呢。”
他把女儿捞进怀里,小丫头脸一贴上来,冰凉。
“爸爸,我肚子咕咕叫,”团团捏着他的衣襟,奶声奶气,“我昨天没吃饱。”
“……是爸不好。”周海山喉咙发紧,低头看见炕上那点余粮——小陶罐底,薄薄一层玉米面,也就熬两碗稀粥的量。
这日子,是真穷到家了。
半年前,孩子他妈林秀琴,趁他出海打了两天鱼回来,卷走家里仅有的三十多块钱,跟镇上那个倒腾服装的马有才走了,说是南下见见世面。走得干脆,连个照面都没跟父女俩打。
邻居刘婶那晚端了碗热水过来,叹着气说:“海山啊,别怪秀琴心狠,家里这光景,搁谁家女人都难熬。”
海山当时蹲在门槛上,一声没吭。
他知道穷是什么滋味:一年到头穿不上件新衣裳,团团长到四岁,没买过一双合脚的新鞋;秀琴跟着他,三年没添过一件的确良衬衫。他想不明白,熬一熬、拼一拼,怎么就熬不过去呢。
村里人背地里说他命硬克妻,海山从不跟人辩。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白天出海,夜里捡螺,好不容易把团团拉扯到今天,眼看天冷了,家里连件厚衣裳都没添上。
“爸爸,”团团忽然抬起头,小手摸他的脸,“你别愁,团团以后不吃红糖糕了。”
“为啥不吃了?”周海山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
“红糖糕五分钱一块呢,”小丫头说得一本正经,“省下来给爸爸买烟抽。”
周海山眼圈一热,把她往怀里又搂紧了些:“傻丫头,爸不抽烟。”
“那给团团买棉袄。”团团想了想,又补一句,“我不要花布的,灰的也行。”
周海山鼻子一酸,半天说出一句:“爸给你买花布的,红底碎花的,好不好?”
“真的?”团团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他嘴上应着,心里却虚——家里就剩这把玉米面,往后两天吃什么,他还没个着落。
“来,拉钩。”团团撑起小身子,伸出小指头。
海山也伸出小指头,跟她勾了勾:“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掀被下炕,刚要去灶台生火,脑子里忽然“叮”地响了一声。
周海山一愣,以为是熬夜熬出了幻听。
下一秒,他眼前竟浮现出一枚古朴的木盒虚影,方方正正浮在半空中,盒面上刻着两个粗糙的字——盲盒。
“……啥玩意儿?”他脱口而出。
团团仰着脸看他:“爸爸,你跟谁说话呢?”
“没、没有。”周海山定了定神,念头一动,那木盒应声弹开一道缝,一行行字清清楚楚浮现在他脑海里:
【新手大礼包·首次开箱·稀有档】
【其一:东礁三号石缝,野生海参十二头,六头鲍六只。日出前大潮退去,过期不候。】
【其二:东礁北侧礁潭,红膏鲟一窝,三只,膏满。】
屋里静得能听见灶屋漏风的响声。
周海山怔怔站了半晌,伸手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疼。
不是梦。
东礁三号石缝早年出过海参,近些年没人摸着过;北侧礁潭暗潮大,后生都不敢单独去。这木盒怎么会知道?
“爸爸?”团团拉他衣角,“你怎么啦?”
周海山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狂喜压下去,蹲下身跟女儿平视:“团团,你在家等着,爸出去一趟,给你挖好吃的。”
“好吃的?”团团眼睛亮了,“是螃蟹吗?”
“是,比螃蟹还金贵。”周海山揉了揉她的羊角小揪,“你乖乖躺回炕上盖好被子,爸先给你熬小半碗粥,喝完就睡一觉,啊?”
“嗯!”
他生火添水,把那层玉米面熬成一碗糊糊,晾到温热,一勺一勺喂女儿喝下去。团团喝得嘴角发亮,小声问:“爸爸你呢?”
“爸不饿,爸有力气。”
“骗人,”团团用小手指他肚子,“肚子咕噜叫了,我都听见了。”
“听见就听不见,”周海山被逗笑,拿袖口给她擦了擦嘴,“你快喝,喝完钻被窝里睡一觉,醒了爸就带着好吃的回来。”
“是什么呀?”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要甜的。”团团舔了舔嘴唇,“比红糖糕还甜。”
“甜的,爸给你留最甜的。”
其实他胃里早空得发酸。可他不敢吃——这一遭去了,万一那木盒是哄人的呢?家里这点粮,得给团团留着。
喂饱女儿,周海山摸黑找出竹篓、手电筒、一把小铁铲,又扯了件打补丁的褂子披上。出门前,他把灶屋门带紧,回头看了一眼炕上——团团裹着被子,露出半张小脸,已经眯上了眼。
“爸去去就回。”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女儿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炕上的小团子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爸爸……早点回,团团等你。”
“哎,爸很快就回。”海山在门口站了站,才轻轻带上门。
推门时,天边刚泛出一线鱼肚白,农历大潮,海风裹着潮气扑面而来。
他锁好门,大步往东礁方向走。一路上心跳得咚咚响,脚下却不敢停——信息上写得明白,日出前大潮退去,过期不候。
东礁离岸二里多地,礁石黑黢黢伏在浅海里。海山踩着湿滑礁岩,借着电筒光一块一块翻过去,嘴里默念:三号,三号石缝……
就在第三排礁石背风那一面,一道黑黢黢的石缝露了出来,缝里积着浅浅一洼海水。
海山蹲下身子,把手电筒咬在嘴里,探头往里一照。
就见那石缝里头,趴着一只黑褐色、浑身肉刺的东西,肥嘟嘟、软乎乎,正贴着石壁一缩一缩地动。
海参!
他心脏猛地一跳,伸手进去一摸——滑的、弹的、温热的,实实在在,不是幻觉!
“真有!”
海山蹲在礁滩上,对着那只海参,咧嘴笑出了声。
02
“真有!”
周海山蹲在礁滩上,攥着那只海参,手都在抖。
他定了定神,把电筒往石缝深处又探了探——缝里黑黢黢一片,隐约还趴着好几团黑褐色的肉疙瘩。
“一头,两头……”他伸手进去,一头一头往外掏,“三头,四头……八头,九头……十一头,十二头!”
十二头野生海参,个头一个比一个肥,肉刺鼓鼓的,在他手心里直往回缩。
他喘了口气,又顺着石缝另一侧摸下去,指尖触到硬壳——六只六头鲍,紧紧扒在石壁上,他拿小铁铲一撬一只,整整六只,壳上带着天然的深绿螺纹。
“好家伙……”周海山把海参鲍鱼分层垫上海草,码进竹篓底,压得严严实实。
天色一点点泛白,大潮正往回落。他记得木盒上写的第二处——北侧礁潭,红膏鲟一窝三只。
礁潭离东礁一里多地,暗潮打着旋。
海山踩着礁石摸过去,电筒光在潭水里一扫,就见石坎底下三只红膏鲟,蟹壳青黑发亮,两只大螯抱在胸前,正贴着石壁一动不动。
“一只,两只,三只。”他伸手扣住蟹壳背面,一只只按进竹篓上层,“齐活。”
竹篓压得他肩膀一沉。
“哟——这不是海山小子么?”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周海山回头,就见钟阿公挎着鱼篓,拄着一根老藤拐杖,正站在礁岩上往他这边瞧。
“阿公。”周海山直起身。
钟阿公两步过来,低头一看竹篓,眼睛一下子直了:“这……这是海参?”
“您老掌掌眼。”周海山把篓口掀开。
钟阿公蹲下,拈起一头海参凑到天光底下看了看,又翻过一只鲍鱼看壳边,嘴里直咂嘴:“好家伙,地道的野生货,这膘,这刺……海山,你从哪儿摸来的?”
“东礁三号石缝。”周海山没瞒。
“三号石缝?”钟阿公瞪眼,“那地方老辈人是出过货,可少说二十年没人摸着了!你小子运气——”
他话说一半,忽然压低声音,“哎,海参这东西娇贵,离了水一受热就要吐肠,吐了肠就不值钱了。你得拿海草裹着,不能压,不能晒,明白么?”
“明白。”周海山赶紧照他说的,又添了几层湿海草。
“这几只蟹也是红膏鲟?”钟阿公拎起一只,对着光看了看蟹腹,“嗯,膏满。小子,你这一篓子,是好东西。”
“阿公,我正愁没处卖。”周海山把竹篓背上肩,“镇上有富水产收购站,您说能给个好价么?”
“钱有富那人?”钟阿公哼了一声,“奸得很,见你是生面孔,铁定往死里压价。走,老夫跟你走一趟。”
镇上离村七里地,二八大杠驮着竹篓,钟阿公坐在后座,一路颠到收购站门口。
钱有富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听见动静抬眼:“哟,赶海的?篓子里啥货?”
“您看看。”周海山把竹篓放上柜台。
钱有富掀开海草,扫了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小海参嘛,海滩上多的是。鲍鱼也是小的。这几只蟹——啧,一般般。”他拨了下算盘,“这么着,一篓子我给你凑个整,二十块,拿走不谢。”
“二十?”周海山眉头一皱。
“嫌少?”钱有富把算盘一推,“你去镇上打听打听,谁家不是这个价?你一个生手,我没压你价就不错了。”
“钱老板,”钟阿公拄着拐杖往前一站,声音不高却硬,“你睁眼看看,这是普通海参?这是东礁野生的,一头顶你外头收的两头膘。这鲍鱼是六头鲍,壳边还带着天然螺纹。这三只蟹,你掂掂蟹沉不沉?”
钱有富瞥他一眼:“钟阿公,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就把人娃子当憨子坑。”钟阿公拿起一头海参,“你拿去给县城外贸公司的师傅看,这货标几级?你心里没数?”
钱有富脸上挂不住,重新拿起海参仔细看了看,又翻了翻鲍鱼,半晌才咳了一声:“行吧,看在钟阿公面上——海参十二块一斤,这一篓子算两斤,二十四;这六头鲍可是硬货,货栈一只七十,六只四百二;这三只红膏鲟膏满,一只二十,六十。一共,五百零四。”
他从抽屉里数出五张一百,又补了四块零钱,“啪”地拍在柜台上。
“五百零四,你点点。”
周海山把钱接过来,一张一张理平,叠好,揣进贴身口袋里。
“钟阿公,”他出门时低声道,“今儿要不是您……”
“嗨,”钟阿公摆摆手,“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德行。你小子货好,往后不愁卖。”
周海山先没急着回村,骑着二八大杠拐进供销社。
“同志,白面称二十斤。”
“猪肉,割三斤五花。”
“麦乳精,拿两罐。”
“再来两瓶好酒。”
售货员一样样称好包好,拨着算盘报账:“白面二十斤,十块;猪肉三斤,九块;麦乳精两罐,七块;两瓶酒,四块。加上那六尺花布三块六、四块红糖糕两毛、半斤红糖五毛——”她一笔一笔加起来,“一共三十四块三。”
周海山从兜里点出三十五块:“再打八个热乎的肉包子。”
“包子八毛。”售货员麻利地包好,又问了他要了一毛。
周海山把白面、猪肉、麦乳精、花布捆在后座,两瓶酒单独拎在手里,包子揣进怀里,这才骑车往村里赶。
他没先回家,先拐去了钟阿公家。
“阿公,”他把车支在院门口,把那两瓶酒拎下来,又掏出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递过去,“今儿要不是您帮我抬那价,钱有富指不定坑我多少。这两瓶酒您留着喝,包子趁热吃。”
钟阿公一愣,随即乐了,胡子一翘:“哟,还知道孝敬老头子?”
他也不矫情,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眯着眼,“嗯,香!小子,往后有好货,只管招呼我一声。”
周海山看着钟阿公笑,剩下的六个揣好,这才蹬车往自家赶。
半路上,村口赵翠花端着一盆洗菜水泼出来,一眼看见他车后座鼓鼓囊囊的花布、米面,撇了撇嘴。
“哟,这不是海山么?哪儿发的财呀?”
周海山没接话,蹬车就走。
赵翠花冲着他背影啐了一口:“哼,瞎猫碰死耗子,走了狗屎运罢了,看你能蹦跶几天。”
周海山假装没听见,一口气骑到自家门口。
刚要下车,他忽然愣住了。
自家破门框外头,风里站着一个姑娘,二十二三的年纪,梳着一条乌黑的长辫子,身上穿着半旧的的确良衬衫,手里拎着一个蓝布药包,正怯生生地往院里瞧。
听见车铃响,姑娘回过头来。
“……姐夫?”她声音细细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是雪兰。团团……团团她在家么?”
03
“雪兰?”周海山把自行车支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雪兰是他那跑了的媳妇林秀琴的亲妹妹,比姐姐小五岁,村小代过课,平日里见了他这个姐夫,总是低眉顺眼喊一声“姐夫”,半年多没上门了。
“姐夫。”林雪兰低着头,把手里的蓝布药包往前递了递,“前儿个我听我娘说,团团着凉咳嗽了两宿,我……我抓了点草药,还有一兜鸡蛋,给孩子送来。”
“你看你,还破费。”周海山赶紧把她让进院,“快进屋,团团刚睡着。”
院里土坯房矮矮的,林雪兰跨进门,一眼就看见灶台上摆着的花布包、白面面袋,还有红糖糕。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周海山,眼里先是惊讶,随即又软下来。
“姐夫,这……这是哪来的?”
“今儿一早赶海,摸了点货,刚去镇上卖了。”周海山接过药包,“正愁没人给团团煎药,你就来了。”
“团团呢?”林雪兰把鸡蛋放在灶台边。
“在里屋炕上。”
团团其实早被外头动静弄醒了,扒着门框探出半个小脑袋,看见林雪兰,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
“团团,”林雪兰蹲下身,笑得眼睛弯弯的,“不认得兰兰姨啦?去年过年,姨还给你塞过压岁钱呢。”
团团歪着头看了她两秒,忽然眼睛一亮:“兰兰姨!”
“哎。”林雪兰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小手摸了摸她脑门,“哟,还有点热。咳两声给姨听听。”
“咳……咳……”团团很配合地咳了两下。
“姐夫,这药得文火煎半个时辰。”林雪兰挽起袖子,“你家灶屋借我用用。”
海山哪好意思让她动手,要拦,林雪兰已经熟练地坐进灶膛前,添柴、扇火、把药罐子坐上。周海山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姐夫,你坐呀。”林雪兰头也不抬,“站着我倒别扭。”
周海山这才在小板凳上坐下。
药香一点点在屋里漫开。
林雪兰掀开锅盖看了看,一回头,正好看见海山手背上几道新鲜的血口子,有的还渗着血珠,是礁石划的。
“姐夫,你手——”她声音一下子紧了。
““嗨,赶海蹭的,不碍事。”周海山把手往后缩了缩。
“什么不碍事。”林雪兰站起来,从自己布包里翻出一个小针线荷包,里头卷着一小卷干净白布、一小瓶碘酒,“你过来。”
“真不用,我这粗手……”
“过来。”林雪兰不由分说,拉过他那只手。
她低着头,先用碘酒棉花小心翼翼擦过那几道口子,周海山手一抖。
“疼?”她抬头。
“不疼。”
“骗人。”林雪兰抿着嘴,把白布叠成窄条,一圈圈给他缠上。
她的指尖很软,偶尔碰到他掌心的老茧,两个人都像是被烫了一下,同时别开脸。
屋里一时只剩药罐咕嘟咕嘟的响声。
“姐夫,”半晌,林雪兰低声开口,“姐走的时候……我劝过她。”
周海山没说话。
“我劝她,团团才三岁多,不能没有娘。我劝她,你人踏实,只是眼下穷,熬几年就好了。”林雪兰眼圈红了,“她不听。她嫌咱家这土坯房漏风,嫌你一年到头穿不上一件新褂子。姐夫,我……我对不住你。”
“不怪你。”周海山轻声道,“路是她自己选的。”
“往后我常来,”林雪兰把最后一个结打好,声音细细的,“你别嫌我多事。团团咳成那样,你一个大老爷们,又要赶海又要看娃,顾不过来。”
“……那敢情好。”周海山喉咙有点发堵。
药煎好了,雪兰倒出小半碗,吹到温热,一勺一勺喂团团。
团团乖乖张着嘴,喝完了还伸出小舌头舔碗边。
“兰兰姨,”团团搂着她脖子,奶声奶气,“你今晚住这儿吧,我给你讲爸爸今天摸到大螃蟹的故事。”
“傻丫头,你讲给姨听?”林雪兰被她逗笑,揉了揉她的羊角小揪。
天擦黑,林雪兰要走。
周海山送她出院门,刚拉开门栓,就听见院墙外传来一个尖溜溜的声音。
“哟,这不是林家二丫头么?大半夜的从姐夫屋里出来呀?”
是赵翠花,端着个尿盆,正站在墙根底下,眼睛瞟来瞟去。
林雪兰脸一下子白了。
周海山眉头一沉,跨出门槛,声音冷冷的:“赵婶子,我家小姨子来给团团送药。”
“哎哟,我又没说啥。”赵翠花撇着嘴,“我就是瞅着……姐夫姨妹的,大夜里头,让人看着不好嘛。”
“她是团团亲姨。”周海山一字一顿,“你要是闲得慌,回家把自家鸡窝修修。”
“你——”赵翠花脸涨得通红。
林雪兰在身后轻轻拉了拉周海山的袖子,小声道:“姐夫,别说了,咱们回去。”
周海山这才压下火气,回头扶着林雪兰走出院门。
走出十几步,林雪兰才小声道:“姐夫,往后我白天来,省得人家说闲话。”
周海山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那一晚,团团吃了药,睡得格外香。
周海山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潮声,心里头乱糟糟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脑子里“叮”地响了一声。
木盒虚影浮现,这一回没有新手大礼包的金字,信息清清淡淡一行:
【普通档·西滩涂,蛏子、花蛤一片,潮位到膝,日出后两个时辰内有效。】
周海山一骨碌爬起来。
西滩涂离村不远,水浅货薄,但胜在安全。
他看了一眼还在酣睡的女儿,又想起昨晚雪兰红着眼圈说的那句“往后我常来”。
“……带她去认认货吧。”他自言自语。
04
从那天起,西滩涂上多了几个人影。
头一天,周海山带着林雪兰和团团,叫上隔壁张红霞搭把手。
张红霞是本村渔家姑娘,泼辣热心,一听说周海山要在滩涂立摊,拍着巴掌就来了。
“海山哥,你这蛏子挖得地道!”张红霞蹲在滩涂上,手里举着一只肥蛏,“雪兰妹子,你记账可得记仔细咯。”
“红霞姐放心。”林雪兰趴在小凳子上,膝盖上摊着个小本子,一笔一画,“今日蛏子六斤半,花蛤八斤,卖给钱老板四块六。”
“才四块多?”张红霞撇嘴,“这钱有富又压价。”
“比上回强。”周海山把最后一篓花蛤提上来,“盲......明天我估摸有膏潮,早起咱们再跑一趟东礁。”
他差点把“盲盒”两个字说出口,赶紧改了口。
林雪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作声。
第二天果然赶上好潮。
周海山按盲盒给的方位,在东礁背风湾摸到四只膏蟹、两条小鲈鱼,一篓子背到镇上,钱有富这回没敢太压,给了五十五块。
“海山哥,你这眼力邪门了。”张红霞蹲在摊子边数钱,“哪儿有货你一摸一个准。”
“老经验。”周海山笑笑。
“啥老经验,”张红霞把票子抖得哗哗响,“我跟你跑了这半个月,你指哪儿哪儿有货。说真的,你是不是偷偷拜过哪个老海鬼?”
“红霞姐!”林雪兰在旁边嗔了她一句。
“好好好,我不说。”张红霞挤挤眼,“老经验,行吧。”
就这么连着跑了五六天。
盲盒开出的货色时好时坏:有时候是一片花蛤蛏子,卖个三五块;
有时候是膏蟹鲈鱼,一回就是五六十。
林雪兰的小本子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这日傍晚收摊,林雪兰把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递给周海山看。
“姐夫,你算算。”她指着最后一行,“这半个月,连卖带攒,一共三百一十二块六。”
周海山低头一看,本子上字写得工工整整,哪一天、挖了什么、卖了多少钱、成本多少,一清二楚。
“三百多……”他愣了半晌。
“嗯。”林雪兰把本子合上,认认真真看着他,“这是你拿命换的,我一分没乱花。”
她拍了拍贴身的小布包。
“雪兰妹子,”周海山喉咙发紧,“这钱你拿着,给你自己也添件衣裳。”
“我不要。”雪兰摇头,“我一个姑娘家,吃住在家里,要啥衣裳。姐夫,你留着,回头把咱家灶屋翻修翻修,那烟筒一烧火就倒烟。”
周海山心里一热,半天说不出话。
第二天赶集,他先去布店,又扯了一块红底碎花的新花布,称了两斤好棉花,还在供销社给团团称了二两水果糖。
“雪兰妹子,”他把布递过去,“麻烦你……给团团做件棉袄。”
林雪兰接过布,指尖顿了顿,点头:“今晚就做。”
那一晚,林雪兰在周海山家灶屋就着煤油灯,缝到后半夜。
周海山带团团先睡了,醒来时灶屋灯还亮着,她眼睛熬得红红的,手里还捏着针。
“做完了?”周海山披衣出来。
“就差扣子。”林雪兰把棉袄抖开,针脚又密又齐,红底碎花衬着白棉花,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团团第二天一早爬起来,看见棉袄,嗷一声扑过去穿上,在屋里转了三圈,羊角小揪都甩歪了。
“爸爸你看!兰兰姨你看!”小丫头乐得直蹦,“新棉袄!花的!”
周海山看着女儿那模样,鼻子一酸,转头对林雪兰道:“辛苦你了。”
“谢啥。”林雪兰低头笑,耳根红红的。
家里这半个月也添了新物件:两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一口新铁锅,还有一块挂门帘的花布。
这天集市上,周海山守摊,雪兰在旁边记账,张红霞扯着嗓子吆喝。
正忙活着,一个挎着竹篮的女人慢悠悠踱过来,扫了一眼摊子,鼻子里哼出一声。
是王桂香,雪兰和秀琴的亲娘,也就是周海山的前岳母。
“哎哟,我当是谁呢。”王桂香眯着眼,“一个大男人,整天领着小姨子在集市上抛头露面,成何体统?我林家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林雪兰握着笔的手一顿。
周海山刚要开口,林雪兰先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楚:“娘,我姐夫赶海卖货给我外甥女挣棉袄穿,哪儿丢人了?您要是嫌丢人,当年我姐卷钱跑的时候,您怎么不拦着?”
“你——”王桂香没想到女儿敢顶她,脸一沉,“你个丫头片子,反了你了!”
“我说的是理。”林雪兰把小本子“啪”地合上。
周围几个赶集的婶子凑过来看,低声议论。
王桂香脸上挂不住,挎着篮子灰溜溜走了。
正说着,赵翠花挎着个空竹筐踱过来,眼睛斜着摊上的货:“哼,指不定是哪儿倒腾来的野货,有什么好显摆的。”
“翠花婶子,”周海山抬头,淡淡道,“我这货是我和雪兰妹子一篓一篓从滩涂上挖上来的,要不要我把账本子翻开给你看看?”
“别别别,我可没那闲工夫。”赵翠花拎起竹筐,赶紧溜了。
张红霞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海山哥,你今日也变厉害啦!雪兰妹子,你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绝配!”
“红霞姐,你别瞎说。”雪兰低头理账,耳朵却红了。
当晚回到家,团团吃了糖,早早睡下。
周海山坐在门槛上抽烟——。
次日天刚亮,木盒虚影准时浮起。
“叮。”
这一回,木盒上的字泛着一层淡淡的金。
【稀有档·外港远礁暗礁区,红膏鲟一窝,七八只,膏满;另石斑两条,三斤上下。潮水三个时辰内有效,须乘船可达。】
周海山猛地站起来。
外港远礁,离岸十里地,滩涂走不过去,非得坐船不可。
他脑子里立刻蹦出一个人——钟阿公。村里唯一有小舢板的,就是钟阿公。
05
天还没亮透,周海山已经蹲在钟阿公家门口。
“阿公,借您舢板使使。”
钟阿公披着衣裳出来,一看他那急切样,就知道有事:“咋?又摸准啥货了?”
“外港远礁。”周海山也不瞒,“我估摸那暗礁区有一窝红膏鲟。”
“远礁?”钟阿公眼睛一亮,“那地方水急礁险,后生们都不敢去。行,老夫陪你走一趟,我摇橹。”
“那敢情好。”
小舢板解了缆,钟阿公一橹下去,船像片叶子似的滑出港。
晨风扑面,海水由近岸的灰绿变成深蓝。
周海山站在船头,脑海里那行字清清楚楚——外港远礁,第三块背风暗礁底下,红膏鲟一窝。
“阿公,前头那块黑礁,靠左三尺。”
“你小子……”钟阿公将信将疑,把橹一扳,舢板贴着暗礁背风面滑过去。
周海山跳上礁石,弯腰掀开一块压在底下的大石板——
好家伙!
石板底下湿漉漉一洼,七八只红膏鲟挤挤挨挨趴在石面上,蟹壳青黑发亮,两只大螯张着,膏从蟹缝里鼓鼓地往外溢。
“俺类娘哎!”钟阿公趴在船沿上一看,拐杖差点掉水里,“这……这一窝子!”
“一只,两只……七只,八只。”
周海山手快,一只一只扣住蟹背,塞进船舱的竹篓里,“阿公,你看那石头缝——”
石缝里还卡着两条石斑,一条一斤多,一条两斤出头,见人来了要窜,被周海山一把按住。
“两条石斑!”钟阿公乐得直拍船帮,“周海山,你这哪是赶海,你这是财神爷喂饭吃啊!”
“小声点,阿公。”周海山把竹篓盖严,“潮水不等人,咱们回。”
小舢板靠岸时,滩涂边上蹲着三个人影。
刘三混叼着根烟,旁边是二赖子和泥鳅,三个懒汉眼巴巴望着周海山船上那鼓鼓囊囊的竹篓。
“三哥,”泥鳅咽了口唾沫,“你瞅那篓子,沉得吓人。”
“嗯。”刘三混眯着眼,“这小子这阵子邪门了,天天有货。”
“不会是夜里偷偷摸公家养殖区吧?”二赖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我瞅他天不亮就出门……”
“走,跟上看看。”刘三混咂完烟头,带着两人远远跟在周海山后头。
周海山早察觉了,没作声。
到了镇上,张红霞早等在收购站门口,一看那篓红鲟,嗷一嗓子:“我的天!这蟹膏都满出来了!”
“红霞姐,搭把手。”周海山把篓子放下,“帮我捆蟹、算账。”
钱有富一听有好货,从里屋钻出来,捏起一只红鲟翻过来看蟹腹,眼睛都直了:“这……这是外礁的货?”
“钱老板,你给个实价。”周海山不卑不亢。
“这膏……”钱有富拨了下算盘,“一只二十,八只,一百六;这两条石斑,十三块一斤,算你四十五。一共——”
“慢着。”旁边一个镇上的熟客凑过来,“老钱,你这价不地道。这红鲟货栈都收到二十八。这样,这六只蟹我全要了,二十八一只,这两条石斑我也搭了。”
“刘老板,你这不是拆我台么?”钱有富脸一黑。
“各做各的生意。”刘老板笑笑,转头看周海山,“小兄弟,行不行?”
“行。”周海山点头。
六只蟹二十八一只,一百六十八;两条石斑六十三,一共二百三十一。
周海山从刘老板手里接过钱,把剩下两只膏蟹留在篓里。
张红霞在旁边扒着手指头算:“海山哥,这一笔就二百三十一!你这是要成万元户啊!”
“小声点。”周海山把钱揣好。
几个人刚出收购站,就见刘三混带着二赖子、泥鳅,堵在滩涂边的小土路上。
“周海山,”刘三混斜着眼,“听说你今儿又发了一笔?”
“跟你没关系。”周海山要走。
“哎,别走啊。”刘三混一横胳膊挡住路,“我问你,你天天天不亮往外跑,是不是偷偷摸公家养殖区的货?这村里谁不知道,外港远礁是大伙公海?你一个人霸着?”
“公海?”周海山还没说话,钟阿公一拐杖点在刘三混脚背上,“公海是让你这种懒汉睡大觉的?远礁那地方水急浪大,你有本事你也去摸啊,你敢去么?”
“哎哟!”刘三混疼得一蹦,“老东西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钟阿公拐杖一横,“周海山凭本事赶海,你眼红你也去。造谣生事,我替你爹教教你。”
正闹着,村支书郑长河背着手路过,一看这场面,眉头一皱:“刘三混!又在这儿堵路?”
“支书,我……我就是跟周海山兄弟唠嗑。”
“唠嗑?我看你是找茬。”郑长河脸一沉,“周海山赶海是正经路子,你再带头造谣,村里那份救济粮你也别领了。”
刘三混脸一阵红一阵白,悻悻地带着二赖子、泥鳅走了。
“周海山,”郑长河拍拍他肩膀,“你好好干,村里看在眼里。谁再使坏,你找我。”
“谢支书。”
第二天集市,周海山赶海后刚把摊子支上,就见镇口过来一辆三轮车,车上跳下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一身灰的确良外套,头发利利落落,身后跟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曼妮,你仔细看看,这一摊。”那男人道。
姑娘径直走到周海山摊前,目光一扫,落在那两只红鲟上。
她蹲下身,捏起一只,拇指按了按蟹脐,又翻开蟹腹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位大哥,”她抬头,声音爽利,“你这红鲟,外礁的货?”
“是。”周海山点头。
“我出二十八一只,比收购站高三块。”姑娘笑了笑,伸出手,“我叫沈曼妮,永昌货栈的。你往后有这样的好货,能不能直接给我们货栈送?”
06
沈曼妮捏着那只红鲟,翻来覆去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
她先按了按蟹脐,又掰开一点蟹脐缝看膏色,最后把蟹举到天光底下眯起眼。
“这位大哥,”她放下蟹,语气不咸不淡,“你这蟹膏是满,可你看这蟹腿——掉了两根,这是跟石头磨的吧?说明你这蟹在礁石缝里卡了不短时候,肉质差点劲。”
“曼妮妹子好眼力。”周海山不慌不忙,“蟹是卡了一会,可正因为卡着,膏才憋得满。你掰开一只看看,膏是硬的还是稀的,一尝便知。”
“哦?”沈曼妮挑眉,真就拿起一只,掀开蟹脐盖,用指甲挑了一点膏出来,放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她身后那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沈永昌,摸着胡子点头:“曼妮,咋样?”
“爹,是好膏。”沈曼妮抬起头,看周海山的眼神多了两分认真,“大哥,我先前压你两句,是行里规矩,你别见怪。”
“应该的。”周海山淡淡道。
“按你这货,我给二十八一只。”沈曼妮笑了笑,“比镇上收购站高三成。这两只我全要了。”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钟阿公哼了一声:“沈东家,你这闺女,验货比老钱还毒。我在海边跑了一辈子,这蟹膏满不满,她一眼就瞅出门道来了。”
“阿公说笑了。”沈永昌拱拱手,“小女跟着我跑货栈几年,别的不会,认货还是有点准头。”
“钟阿公是我长辈。”周海山把两只蟹用草绳捆好,递过去。
沈曼妮接蟹的时候,顺势又问:“周大哥,我问你句实话——你这货,是自家一片一片摸上来的,还是从别家收来转的?”
“我自家赶海。”周海山道,“东礁、西滩涂,外港远礁,熟。”
“外港远礁那地方,一般后生不敢去。”沈曼妮眼里一亮。
“我水性还行。”
“就你一个人去?”沈曼妮挑眉。
“有钟阿公陪我摇橹。”周海山转头看了一眼钟阿公。
“那是,那是。”钟阿公捋着胡子笑,“老夫这把老骨头,给他搭个帮手。”
“周大哥,”沈曼妮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过来,“这是我们永昌货栈的地址,县城东关正街。我有个提议——往后你赶上来的上等海货,膏蟹、石斑、红鲟、黄鱼这些,优先给我们货栈送,我沈曼妮给你比镇上收购站高一成的价,现款现货,绝不拖账。你看成不?”
周海山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沈曼妮伸出手。
周海山迟疑了半秒,伸手跟她握了一下。她的手干燥利落,是个做实事的女人。
“周大哥,”沈曼妮收回手,状似随意地问,“我看你这人做事利落,成家了没有?”
周海山怔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身旁。
林雪兰正蹲在摊子后头,低头帮他把花蛤分篓,没说话,只是剥着一只小蟹。
听见这话,她剥蟹的手微微一顿,耳尖悄悄红了。
周海山收回目光,淡淡笑了笑:“家里有个闺女。”
“哦?”沈曼妮愣了一下,随即会过意来,笑意深了些,“那我往后叫你海山哥。嫂子是有福的人。”
“曼妮妹子抬举了。”周海山没接这个话头。
沈永昌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捋着胡子笑了笑,没说破。
收完货,沈曼妮又订了下一批的日子,才跟父亲上了三轮车。
车开出去老远,她还回头望了一眼摊子。
“爹,”她低声道,“这周海山,是个实在人。”
“嗯。”沈永昌点头,“货好,人也正。”
那两天,周海山手头松快了些。
他先是雇了村里两个木匠,把破了好几年的灶屋翻盖了半间,新砌了灶台,换了一口大铁锅,门上挂了一块雪兰挑的蓝花布门帘。
团团在新灶屋里绕着圈跑,拍着手喊:“新灶屋!新锅锅!”
翻灶屋那天收工,周海山绕到镇上供销社,在鞋柜台前站了半天。
“同志,这双黑布鞋,女式的,三十七码。”
他把鞋用油纸包好,揣进帆布包带回村。
晚上林雪兰来给团团送新绣的虎头鞋,周海山把油纸包递过去。
“啥呀?”林雪兰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双黑灯芯绒的新布鞋,针脚密实,鞋里还纳了一层棉。
“给你的。”周海山别过脸,“你上回那双布鞋,鞋帮都磨穿了。”
“这……这我不能要。”林雪兰脸一下子红了,把鞋往回推,“姐夫你挣点钱不容易,给团团买糖买布就够了,给我买啥鞋。”
“叫你拿着你就拿着。”周海山把鞋又推回去,“你这些天起早贪黑帮我赶海记账,我给你买双鞋,怎么了?”
“可是……”
“再推我就扔门口了。”周海山故意板起脸。
林雪兰抿着嘴,低头看了那双鞋半天,终于小声道:“……那我收下了。姐夫,回头我给你也纳双鞋垫,你天天赶海,脚底费鞋。”
“成。”周海山咧嘴笑了。
“还有,”林雪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灶屋翻盖了,往后我多来给团团做饭。”
“那敢情好。”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头传来赵翠花那尖溜溜的嗓门,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哎哟,你们听说没?周海山家这两天翻盖灶屋啦!钱哪来的?还不是靠他小姨子——”
“我跟你们说啊,那林雪兰,三天两头往姐夫屋里钻,大夜里才出来,这村里谁看不见?”
“我看呐,她是想当后娘想疯喽!”
雪兰手里的新鞋“啪”地掉在了地上。
07
天刚擦黑,周海山正在灶屋给团团热饭,院门外就炸开了锅。
“哟,这不是周大老板家么?”赵翠花的嗓门隔着土墙都能震掉瓦,“一个小姨子天天往姐夫屋里钻,啧啧,这东沙村的脸都给丢尽喽!”
团团吓得手里的红薯掉在桌上:“爸爸……”
“别怕。”周海山把女儿往身后一护,掀门帘出去。
院门口已经挤了七八个妇女,赵翠花叉着腰站最前头,身后跟着二赖子媳妇、泥鳅家的,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院里瞅。
赵翠花见他出来,声音更亮了:“周海山啊,不是婶子说你,你媳妇才走半年,你就把小姨子招家里来住,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家的事,不劳婶子操心。”周海山压着火。
“哟,还不让说了?”赵翠花拍着大腿,“全村谁不知道?林雪兰三天两头往你家跑,夜里都不回去——”
“她是来帮我带团团。”
“带娃用得着关上门带?”旁边一个妇女尖着嗓子笑,“我看啊,是想当后娘想疯了——”
“王二婶,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张红霞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人群外头,抱着胳膊冷笑,“人家雪兰姐天天起早贪黑帮着卖货、带娃,你家那口子上周摔了腿,是谁家送的药?”
那妇女脸一僵,不吭声了。
“你嘴里放干净点!”
一声脆喝从巷口传来。
林雪兰从屋里出来,她脸涨得通红,却没退一步,站到了周海山身边。
王桂香这时候也挤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个空菜篮子,一进门就指着雪兰鼻子骂:“林雪兰!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你姐才走半年,你就赖在姐夫家不走,败坏门风!”
“妈!”林雪兰声音发颤,“我来帮团团,怎么就败坏门风了?”
“帮?”王桂香冷笑,“谁家帮忙要帮到别人家炕上?我看你是看上你姐夫那几个臭钱了!”
周海山一步上前,把林雪兰和团团都挡在身后,声音不高却硬邦邦的:“婶子,话别说这么难听。”
“我说错了?”王桂香脖子一梗,“全村谁不在背后戳脊梁骨?”
“那今天就让全村都听听。”
周海山转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一摞东西——账本、一沓卖货的收据、钟阿公作证时写的字据,全摊开在院门口那块青石桌上。
“都过来看看!”他扫了一眼围观的人,“这半个月,雪兰妹子帮我卖了多少货、记了多少账、钱花在了哪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谁要是觉得这里头有什么不干净,现在指出来!”
院门口鸦雀无声。
“都看看!”周海山拿起一沓收据,举高了,“头一回赶海,海参十二头、六头鲍六只,连带三只红膏鲟,五百零四块,钱有富收的货,钟阿公在场作证,收据在这儿;往后这半个月,雪兰妹子一笔一笔记着,哪天进了多少货、卖了多少钱、给团团买了几尺花布,全在上面!”
他把账本“啪”地一拍:“谁觉得脏,自己翻!”
赵翠花嘴硬:“记账谁不会记?谁知道你俩是不是——”
“赵翠花!”
一声沉喝从巷口传来。
郑长河背着手走过来,脸拉得老长:“我在村委会就听见你嗓子了!你嚼舌根嚼到人家门口来了?”
“支书,我……我这也是为他好……”
“为他好?”郑长河一瞪眼,“周海山父女俩什么人,村里人不清楚?雪兰丫头大老远跑来带娃、卖货,一分钱没拿过周家的,你倒好,天天在外头编排!”
他转头看向王桂香:“桂香嫂子,你也是当妈的,大女儿跑了,小女儿过来帮衬一把,你不感激就算了,还跟着瞎闹?”
王桂香脸一阵红一阵白:“支书,我……我这不是怕人说闲话么……”
“怕闲话就别让闲话有缝!”郑长河一拍石桌,“我把话搁这儿:往后谁再敢在东沙村嚼这句‘姐夫姨妹不清白’,别怪我郑长河不客气!周海山,你也别忍着——真有人没完没了,你去乡司法所讲理,我给你作证!”
周海山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各位婶子、嫂子,我周海山把话说明白:雪兰这些日子帮我带娃、帮我卖货,清清白白,天地可鉴。谁再嚼一个字——”他顿了顿,“我周海山,陪他去乡司法所讲理。”
围观的人你看我我看你,先前几个跟风的妇女讪讪地往后缩。
赵翠花被郑长河瞪得不敢吭声,灰溜溜挤出人群。
王桂香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拎着菜篮子走了。
人散了。院子里只剩周海山、雪兰,还有从他身后探出头的团团。
林雪兰低头站着,手指头绞着衣角,半天才小声说:“姐夫,谢谢你……”
“该我谢你。”周海山看着她,“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林雪兰眼圈一红,别过脸去:“我不委屈。团团乖,你也……你也不是那种人。”
“往后她们再嚼,你别一个人扛着。”周海山声音放低了,“我是男人,这点事我还撑得住。”
“我知道。”林雪兰吸了吸鼻子,“可我不能老让你替我挡着。今天我站出来,是因为我问心无愧。”
周海山看着她被风吹得发凉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团团拉了拉雪兰的手:“兰兰姨,他们为什么说你呀?”
“因为兰兰姨好。”
林雪兰蹲下来,给她理了理领子,“以后谁再说,团团告诉爸爸。”
“嗯!”团团用力点头。
夜里,周海山躺在炕上,团团在身边睡得呼呼响。
他刚要闭眼,脑子里“叮”的一声轻响。
木盒虚影浮起,一行字清晰浮现:
【稀有档:东礁南岸浅滩,搁浅大黄鱼两条,其中一条三斤出头;大龙虾一只,一斤上下。日出前潮水退尽,务必赶到。】
周海山猛地睁开眼,在黑暗里咧嘴笑了。
08
天还没亮透,周海山就踩着霜往东礁南岸跑。
浅滩上露水重,他打着手电筒一路照过去,刚转过一道沙嘴,就看见浅水里两条金灿灿的大鱼鱼贴着滩头扑腾,旁边一只大龙虾举着大螯,在石缝边一动不动。
“真在这儿……”
周海山蹲下身,先摁住龙虾,草绳一串,再把两条大黄鱼抄进网兜。
那条大的拎在手里沉甸甸,掂了掂,三斤出头;小的也有两斤上下;龙虾足有一斤半,壳亮螯肥。
他压着满心欢喜,把货往竹篓里一塞,直奔镇上集市。
刚把摊子支起来,消息就长了腿。
“周海山弄到大黄鱼了?”
“野生的!两条!还有一只大龙虾!”
集市那头卖豆腐的老陈探着脖子往这边瞅,周海山脚边围了一圈人。
张红霞挤进来一看,眼睛都直了:“我的妈呀,这鱼金灿灿的,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大的野生黄鱼!”
“红霞,帮我看着摊。”周海山抹了把汗,“我去货栈叫沈小姐过来验货。”
他刚要起身,人群外一辆二八大杠吱呀停住,沈曼妮穿着件藏蓝呢子外套,推着车挤进来,一眼看见篓里的货,瞳孔一缩。
“周大哥,这鱼……哪来的?”
“赶海撞上的。”周海山语气平淡,“沈小姐看看货色。”
沈曼妮蹲下身,先捏鱼鳃,再看鱼眼,又翻过龙虾掂了掂分量,半晌抬头:“两条大黄鱼,野生的,一条三斤二,一条两斤一;龙虾一斤半,肥满。周大哥,你这货源……真是地道。”
“什么价?”
沈曼妮略一沉吟:“黄鱼五十五块一斤,龙虾一只三十五。两条鱼合计二百九十二,龙虾三十五,一共三百二十七——”她顿了顿,“我再给你抹个零,三百三,怎么样?”
周围一片抽气声。
张红霞小声嘀咕:“这一趟顶人家干俩月……”
周海山却摇了摇头:“沈小姐,昨儿县城外贸公司来人说过,今年野生黄鱼出口港澳,收价涨到了七十。我这两条都是挑出来的货色,你要是诚心要,三百八,一口价。”
沈曼妮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周大哥,你这胆量,跟你的货一样硬。行,三百八,我收了。”
她从帆布包里数出三张老人头加八张十块,递过来:“点清楚。”
周海山接过来,手指头蘸了唾沫,一张一张数:“一百、二百、三百……,齐了。”
围观的人轰一下议论开了。
“乖乖,一趟赶海三百多?”
“老周家这是要发啊!”
“我说那天支书都替他撑腰,人家就是有本事……”
“赵翠花前几天不还嚼舌根吗?你看人家现在——”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
赵翠花正好挤在人群后头,听见这话,脸一红,悄悄往后缩了两步。
沈曼妮把鱼和龙虾装进自己带来的木桶,盖上湿草,临走时回头一笑:“周大哥,中午国营饭馆,我请你跟闺女吃碗馄饨。”
“不了,看摊呢。”
“摊我让红霞帮你看着。”沈曼妮不容分说,“走,团团也来。”
馄饨馆里,沈曼妮给团团夹了个馄饨,又给周海山添了勺汤:“周大哥,我跟你商量个事——集市西头那个固定摊位,月租六块,空了快俩月了。你要是有意,我帮你跟集市管理处说一声,租下来。”
周海山一顿:“固定摊位?”
“对啊。”沈曼妮托着腮看他,“你天天蹲地摊风里来雨里去,不是个长法。有个固定摊位,挂个牌子,‘东礁周海山’,往后谁买海鲜不得先想起你?”
周海山低头喝了口汤,心里算盘打得飞快:月租六块,一个月也就两趟货的事。
“行。”他抬头,“租。”
当天下午,租摊位的手续就办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周海山把一块木牌挂在摊位前——“东礁海记海产”,字是林雪兰用毛笔写的,端端正正。
林雪兰站在摊位后头,把秤杆擦得锃亮;
张红霞系着围裙帮着吆喝;
团团坐在小板凳上,怀里抱着个布老虎。
“新鲜的膏蟹——刚上岸的——”张红霞扯着嗓子喊,“东礁海记,货真价实!”
“红霞,别喊那么大声。”林雪兰忍不住笑。
“那不行!”张红霞一甩辫子,“咱们这是固定摊位了,不吆喝谁知道?”
刚开张,第一个客人就是隔壁卖菜的老刘:“周海山,给我来两斤花蛤!”
“刘叔,花蛤两毛五一斤,两斤五毛。”林雪兰手脚麻利地称好,又多抓了一把,“零头给您添上。”
“哎哟,雪兰丫头会做生意!”老刘笑呵呵地接过去。
先前撇嘴的几个婶子这天主动凑上来:“周海山啊,婶子家里闲不住,要不要雇人剥蟹?”
“不了。”周海山客客气气,“钟阿公的侄孙这两天过来打下手。”
那婶子碰了一鼻子灰,讪讪走了。
中午收摊时,旁边卖菜的老刘凑过来,压低声音:“周海山,听说了没?县城那边传出来的——林秀琴跟马有才闹掰了。”
周海山正擦秤的手一顿。
“闹掰了?”
“可不是嘛。”老刘咂嘴,“听说马有才在外头又勾了个女的,把林秀琴赶出来了。一个人在县城打零工,日子过得不咋地。”
“活该!”张红霞在旁边哼了一声,“当年卷人家三十多块钱跑的时候,怎么不想今天?”
“红霞。”周海山看她一眼。
“好好好,我不说。”张红霞撇撇嘴,“可我说的不是实话么?”
周海山没接话。他想起半年前那个刮着风的傍晚,林秀琴拎着一个小包袱走出院门,连头都没回。
那时候他站在门口,抱着发烧的团团,半天没动。
他把秤杆往摊上一搁,脸色沉了下来。
“爸爸?”团团拉拉他衣角,“你怎么啦?”
“没事。”周海山蹲下身,给女儿理了理围兜,“收摊,回家。”
09
摊位支起来不到半个月,周海山又动了新脑筋。
“雪兰妹子,你算笔账。”晚上收了摊,两人在油灯底下对账,周海山拨了拨算盘,“咱们自己赶海,一天撑死了弄两趟货。可村里的渔民,今早张三弄了十斤花蛤,李四摸了半篓蛏子,零零碎碎卖给收购站,被钱有富压得不成样子。”
雪兰眼皮一抬:“你是说……咱们收过来?”
“对。”周海山眼睛发亮,“咱们按比收购站高一成的价收上来,分好等级——上等的留给永昌货栈,普通的集市零售,差一点的晒成鱼干。里外里,每斤还能再赚个差价。”
雪兰低头算了片刻,算盘珠子噼啪一响:“行。可咱们人手不够。”
“我都想好了。”周海山伸出两根手指,“钟阿公验看货真假最在行,请他来坐镇收货;红霞手脚麻利,让她帮着分拣。你呢——管账、管库存、管发货,一个人顶三个人。”
林雪兰脸一红:“我哪有那么大本事。”
“你有没有本事,账本上写着呢。”周海山把账本推到她面前,“这一个月,你记的账一分钱没错过。”
说干就干。
第二天开始,海记摊位门口多了一张桌子,专门收邻里的零散海货。
钟阿公戴着老花镜,一筐一筐验;
张红霞系着围裙,喊着号子分拣;
林雪兰坐在桌后头,钢笔在账本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李叔,你这花蛤两斤半,按收购站价高一成,五毛五,给你算六毛。”
“王婶,你这蛏子里掺了俩死的,我挑出来啊——好,三斤整,一块二。”
“阿公,这筐膏蟹您看够不够上等?”
钟阿公翻过一只蟹,捏了捏肚脐,点头:“膏满,上等。给货栈留着。”
“阿公,您这眼睛比秤还准。”周海山递过去一根烟。
“嗨,吃了一辈子海饭。”钟阿公把烟别耳朵上,“你小子命好,又肯干。往后这摊子,错不了。”
张红霞在旁边分拣,一边干活一边嚷嚷:“我说海山哥,你这生意越做越大,什么时候给我涨工钱啊?”
“涨。”周海山笑,“这个月底,给你涨五块。”
“真的?”张红霞眼睛一亮,“那我再多干两个人的活!”
一个月下来,林雪兰把账本一合,拿到周海山面前,手指头都在抖:“姐夫……这个月……咱们净赚……三千零三十块。”
周海山“咚”一声把茶缸搁在桌上:“多少?”
“三千零三十。”雪兰眼睛亮亮的,“除去租金、人工、本钱,净落到手的。”
隔壁摊位的老刘探头进来:“周海山,月入破千了?”
周海山没接话,第二天就去找了村里的木匠,订木料、请帮工,要在自家老屋后头盖一间新瓦房。
木料进场那天,半村人都来看热闹。
“老周家这是要盖楼啊?”
“听说一个月赚三千多!”
“万元户……这是要出万元户了!”
赵翠花挤在人群里,脸上堆着笑:“周海山啊,婶子以前那张嘴,你别往心里去……”
周海山客客气气:“婶子哪儿的话。”
话是这么说,却没接她来帮工的茬。
这天傍晚,沈曼妮派人捎话,说在镇上国营饭馆摆了桌,谢周海山这个月给货栈供的上等货。
周海山换了件干净的确良衬衫,去了。
饭馆里四菜一汤,沈曼妮给他斟了杯酒:“周大哥,这个月你供的那批膏蟹和石斑,我爸说了,是近半年最好的货。”
“应该的。”周海山端起酒杯,“你们给的价公道。”
沈曼妮看着他,忽然从包里拿出一支钢笔,递过来:“周大哥,这是我特意让人买的,英雄牌。你天天记账,用得上。”
周海山一愣:“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一支笔。”沈曼妮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你跟那些土里土气的渔民不一样,你是做大事的人。”
周海山把笔推了回去,声音很稳:“曼妮妹子,你的心意我领了。可这支笔,我不能收。”
“为什么?”
“家里有人等着。”周海山看着她,“我出来一天,她带着团团在摊位上守一天。这支笔我要是拿回去,没法交代。”
沈曼妮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释然:“……是雪兰妹子吧。”
周海山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知道了。”沈曼妮也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周大哥,你是个实诚人。那我不耽误你了。”
“曼妮妹子——”
“别说了。”沈曼妮摆摆手,笑得很坦然,“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往后永昌货栈还指着你供货呢。”
从饭馆出来,夜风一吹,周海山裹紧衣服往摊位走。
远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摊位门口,手里提着个搪瓷罐子。
是林雪兰。
她看见周海山从饭馆方向过来,刚要开口,又一眼瞥见沈曼妮送他到门口,正把一支钢笔往他手里塞——那一幕,正正落在林雪兰眼里。
林雪兰手里的搪瓷罐子猛地一紧,指节都白了。
她没说话,转身就走。
“雪兰妹子!”周海山一眼看见,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追。
夜市的路灯昏黄,林雪兰走得飞快,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海山追出半条街,才在路灯下拉住她袖子。
“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林雪兰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你跟谁吃饭、收谁的笔,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笔我没要。”
“没要人家能塞你手里?”
周海山一时语塞。
就在这拉扯间,他脑子里“叮”地一声轻响。木盒虚影浮起,一行新字浮现:
【明日信息:村北废弃老船坞一带,沉船位置,潮退三尺后可见。】
周海山心里一动——老船坞那地方,荒了快十年了。
10
第二天一早,周海山做的头一件事,就是骑着二八大杠去了趟县城永昌货栈。
沈曼妮正在柜台后拨算盘,见他进来,抬头一笑:“周大哥?这么早。”
周海山从怀里掏出那支钢笔,放在柜台上:“曼妮妹子,昨天那支笔,我给你送回来了。”
沈曼妮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这人……”她拿起笔,在手里转了两圈,“真是油盐不进。”
“不是油盐不进。”周海山看着她,“是不能。”
“行。”沈曼妮把笔往抽屉里一锁,干脆利落,“我沈曼妮拿得起放得下。往后生意上,咱们还是好朋友。”
“多谢。”
从货栈出来,周海山蹬车回村,直奔摊位。
林雪兰正在低头记账,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来了。”
“雪兰妹子。”
“嗯。”
“那支笔,我送回货栈了。”
林雪兰笔尖一顿,墨点在账本上洇了个小圈。
她没抬头,嘴硬道:“谁管你跟谁吃饭、收谁的笔。”
“嗯。”周海山也不争,把手里提着的一个搪瓷缸搁在她面前,“前儿在镇上买的红糖,你泡水喝。”
林雪兰这才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却把罐子往他手里一塞:“我熬的姜汤,还温着,你喝。”
周海山接过罐子,指尖碰到她的手,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那我先去收摊了。”林雪兰低下头,转身要走。
“雪兰妹子。”
“嗯?”
“今天……谢谢你。”
林雪兰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快步走了。
周海山捧着那罐姜汤,站在原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入秋以来头一场大暴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先是风,刮得摊位棚子哗啦响;
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铁皮屋顶上像炒豆子。
林雪兰刚结完当天的账,抬头一看,外面白茫茫一片,路都看不清了。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周海山把棚子加固了两道,“你今晚别回去了,住我家小屋。”
林雪兰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那……团团呢?”
“团团早该睡了。”周海山看了看外面白茫茫的雨幕,“走,先回去。”
两人顶着雨往家跑,到院门口时肩膀都淋湿了一片。
周海山推门进去,先给林雪兰找了条干毛巾:“擦擦,别着凉。”
“哎。”
团团早就困了,周海山把她抱上炕,盖好被子。
小丫头迷迷糊糊抓住雪兰的袖子:“兰兰姨……”
“哎,兰兰姨在。”
“你今天……睡我们家吗?”
林雪兰脸一红,看了周海山一眼。
周海山把油灯拨亮了些:“睡吧,明天雨停了再回去。”
团团“哦”了一声,小手一松,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小丫头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兰兰姨……红糖糕……”
林雪兰忍不住笑了,压低声音:“这丫头,梦里都想着吃。”
“随我。”周海山也笑,“嘴馋。”
屋里只剩一盏煤油灯,窗外风雨大作,浪头拍着村后的礁石,轰隆轰隆响。
两个人对坐在桌边,谁也没说话。
过了半天,林雪兰先开的口,声音很轻:“姐夫,姐走的时候……我夜夜睡不着。”
周海山抬头看她。
“我怕。”林雪兰低着头,手指头绕着辫梢,“怕你们父女俩撑不住。团团才三岁多,你一个大男人,连口热饭都做不利索。我那时候天天晚上想,要不要搬过来住,又怕村里人说闲话。”
“那你后来是怎么想的?”
“我……”林雪兰脸一红,“我趁夜里你出海,把鸡蛋搁你家门口,敲两下门就跑。还有玉米面、咸鱼干……你以为那些米面都是自己长出来的?”
周海山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那些东西是邻居刘婶送的。
“那些鸡蛋……是你放的?”
“嗯。”林雪兰小声说,“我不敢让你知道,怕你不要。”
“委屈你了。”
“不委屈。”林雪兰摇头,忽然笑了一下,“后来你开始赶海,一天比一天好,我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地。可我又怕……怕你好了,又像姐一样,嫌我多事。”
“我怎么会嫌你多事。”
“你嘴上不说。”林雪兰低头,“可我看得出来,你有时候盯着账本发呆,是在想事儿。你心里装着这个家,装着团团,我……我就是个外人。”
“你不是外人。”周海山声音急了些,“团团天天念着你,我……我也——”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林雪兰抬起头,眼里映着那点黄豆大的灯火。
“雪兰妹子。”周海山声音有点哑,“这些日子,要不是你,团团早饿得不成样了。我周海山这条命,一半是闺女的,一半是你给的。”
林雪兰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泪。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把屋里照得雪亮。周海山这才发现她只穿了件单衣,肩膀在微微发抖。
“风大,你披上。”
他起身从里屋拿了件自己的旧褂子,走过去给她披上。
手指碰到她手腕的时候,他没忍住,轻轻握住了。
林雪兰浑身一僵。
周海山心里一慌,正要松手——她却没抽开。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叠成一团。窗外风雨如晦,屋里一灯如豆,谁也没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雪兰小声说:“……我该睡了。”
“嗯。”周海山松开手,给她把褂子拢紧,“小屋炕我已经铺好了,有新褥子。”
“哎。”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
林雪兰红着脸跟周海山道了个别,一路小跑去了。
周海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还有褂子上淡淡的皂角香。
团团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着林雪兰的背影,奶声奶气地喊:“兰兰姨——你以后天天来好不好?”
林雪兰脚步一顿,没回头,却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脸。
周海山蹲下身给女儿穿鞋子,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可这份暖没持续到中午。
下午收摊的时候,张红霞从村口跑过来,脸色怪怪的:“周海山……村口来了个女人,逢人就打听你家在哪儿。”
周海山一愣:“谁?”
张红霞咽了口唾沫:“穿得破破烂烂的,脸蜡黄……说是……说是林秀琴。”
周海山手里的秤杆“啪”地掉在摊上。
11
林秀琴是第二天上午出现在摊位前的。
周海山正在给一个称带鱼的顾客报秤,听见对面摊位的老刘“咦”了一声。
他抬头一看,手里的秤杆差点歪了。
半年不见,林秀琴像换了个人。
身上那件外套还是走的时候穿的,却磨得袖口发亮,下摆沾着泥;
脸蜡黄蜡黄,颧骨高高凸出来,眼睛下面两团乌青;
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粘在额头上。
她站在摊位前,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声:“……海山。”
周海山没说话,把秤砣挪好,把带鱼递给顾客,收了钱,才慢慢抬起头:“你回来了。”
“我……”林秀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往前踉跄两步,一眼看见坐在小板凳上的团团,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团团!妈回来了!妈对不起你啊——”
团团手里的糖糕“啪”地掉在地上。
小丫头瞪着这个陌生的女人,看了两秒,“哇”一声哭出来,连滚带爬钻到周海山身后,死死抱住他的腿。
“爸爸!爸爸我怕!”
“不怕不怕,爸在。”周海山蹲下把女儿护在怀里。
“她是谁呀?”团团探出半个脑袋,又赶紧缩回去,“我不要她抱……”
林秀琴扑过来要抱团团,被周海山伸手一挡。
“你别吓着孩子。”
“我是她妈!我抱自己闺女怎么了?”林秀琴哭嚎。
“你走的时候,她发着烧,连口水都没人喂。”周海山声音冷下来,“现在你说你是她妈?”
围观的妇女里有人低声议论:“就是,当初走得多干脆……”
“听说卷了三十多块钱呢……”
沈曼妮恰好从县城过来提货,站到摊边,不紧不慢开口:“林大姐,我是永昌货栈的沈曼妮。周大哥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你这一回来,不是添乱么?”
“你——”林秀琴刚要开口。
“沈小姐好心跟你讲道理,你别不识好歹!”张红霞一叉腰顶了回去。
“周海山,我错了!”林秀琴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马有才那狗东西,他哄我!他说带我南下做大生意,结果到了县城就开了个破服装摊,后来又勾上别的女人,把我赶出来了!我在饭馆洗了三个月碗,实在混不下去了……周海山,你原谅我这一回,咱们重新过日子,啊?”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这不是林秀琴吗?走了半年,怎么变成这样了?”
“听说在县城被人甩了……”
“啧,当初走得多干脆,现在又哭着回来……”
王桂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挤进人群就开始抹眼泪:“秀琴啊!你可算回来了!我的苦命闺女——”
“妈!”林秀琴扑到王桂香怀里,“我没脸见人……”
“说什么傻话!”王桂香拍着她背,转头瞪周海山,“周海山!秀琴知道错了,你还不扶她起来?”
林建军也跟着来了,叼着根烟,在旁边帮腔:“妹夫,一日夫妻百日恩。秀琴知道错了,你就给她个台阶下。团团四岁了,不能没娘啊!”
“就是就是。”人群里有好事的跟着起哄。
人群角落里,林老实蹲在墙根,双手抱着头,一声不吭,只长长叹了口气。
周海山站在摊位前,脸色平静得像海面。
他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哭的女人,又回头看了看躲在身后、还在抽噎的女儿,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林秀琴,你先起来。”
“你不答应我,我不起来!”
“你先回你娘家。”周海山说,“这事,我想想。”
“周海山——”
“这是摊位,做买卖的地方。”周海山打断她,“你要想说,改天去家里说。今天先回去。”
林秀琴还想再说,王桂香拉了她一把:“行了行了,先跟妈回家!有什么话慢慢说!”
母女俩连拉带劝把林秀琴拽走了。
林建军跟在后头,还回头冲周海山挤眉弄眼:“妹夫,我就说嘛,一家人——”
“建军哥。”周海山冷冷看他一眼,“你当年借我那五块钱,有空了来还一下。”
林建军脸上的笑僵住了,讪讪地走了。
人散了一半。
张红霞“噗”一声乐出来:“海山哥,你可真行。”
林雪兰从摊位后头走出来,把团团搂进怀里,给她擦眼泪。
她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林秀琴被拽走的方向。
沈曼妮站在摊边,看了林雪兰一眼,低声说:“雪兰姐,你别往心里去。那种女人,不值得。”
林雪兰愣了一下,没想到沈曼妮会这么说。
沈曼妮冲她微微一笑,没再多说,转身验货去了。
张红霞在旁边撇着嘴:“什么东西,当初卷钱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混不下去了又回来?当这是什么地方?客栈啊?”
“红霞。”周海山看她一眼。
“好好好,我不说了。”张红霞闭嘴,却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反正我站雪兰姐这边。”
林雪兰低头给团团擦脸,手却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稳。
团团抽抽搭搭地问:“兰兰姨,那个阿姨……为什么要抱我?”
“她……”林雪兰顿了顿,把团团搂紧了些,“她是你家里人。”
“我不要她。”团团把脸埋进林雪兰怀里,“我只要爸爸和兰兰姨。”
林雪兰身子一僵,抬头看了周海山一眼。
周海山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又都移开了。
那天夜里,周海山把团团哄睡了,自己坐在院里抽了根烟。
大约后半夜,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嚎。
“周海山——你开门啊——”
“我知道错了——你让我进去——”
“团团——妈想你——”
是林秀琴。
她拍着院门,一声比一声高,半条街的灯次第亮了。
隔壁刘婶家的狗叫起来,远处还有人推门出来看。
“周海山!你是不是跟那个狐狸精勾搭上了!”林秀琴在门外嚎,“你开门!今天不开门我就不走了!”
隔壁传来刘婶的声音:“秀琴啊,有话好好说,别吵着孩子……”
“刘婶你别管!”林秀琴哭得更凶了,“这是我们两口子的事!”
周海山把烟头往地上一摁,披衣起身。
他要当着半村人的面,把这件事了了。
12
天刚亮,集市口就攒了一圈人。
林秀琴今天换了件干净褂子,眼睛肿着,一见周海山挑着担子过来,扑过去就抱住他腿:“周海山!我知道错了,你看在团团的面上,让我回家吧!”
王桂香在一旁帮腔:“一日夫妻百日恩,秀琴知道错了,你就给她个台阶下。”
林建军叉着腰:“就是,一家人闹什么闹,大男人胸襟开阔点。”
周海山把担子搁在地上,没急着抽腿,抬头看了一圈围观的人:“秀琴,当年的事,咱当着乡亲们的面,一条一条捋。”
“你说。”林秀琴哽咽。
“开春那阵,团团烧到三十九度,我借钱给她抓药,你把家里仅有的三十多块钱卷走,跟马有才走了。”周海山看着她,“那天夜里下着雨,我抱着团团在卫生所门口蹲到天亮,你在哪?”
人群里一阵抽气声。
“啧,这当妈的,心真狠。”
“团团那时候才三岁多吧,烧得小脸通红,我都记得。”
“团团长到四岁,你回过几趟家?”周海山接着说,“今年她要穿新棉袄,是雪兰一针一线缝的;她病了守在炕头的,是雪兰;我出海没回来,给她做饭的,是雪兰。”
林雪兰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搭在团团肩上,没说话,脸却白着。
林秀琴哭道:“那是我鬼迷心窍……周海山,我以后一定好好待团团,好好待你……”
“不必了。”周海山打断她,“我周海山现在过得好,是雪兰帮衬出来的;这个家,你进不来。”
“周海山!”林秀琴猛地松开他腿站起来,指着林雪兰尖叫,“就是这个狐狸精!她拐了我男人!小姨子勾搭姐夫,你还要不要脸!”
张红霞从旁边摊子一步跨过来:“你骂谁狐狸精?雪兰姐这些日子怎么对待团团的,全村人都看着!”
“她一个外人,凭什么赖在别人家里!”林秀琴啐道。
“外人?”张红霞冷笑,“团团半夜发烧,是谁冒雨跑去敲的卫生所的门?是你吗?你在哪呢?”
沈曼妮今天恰好来提货,抱着胳膊站在人堆外,这时冷笑一声:“林秀琴,我在县城收海货,人我见得多了。卷钱跑路半年,回来还想占着位置?你这脸皮,比我们货栈的鱼胶还厚。”
围观的哄地笑开。
王桂香脸上挂不住,扯林秀琴:“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林秀琴撒泼,“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天天往姐夫家钻,不是狐狸精是什么!”
“她钻的是团团的炕头。”张红霞嗓门更高,“你钻的是野男人的被窝!”
人群里有人喊:“就是!当年把病孩子丢下,还好意思回来!”
“就是!当年把病孩子丢下,还好意思回来争名分!”一个婶子跟着喊。
郑长河这时挤进来,背着手扫了一圈,眉头一皱:“大清早的,围这么一圈,像什么样子?林秀琴,你要回村,先回你自己娘家。周海山家里的事,轮不到你在集市上闹。”
林秀琴见支书都发话了,声音低下去,嘴里还嘟囔:“我找我男人,关外人什么事……”
“你男人?”郑长河冷笑,“你半年前头也不回地走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这是你男人?今天这集市,是做买卖的地方,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赵翠花缩在人后,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帮腔。
前阵子她自己嚼“姐夫姨妹不清白”,被郑长河当众训过,这会儿躲都来不及。
林建军见势头不对,换了副笑脸凑过来:“哥,亲哥,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往后你这生意做大了,带我一把?我给你看仓库、跑腿,都行。”
周海山冷冷看他一眼:“行啊。当年你借我那五块钱,说给你娘抓药,今天当着乡亲们的面,先还了吧。”
林建军脸一僵:“那……那都是哪年的陈芝麻了……”
“陈芝麻?”周海山说,“我周海山记仇,五块钱,连本带利,今天结了。”
“哥,你看你,亲哥俩,提钱多伤感情……”
“那是你先提的一家人。”周海山打断他,“一家人,账更要清。”
林建军讪讪退回去,王桂香瞪他一眼,压低声音:“丢人现眼!”
林秀琴见没人帮自己,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不活了……”
林老实一直蹲在墙根,这时站起来,闷声说:“秀琴,跟我回家。”
“爹!”
“回家。”林老实头也不抬,“你做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周海山不欠你的。”
王桂香还想说什么,被林老实一眼瞪回去。
夫妻俩半推半搡,把林秀琴从地上拉起来。
林秀琴走的时候回头,恨恨瞪了林雪兰一眼,到底没敢再骂。
人散了一半,张红霞拍着胸脯:“痛快!周哥,你今天这话,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沈曼妮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条:“下批好货,还送我们货栈。”
顿了顿,又笑,“你眼光不错。”
周海山没接这句,只说:“货一定到。”
林雪兰一直没说话,这时蹲下身,把团团揽进怀里。
团团小声问:“兰兰姨,那个阿姨……以后还来吗?”
林雪兰抬头看周海山,轻声说:“不来了。”
团团趴在她怀里,小声又问:“兰兰姨,那你以后……天天来我们家吗?”
林雪兰一怔,抬头看周海山。
周海山看着她,没躲,点了一下头。
林雪兰眼圈红了,把团团搂紧:“天天来。”
周海山挑起担子,对她道:“走,今天集上办完货,带你去县城看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
县城正街,一间木板门脸的空房子门口,贴着一张红纸:招租。月租三十四块。
周海山站在街对面看了半晌,转头对雪兰说:“雪兰,我想开个铺面。”
13
铺面是腊月里租下的,月租三十四块,押一付三。
签约那天,沈永昌亲自来了,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点头:“位置不错,正街,人流大。”
“沈叔,往后货源上,还得靠您照应。”周海山说。
“好说。”沈永昌笑,“你这货地道,我们货栈抢着要。”
招牌是林雪兰取的名,红漆木匾,三个字——周记海产。
开张那天放了一挂鞭炮,碎红纸落了半街。
街坊邻居凑过来,有人喊:“哟,周老板开铺子了!”
“张婶,进来看看?”张红霞招呼。
“看看看看,”那婶子笑,“周海山这孩子,是真出息了。”
林雪兰系着蓝布围裙站柜台后,一笔一笔记账。
张红霞搬货、招呼客人,嗓门整条街都听得见。
钟阿公扛着杆小秤坐门口,专管验货,谁想拿次货糊弄,老头眼睛一瞪,对方立马缩回去。
“阿公,您这虾米,给我称两斤。”一个老街坊探头。
钟阿公抓起来闻了闻,摇头:“这批不行,回潮了。你要虾米,明天来,新晒的。”
“那……那我今天想吃呀。”
“想吃去对面摊子买,别在我这儿拿次货。”钟阿公板着脸,“我周掌柜的牌子,砸不起。”
老街坊笑着走了。
张红霞在后头撇嘴:“阿公,您这也太实在了,生意上门都往外推。”
“你懂什么。”钟阿公哼一声,“一回让人拿了次货,十回都不进门。”
开张第三天,县城外贸公司一个戴眼镜的业务员找上门,翻了翻货摊:“周老板,你这鱿鱼干、虾米,品级不错。我们公司常年收干货,出口港澳,你供不供?”
周海山问:“什么价?”
业务员报了价,比集市收购高一成半。
周海山点头:“供。但我有个条件,品级按钟阿公验的算,不能压级。”
业务员愣了一下,笑:“周老板爽快,就这么定。”
“还有,”周海山补一句,“现款现货,不赊账。”
“行。”业务员点头,“我们公司走账规矩,不会短你的。”
“那我先备二十斤鱿鱼干、十斤虾米,您带回去试样。”周海山说。
“好。”业务员笑,“周老板是个痛快人,往后我们常来。”
张红霞在后头小声嘀咕:“这一单下来,顶我卖半个月零嘴。”
钟阿公瞪她一眼:“好好搬你的货。”
这一切,都被街对面一个蹲在墙根抽烟的老头看在眼里。
是林老实。
他今天赶集,本想远远看一眼小女儿,没想到看见的是这么一副光景:
雪兰站在柜台后,腰板挺得直直的,跟客人报账一分一毫不乱;
旁边铺子里买货的人排到了台阶下。
林老实磕了磕烟袋锅子,没进去,默默回了村。
晚上家里,他跟王桂香说:“雪兰那铺面,红火。”
王桂香正在纳鞋底,哼了一声:“红火是红火,一个大姑娘家,抛头露面管店,像什么样子。”
“你懂什么。”林老实闷声说,“人家那叫女掌柜。”
“女掌柜?”王桂香针一扎,“一个出阁都没出的姑娘家,叫什么女掌柜。”
“她要是跟周海山成了,不就是名正言顺的掌柜娘子?”林老实这话说得慢悠悠,却把王桂香钉在原地。
王桂香手一顿,抬头看他:“你这老东西,从前不是最嫌周海山穷?”
“此一时,彼一时。”林老实吧嗒一口烟,“人是会变的。”
王桂香手一顿,抬头看他。
她这两个月也私下里去过两回,见买货的人一口一个“林掌柜”,心里其实早软了,只是拉不下脸。
这天晚上她翻来覆去,忽然说:“老头子,你说……雪兰跟周海山这事儿,咱们当初是不是拦错了?”
林老实没接话,吧嗒吧嗒抽烟。
腊月廿八赶集,周海山从县城百货商店出来,手里拎着个纸包。
回到铺子里,他把纸包递给雪兰:“给你的。”
林雪兰打开,里面是一条素色头绳,水红色,不扎眼;
还有一块国产手表,上海牌,表壳亮闪闪。
“这……”雪兰手一慌,“这得多少钱!周海山,你怎么乱花钱。”
“戴上试试。”周海山说。
“我不缺这些……”
“你去年那条头绳,都洗得发白了。”周海山看着她,“戴上。”
张红霞在旁边起哄:“戴上戴上!兰兰姐,周哥可是头一回给女人买东西!”
“张红霞!”林雪兰脸一红。
“哎,我说错了吗?”张红霞挤眉弄眼,“周哥前儿个在百货商店转了三圈,问了三家柜台,才挑中这块表。我在外头都看着呢。”
林雪兰脸红到脖子根,低头把头绳扎进辫子梢上,又把手表戴在腕子上,翻来覆去看。
团团从里屋跑出来,一眼看见,拍手跳起来:“兰兰姨好看!兰兰姨像新媳妇!”
“死丫头!”雪兰追着要打她,眼眶却红了。
周海山站在一旁,看着她腕子上那块表,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晚上关了铺子,林老实蹲在门槛上抽烟,见周海山送雪兰回来,站起来,闷了半天,憋出一句:“周海山啊。”
“林叔。”
“你这孩子,靠得住。”林老实说完这句,转身进屋,背有点驼,却像是松了一口大气。
周海山站在原地,半晌,低头笑了。
身后雪兰拎着布包出来,见他还站着,小声问:“爹……他刚才说什么了?”
“没什么。”周海山转头看她,“他说,我靠得住。”
林雪兰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别过脸去,小声“嗯”了一声。
那天夜里卯时,他躺在床上,脑海里“叮”的一声,木盒虚影浮现。他点开,一行字缓缓浮起
【稀有档:村北废弃老船坞,搁浅沉船一艘,舱底压陈年鱼胶(花胶)一批,干透未腐。三日内有效。】
周海山猛地坐起来,黑暗里眼睛发亮。
花胶。
那是比海参还金贵的东西。
14
老船坞在村北三里,早废了十几年,滩涂上烂木头插得东倒西歪。
周海山带着钟阿公,又雇了村里两个水性最好的后生——大虎和二蛟,天没亮就划小舢板摸了过去。
“方位是这儿?”大虎踩在齐腰深的水里四处看,“这破船烂得只剩个骨架了。”
“舱底。”周海山说,“摸舱底。”
“周哥,这破船沉了十好几年了,能有啥?”二蛟挠头。
“下去摸。”周海山只说这两个字,自己先一个扎猛子潜了下去。
三个人扎进水里。
周海山按着盲盒给的方位,在烂木板底下摸了半晌,手忽然碰到一个硬邦邦、油润润的东西。
他拽出来,举到日光下——一块巴掌大、琥珀色、表面起了一层天然白霜的老鱼胶。
“我的娘。”钟阿公在船上看见,拐杖都差点掉了,“这是……这是二十年以上的老花胶!”
“阿公,您看清楚了?”大虎凑过来。
“我打了五十年鱼,老花胶新花胶还分得清?”钟阿公手都在抖,“这是黄鱼鳔晒的,晒透了,又在舱底阴干了十几年,药性全锁住了。这一块,拿到县城中药铺,都当宝贝收!”
舱底一共起出四十多块,大小不一,小的巴掌大,大的一扇门板宽。
三个人泡在水里摸了两个时辰,舢板底堆得满满当当。
回村清洗、晾晒、分级,用了整整五天。
钟阿公戴着老花镜一块一块验,点头说:“这批货,拿到县城,识货的人能抢破头。”
沈曼妮闻讯赶来,蹲在晒场上翻了两块,抬头看周海山,眼睛都直了:“周海山,你这货……从哪弄来的?”
“老船坞沉船上。”周海山没瞒她。
“你等着。”沈曼妮站起来就走,“这货我给你牵线。”
她当天就回了县城,三天后带着外贸公司的业务员和一个说粤语的港澳客商回来。
那客商拿起一块老花胶,对着太阳光看了半天,又闻了闻,伸出三个指头。
业务员翻译:“何老板说,这一批,他出三千八。”
张红霞在旁边倒抽一口凉气。
周海山没急着应,看钟阿公。
钟阿公微微点头。
“四千二。”周海山说。
何老板愣了一下,又拿起另一块大的,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哈哈大笑,伸出手:“周先生,痛快。成交。”
“何老板爽快。”周海山跟他握手。
“周先生,往后再有这样的货,”何老板用生硬的普通话说,“直接找我。价格,好说。”
“行。”周海山点头,“我有货,先想着您。”
四千二百块,扣掉清洗、雇人、孝敬钟阿公的份子,净落三千七八。
加上铺子里这两个月流水,周海山手里的积蓄,头一回过了五位数。
“周万元!”张红霞在铺子里喊了一嗓子,整条街都听见了。
县广播站隔天还提了一句:东沙村周海山,靠海产经营致富,成为全乡又一个万元户。
消息传得快,麻烦也跟着来。
第三天夜里,张红霞关铺子最晚,刚走到后巷,就听见仓库方向“咔”的一声撬棍响。
她屏住气探头一看——刘三混带着二赖子,正蹲在仓库门边上撬锁。
“抓贼啊——!”张红霞扯着嗓子喊,“刘三混撬门啦!”
钟阿公和两个帮工就住在隔壁,拎着灯笼冲出来。
刘三混刚翻进院子,被大虎一棍子扫倒在地。
二赖子扭头就跑,被赶来的郑长河带人堵在巷口。
“郑支书,我……我就是路过!”刘三混趴在地上还嘴硬。
“路过?”郑长河踢了踢他手里的撬棍,“路过带这个?”
“我……我捡的……”
“捡的?”大虎踩住他手背,“那你再捡一个试试?”
乡派出所第二天来人,人赃俱获。
刘三混赔礼、罚款、写检讨,名声彻底臭了,村里再没人肯跟他搭话。
钱有富是第四天上门的。
他拎着两斤苹果,堆着一脸笑,进门就作揖:“周老板,周大老板!以往是我有眼无珠,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那收购站现在收了点干货,想挂您海记的牌子代销,您看……”
周海山正在算账,头也没抬:“钱老板,货栈有货栈的规矩。我们的牌子,不挂外人货。”
“那……那我供货给您,行不行?您给个收价。”
“我的货,自己收。”周海山这才抬头看他,“钱老板,请回吧。”
“周老板,以前是我糊涂,您给条活路……”
“活路是自己挣的。”周海山说,“钱老板,慢走。”
钱有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拎着苹果灰溜溜走了。
张红霞在后头撇撇嘴:“活该。前阵子他压周哥价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
最让周海山意外的是沈曼妮。
那天下午她来结货款,结完没走,坐在柜台后面喝了杯茶,忽然说:“周海山,我听我爹说,你最近在张罗提亲?”
周海山一怔,点头。
“提的是雪兰姐吧。”沈曼妮笑了,笑得很坦然,“其实我早看出来了。你看她那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曼妮妹子……”
“你别紧张。”沈曼妮摆摆手,“我沈曼妮拿得起,放得下。”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小锦盒,推过来:“这份算我的贺礼。一对珍珠耳环,不值钱,给雪兰姐添妆。”
周海山站起来,认真说:“曼妮妹子,谢谢你。”
“谢什么。”沈曼妮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要是敢对雪兰姐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她说完就走了,背影挺直,没回头。
当天夜里,铺子刚关,院门被人敲得咚咚响。
周海山开门,郑长河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斤糕点,笑眯了眼。
“周海山啊。”郑长河把糕点往他怀里一塞,“你这终身大事,支书我,替你张罗张罗?”
15
提亲的日子定在腊月初八。
周海山提前三天就开始备礼。
布匹两匹,扯了四丈花布;红糖十斤;猪肉二十斤,是半夜起来跟杀猪匠订的;两瓶状元红;礼金六百块,用红布包着。
张红霞帮忙捆礼盒,一边捆一边咂嘴:“周哥,你这彩礼,比咱乡上谁都体面。”
“应该的。”周海山说,“雪兰值得。”
“那是。”张红霞笑,“兰兰姐那么好的姑娘,要不是你先下手,指不定多少人排着队呢。”
“还贫。”周海山笑骂。
郑长河穿着件半新的中山装,走在最前头。
周海山跟在后头,手里拎着礼盒。
钟阿公、大虎都来了,凑了半村人跟在后头看热闹。
到了林家门口,王桂香早把门敞开着,脸上却故意端着,坐在堂屋正位。
林老实坐在旁边,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
“老哥哥,老嫂子。”郑长河进门就笑,“今儿我是媒人,替周海山这孩子,来求亲。”
王桂香咳了一声:“郑家叔,不是我们当娘的拿架子。雪兰是我小女儿,提这门亲,我们得有三个条件。”
“你说。”郑长河点头。
“第一,往后雪兰进了门,铺面的账,得由她管,不许旁人插手;
第二,团团这孩子,雪兰当亲闺女待,我们认;
第三……”王桂香顿了顿,“腊月里办喜事,酒席不能少于十桌。”
周海山没等郑长河开口,自己说:“婶子,这三条,我应。账本来就是雪兰管;团团就是她亲闺女;酒席,我备二十桌。”
王桂香一愣,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二……二十桌?”
“二十桌。”周海山说,“亲戚、街坊、铺子里的伙计,都请。”
“那……那彩礼呢?”王桂香试探着问。
“四丈花布、十斤红糖、二十斤猪肉、两瓶状元红,礼金六百。”周海山一项一项报出来,“都在这儿了。”
林老实这时把烟袋锅子往桌腿上一磕,闷声说:“桂香,你忘了当年大女儿是怎么跑的了?”
王桂香脸上一僵。
“周海山那时候穷,秀琴都能卷钱走;如今周海山靠自己挣出这份家业,没忘了雪兰。”林老实抬头看她,“你还要什么条件?”
“我……我这不是为雪兰好么……”
“为她好,就松这个口。”林老实说。
王桂香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话,别过脸去,算是默认了。
半晌,她小声嘀咕:“……嫁过去,不能让她受气。”
“婶子放心。”周海山接话,“我周海山这辈子,就对她一个人好。”
郑长河哈哈大笑:“那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
“定了。”林老实说。
里屋的门帘忽然一动。
林雪兰站在门后,脸涨得通红,眼眶也红着。
她其实在里头听了半天,这时被团团一把推出来。
“兰兰妈!”团团蹦出来,一把抱住雪兰的腿,“兰兰妈,你跟爸爸回家吧!”
满屋哄堂大笑。
“哎哟,这小嘴甜的!”
“团团这一声,比什么彩礼都值钱!”
王桂香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别过脸去抹眼睛。
林老实也咧嘴笑,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林雪兰蹲下来,把团团搂进怀里,抬头看周海山,声音小小的:“……姐夫,我愿意。”
“雪兰,”周海山蹲下身,跟她平视,“往后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我知道。”雪兰眼泪掉下来,却笑着。
周海山站在那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半晌,重重点头。
林建军挤在人群后头,这时也凑上来,堆着笑递烟:“哥,亲哥,往后妹子夫,一家人……”
周海山接了烟,没点,只说:“建军哥,五块钱的账,往后再说。”
林建军脸一红,讪讪缩回去。
王桂香在旁边看见,狠狠剜了他一眼。
消息传出去,沈曼妮第二天就让人送了一套景德镇的茶具过来,红漆盒子,没附纸条。
张红霞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雪兰炕头,一针一线帮她绣陪嫁的枕套,一边绣一边骂:“以后周海山要是敢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带大虎二蛟去砸他铺子。”
林雪兰笑着捶她一下:“就你能。”
“我不能谁能?”张红霞撇嘴,“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妹子,他周海山敢亏你,我第一个不依。”
聘礼里最重的一件,是周海山从县城百货公司订的一台蝴蝶牌缝纫机,枣红色,搬进林家那天,半村人都来看热闹。
他又给团团扯了一件红底碎花的新棉袄,里子是新棉花,穿上像个小灯笼。
团团穿上新棉袄,在堂屋里转了三圈:“好看吗?好看吗?”
“好看,我们团团最好看。”林雪兰蹲下来给她系扣子。
“那我以后是不是要叫你妈妈了?”团团仰着脸问。
满屋子人又笑开。
林雪兰脸一红,把她搂进怀里:“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那我叫妈妈!”团团大声喊,“妈妈!妈妈!”
林雪兰抱着她,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团团头顶。
周海山走过去,三个人站在堂屋当中,谁都没说话。
半晌,林雪兰抬起头,小声说:“姐夫,往后……我好好待团团,好好待你。”
“我知道。”周海山说。
林雪兰笑了,眼里还含着泪。
“腊月廿六。”郑长河翻着皇历,一拍大腿,“好日子,就这天办事!”
周海山站在林家院子里,看着雪兰抱着团团,看着林老实和王桂香,看着满院子帮忙的乡亲,心里头一回觉得,这日子,是真的扎下根了。
回村的路上,郑长河跟他并肩走,忽然说:“周海山,开春有个事儿,你留心。”
“什么事?”
“村北那一大片浅海滩涂和礁石,荒了多少年了,乡里准备开春对外承包。”郑长河看着他,“你要是有意,提前准备。”
周海山脚步一顿,望向村北那片黑黢黢的滩涂,眼睛亮起来。
16
一九九三年,开春。
村北浅海滩涂承包公示贴出来那天,周海山第一个去村公所登了记。
虾塘二十亩,紫菜架五十亩,海带苗田三十亩,一年承包费两千四百块,签五年。
郑长河把红笔一挥:“周海山,这一片,归你了。”
“郑支书,往后这一片,我带着乡亲们一起干。”周海山说。
“好。”郑长河拍他肩膀,“你有这个心,就对了。”
“虾塘我先放两万尾虾苗,”周海山盘算着,“紫菜架分两排,苗种去年就跟福建那边订好了。”
“你心里有数就行。”郑长河点头,“乡里支持你。”
消息一出,村里人都来打听。
周海山雇了八个乡亲,男的出海拖架,女的管苗池,月工资八十块,管一顿中午饭。
大虎来报名那天,咧嘴笑:“周哥,跟着你干,踏实。”
“好好干。”周海山拍他肩,“年底有分红。”
钟阿公六十多了,精神头却比小伙子还足,摇着新打的舢板,天天带着两个后生出海看紫菜架。
“周海山啊,”钟阿公站在船上迎着风喊,“这水色,今年紫菜能出好收成!”
“阿公,您看着点架,别让浪打歪了。”周海山在岸上喊回去。
“晓得!”
舢板摇远了,周海山还站在岸上看。
林雪兰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阿公身子骨,比后生还硬朗。”
“他高兴。”周海山说,“摇了一辈子船,老了还能带着新架子出海,他乐意。”
“那你呢?”林雪兰偏头看他,“你高兴不高兴?”
周海山转头看她,笑了:“高兴。”
县城正街的“周记海产”第二家档口,三月里也开了。
沈曼妮亲自过来签合同,五年长期供货,每月周海山供干货三千块起步,价格按市价浮动。
“周老板,”沈曼妮把钢笔帽一扣,笑着说,“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周海山跟她握手。
“雪兰姐呢?”沈曼妮探头看。
“在铺子里管账。”
“那我改天专门去看她。”沈曼妮笑,“她现在可是老板娘了。”
林家旁边那片空地上,周海山新盖的五间大瓦房也落成了。
红砖到顶,玻璃窗亮堂堂,堂屋贴着红双喜——腊月廿六那场喜事,摆了二十二桌,全村人都吃醉了。
林雪兰嫁过来那天,王桂香拉着她的手哭了一路。
现在她天天往新房跑,给林雪兰送腌菜、送鸡蛋,嘴碎得很,却也疼得真。
婚后的林雪兰,跟从前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姨子,而是“周记海产”正正经经的老板娘。
穿件干净的的确良衬衫,腕上那块上海表天天戴着,站柜台后头报账,一分一毫不乱。
谁要是敢压价欺负她,她抬头看对方一眼,对方先怂了。
张红霞私底下跟周海山说:“周哥,我现在有点怕兰兰姐。”
周海山笑:“怕她才好。”
“以前她说话细声细气的,”张红霞撇嘴,“现在往柜台后头一站,跟换了个人似的。”
“那是她该有的样子。”周海山说。
“也是你给她撑起来的。”张红霞叹一句,“周哥,你是真疼她。”
“她值得。”周海山说。
开春后头一个大潮日,天刚蒙蒙亮。
周海山推开门,晨雾漫到膝盖高,远处海面灰蓝一片。
林雪兰已经穿好衣裳站在院里,手里拎着两个竹篓。
团团裹着新棉袄,像个小红球,从屋里滚出来。
“爸爸!爸爸!”团团拽他衣角,“今天我们去赶海吗?”
“去。”周海山揉她脑袋,“你兰兰妈把饭都做得了,吃完就走。”
“我吃好了!”团团拍着肚子,“兰兰妈给我煮了两个鸡蛋!”
林雪兰端着粥出来,嗔怪:“慢点吃,别噎着。”
顿了顿,她抬头看周海山,声音比从前软了些,“周海山,今天……你那识潮的本事,看着点。”
她已经习惯了他那些“邪门”的好运气,从不点破。
周海山笑:“知道。”
卯时刚过,他脑海里“叮”的一声,木盒虚影浮现。他点开——
【普通档:东滩涂,花蛤一片,量足,潮退即挖。】
他睁眼,看向雪兰,嘴角一弯:“今天普通货。”
“普通货怎么了。”林雪兰把粥碗搁下,接过竹篓,“普通货也是货。走。”
一家三口踩着晨雾出了门。
团团蹦蹦跳跳走在中间,一只手拉爸爸,一只手拉兰兰妈。
“爸爸,”团团抬头问,“今天能挖到什么呀?”
“到了你就知道。”周海山学他从前的口气。
“又是这句!”团团跺脚,“爸爸你每次都卖关子!”
林雪兰在旁边笑出了声。
东滩涂离村二里地,潮刚退,湿滩涂上一片银光。
周海山蹲下,拿起小铁铲,顺着滩涂一溜小坑挖下去——一铲一个花蛤,肥嘟嘟,带着泥。
“爸爸厉害!”团团蹲在旁边,小手也跟着刨,“我也挖到一个!”
“给兰兰妈看看。”周海山说。
团团举着花蛤跑过去,林雪兰接过来,在海水里涮了涮,笑:“真肥。晚上给你煮汤。”
“我要喝两大碗!”团团举着小手比划。
“两大碗。”雪兰点头,“管够。”
“那我还要给爸爸留一碗!”团团又补一句。
周海山在旁边听见,笑出了声:“爸爸不要,团团多吃。”
雪兰跪在另一头,把花蛤捡进篓里,海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腕子上的表闪了一下。
远处,一轮红日从海面上慢慢升起来,把半边天都染红了。
潮声哗哗地响,一阵接一阵,像有人在远处慢慢摇着一只大船。
周海山直起腰,看了看蹲在滩涂上的妻女,又看了看远处金闪闪的海面。
他心里清楚——这日子,就跟每天卯时那只盲盒一样,你永远不知道今天开出来的是花蛤,还是海参。
可只要肯弯腰,大海不会亏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