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父叫江伯安,他是个道士,不过却是个火居道。
这种道士没什么清规戒律,也不必穿道袍,就算吃喝嫖赌、娶妻生子都无所谓,荤素也不忌。
只要你有钱,能养得起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也没人会说三道四。
他是位奇人,名气大、本事大,旁人见了都唤一声江道爷。
话说这江道爷本事究竟有多大呢?
书里是这样写的。
道爷某日做了个梦,梦里他穿了身藏金色道袍,脚踏五色祥云遨游四海,低头却见人间种种气象似阴曹炼狱,百姓恰如即将受刑的地狱恶鬼。
道爷心中大骇,实在不明白此番气象是何寓意,人间怎会变成阴曹地府?
百姓又怎会成为吃人的恶鬼?
当下便起了一卦,卦象占的至尊九五,飞龙在天,此卦属帝王吉兆,卦中神龙头顶印有清之一字,一副皇家气象。
这本是个吉卦,不过这条神龙却是个浑身血气滔天的孽龙,趴在百姓头上食人肉、吞人骨。
神龙变成了孽龙,吉卦变成了凶卦。
得知了原委,江道爷勃然大怒,当天夜里便奔赴崇山峻岭,出手斩了大清龙脉。
据说那一夜地动山摇,龙吟之声传出百里,至于他究竟使了什么法子,是掘了龙脊还是斩了龙首,众说纷纭,没个定论,真假也不可知。
可自那以后,大清国运便如漏了底的米缸,一日不如一日了。
就这么一个翻手搅动天下气运的人物,偏偏是个贪嘴的馋虫。
旁人修道讲究清心寡欲、粗茶淡饭,他倒好,哪儿有珍馐美味他往哪儿凑。
也不知道他打哪听说了一句老话儿,说的是:保定府的驴肉赛过天上龙肉!
这江道爷听了后,便从北平云游至保定府,非要尝一尝这驴肉到底是啥味儿。
到了之后才知道,原来这保定府最勾人馋虫的吃食是驴肉火烧。
这驴肉火烧敢认第二,便没哪个敢称第一。
它外皮烤得焦黄酥脆,内里千层绵软,趁热用刀豁开一道口子,夹进卤得透烂的驴肉,再浇上一勺浓酽的老汤汁,一口咬下去,满口脂香,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
甭管多矜贵的人物,到了保定府城下也得放下身段。
江道爷当年就是尝了口驴肉火烧,便被勾了魂,自此便在保定府南马号旁赁了间小院,娶了妻,生了子。
老保定马号是一处江湖艺人聚集的杂巴地,相较于天津的三不管、北平的天桥、安东的七道沟那种以露天搭棚子为主的野场子,马号看上去则正规了些,江湖艺人多以店铺为主。
在民国时期,马号当属保定府最热闹的杂技场,各式各样的玩艺儿都有,饭店酒馆、书茶馆、戏园子、烟馆妓院是一家挨着一家,真就是鱼龙混杂,管理起来极度混乱。
江道爷常年窝在马号西门大街摆摊儿算命,替人看风水、点阴宅糊个口。
但摆摊算命这碗饭可不怎么稳定,全看撞上哪路神仙赏个脸,若碰着个寻常百姓,三两枚老钱就打发了,顶了天够买俩烧饼夹肉,刮风下雨还得饿两天。
若要撞上个土财主、大户员外郎,人家一高兴,随手摔下几个大钱儿,保不齐就能撑得江道爷半年都不用出摊儿,见天儿在城隍庙后头喝茶听曲儿。
江道爷命里就没那遇财主的八字,隔三差五能糊弄几个寻常百姓,已经是王母娘娘摆宴——赏脸了。
最近更是不景气,由蒋、冯、阎三路北伐军合力围剿奉张。
保定城里的奉军四处布防,道路兵马阻隔,往来商贩不敢过。
南马号的路也卡死了,他本就饿得眼珠子直发绿,如今见着墙皮都想啃上两口,想尝尝是咸是淡。
这时候已经是民国十七年,一家老小到了夜半三更,肚子叫得一个比一个响。
江道爷听得直叹气,哪还睡得着,索性便翻身起床、揉眼摸鞋,套上了身素青色道袍,脚上穿了双老旧的圆口平底千层老布鞋。
拎起那套吃饭的家当,卦图、签筒、几枚六爻大钱儿,外加个小马扎,摸黑走到几百米外的西门大街支起了卦摊儿。
也是赶巧了,摊儿刚摆好,抬眼就看到“摆地”的李准儿摸黑找上门。
摆地是一种行当,其实就是房东,不过这种房东不租铺子,而是出租露天地皮。
马号商铺可以租售,临街的露天地皮当然也可以,干这行成本不高,只需要买些桌子、凳子、竹竿、布棚,再弄几块露天的地皮,就有江湖人临时找他租地,挣了钱二八下账。
像江道爷这种摆摊儿算命的,以及说书的、唱大鼓的、说竹板书的、变戏法的,都是一天到晚赚不了几个仨瓜俩枣的江湖艺人,自然没那个财力租铺子,都是在露天找块地皮,拿竹竿布棚临时搭个棚子做生意。
老话讲有需求就有市场,时间久了,自然就催生了李准儿这种摆地的房东。
但这行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若没个实力哪能占得了露天的地皮。
李准儿的主业是吃长随这碗饭,说白了就是大户人家跟前儿跑腿递话、主子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的下人。
可别小瞧了这个行当,看似是奴才,实则是半个主子,吃穿不愁、消息灵通、嘴皮子利索的主儿,一年到头赏钱就比工钱还厚几倍。
江湖上都管这行叫铁门槛儿,进去了轻易不挪窝,比摆摊儿算命、打把式卖艺、三天饿九顿的行当强多了。
凭借一张能说会道的嘴皮子,李准儿仗着主子家势大,上下打点,这些年强取豪夺了不少露天的地皮。
他这人长着一张马长脸儿、一对眯缝三角小眼,细麻杆身子,头顶一顶崭新的瓜皮小帽,见了江道爷就说要合伙取一笔仗义之财。
江道爷腹中如击鼓,心说:既是送上门来的财,哪有推出去的理。
也不管仗义不仗义,只要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财,全当是阎王爷今儿个心情好——留了他全家老小一条命。
江道爷赶紧递过去个小马扎,瞪着那双看谁都像火烧夹肉的老花眼盯着李准儿:“贤弟既是送财来的,哪有不接的道理,你仔细说说,这财打哪儿来?”
深更半夜就听李准儿压低了声音说:“大哥也知道,小弟这些年伺候的是赵家老太爷,此人在保定府绝对是排得上号的人物,粮食生意做了五十余年,前四十年顶多算个小门小户,连一个像样的宅子都买不起,后十年却是财神爷进了门——撞了大运。”
“别人可能不知道,老弟却清楚得很,这赵家其实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那赵老太爷之所以能在十余年间把生意做得这么大,全是靠着后院儿养着的那只白玉雕琢的大老鼠。”
见江道爷不解其意,就听李准儿接着说:“这玉鼠体型跟猫一般大,竟然是个以人为食的妖怪,赵老太爷更是个谋财害命的主儿,每天都会偷摸投喂给这大老鼠,而这大老鼠吃饱了就会吐出一定金子作为交换。”
“赵老太爷拿着这些金子买房买地,十余年就给赵家积了千亩良田,街上店铺三十多间。”
李准儿唉声叹气,如今天下乱了套,粮食更是比银子还金贵,赵老太爷拿着人血馒头换来的钱财多次开仓救民,竟然在民间有了大粮王之称。
好在人总有一死,这赵家大粮王再怎么有钱,也逃不过翻账本的阎王爷。
他这一闭眼,赵家大摆灵堂,但却没着急下葬,只因这老太爷死得突然,也没个预兆,说白了就是还没来得及给老太爷选个风水宝地。
赵家大儿子,也就是如今的赵家家主,是个信风水阴宅的主儿,他认为坟地选得好,可保后人封侯拜相,于是便四处寻访高人。
一来二去这事儿被李准儿知道了,他眼珠转了半天,实在眼馋那只会吐金子的玉鼠,如今赵老太爷一声不吭地见了阎王。
赵家除他之外便无人再知晓玉鼠之事,如若得了那只玉鼠,他李准儿便是祖坟冒了青烟儿,今后不说流芳百世、封侯拜相,最不济也能落个荣华富贵。
于是他便想了一计,深更半夜向赵家主推荐了江道爷。
江道爷本事究竟如何,赵家主也没见过,李准儿是这样说的;
“这江道爷往上去得了天庭赴宴,往下去得了地府捞人,前知八百年,后知五百载,是位真正得了道的高人,风水堪舆更是一绝,是有真本事的,找他准没错。”
赵家主虽然听得云里雾里,却也不敢怠慢,吩咐李准儿去请人,自己则吩咐赵家大摆宴席。
李准儿见了江道爷就说:“道爷既然懂那风水堪舆的本事,何苦缩在这马号虚度光阴,那赵老太爷仗着玉鼠谋财害命,你我不如联手替天行道,抢了玉鼠,也算是给咱祖孙后辈积点儿阴德。”
江道爷肚子饿的直打雷,急得是直跺脚,问道:“贤弟快说说,你有何打算?”
李准儿神秘一笑:“小弟若没有这金刚钻,怎会揽这瓷器活儿。”
“我早就想好了,大哥需得以风水堪舆之说给那赵老太爷选处好坟地,再想办法诓骗赵家主下葬时多放些金银,最好连那会吃人的玉鼠也一并放入棺中陪葬,那赵家主为人孝顺,又深信风水堪舆,只要大哥动一动嘴皮子,肯定能唬的赵家主五迷三道,等到了晚上,咱们神不知鬼不觉,来个挖坟盗宝,拿了陪葬的金银,到时候你我五五下账,从此各奔东西,岂不更好?”
这番话让江道爷心里直犯痒痒,他穷日子过久了,一年到头儿光靠那点儿算卦来的香油钱连自己都养不活,何况他还有一大家子要养,若再这么虚耗下去,说不定哪天睁眼就看到了阎王爷,他早就有了发笔横财的打算,如今李准儿送上来的这桩财,却是正合了他意。
两人深夜一番密谋,天快亮时就到了赵家府上,赵家已经张灯结彩,摆好了宴席,就等今晚的主角儿江道爷登门了。
江道爷头一回见了这般阔绰的宴席,心里直羡慕,光是酒桌就足足摆了上百余桌,深更半夜保定府内有头有脸的人基本上全到了。
江道爷也不怯场,与众人推杯换盏,谈天说地,一顿胡吃海喝后心里也没忘了自家妻儿老小,吩咐李准儿打包了些剩菜剩饭。
吃饱了就得干活儿,天刚微亮,依着江道爷所言,赵家门口就挂起了白绫,铜锣唢呐吹吹打打,两侧人举着杆白布大幡打头阵,当中是前后各四位抬棺匠,八人抬着口大黑棺材,数十位吹鼓手紧跟其后,接下来就是一队人披麻戴孝、抬着纸人纸马,举着哭丧棒,浩浩荡荡地得有大几百号人,队伍走走停停上了西亭山。
江道爷抬头望了眼山顶,对赵家主说:“这西亭山有个传说,说的是在大唐高宗时期,清源县一带突发大洪水,大片土地被淹没,当地百姓哀嚎四野,唐高宗李治听闻此事,屡屡派遣特使开仓救民,镇压水患。”
可这洪水不知何原因来的蹊跷,不管如何施救都无济于事,高宗因此事整夜茶饭不思,又染上了风疾,一时急火攻心,竟然一病不起,难以理政,民间甚至都在骂李治德行不够,招了天灾。
此时这朝堂文武家皇上都累到了,顿时乱了套,无论是满朝文武还是各地官员都落得个人心惶惶,但就在这临危之际,后院的武后可不干了,关键时刻她强势临朝听政,稳住了朝堂不说,还召来太史令李淳风起了一卦,这卦象占的滱水之患,有条身怀龙气的黑鱼精因机缘所致,成了滱水河神,可这黑鱼精却不司其职,整日里兴风作浪,这才引发了洪水之患。
闻听此事,武后勃然大怒,但因这黑鱼身怀一丝龙气,不能简单打杀,否则大唐江山不稳, 只能强行镇压。
依着李淳风所言,武后下令各地官吏,沿着滱水两岸逐步排查,凡发现滱水神祠,若是石头或泥胎做的神像就直接砸了沉江,若是木头做的就砍了当柴烧。
又急招天下山匠,在大唐境内挑选三百六十座山峰,全部都雕刻成各式奇形怪状的困龙桩,这些困龙桩有的酷似奇珍异兽,如白鹿踏月、山君下山、神龙绕柱,有的像各式各样的人物,如仙人下棋、天女散花、星君降魔,还有各种各式各样的物品,如画卷、笔墨、书籍。
再驱使大唐各地城隍、山神土地、水神河伯,将上百座奇形怪状的困龙桩如星罗棋布般打入滱水之内,彻底镇压了那兴风作浪的黑鱼精。
江道爷把这个传说讲得绘声绘色,众人也不知真假,等到了一座孤立的主峰,赵家主定睛一瞧,它正中央凹洼下陷,居然形似一只竖睁的猫眼儿。
江道爷冲赵家主一笑:“这山叫猫眼儿山,是当年那上百座困龙桩之一,虽是普通山峰所雕刻而成,但因当年镇妖有功,千年来分得了不少功德,乃是一处绝佳的风水宝地。
他上下看了半天,最后给赵家主点了一处穴位,它位于猫眼儿朝下的缓坡之上,也就是那处山体正中央凹陷处的下方。
赵家主不明其意,江道爷只好解释说:“以风水形势来看,这叫灵猫望月局。”
“此局非同凡响,山体凹洼处便是猫瞳,底下生有一口活泉,到了晚上,月光落在泉眼上,月华清辉便借着溪道回流进山,形成了月华入眼的风水格局。”
“这座山的运势全靠这只猫眼儿吸纳月华滋养,咱把老太爷葬在溪水入口,就是要截断水气,灵猫本该吞纳的月华,过此墓穴便会被拦下,不再归入山体,尽数被葬下的赵老太爷承接,今后赵家定能封侯拜将。”
赵家主虽然不懂,但能封侯拜将却正合了他心意,又见此峰秀峰叠嶂,微风在山峦间穿行,环流活跃,漫天的云雾和层积的云随风飘逸,时而上升、时而下坠、时而回旋、时而舒展,入目所及构成了一幅千变万化的云海大观。
赵家主对这处猫眼儿山是打心眼儿里满意,先是对江道爷行了一大礼,招呼家丁端来十根小黄鱼作为酬谢。
江道爷故作高深,竟然分文不取,只说了句:“赵家主记住,那尊白玉雕琢的大老鼠非常重要,一定要随赵老太爷合葬,猫性逐鼠,玉鼠是饵,灵猫乃是此山的山灵,若察觉月华被抢,必会争夺,有这玉鼠作饵,便能牵制灵猫,令它无暇他顾,赵家能否接下这泼天的运势,就全靠这只玉鼠了,切记切记。”
江道爷说完就下了山,等到了没人的地方,李准儿就偷摸跑了过来,见了江道爷就忍不住一顿埋怨:“道爷怎地人穷见识短,咱们若拿了赵家主给的那十根小黄鱼,都能在保定府买上一处上等的宅院了。”
江道爷摆了摆手,对李准儿说:“贤弟有所不知,这风水堪舆本就是逆天行事,若咱再拿了人钱财,当是罪上加罪,只怕是有命拿没命花。”
“不过贤弟也不用担心,那赵老太爷仗着玉鼠谋财害命,咱们岂能饶他,再说了,他那陪葬品又岂是那十根小黄鱼能比的。”
见李准儿面露疑惑,江道爷嘿嘿一笑:“这挖坟掘墓来的钱财,可跟风水堪舆得来的没关系。”
李准儿觉得江道爷说的句句在理,当即拍手叫绝:“想不到大哥早就做好主意了,真不愧是当世奇人,不过小弟有一事不明,为何一定要过了今夜才可动手?”
江道爷叹了口气,知道李准儿心急,想尽快拿到财宝各奔东西,事到如今也不藏着掖着了,索性把话挑明了说。
“兄弟不知,这玉鼠本是件邪物,咱们既然是取一笔仗义之财,理应替天行道,毁了玉鼠,这猫眼儿山本是只得了道的灵猫,猫捉老鼠,本是天命,不过这玉鼠被赵老太爷生前喂养了十余年,本事究竟有多大已经不得而知。”
江道爷得意道:“殊不知那玉鼠纵然魔高一丈,道爷我却自有妙计。”
“刚给赵老太爷点的那处穴位,根本就不是什么福泽吉穴,而是一处大凶之地,恰好能镇压棺中玉鼠,锁住它大半凶性,再加上我昨日夜观天象,今晚正是月圆之夜,是月华最盛之时,届时灵猫吞吐月华,方有一战之力。”
果不其然,等到了晚上,江道爷抬头望月,今晚正是满月,只要过了今夜,那赵老太爷的陪葬品岂不是道爷囊中之物?
江道爷是越想越高兴,他见识了李家那般阔绰,心里直刺挠,总想找机会干票大的,到时吃喝不愁就不提了,下半辈子都能挺直了腰板儿跟人说话。
他今晚特意挑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打算目睹一场旷世奇景,到了子时三刻,江道爷似是心有所感,看了看天,抬头之际,突然刮起了一阵狂风,飞沙走石,尘扬满天,这狂风来得突然,影响范围之广,覆盖了整个保定府。
江道爷暗暗点头,心说定是灵猫发现自家月华被玉鼠抢了,两妖现在肯定是打起来了。
江道爷是开了天眼的,比常人看到的要多,在他眼里天上乌云密布,却有一道霞光自太阴星直坠猫眼儿山,如同一道细长光柱贯通了星月与山岳。
这道霞光便是传说中的月之精。
那只得了道的灵猫有月华相助,再加上江道爷给赵老太爷点的那处凶位,玉鼠吃人再多,神通再大,也逃不出道爷我的的手掌心。
正当此时,忽然一道雷鸣炸响耳畔,惊得江道爷三魂吓跑了两魂。
他忽的灵光一闪,冷汗都下来了,一拍脑门儿,懊悔道:“遭了,李准儿今晚肯定趁二妖大战之际,偷摸去猫眼儿山取宝了。”
江道爷早就摸透了李准儿的心思,这小子可不是什么善茬儿,肯定不会把他的话当回事儿。
江道爷早该想到的,但他为了发财,用了真本事,给赵家点了阴宅,被天道遮了眼,遭了报应,没意识到李准儿这小子是个财迷心窍的主儿,等他回过了神儿,为时已晚。
这要是让李准儿趁机掘了赵老太爷的棺材,放跑了玉鼠,届时道消魔长,那灵猫未必会是玉鼠的对手。
江道爷气得直跺脚,嘴上怒骂:“李准儿你个扔狗窝里都能被老母狗嫌弃的混蛋玩意儿,天打五雷轰都没劈死的老光棍儿,你一定要等着道爷,可千万别着急开棺,否则道爷我今晚不得活劈了你。”
江道爷再也顾不了那么多,迈开步子就往猫眼儿山赶,等他到了地方,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暗道真不该碰这档子事。
江道爷不愧为当世奇人,他把李准儿的那点小心思全给摸透了,那小子惦记着棺中玉鼠,这可是能让他改天换命的好东西,比起平日里看起来能把人晃瞎眼的金银珠宝强多了。
如今天下大乱,军阀割据,保不齐哪天就打到了保定府,若没个安身立命的保命家伙,他李准儿未必能在这个乱世活下去。
而这玉鼠能吞吐金子,关键是金子不需要找门路销赃,直接就能当钱花,若不想方设法出手争夺,日后哪还有他出头之日。
又一想,那姓江的老道也不过是个江湖骗子而已,什么狗屁的月圆之夜猫鼠大战,分明就是要把他李准儿给支开,给这牛鼻子老道今晚争取挖坟取宝的时间罢了。
李准儿自以为猜到了江道爷的脾性,得意一笑,心道道爷既然不易,可别怪小弟不仁。
等挖了赵老太爷的坟,拿了棺中玉鼠,到时候再来个栽赃嫁祸,偷摸告诉赵家你江老道监守自盗,丧尽天良,是个挖坟掘墓的主儿。
等李家大怒,杀了你个牛鼻子老道,届时风声一过,小弟便会带着玉鼠远走他乡,另起炉灶, 若小弟今后能成大业,定不会忘记道爷今日之慷慨。
到了夜黑风高夜,李准儿摸到了猫眼儿山,掘了赵老太爷的新坟,第一眼便瞧见赵老太爷尸体旁堆满了金山银山,当中一只体型跟猫一般大的白玉大老鼠静静俯卧。
李准儿心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到手了。
他拿了玉鼠犹不罢休,又伸手去摸那金山银山,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赵老太爷的尸体,不免有些心虚,都说人死后若被绝了墓,相当于毁了他在阴间的家,这种情况最容易起尸,变成索命的厉鬼,不过他财迷心窍,也是穷怕了,财气到了说什么都不肯放手。
当下对着赵老太爷的尸体说:“这桩祸事全是那江老道的主意,那厮自号斩龙真人,名头倒是挺唬人,就是不知有几分水分,老爷子啊老爷子,你若在天有灵,阴曹地府里若有冤屈,诉状须找准了正主儿,莫要稀里糊涂缠错了人。”
他絮絮叨叨念到了一半儿,忽觉脚下地动山摇,半空中的乌云散开,当空一轮明月高悬。
李准儿掌心一阵冰凉,他定睛一瞧,竟是那只白玉雕琢的大老鼠不知何时活了过来。
这大老鼠通体洁白如玉,内里五脏清晰可见,瞪着那双猩红小眼珠儿正抬头望月。
李准儿心下大骇,暗道;果真是个好宝贝。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玉鼠纵身一跳,冲向了那轮明月。
李准儿刚一抬头,就看到眼前的这座猫眼儿山陡然迸发霞光万道,从中窜出个张牙舞爪的半大灵猫。
这灵猫通体雪白,身板儿还没有玉鼠一半大,额头生了一撮金毛,宛如一道金线贯于眉间。
灵猫见了玉鼠,猫眼儿里全是怒火,瞧它獠牙外呲,弓背炸毛、猫爪揪下眉心那一撮金毛,放到嘴里爵碎,再往空中一吹,砰的一声变出了千只万只半大灵猫,带着万道霞光将玉鼠没得水泄不通。
那玉鼠也不惧,目露凶光,后脚一跺,竟站直了身子,喉咙深呼三口气,猛的一口气吐出去。
瞬间一阵黄风铺天盖地卷过来,直刮得天地色变,山上巨石被卷上了天,大树被连根拔起,黄沙满天飞舞,天际乌云汇聚,隐隐传来风雷之声。
李准儿吓得抱头鼠窜,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风,这风可别凶险,风中净是黄沙,漫天尘土飞扬,将满天星辰都遮的昏暗无光。
耳畔轰隆一声巨响,天地几乎裂开,万里大地都在震动。
此时李准儿后悔的肠子都悔青了,暗道自己真该死,悔不当初,若是听了江道爷的话,等过了今晚在动手取保,哪会遇到这等邪门事儿。
正自逃命时忽然听到了一声凄厉的猫叫,李准儿眼睛恍惚了下,看到玉鼠趴在灵猫后脖颈,咬的它血肉模糊,脊梁骨都被咬断了一节,猫头耷拉着。
他一个没留神,脚下踩了空,摔了个狗啃屎,脑门儿正好扎进了赵老太爷的棺材钉上,爬起身来又跑了两步,不知不觉又躺了下去,从此再也没起来。
江道爷赶到时,就看到面前一地狼藉,赵老太爷的新坟被挖得七零八落,李准儿的尸体在水里泡着,连正中竖立的猫眼儿山都缺了一角。
江道爷暗呼大事不妙,也不管报应不报应,又用了真本事,当下起了一卦,结果这卦象吓得他肝胆欲裂,愣在原地当即就没了分寸。
直到鸡鸣叫天,天色微亮,山风一吹,刮得江道爷打了个哆嗦,他这才回过了神儿,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爬进赵老太爷的棺材,匆忙拿了几根小黄鱼就去了趟城内纸马铺。
买了高粱杆、朱砂、符纸、蜡烛,又去了趟寿材铺,买了口大黑棺材,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天光大亮,这才往家赶。
路上恰巧碰见了赵家主,他是个迷信风水堪舆的主儿,昨天刚把老太爷埋进了坟,当天夜里就发生了罕见天象,这赵家主夜里心神不宁,躺炕头儿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要出什么事儿。
他想了一宿,赵家这段时日除了老爷子入坟,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转天一大早,赵家主实在没忍住,聚集了一帮赵家家丁,打算去猫眼儿山看看。
江道爷心虚,躲墙角没敢出来,等赵家主走远了他才敢露头,急忙跑回了家,累得他满头大汗,见了妻儿老小,二话没说,就赶紧打发她们去娘家待几天,他自己则是一溜烟儿摸进了里屋,用买来的麻杆符纸扎了个纸人。
江道爷平日里为了养家糊口,驱邪抓鬼、红白喜事儿啥活儿都接。
在外人看来,干这行多有忌讳,旁人也觉得晦气,来找他办事儿的很少跟他讨价还价。
江道爷摸透了这一点,干脆把前后服务全都揽进了自己手里,做起了全套殡葬一条龙。
什么意思呢?
就比如白事儿用到的纸扎人,若是有人专门去纸扎店购买,这笔生意岂不是被别人白白抢了去?
江道爷搜肠刮肚,一心想在主客家多抠出俩子儿来,私下偷学了门扎纸匠的手艺。
原料自己买,纸人亲手扎,转手就能卖出个高价。
真别说,江道爷还真有这方面的天赋,扎出来的纸人栩栩如生,堪称一绝。
这次也不例外,毕竟是保命的家伙,江道爷扎得格外入神,依着他心中最认可的样子,用了半天的功夫,终于是扎出了个平生最满意的纸人。
这纸人画的是面白腮红,圈的是纤细腰肢,还搓成了张白狐脸儿,但却没点睛,只因民间有种说法,要看扎纸匠手艺高不高,不在纸人糊得像不像真人,得看会不会点睛,这行的魂儿全在这一笔上。
手艺好的扎纸匠,给纸人点了睛后,就会很容易招惹附近的小鬼儿上身,纸人会大半夜的偷偷溜出去,专找那些将死未死之人。
等那将死之人一咽气,小鬼儿就会从纸人身体里跳出来,往棺材里一钻,在把新死鬼给封进纸人身上,来个偷梁换柱,小鬼儿替那新鬼魂下阴曹,判官照着生死簿一勾,它便会顺顺利利的去投胎。
那真正的死鬼没了着落,便成了孤魂野鬼,只得去枉死城寻个落脚处,这等偷梁换柱的把戏,在民间叫借身投胎,敢碰这路手艺的扎纸匠,十个里头有九个不得善终。
江道爷也不管善终不善终,提笔就给这白狐脸的纸人点了双眼睛。
点睛后会有小鬼儿上身,江道爷为了以防万一,怕扎出来的纸人会招惹来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特意在纸人身上用朱砂画满了各种各样的符咒,如净天地神咒、金光神咒、请天兵神咒。
甚至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就连请观音菩萨神咒他都画了出来,就更别提一些如安胎神符、犯胎化水符,这些有的连他都看不懂的符咒都一并刻在了纸扎人体内。
江道爷站起身来围着纸人走了几步,当下是越看越满意,他发现自己无论站在哪个方向看那纸人,都会觉得这纸人正拿眼瞟着他。
江道爷盯着纸人看了半晌,嘿嘿冷笑道:“少跟道爷我装蒜,识相的赶紧给我躺进棺材里去,否则道爷我念咒掐诀,好教你尝尝五雷轰顶的滋味儿。”
那纸人见被识破了伪装,也不再矜持,站起身来对江道爷施了个婀娜多姿的万福:“道爷真是好手段,小女佩服。”
纸人也不再多言,依着江道爷所言,不情不愿地躺进了门口棺材里。
小鬼儿之所以这么听话,全是因为这纸扎人身体里画满了大大小小的符咒,她本想找个替死的倒霉鬼,可这些符咒像是勾魂的锁链,牢牢捆死了她,想走都走不了。
更可怕的是这些符咒有的竟然蕴含煌煌雷霆之威,这可是她们这些孤魂野鬼最怕的东西。
江道爷都七老八十了,早就把怜香惜玉这个词给抛到了九霄云外,见纸人如此乖巧,心他下松了口气,自己也没耽搁,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分别点上了根蜡烛,又在棺材上贴满了符纸。
做这一切看似面不改色,但心里却是急得直跺脚,早上在猫眼儿山占得那一卦是大凶之卦。
那李准儿财迷心窍,偷摸挖了赵老太爷的坟,放跑了玉鼠,导致玉鼠咬死了灵猫。
那灵猫修行千年,再加上镇妖有功,千年来得了不少天地功德,然而这一切全毁在了他这个始作俑者手里,这灵猫死后怨气不散,其一身的功德化作滔天霉运跟他纠缠不休。
今后他无论做什么都会因那滔天的霉运而倒大霉,且还有逃走的玉鼠在幕后虎视眈眈,更可怕的是他不仅招惹了灵猫跟玉鼠,还同时得罪了当年武后打入滱水的其余困龙桩。
那三百六十座奇形怪状的困龙桩本就形同兄弟姐妹,如今那灵猫被他害得身死道消,其余困龙桩又岂会放过他?
江道爷念及至此,当真是气得七窍生烟,他都恨不得飞回猫眼儿山,将李准儿的尸身给拆成八块儿泄愤。
江道爷这一生泄露了不少天机,也做了不少丧良心的事儿,晓得到了阴曹地府里肯定免不了去十八层地狱走上一遭,所以便借着给赵家老太爷点阴宅的机会,顺道给自己下地府提前谋划一番。
若是按照他之前的计划,将那会吐金子的玉鼠拱手让给灵猫吞了,肯定能助那只灵猫的修行再上一层楼,也在其余困龙桩面前混个脸熟,将来他寿终正寝后,到了阴曹地府里怎么着也是个关系户儿,那黑脸儿的阎王爷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困龙桩在阎王爷面前不算什么,但架不住它们后边儿站着武后啊!
可被李准儿这个财迷心窍的搅屎棍一搅和,那玉鼠非但没死,反而还害死了灵猫,他不仅得罪了其余上百座困龙桩,还闯了大祸,那灵猫一死,当年被困的滱水河神肯定趁机逃了出去,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江道爷都是必死的结局。
不过江道爷本事大,眼下又急需保命,还真想出了一招金蝉脱壳的法子。
在纸人身体里画上他的生辰八字,再让她躺进棺材里用符火烧掉,说白了就是让上了纸人身的小鬼儿,带着他的生辰八字以及那滔天的霉运替他下阴曹。
连女鬼都吓得不敢再动弹分毫,她发现这天打的雷火好像不太对劲儿,越是瞧不起它它越强,况且马号失火百姓遭殃,这里边得有她一半的功劳,将来三灾降临时岂能躲得过?
一肚子怨气无处宣泄,只得往江道爷这个一切的始作俑者身上撒,却不成想这个牛鼻子老道因马号失火损了阴德,气得两眼一翻断了气。
他这一死,雷火仿佛失去了根源,化作无数细小电弧渐渐消散。
女鬼松了口气,若是再多撑一时半刻,她说不定就真被这雷火给炼了,眼下她受伤极重,又被困在纸扎人内,半点神通用不得,再加上这一身的霉运,今后也只能夹着尾巴做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