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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4 18:51:11

第一章 出租屋里,九千岁踏光而来

晚上十点半,整座城市早就褪去了白日的喧嚣。

我瘫在软塌塌的布艺沙发里,浑身酸软得不想动弹。电脑屏幕还亮着刺眼的白光,密密麻麻的工作表格堆在页面上,是白天没干完的活,看着就头大。

说实话,成年人的日子真的太单调了。

朝九晚五挤地铁、对着电脑熬一天,被工作磋磨得身心俱疲。等终于熬到下班,洗漱完窝进沙发,这短短几个小时,才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时间。

我没什么爱好,既不爱出门社交,也懒得逛街探店。每天最放松的事,就是抱着手机刷视频。

刷刷抖音的搞笑段子打发时间,翻来翻去,最后还是点开了红果短剧。

今晚又习惯性重刷《帐中香》。

屏幕里的九千岁江佑泽,一身玄色锦袍,立在冷清的深宫廊下。廊外的晚风卷起他的衣摆,大半张脸隐在浓重的阴影里,眉眼冷戾,气场慑人。他手握滔天权势,朝野上下无人不惧,可我每次看,都只觉得满心酸涩。

世人只知九千岁杀伐果断、权倾朝野,没人看见他满身伤痕、半生孤苦。

他这一生,步步是磨难,所爱不可得,所求皆落空,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硬扛所有苦楚。

我抱着毛茸茸的抱枕,鼻尖微微发酸,盯着屏幕小声感慨:“要是你不用活得这么苦就好了。”

我只是随口一句心疼,完全没当真,毕竟只是个反复回看的短剧男主,是触不可及的纸片人而已。

可就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叮——检测到宿主强烈心动值。】

【万人迷心动引渡系统绑定成功。】

【规则播报:宿主对目标人物产生真实心动,即可引渡对方降临现代世界。降临期间:目标人物丢失原世界记忆,只留存本能性格,以及与宿主相处的全部记忆。】

【警告:系统能量有限,引渡皆为限时馈赠。能量耗尽,目标将强制遣返原世界,恢复他们原本的人生记忆,但清除全部现代、与宿主有关的记忆片段。宿主记忆永久保留,不可消除。】

冰冷机械的提示音,猝不及防地砸进我的脑海里,清晰得离谱。

我整个人猛地一僵,指尖瞬间发麻,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直直砸在沙发软垫上。

我懵了好半天,脑子嗡嗡作响。

系统?绑定?引渡?

这不是小说里才有的情节吗?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

没等我消化完这离谱的事实,眼前的空气突然开始波动。细碎的银白色光点像揉碎的星光,在小小的出租屋里缓缓浮动、翻涌,温柔又诡异。

光影流转间,一道挺拔清瘦的身影,稳稳出现在我空荡荡的客厅中央。

玄色织金广袖长袍,腰束精致玉带,墨发一丝不苟高高束起,五官深邃凌厉,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清冷压迫感。

是江佑泽。

是我刚刚还在屏幕里心疼了半天的,九千岁本人。

他微微蹙着眉,漆黑的眼眸带着全然的茫然,缓慢打量着四周。

刺眼的白光顶灯、柔软低矮的沙发、随意摆放在地上的棉拖鞋、狭小又温馨的房间……所有景象,都是他从未接触过的陌生世界。

这一刻我彻底看呆了,心脏疯狂地砰砰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不是特效,不是幻觉,更不是我熬夜眼花。

那个困在深宫权谋里、一生孤寂悲凉的九千岁,真真切切地,站在了我的小出租屋里。

他褪去了所有朝堂的腥风血雨,忘了所有恩怨纠葛、身不由己的过往。此刻的他,干净又懵懂,眼里没有杀戮,没有算计,只剩下对陌生环境的警惕和无措。

良久,他的目光缓缓落在我身上。

那一身凛冽刺骨的气场,瞬间柔和了大半,褪去了所有寒意,只剩下纯粹的陌生与浅浅的依赖。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解:“你是谁?这里是何处?”

我呆呆地看着他,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巨大的惊喜和恍惚裹着我,整个人都是飘的。

这时系统提示音再次轻轻响起:【引渡成功,目标人物:江佑泽。本次引渡已消耗22%能量,请宿主珍惜共处时光。】

我回过神,弯腰捡起掉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短剧画面定格在他孤身立在深宫的那一幕,遥远又冰冷。

可我的客厅里,活生生的他就站在我眼前。

我深呼吸好几口,压下心里的波澜,抬眼看向他,语气轻轻的:“这里是我家,我叫林晚。你不用害怕。”

江佑泽定定地望着我,像是本能一般,认定我是这陌生天地里唯一的归属。

他抬步朝我走来,宽大的古装衣摆轻轻扫过冰凉的木地板,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他微微俯身,清澈又懵懂的眼眸盯着头顶转动吹风的空调,满脸严肃:“林晚,此物是什么?为何一直在吐风?”

我看着这位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震慑朝野的九千岁,一脸认真地研究现代最普通的空调。

一瞬间,所有的酸涩和恍惚都烟消云散,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谁能想到呢?

杀伐狠绝的深宫九千岁,穿越到现代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对着空调充满疑惑。

我心里软软的,又有点莫名的庆幸。

真好啊。

至少这一刻,他不用权谋算计,不用满身伤痕,不用孤身一人。

这场由我心动借来的相遇,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开始了。

第二章 陪我刷剧心动,苗疆阿九应声而来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窗帘是薄薄的米白色纱料,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软软的光斑,看着特别温柔。

江佑泽一整晚都没睡。

他就端正靠在沙发上,黑衣长袍铺散开,脊背挺得笔直,一整夜都安安静静守着我的卧室门。只要我屋里有一点动静,他目光都会立刻落过来。

说实话,被人这样寸步不离惦记着,我心里又暖又酸涩。最近身体也总时不时隐隐胸闷咳嗽,我只当是加班熬的,没太放在心上。

我洗漱完出来,顺手拿过手机,窝在沙发里打发时间。

江佑泽看不懂现代东西,就乖乖挨着我坐,侧脸清冷,眼神好奇又懵懂地盯着我手里发亮的方块。

我想着反正没事,干脆给他看看我平时爱看的短剧,顺便让他见见我常看的另一个人。

屏幕点开《花茶人偶》。

画面一出,青山雾绕,林间站着那个干净又执拗的苗疆少年阿九。

剧里的他太让人心疼了。

纯粹、热烈、一辈子只会围着心上人转,爱得卑微又拼命,受了再多委屈也只会自己憋着。

我看了两集,心口又开始闷闷的。

我下意识轻声感慨:“阿九真的太温柔了,谁不想要这样明目张胆偏爱自己的人啊。”

就这一瞬间。

我心里那点真实的心疼和心动翻涌上来。

【叮!检测宿主二次心动值达标!】

【启动第二次人物引渡——目标:阿九!当前总能量消耗47%】

我心里猛地一惊!

坏了!我忘了!我的心动,是真的能把人拉过来的!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客厅靠窗的位置瞬间腾起一团青蒙蒙的山林雾气。

细碎的绿光点飘在空气里,带着淡淡的草药花香,一瞬间填满整个屋子。

下一秒,一身苗疆银纹衣衫的少年,赤脚踩光,直直出现在我窗边。

阿九眨着湿漉漉的桃花眼,茫然环顾四周,耳上的银铃轻轻晃了两下,发出细碎叮咚的响声。

空气瞬间凝固。

旁边的江佑泽周身温度唰地冷了。

他刚才全程看着我刷剧、看着我轻声感慨、看着我为别人心动。

此刻陌生少年凭空出现,他瞬间戒备拉满,长臂一伸,直接把我轻轻拽到身后护住,眼神凌厉盯着阿九,声音沉得发紧:

“你是谁?!为何凭空出现在此处?”

修罗场,正式开场。

阿九也懵了。

他看看陌生的古冷男人,又探头看向被护在身后的我,眼底本能地生出依赖,软软开口:“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来找她。”

江佑泽眉心死死拧紧,转头沉沉看向我,眼底全是不解、隐忍、还有一点点委屈的醋意。

我躲在他身后,头皮发麻,只能老老实实、一次性把所有秘密交代清楚。

我深吸一口气,小声解释:

“江佑泽,你听我说。我绑定了一个系统,我真心为谁心动,谁就会被拉到我的世界里。

昨天我心疼你,你就来了。

刚刚我看剧,心疼阿九、心动了,所以他就被我召来了。”

这句话说完,空气彻底安静。

江佑泽瞳孔微怔,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听懂了。

原来不是他凭空幸运降临,是我心动、是我惦念、是我选择了他。

可同时——

我刚刚,对着别的男人心动了。

他脸色更沉了,抿着唇不说话,周身醋意几乎要溢出来。

阿九倒是听懂了大半,立刻绕过他,小跑凑到我面前,亮晶晶的眼睛只看着我:“所以,是你想我来的?”

我尴尬得点头。

就这样,我小小的出租屋里,一夜之间,变成我、九千岁、苗疆少年共处一室。

我一边安抚冷脸沉默的江佑泽,一边照顾懵懂好奇的阿九,心里哭笑不得。好家伙,别人谈恋爱一对一,我直接开局双人修罗场。阿九还追着江佑泽问家里“兵器”放在哪,把江佑泽搞得一头雾水。

第三章 双人陪刷剧,我再次心动

接下来一整天,家里都怪怪的。

江佑泽全程沉默高冷,不怎么说话,但视线死死锁着我和阿九。

阿九不懂人情拉扯,只黏着我,软软撒娇,时不时凑过来要我陪他说话。

一个隐忍吃醋,一个直白黏人。

傍晚我瘫在沙发上,有点无聊。

手机下意识又点开了短剧列表。

我看着《错绑良缘》的封面,忍不住叹了口气。

崔聿堂真的是温柔到极致的人。

永远包容、永远克制、永远默默付出,从来不会争抢,只会安安静静爱着女主,受尽委屈也不吭声。

我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喃喃:

“真的好温柔啊,全世界最温柔的人。”

心里轻轻漾起一阵心软的心动。

我真的只是随口感慨,完全没敢想会再次触发系统!

可下一秒——

【叮!检测宿主第三次心动波动!】

【第三次引渡启动——目标:崔聿堂!当前总能量消耗71%!警告,剩余能量不足30%!】

我瞳孔地震!

我、我忘了管住自己的心!

我吓得瞬间僵住,手里的手机差点飞出去。

我身旁的江佑泽、缠在我手边的阿九,两个人同时瞬间抬头!

他们清清楚楚听见了我的感慨、清清楚楚看见了我盯着别的男人的眼神、清清楚楚感受到我这一刻温柔的心动!

还没等他俩发作,客厅中央骤然浮起一片温柔的浅金色霞光。

暖光缓缓铺开,一身月白锦衫、玉簪束发的温润公子,稳稳踏光而立。

崔聿堂眉眼温柔,气质清雅,茫然地扫视一圈屋内,最后目光温柔落定在我身上。

三人齐聚。

空气,彻底死寂。

这一刻,屋里三个人,三种情绪,却统一同仇敌忾。

江佑泽是震怒加委屈。

他冷眼看着突然出现的第三个人,又转头死死盯着我,眼底寒意层层叠叠。

他可以接受自己是第一个,可以接受我心疼他。

但他接受不了——

我有了他,有了阿九,还会对别人心动。

阿九是懵懂又生气。

他软软的小脸直接垮下来,鼓着腮帮子,原本亮晶晶的眼睛瞬间黯淡,委屈巴巴拽住我的袖口:“你怎么又喜欢别人了?”

两个原本还暗自较劲、互相提防的人,此刻彻底统一战线。

新来的崔聿堂虽然茫然,却一眼看懂了局势。

屋里两个气质截然不同的男人,全都情绪紧绷、死死盯着我,眼底全是占有和不悦。

我坐在沙发中间,被三面夹击,手足无措,尴尬得想原地消失。

我赶紧摆手解释:“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看剧感慨了一下,我不知道又触发系统了!”

江佑泽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醋意和愠怒:

“林晚。”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我。

我瞬间不敢动了。

他眼神沉沉看着我,一字一句,认真得可怕:

“你心动一次,便召来一人。

你心动三次,便召来三人。”

阿九立刻跟着点头,委屈又认真:

“对!不能再看了!你再心动,是不是还会叫来第四个人、第五个人?万一来个五大三粗的武夫怎么办!”

崔聿堂温和上前半步,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晚晚,我们都在此处陪着你,足矣。”

下一秒,三个来自不同剧本、性格截然不同的男人,第一次达成绝对共识。

江佑泽伸手,直接拿起我手边的手机,动作克制却坚决。

阿九凑过来,用力点头附和。

崔聿堂眼神温柔,却稳稳兜底。

三人异口同声,默契爆表:

“从今往后,不准再刷任何会让你心动的短剧。”

我看着眼前又生气、又委屈、又怕我再喜欢别人的三个古风男主。

一瞬间又愧疚、又好笑。

是啊。

是我贪心。

是我一次次心软心动,把他们一个个从自己孤独的世界里拉过来。

让他们为我扎堆、为我吃醋、为我争抢。

第四章 没收手机后的日常,各出奇招争陪伴

手机被江佑泽收走之后,我算是彻底断了刷短剧的路子。

说实话,我本来还偷偷琢磨,要不要找机会偷偷摸来看两眼,可一抬眼对上三个人齐刷刷看过来的目光,瞬间就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江佑泽把我的手机放在电视柜最高的一层,离沙发老远,他不动声色地往那个方向坐,刚好挡在我和柜子中间,摆明了就是守着。阿九干脆直接挨着我腿边蹲下来,脑袋搁在我的膝盖上,时不时抬眼瞟我,生怕我想着别的人。就连看着最温和的崔聿堂,也慢悠悠坐到我另一侧,笑着跟我搭话,把我的注意力牢牢牵在他这边。

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没了短视频的声音,只剩下窗外偶尔开过车子的声响。

我闲得发慌,托着下巴跟他们唠嗑:“那我们现在干点啥呀,没手机玩,好像有点无聊。”

阿九眼睛一下子亮了,立刻直起身。他伸手从领口摸出一小束藏着的干野花,花瓣是淡紫色的,还留着淡淡的草药香,应该是跟着他一起引渡过来的。他小心翼翼递到我手心,耳上银铃叮铃响:“我给你编花环好不好,山林里我最会做这个了。”

说着就抓起我的手腕,指尖轻轻捏着我的手指,动作轻得怕弄疼我。

江佑泽淡淡扫了一眼那束小花,没阻拦,但是开口了,声音平稳:“久坐不好,我带你看看窗外。”他伸手指向阳台,“楼下那些来回跑的铁盒子,你之前说叫电动车,我还没看仔细。”

崔聿堂轻轻笑了笑,慢悠悠开口,直接另辟蹊径:“不如,我教你下棋吧。我记得从前案头常备着棋盘,只是这个地方没有棋子,没关系,我们可以拿橘子和草莓当子。”

好家伙,又是一轮无声的比拼。

阿九手上编花环的动作都快了几分,指尖捻着花枝,飞快绕出一个小小的圈,还特意挑了朵开得最好的花摆在正中间,献宝一样往我头上比了比:“戴上好看!”

江佑泽站在阳台门边,回头看过来,目光落在我头顶的小花环上,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不好,只是补了一句:“风大,花环容易吹碎。”

崔聿堂已经把茶几收拾干净,拿刚才剩下的草莓和橘子分开摆成两堆,手指点在桌面,划出楚河汉界:“晚晚,来试试,输了也没关系,我让着你。”

我坐在中间,左边是耐心教我落子的崔聿堂,右边是盯着我、随时等着带我去阳台吹风的江佑泽,腿上还靠着认认真真调整花环松紧的阿九。阳光透过纱帘落下来,落在茶几的水果上,橘子皮泛着暖融融的光。

说实话,这种被好几个人认认真真放在心上的感觉,我从前从来没有体会过。孤儿院的时候,什么东西都要排队轮着来,没人会专门想着我喜欢什么;上班之后一个人住,一日三餐随便对付,安静久了,我都快忘了有人争抢着陪我是什么滋味。

我跟着崔聿堂下了两步棋,没一会就走错,把自己的“老将”送到草莓堆里,惹得崔聿堂低低笑出声。

阿九不乐意了,伸手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别下棋啦,花环编好了,我带你去阳台看楼下的小猫,刚才我看见有只橘猫蹲在花坛边上。”

江佑泽顺势侧身,给我让出往阳台走的路,语气淡淡的:“去吧,我跟着你们。”

于是我们四个挤在小小的阳台。

楼下花坛里那只胖橘蜷在冬青丛边上,懒洋洋晒着太阳,尾巴慢悠悠扫地面。阿九兴奋地扒着栏杆,小声跟我讲他在苗疆山里见过的各色小动物,讲会跟着人走的小狐狸,夜里会发光的小虫。讲得太投入差点半个身子探出去,吓得江佑泽一把揪住他后领。

江佑泽站在我的身后,悄悄隔开栏杆和我,怕我往前靠得太急,手臂虚虚圈在我身侧,不碰到我,却稳稳护着。

崔聿堂靠在阳台门框上,安静看着我们,唇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安安静静陪着,不抢话,却不会让我觉得被落下。

风吹过来,阿九编的花环上花瓣轻轻晃,有一小片紫色花瓣飘下去,慢慢落到楼下的草坪上。

我看着身侧三个性格完全不一样的人,心里甜滋滋的,可那股藏在底下的酸涩又悄悄冒上来。

他们现在愿意为一朵花、一盘棋、一只小猫争着陪我,愿意达成约定,不让我再去招惹新的心动对象。

可他们不知道,比起再来第四个人,更可怕的是,这一场相遇本来就有期限。

系统那道冰冷的提醒,我一直记在心里。能量早晚耗尽,到时候,他们会一个一个,从这个阳台、这个小小的出租屋,彻底消失,回到属于他们的故事里,忘掉和我有关的所有一切。

我抬手,悄悄攥紧了花环。

阿九还在兴致勃勃说着山里的趣事,江佑泽留意到我忽然安静下来,低头看向我,轻声问:“怎么了?风吹得不舒服吗?”

我赶紧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没有,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崔聿堂的目光很敏锐,好像察觉到我藏起来的低落,轻声开口转移话题:“傍晚快到了,要不要我们一起准备晚饭?我可以帮你择菜。”

阿九一下子欢呼起来,举着手说他会辨认野菜,虽然这里没有山林里的草,但是洗菜他可以来。

江佑泽没说自己会什么,只淡淡说了一句:“我打下手。”

四个人转身回到屋里,准备挤在巴掌大的小厨房忙活晚饭。

热闹吵吵嚷嚷的,填满了我空荡荡的小屋子。

第五章 厨房大乱斗,古人对着燃气灶犯了难

厨房本来就窄,勉强站两个人都转不开身子,这下四个挤进去,直接满满当当。

说实话,我之前做饭都是随便糊弄,煮个面、烫个青菜就对付一餐,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的小厨房会这么热闹。

崔聿堂最先站到洗菜池边上,姿态从容,上手就想去拧水龙头。他在原著里是打理过宅院、管过下人的,本以为洗菜这种事难不倒他,结果手一滑,水流“哗啦”一下冲出来,溅了他月白长衫下摆一大片水珠。

他愣了愣,微微垂眸看着湿掉的衣料,耳尖悄悄泛红,原本温文尔雅的模样破功了几分。

阿九在旁边看得咯咯笑,刚想打趣两句,转眼就被水槽里源源不断流出来的活水吸引了。他伸手接了一捧水,凉丝丝的从指缝漏下去,好奇得不行:“这水怎么不用去河边挑,一拧就来啦?苗疆山里的泉水,要走好远的路才能打到。”

江佑泽安安静静站在灶台边,目光落在黑色平整的灶面上,眉头轻轻蹙着。

我本来打算炒两个家常菜,番茄炒蛋再加一盘清炒油麦菜,刚伸手想去按燃气灶的开关,江佑泽下意识伸手拦了我一下,神色紧绷:“小心,底下没有柴火,它要如何起火?会不会藏着什么凶险?”

我一下子笑出声,跟他们解释这个是燃气灶,按一下再拧旋钮就会出火。

我示范给他们看,“咔哒”一声,蓝色的小火苗倏地冒起来,稳稳舔着锅底。

三个人全都顿住了,齐刷刷盯着那簇凭空冒出来的蓝火。

阿九往前凑了半步,又有点怕,只探着脑袋看,小声惊叹:“好神奇,没有柴,火就自己出来了。”还试探性伸手想去碰,被江佑泽一把拍开手背。

崔聿堂也停下手里洗菜的动作,转头望过来,眼底藏着诧异,到底是性子沉稳,只是轻声感慨:“此地的物件,件件超出想象。”

江佑泽盯着火苗看了好一会儿,确认火焰安分、不会乱蹿伤人,才慢慢收回护着我的手,可视线依旧牢牢锁着灶台,像是随时准备挡在我前面。

分工本来说好的,崔聿堂洗菜,阿九择菜,江佑泽帮我递盘子。

可较劲不知不觉又开始了。

阿九择菜手脚麻利,在山林里常年辨认草木,菜叶上一点点发黄的边、藏着的小虫眼,他一眼就能挑出来,速度飞快。择完一把油麦菜,他立刻把洗干净的菜叶捧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看,我挑得干干净净,没有坏叶子!”

崔聿堂不慌不忙,把番茄冲洗干净,指尖轻轻撕掉番茄薄薄的外皮,撕得完整又漂亮,摆到盘子里,语气温和:“番茄去皮之后炒出来汤汁更绵,吃起来不涩口,你应该会喜欢。”

江佑泽话最少,没抢着表现,但是默默把橱柜里大大小小的碗碟全都整理出来,还顺手把台面上溅出来的水渍擦得干干净净。他擦完台面,顺手拿过一把筷子,一根根码齐放在碗边,做完这些,就静静站在我身侧,等着我吩咐。

我拿着锅铲站在中间,左边是捧着青菜等我夸奖的阿九,右边是细心备好去皮番茄的崔聿堂,身后还有个默默收拾一切、随时留意我会不会被热油溅到的江佑泽。

锅里倒上油,油温慢慢升起来,我刚把番茄丢进去,“滋啦”一声,热油飞溅。

江佑泽反应最快,一步上前,宽大的广袖轻轻一挡,隔在我和油锅之间,沉声叮嘱:“往后这种事,尽量离远些。”

阿九也紧张起来,攥着衣角,踮脚往锅里看:“会不会烫到你呀?”

崔聿堂赶紧抽了张厨房纸巾递过来,轻声说:“若是溅到手上,快拿凉水冲一冲。”

我被他们三个围着,锅里的番茄咕嘟咕嘟熬出红红的汤汁,香味一点点漫开,小小的厨房里全是番茄酸甜的香气。

说实话,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在我做饭的时候,这样紧张我会不会被油烫到。以前我一个人住,热油溅到胳膊上,顶多自己冲两下冷水,咬咬牙就过去了,连个说疼的人都没有。

心里又暖又发酸,手上翻炒的动作都慢了一点。

两盘菜很快出锅,红亮的番茄炒蛋,翠绿的清炒油麦菜,简简单单两道家常菜,却被他们三个看得像是什么珍馐佳肴。

端到客厅茶几上,四个人围着小桌子坐下。

阿九第一时间夹起一筷子炒蛋放到我碗里,是裹满汤汁的那块;崔聿堂挑了最嫩的菜叶递过来;江佑泽没夹菜,先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手边,怕菜太烫,我噎着。

我扒拉着米饭,一口一口吃着,抬眼就能看见他们。

阿九托着腮,认认真真看着我吃东西,耳上银铃偶尔轻轻响一声;崔聿堂慢条斯理吃饭,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脸上;江佑泽吃得不多,大半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来,楼里家家户户的灯陆续亮了,远处传来几声晚归人的说话声。

我咬着鸡蛋,忽然就在想,如果日子能一直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不用记得系统的警告,不用去想他们终究要离开,不用独自回到空荡荡、只有我一个人的出租屋。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又慌忙压下去。

我偷偷看了看对面三个好好吃饭的人。他们现在安安稳稳陪着我,还在互相暗自较量,提防我再去看短剧心动,他们哪里知道,最残忍的不是再来新人,而是现在所有的温暖,全都是借来的限时馈赠。

吃完饭,他们又抢着收拾碗筷,谁都不肯让我动手。

阿九抢着端碗,差点摔了盘子,被崔聿堂稳稳扶住;江佑泽默默跟在后面善后,把散落的碗筷一一摆进水池。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指尖轻轻摩挲着衣料。

这份吵闹又温柔的烟火,我要好好记清楚,记到以后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

第六章 客厅看剧大争论,古人看不懂现代故事

碗筷都洗干净归置好,天已经彻底黑透了。窗外路灯的黄光透过纱帘渗进来,在地板投下模糊长长的影子,楼下偶尔有晚归的车子呼啸而过。

我往沙发中间一坐,忽然想起还没带他们好好看看电视。说实话,手机被收走了,电视好歹也算个消遣,我转头跟他们商量:“要不要打开电视看点东西?”

三个人全都看向我,没有反对,只是眼神里带着几分谨慎。他们还记得之前短剧惹出来的祸,下意识都盯着电视屏幕,生怕里面又蹦出来什么能让我心动的人。

江佑泽先开口,语气带着一点提防:“里面……不会再有别的男子?”

我忍不住笑出来,赶紧摇头:“不会不会,咱们就随便挑个生活类的综艺,没有那种男主。”

他这才稍稍松了神色,往我旁边坐近一些。阿九飞快挤到我的另一边,脑袋靠着我的胳膊,耳上银铃轻轻叮咚响。崔聿堂则搬了个小矮凳,坐在沙发前面的地毯上,正好对着电视,姿态从容。

我按着遥控器翻找节目,最后停在一档普通人的生活纪实综艺,镜头拍的是一对小夫妻在菜园种菜、做饭过日子,平平淡淡的,没有跌宕的爱恨纠葛。

屏幕亮起来,镜头里两个人说说笑笑,一起搭棚子、摘青菜。

一开始三个都安安静静看着,安安静静听里面人的说话声。没过一会儿,争论就悄悄冒出来了。

阿九最先忍不住,皱着眉头指着屏幕:“奇怪,他们夫妻二人,有话直说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拐弯抹角试探?在我们苗疆,喜欢谁、不开心了,直接讲出来。”

他说起自己熟悉的山林,眼里亮闪闪的:“山里的人,不会藏心思,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崔聿堂轻轻笑了,指尖慢悠悠摩挲着地毯上短绒的纹路,温声开口:“世间人本就各不相同。中原凡尘里,很多人习惯顾虑良多,怕说错话惹对方不快,才会这般委婉。倒也算不上错,只是活得辛苦些。”

江佑泽沉默地看了许久,才缓缓出声,语调淡淡的,带着他一贯看权谋局势的思路:“依我看,这男子做事瞻前顾后,遇事拿不定主意,往后若是遇上风波,未必护得住身边人。”

好家伙,一个用苗疆的直白准则评判,一个懂人情世故温和包容,一个直接以朝堂权衡的眼光审视普通人的日子。

我听得忍俊不禁,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们,说实话,同一个画面,三个人看出三种完全不一样的道理,还挺有意思的。

综艺放到后半段,镜头拍到女主收到一束别人送的鲜花,男主看见之后,默默闷在一边不说话。

阿九立刻急了,拽拽我的袖子:“他怎么不说话呀!要是我,我直接问她是谁送的!”

崔聿堂轻轻摇了摇头:“他是心里介意,却又不愿开口为难心上人。”

江佑泽眉峰微蹙,看向我,很认真地跟我说:“若是换作是我,我不会闷着生闷气。有疑虑便当面说清,比起暗自揣测,猜忌才最耗人心。”

说完这句话,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像是在暗暗跟我确认什么。

我心头轻轻一颤。

我忽然明白,他是在借着电视里的故事跟我说心里话。他那天看见阿九凭空出现,心里又酸又慌,却没有一味跟我置气,只是把不安藏起来。

阿九似懂非懂,歪着脑袋看看江佑泽,又看看屏幕,小声嘟囔:“闷着不说,对方怎么会知道你不高兴呢。”

崔聿堂抬眼望向我们,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不掺和两人的争论,只是安安静静陪着。

综艺一集慢慢放完,屏幕跳到广告,画面里五颜六色的商品一闪而过,吵吵嚷嚷的。

阿九一下子被广告里亮晶晶的糖果吸引住,伸手指着屏幕:“那个甜甜的东西,我们能不能尝尝?”

江佑泽扫了一眼广告,转头看向我,没有直接答应,低声问:“甜食吃多了伤脾胃,你想吃吗?”

崔聿堂顺着话接下去:“若是想吃,改日可以一同出门,去你说的那个摆满吃食的铺子看看。”

我愣了一下,出门逛超市这件事,之前只在心里想过,没想到他主动提出来了。

客厅里气氛热热闹闹,我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胸口浅浅闷痛一闪而过,我不动声色揉了揉。

我扬起声音应他们:“好呀,改天我们一起去超市。”

阿九一下子欢呼起来,晃了晃挨着我的胳膊,银铃响个不停。江佑泽眼底也柔和了几分,轻轻颔首。崔聿堂望着我,笑意浅浅。

广告结束,下一集纪实节目开始播放,我们又重新看向屏幕。

只是这一次,我靠在沙发上,一边听着他们低声的讨论,一边在心里,认认真真记下这一刻所有细碎的声音。银铃轻响、低缓的说话声、电视里淡淡的背景音,还有身边三个人身上,各自不同的气息。

第七章 超市大冒险,三个人争相拎袋子

隔天下午太阳刚刚好,没有正午晒得人发晕的热浪,风从窗户吹进来,凉丝丝的。

我找出家里闲置的帆布袋子,站在玄关跟他们叮嘱出门要注意的事。说实话,一想到要带着三个古装美人走进满是陌生人的超市,我就有点紧张,又隐隐觉得好笑。

我翻箱倒柜找出我最大的一件宽松黑色外套,递到江佑泽手里:“你把这个披上,长袍太扎眼了,路人会一直盯着我们看的。”

江佑泽乖乖接过外套,却不太会穿,捏着衣料皱了皱眉,不知道袖子往哪里伸。阿九好奇凑过来,扯了扯外套衣角,一脸新奇:“这个料子软软的,和我们的袍子不一样。”

崔聿堂倒是学得快,默默观察我比划的样子,还伸手帮江佑泽理了理领口,轻声提点他:“先伸一侧胳膊,慢慢来。”折腾半天江佑泽套反两次袖子,场面笑到我肚子疼。

总算勉强收拾妥当。阿九的苗疆短衫看着花哨,但不算夸张,我只让他把耳上的银铃摘下来揣进兜里,免得一路叮铃响,吸引太多目光。崔聿堂那件月白长衫最惹眼,他干脆把长衫下摆往上收,用一根皮筋简单束住,看着清爽不少。

出门下楼,走到小区街上的时候,路过的行人果然忍不住偷偷往这边瞟。

阿九好奇得不得了,脑袋转来转去,盯着路边飞驰的电动车、街边亮着招牌的小店,眼睛都不够看。他下意识想往马路中间走,江佑泽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后领,把他拽回我身侧,低声提醒:“跟着晚晚,不可乱跑。”

我们一路走到超市入口,推上一辆购物车。

一踏进超市,冷气扑面而来,货架一排接着一排望不到头,琳琅满目的商品堆得满满当当。

阿九当场看呆了,停下脚步,怔怔望着高高的货架:“天呐,怎么会有这么多吃食和小物件,比集市热闹百倍。”

崔聿堂也放缓脚步,目光慢慢扫过两边货架,眼底藏着惊叹,只是他性子稳,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江佑泽不动声色走在靠过道外侧的位置,隐隐把我护在内侧,习惯性留意四周来往的人,像是在提防潜在的危险。

我们先走到零食区,就是昨天电视广告里阿九惦记的糖果。玻璃罐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裹着亮晶晶的糖纸。阿九立刻眼睛发亮,伸手指着罐子:“就是这个!我想要这个!”

我拿了一罐放进购物车,他笑得眉眼弯弯。

没等他开心多久,另一边的崔聿堂拿起一盒包装精致的桂花糕,转头看向我:“这个看着清甜,你若是饿了,可以垫垫肚子,比糖果温和些,不会伤牙。”说着也放进车里。

江佑泽没挑甜食,径直走到乳品区,拿起一盒常温牛奶。他记得我有时候晚上睡得不安稳,偶尔会咳嗽,听我说过睡前喝点热牛奶会舒服一点,安安静静放进去,淡淡开口:“夜里喝。”

得,熟悉的比拼又开始了。

走到蔬菜区,阿九来了兴致,蹲下来扒着货架看青菜、小番茄,凭着在山里认草药的本事,挨个分辨,还跟我念叨哪种菜叶嫩,适合清炒。崔聿堂则仔细挑了几根玉米,指尖捏着外皮检查新不新鲜,说蒸玉米清甜,做法简单。

江佑泽站在一旁,没主动挑菜,可只要我伸手想去拿沉一点的东西,他都会先一步接过去,握在自己手里。

结账的时候,东西装了满满两大袋。

收银员扫完码,袋子刚递过来,三只手同时伸了出去。

阿九抢先抓住一袋,用力往上提,小脸憋得鼓鼓的,逞强道:“我力气大,我来拎!”袋子有点沉,他晃了一下,差点站不稳。

崔聿堂见状,伸手接过阿九手里大半的重量,温和道:“别勉强,我们分着来。”

江佑泽直接把最重那一袋揽到自己手上,黑色外套衬得他手臂线条利落,语气不容推辞:“沉的我拿,你们拿轻的。”

最后变成江佑泽拎最重的一大袋,崔聿堂提着装米面牛奶的袋子,阿九怀里抱着那罐糖果,小心翼翼护着,生怕摔碎。我两手空空,走在中间。

说实话,我长这么大,从来不用谁帮我分担重物。以前自己逛超市,大包小包全都一个人扛,手勒出红印也只能慢慢走回家。这一刻两手清闲,被三个人围着照顾,心里暖融融的,鼻尖却有点发酸。

走出超市,傍晚的风更舒服了,天边铺着淡淡的橘色晚霞。路边有个老奶奶摆小摊卖栀子花,一束束白白香香的。

阿九盯着栀子花挪不开脚步,摸出自己随身带来一小块雕花银饰,犹豫半天递过去。老奶奶以为是个精致的小工艺品,乐呵呵换给他。花香淡淡的,那一小束栀子花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阿九抱着糖罐,边走边跟我们讲,等回去之后,他要剥一颗糖喂我吃。崔聿堂慢慢跟在旁边,跟我说等下回去他来蒸玉米。江佑泽走在靠马路的一边,袋子换了一次手,换另一边拎,全程把我护在远离车流的内侧。

一路说说笑笑往小区走,路上偶尔有晚风卷起路边落叶,打着旋飘过去。

我侧头看着身边的三个人,他们手里提着我爱吃的东西,眼底满是对接下来居家时光的期待。他们好像真的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继续,以后还能一次次陪我来逛超市,挑零食、选青菜,慢慢挑选一整个家需要的东西。

只有我清楚,系统的能量一直在悄悄消耗,每多一次这样热闹的出行,离分开的那天,就近一分。

这些属于现代市井里的细碎快乐,是偷来的。

等梦醒的时候,他们会回到各自的古旧故事里,再也不会记得,他们曾来过一个摆满货架、冷气充足的超市,一起为我拎过购物袋,为一颗糖果、一盒糕点暗暗较劲。

回到楼下单元门,阿九迫不及待催我们快点上楼,想赶紧拆开糖罐。

第八章 晚风与糖,短暂安稳的黄昏

拎着东西爬上楼梯,打开家门的那一刻,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和外面街道的喧闹一下子隔开。

进门先把买来的东西一股脑摊在茶几上,袋子窸窸窣窣响。阿九第一时间抱紧那罐水果硬糖,盘腿直接坐在地毯上,指尖反复摸着光滑的玻璃罐身,迫不及待地想拧开盖子。

“我来开!”他鼓着腮帮子使劲转盖子,试了两下没拧动,耳尖都憋红了。

崔聿堂看着他费劲的模样,轻笑一声,伸手接过来,指尖轻轻一按,盖子就松了。原来盖子是带儿童锁开关的。他没有直接把罐子还给阿九,而是先挑了一颗浅粉色的桃子糖,剥掉亮晶晶的糖纸,递到我嘴边:“先给晚晚。”

阿九愣了一下,立马不服气,飞快伸手又摸出一颗橘子味的,剥好举到我另一边脸颊旁,银铃在兜里闷闷响了一声:“我也有!这个更甜!”

江佑泽靠在阳台门框边上,手里还拎着那盒牛奶,目光淡淡落在我们这边,没上前争抢,只是开口提醒一句:“少吃几颗,甜食吃多了夜里容易咳。”

我张嘴含住桃子味的糖,清甜的果香一下子在舌尖散开,甜得温温柔柔。说实话,我平时很少买这种小孩子爱吃的硬糖,一个人的时候总觉得吃糖没什么意思,甜也没人分享。

我含着糖走到阳台,他们三个也跟着过来了。

傍晚的风不燥,慢悠悠吹过来,拂过纱窗。天边那片橘红晚霞已经淡下去,变成软软的灰紫色,远处楼房一扇扇窗户次第亮起灯火。楼下有老人搬着小板凳坐在楼下聊天,偶尔传来几声小孩嬉笑的声音,是这座城市最普通不过的黄昏模样。

阳台不大,四个人站着稍稍有点挤。阿九挨着栏杆,趴在上面往下看,手里攥着一颗没拆的糖,小声跟我说:“我们苗疆的傍晚,晚霞会染红整片山林,风里全是花草和药香,和这里不一样,但是也很好看。”

他说起家乡的时候,眼神亮亮的,藏着我看不懂的想念。我那时候还下意识以为,他只是单纯怀念故土,没往更深的地方想。

崔聿堂斜斜靠着阳台的墙面,指尖捻着一片从阳台花盆里落下来的绿萝叶子,慢慢开口:“我那边的黄昏,是书院外的荷塘,傍晚蝉鸣阵阵,荷叶挨着荷叶,风一吹就是满池清香。”

说完他转头看向我,眼底温温柔柔的:“若是有机会,真想带你去看一看。”

江佑泽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深宫独有的冷清:“我那里没有这样安稳的黄昏。入夜便是宫灯高墙,处处都是提防算计,从来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吹晚风的时候。”

他说完,视线落在我脸上,里面藏着一种很珍贵的满足:“能像现在这样,很好。”

我的心口猛地一揪。

我不敢接他们“带你回去看看”的话,怕一句话就绷不住眼眶里的酸涩,只能转移话题:“等下我们把玉米蒸上,玉米熟了很香的。”

阿九一下子被玉米吸引走注意力,蹦起来拉我的手腕:“好!我去看着蒸锅,等熟了我第一个喊你!”

他兴冲冲跑回客厅,崔聿堂跟在他身后,顺手收好了散落在阳台的糖纸,怕风一吹飘下楼。

阳台一下子只剩下我和江佑泽两个人。

晚风撩起他披着的宽大外套下摆,他静静看着我,往前走半步,和我挨得很近。

“你最近常常发呆,还偶尔咳嗽。”他低声说,“是不是有心事?身体是否不适?”

我心里咯噔一下。江佑泽心思最敏锐,哪怕我藏得很好,还是被他察觉到不对劲了。

我勉强扯了个笑,摇摇头:“没有呀,就是觉得这样很舒服,小咳嗽而已,没事。”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抬起手,犹豫片刻,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我的发梢,动作克制又珍重:“若是心里难受,或是身子疼,可以同我说。我虽不懂此地许多事物,但我可以陪着你。”

短短一句话,差点让我积攒的情绪直接破防。

我赶紧偏过头看向远处的楼群,把快要涌上来的眼泪憋回去,轻轻“嗯”了一声。

很快客厅传来阿九的喊声,说蒸锅已经放好了,等着上汽。我们转身回屋里,蒸玉米的甜香慢慢一点点漫出来,裹着糖果淡淡的果香。

我们就围坐在地毯上等,偶尔你一颗我一颗分糖吃,没有争吵,没有较劲,难得这样平和。

阿九靠在我的腿边,崔聿堂坐在我的左手,江佑泽坐在外侧,把我护在里面。

我低头看着眼前的三个人,看着他们放松的眉眼,心里一遍一遍默记着这一刻所有的细节:糖果的甜味、晚风的温度、玉米慢慢散开来的香气,还有他们身上各不相同的气息。

【系统微弱提示音:剩余能量21%,请宿主做好心理准备。】

系统从来不会多余闲聊,只有冰冷的数据。可我能隐隐感觉到,那种支撑他们留在这个世界的力量,正在一点点变薄,像快要燃尽的烛火。

快乐越真切,离别就越近。

等玉米蒸熟之后,他们又会围着我,把最嫩的那截玉米递到我手里。可我已经忍不住开始偷偷害怕,害怕以后再闻到蒸玉米的香气,身边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第九章 微光裂痕,悄悄到来的预兆

甜糯的玉米终于蒸好了。

掀开蒸锅盖子的一瞬间,热腾腾的白雾涌出来,裹着浓浓的谷物甜香,扑得人脸上暖暖的。阿九迫不及待往前凑,又被升腾的热气烫得往后缩了一下,耳兜里的银铃闷闷响了一声。

崔聿堂伸手拿隔热垫垫好锅沿,耐心等白雾散掉,挑出一根颗粒饱满、颜色金黄的玉米,放凉一小会儿,才递到我手上:“小心烫,慢慢吃。”

江佑泽坐在一旁,目光落在那根玉米上,没争抢,只是顺手抽了张纸巾铺在我腿上,防止汁水沾到裤子。

我们几个依旧围着地毯坐着,你一口我一口啃玉米。玉米粒软糯香甜,汁水充足,阿九吃得很快,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时不时抬眼看我,想跟我比谁吃得更快。

我咬着玉米,视线无意识落在阿九肩头。

下一秒,我呼吸猛地顿住。

他肩头的衣料边缘,浮起一丝极淡、几乎要融进灯光里的半透明微光,像碎掉的薄纱,一闪而过。

我眨了眨眼,以为是蒸汽熏出来的眼花,定定再看,又什么都没有了。

说实话,我后背一下子泛起一层凉意,手里的玉米都差点拿不稳。

我不动声色地侧过头,悄悄看向崔聿堂。他正垂着手,轻轻捻掉指尖沾到的玉米须,月光色的长衫袖口处,方才那缕淡淡的微光,又飞快闪了一下,转瞬消散。

再看江佑泽。

玄色外套遮挡了大半衣料,可在他垂落的袖口边缘,同样掠过一道浅浅的光痕。

不是灯光反光,不是白雾。

是系统能量不稳的征兆。

我脑子里瞬间响起系统最开始那段冰冷的警告——能量有限,引渡皆为限时馈赠,能量耗尽,目标将强制遣返。

之前我只把这句话放在心底,当成很远很远的一件事,以为还有大把大把的日子可以挥霍,可以和他们一起逛超市、吹晚风、分糖果、蒸玉米。可原来离别根本不是遥遥无期,它已经悄悄伸出手,落在了他们身上。

我攥紧手里的玉米,指尖微微发僵,甜丝丝的玉米吃在嘴里,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了。

“晚晚?你怎么不吃了?”阿九最先发现我的不对劲,停下啃玉米的动作,仰起脸看我,“不好吃吗?”

我慌忙回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摇头:“没有,很好吃,我就是有点走神。”

崔聿堂观察力一向敏锐,他微微蹙眉,视线在我脸上停留片刻,轻声问:“是不是累了?要是乏了,可以先靠在沙发上歇一会。”

江佑泽也抬眼望过来,漆黑的眸子沉沉的,带着惯有的敏锐,像是察觉到我藏起来的恐慌。但他没有当众追问,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若是不舒服,不要硬撑。”

他们三个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些一闪而过的微光是什么,不知道那些光痕代表着倒计时,不知道他们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们还安心地坐在这里,享受着这份不用算计、不用受苦的烟火日子,还在期待往后和我相伴的时光。

阿九啃完手里的玉米,随手把玉米芯放到垃圾袋里,兴致勃勃地跟我规划:“明天我们能不能再去一趟超市?我看见货架上有圆圆的桃子,看着很好吃。”

“可以。”崔聿堂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唇角带着柔和的笑意,“若是去,我可以挑一些新鲜的桃子,回来洗干净,冰镇一下,吃着清爽。”

江佑泽淡淡补充:“冰镇的不要多吃,伤身子,浅尝就够。”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明天的行程,气氛依旧热热闹闹的。甚至阿九还脑洞大开,畅想以后要在家里种小花。

只有我,心脏沉甸甸往下坠。

我忍不住偷偷盯着他们,一遍一遍去看他们的衣角,生怕再看见那预示着离别的微光。我甚至开始胡思乱想,下一次微光出现的时候,会不会不再只是一闪而过?会不会哪一天,光芒铺展开来,直接把他们从我的出租屋里带走?

我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等大家吃完玉米,收拾好垃圾,夜色已经很深了。窗外楼下闲聊的老人都散了,小区安安静静,只有远处偶尔驶过车辆的微弱声响。

阿九有点困了,挨着我的腿,脑袋轻轻靠上来,眼皮耷拉着,却还硬撑着不想睡,舍不得结束今晚。崔聿堂靠在沙发边,安安静静看着阿九,神色温和。江佑泽坐在最外侧,依旧保持着警醒,默默守着我们。

我抬手,轻轻摸了摸阿九柔软的头发。

他迷迷糊糊蹭了蹭我的掌心,小声嘟囔:“晚晚,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一句话,直接戳中我最脆弱的地方。

我喉头发紧,不敢说话,只能轻轻应了一声。

是啊,我也想。

可我清楚,这是奢望。

夜里,等他们都安静下来,我假装去卫生间,独自站在洗手台前面。镜子里的我,脸色发白,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慌乱,胸口隐隐作痛。我抬手捂住心口,那里闷闷的,一阵阵发疼。

我在心里悄悄问系统,却没有任何回应。系统平时只会在引渡、能量告警的时候出声,其余时候,沉寂得像不存在。

没有办法延缓,没有办法挽留,没有退路。

回到客厅的时候,我又下意识看向他们。

月光透过纱帘落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这一次,那层细碎的微光,淡淡的笼罩在他们周身,比刚才要清晰一点点,缓慢地起伏着,像快要燃尽的烛火外围那层晃动的光晕。

它没有惊动他们,只有我,清清楚楚看见了。

原来美梦的裂痕,已经悄悄出现了。

第十章 他们藏起来的虚弱

往后几天,那种细碎的微光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是阿九笑着和我说话的时候,手腕上掠过一道浅淡的光;有时候崔聿堂抬手给我递一杯温水,袖口边缘光晕轻轻晃一下;江佑泽大多沉默,只有在他抬手护着我的瞬间,玄色衣摆底下才会悄悄浮起微光。

一开始只有我能看见。

直到这天午后。

阳光很足,晒得客厅暖洋洋的。阿九拉着我教他折纸星星,是我随手找出来的彩色纸条,他学得认真,指尖捏着纸条反复弯折,耳兜里的银铃时不时轻轻响一声。折错好几次,还气得鼓腮帮子,模样十分好笑。

折到一半,他的动作忽然顿住,眉头轻轻蹙起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我正盯着他手里的纸条,一眼看见他整个人轮廓蒙上一层薄薄的光雾,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

“阿九?”我心里一紧,轻声喊他。

他猛地回神,飞快松开攥紧的手指,脸上又扯出往常鲜活的笑,像是刚才那阵不适只是错觉:“没事,就是忽然有点眼花,一下子看不清纸条纹路了。”

他说得轻飘飘的,可我看得清清楚楚,他脸色比方才白了一点,眼底那股鲜活的灵气淡下去一瞬。

我还没来得及追问,一旁看书的崔聿堂也有了动静。

他捧着我找给他的一本散文集,安安静静坐在矮凳上,方才还低声念着里面的句子,声音温润好听。这会儿话音忽然断了,他微微俯身,一只手悄悄抵在小腹的位置,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神色。

那层浅金色的微光,正顺着他的肩头一圈圈缓缓浮动。

“崔聿堂,你怎么了?”我起身朝他走过去。

他很快直起身,把手收回到身后,抬眼看向我的时候,又是那副从容温和的模样,只是声音轻了几分:“无妨,许是方才晒久了,稍稍有些发晕。”

他刻意把书往面前抬了抬,转移我的注意力:“这段写得很好,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我站在原地,心口发沉。

他们都在瞒我。

江佑泽一直靠在阳台门边看着我们,他看得比我更早。方才阿九恍惚、崔聿堂不适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锁在两人身上,眼底压着一层沉沉的不安。等我看向他,他才缓步走过来,声音压低:“方才,我也有片刻,觉得身子发飘,像是脚下踩着云。”

他没有刻意掩饰,只是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说实话,我整个人都慌了。

原来不止我看得见异象,他们自己早就感受到了不对劲。只是之前谁都没有说破,各自悄悄把难受压下去,不想扫了当下的兴致,不想让我跟着发愁。哪怕身体不对劲,阿九还硬撑着给我编小纸星星,崔聿堂还坚持给我念书。

阿九放下手里的彩纸条,小脸垮下来,小声开口:“我不止今天眼花,前几天夜里,我偶尔会忽然听不见声音,耳边白茫茫一片,过一会才好。我怕你担心,就没说。”

崔聿堂轻轻叹了口气,不再维持那副万事稳妥的样子:“我夜里会做很模糊的梦,梦里是我原来的书院,是荷塘,还有看不清楚的人影。醒来之后,心里空落落的。”

江佑泽沉默片刻,缓缓补充:“我偶尔会一瞬间分不清地方,前一秒还在这里看着你,下一秒眼前闪过宫墙、烛火和冰冷的石阶。”

听完这些,我鼻子一下子酸了。

他们已经开始被原本属于自己世界的记忆拉扯。引渡的力量撑不住了,两个世界在争夺他们。

可哪怕这样,他们第一反应都不是告诉我,而是悄悄藏好所有的虚弱,继续陪着我好好过日子。

阿九走到我身边,轻轻拽住我的衣角,眼神带着一点无措:“晚晚,我们是不是……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他心思单纯,已经隐约猜到了结局。

崔聿堂看向我,眼底温柔里裹着苦涩:“我隐约有这种预感。只是我舍不得。”

江佑泽走到我另一侧,目光沉沉地望着我,没有说舍不得,可他伸出来的手,小心翼翼碰了碰我的手腕,指尖带着一点微凉:“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不想你独自难过。”

我站在他们三个人中间,被他们围着,明明是被守护着,眼泪却快要绷不住。

我本来打算一直瞒着,打算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安安稳稳过完剩下的日子。可现在纸包不住火,他们全都感知到了离别的预兆。

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终于不再隐瞒,把系统一开始告诉我的全部内容说了出来:“是真的。引渡的能量是有限的,等能量耗尽,你们就要回到自己的世界。回去之后,你们会恢复原本的全部记忆,但是在这里和我有关的一切,会被全部清除。只有我,会把所有记忆完整留下来。”

空气一下子静下来。

阳光依旧透过纱帘落在地板上,可屋子里的暖意好像一瞬间散了大半。

阿九攥着我衣角的手猛地收紧,眼眶一下子红了,却没有哭出声,只是闷闷地问:“没有办法留下来吗?一点点办法都没有?”

我摇了摇头,喉咙堵得厉害:“我试过在心里喊系统,它从来没有回应过。只能等着能量慢慢耗完。”

崔聿堂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依旧温和,只是多了一层无力:“原来我们这段相伴,从一开始,就是借来的。”

江佑泽抿紧唇,很久才出声:“那余下的时日,我们不必再担忧、再藏着不适了。好好陪着你,就够了。”

他们没有责怪我,没有怨我当初心动把他们召来。明明是我把他们拉进这场短暂的美梦,最后却要亲手目送他们离开。

阿九靠过来,轻轻抱住我的胳膊,脑袋埋在我肩膀上。崔聿堂也往这边靠近了一些,安静陪着。江佑泽站在外侧,替我们挡住有些晃眼的阳光。

没有人再提折纸星星、念书、去超市。

我们就安安静静靠在一起,珍惜这还能相拥的片刻。

微光还在他们的衣料上,时隐时现地闪烁,像倒计时的刻度,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上。

第十一章 不吵不抢的余下时光

知道离别是既定的结局之后,屋子里那些暗暗较劲的硝烟,一下子散干净了。

他们不再争着抢先喂我吃东西,不再抢着站在离我最近的位置,不再互相提防。不是不爱了,只是所有心思,都变成了安安静静、小心翼翼的陪伴。

阿九还是黏我,只是不再急着抢风头。

他会安安静静坐在我旁边编花环,编好之后轻轻放在我的手边,不催我立刻戴上;看见路边好看的小花,摘回来,也只是摆在茶几一角,不吵着要我夸奖。有时候他看着我,看着看着就会走神,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怅然,回过神,又会对着我轻轻笑一下。偶尔身体一阵发虚,就靠在我肩头歇一小会,缓过来又会讲个山里的小笑话逗我开心。

崔聿堂依旧温和,只是话少了些。

他会耐心给我读散文,读到一半停下,安安静静和我一起听窗外的风声;买菜做饭的时候,会默默记下我每一样爱吃的口味,做好了放在面前,也不会等着我夸赞。闲暇的时候,他会拿一支笔,在空白的本子上画小小的画:画这间出租屋的阳台、楼下的橘猫、还有我的侧脸。画完之后收好本子,他说,是留给自己的念想,哪怕回去之后会忘掉,至少在这一刻,他拥有这些画面。

江佑泽话本就不多,如今更是沉静。

他依旧习惯性护着我,过马路走外侧,做饭时替我挡热油,夜里守在沙发上陪着我睡觉。只是从前他身上带着几分隐忍的醋意,现在只剩下柔软。他偶尔会伸手,轻轻碰一碰我的头发、我的袖口,触碰都很轻,仿佛生怕稍一用力,我或者他,就会像泡沫一样散掉。察觉到我咳嗽胸闷,会默默把温水递到我手里。

我们把之前计划好,还没来得及做的小事,一件一件慢慢兑现。

又去了一次超市,这次没有人抢着拎最重的袋子。江佑泽主动负重,崔聿堂帮我挑桃子,阿九捧着一罐糖果,走在我身侧。路上又路过卖花的小摊,又买了一小束洁白的栀子花。

花香淡淡的,装在矿泉水瓶里,摆在阳台。

傍晚依旧一起在阳台吹晚风。

阿九跟我仔细讲苗疆的药谷,讲春天下雨的时候漫山开放的野花,讲他从前养过的一只小狐狸。他说得很细,一字一句,像是要把故乡全部讲给我,塞进我的记忆里。

崔聿堂说起书院的荷塘,说起夏夜流萤落在荷叶上,说起他寒窗苦读的那些安静日夜。

江佑泽说起深宫深夜孤悬的宫灯,说起朝堂之上无尽的算计与冰冷。他说,遇见我之后,他才知道,原来人间可以不用时时戒备、步步惊心。

我认真听着,牢牢记住每一句话。

我没有直白告诉他们我的体检结果,但是几次胸口闷痛、抑制不住的咳嗽,他们都看在眼里。我是孤儿,无亲无友,孤身一人在这个世界熬了二十三年,身体早已亮起红灯。这场和他们相伴的美梦,是我灰暗疲惫岁月里,唯一抓得住的甜。

有天午后,阳光很好,我们四个并排坐在地毯上。

阿九靠在我的左胳膊,崔聿堂挨着我的右腿,江佑泽坐在我的右边。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就静静晒着太阳。微光时不时在他们身上浮动,比从前更加清晰,有时候会在皮肤上停留好几秒才消散。

阿九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晚晚,等我们走了,你要好好吃饭,不要总随便对付一口,身子不舒服的时候,别硬扛。”

崔聿堂垂着眼,指尖紧紧攥住那本画满速写的本子,声音哑了:“若是以后吃到甜糯的玉米,看见漫天晚霞,闻到栀子花香,想起我们……不要哭太久。”

江佑泽侧过头看着我,漆黑的眼底盛着快要溢出来的疼惜,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我眼下常年熬出来的青影:“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一个人,默默受所有委屈。”

我咬着下唇,用力点头,滚烫的眼泪砸在手背上。

我们又一起做了很多细碎的小事。

一起看了很多集慢悠悠的纪实综艺,不再争论里面人的对错,只是安静并肩看着;

一起洗桃子,冰镇一小盘,分着慢慢吃;

阿九教我辨认简单的草药,说哪一种可以缓胸口的闷痛,他认认真真记下药理,反复叮嘱我;崔聿堂教我下棋,故意一次次输给我,就想多看几次我浅浅的笑意;江佑泽陪着我发呆,在我悄悄捂着胸口隐忍疼痛的时候,不动声色往我身边靠,替我挡住风。

没有争吵,没有修罗场,只有温柔又沉重的告别倒计时。

【系统告警:能量不足7%,遣返即将触发。】

第十二章 雨夜遣返,晚风散尽

离别的那一天,来得毫无预兆。

是一个雨夜。

窗外雨丝密密斜斜落下,敲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屋子里开着暖黄的灯,栀子花还摆在阳台,花香淡淡的。

那天晚上,他们身上的微光不再是一闪而过。

整片柔和的光晕包裹住三个人,光芒越来越亮,把客厅都映得朦胧。

阿九的银铃在兜里轻轻震颤,叮铃、叮铃,声音轻飘飘的,像快要飘远。他望着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却努力扬起嘴角,一步一步朝着我伸开手:“晚晚,我要走啦。谢谢你愿意心动我,谢谢你给了我一段不用防备、安安稳稳的日子。哪怕醒来之后我什么都忘了,这一刻我是真的好喜欢你。”

崔聿堂把那本画满画的本子用力塞到我的怀里,他的指尖已经开始变得透明,温热的触感一点点消散:“本子留给你,每一页,都是我眼里的你。就算我回到荷塘边,再也想不起你的名字,这些画,替我陪着你。”

江佑泽往前一步,用尽仅剩的力量,牢牢抱了抱我。他的怀抱微凉,却格外用力,像是想把我的温度刻进骨血里。他埋在我的肩窝,声音低得近乎破碎:“我这一生,见过万千宫灯,唯有你,是我唯一想要留住的光。有幸陪你一程,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我伸出手想要抓紧他们,可指尖一次次穿过轻飘飘的光雾,什么都抓不住。

他们三个的身影,一点点在光晕里变淡、消融。

阿九最后望向我的目光,满是不舍;崔聿堂温柔的眉眼慢慢模糊;江佑泽最后那一眼,藏着化不开的遗憾。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就像被风吹散的雾气。

前一秒还在我眼前的人,下一秒,空荡荡的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怀里紧紧抱着那本速写本,那瓶快要枯萎的栀子花,还有空气中残留着一点点,转瞬即逝的草木、兰香与龙涎气息。

【叮,引渡能量耗尽。目标全部遣返成功。目标原世界记忆恢复,现代相关记忆全部清除。宿主记忆完整保留。】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响过一次之后,彻底沉寂。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外面持续不断的雨声。

我抱着速写本,呆呆坐在冰凉的地毯上,坐到天光大亮。

热闹消失了,争抢消失了,晚风、糖果、蒸玉米、超市里的欢笑,全都消失了。

偌大的一室一厅,重新变回我熟悉的、冷清的模样。

第十三章 梦醒

意识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刺目的白色,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取代了出租屋暖黄的灯光。

耳边是监护仪器滴滴答答单调的声响,手臂上扎着输液针,皮肤被化疗药物灼烧一样,一阵阵钻骨的疼。

我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哪里有什么出租屋,没有栀子花,没有茶几,更没有那本画满速写的本子。

身下是医院硬邦邦的病床。

我的头发已经大把大把掉落,枕头上散落不少黑色发丝。胸腔、骨头到处都是放疗化疗带来的钝痛,一波一波碾过来。

原来,从来没有万人迷心动引渡系统。

从来没有踏光而来的九千岁江佑泽。

没有会编花环、耳坠银铃的苗疆少年阿九。

也没有温柔会画画的世家公子崔聿堂。

所有的一切,全都是我在剧痛折磨里,大脑编织出来的一场盛大幻梦。

我不是下班回到出租屋瘫在沙发刷短剧。

那无数个深夜“刷抖音、红果短剧”的时刻,其实是我躺在病床上,攥着老旧手机,在难以忍受的治疗间隙,一遍一遍刷着古言短剧熬过来的。

我是孤儿。

从小到大,孤儿院的物资要排队,温暖要争抢,从来没有人把我放在心尖上。没有人等我回家,没有人惦记我吃没吃饭,没有人会在我被热油烫到的时候紧张,没有人会为我争一颗糖、一朵花。

现实世界里,我什么爱都得不到。

于是我就像一只躲在暗处的老鼠,只能偷偷钻进别人编织出来的短剧爱情故事里,扒着屏幕,小心翼翼窃取那一丝丝不属于我的甜。

我心疼九千岁半生孤苦,心疼阿九爱而不得,心疼崔聿堂隐忍委屈。

可更深层的,我是在心疼我自己。

我渴望被人护着,渴望有人会为我吃醋,会抢着给我喂吃的,会陪我吹晚风逛超市,在我难受的时候轻声安抚我。

现实得不到,我的大脑,就在化疗放疗撕心裂肺的疼痛里面,替我造出了这三个人。

造出一场完完全全只属于我的梦。

梦里有九千岁笨拙护着我,对着空调一脸茫然;

有阿九叮铃作响的银铃,叽叽喳喳围着我撒娇;

有崔聿堂温温柔柔,一笔一笔画下我的侧脸。

梦里我们挤过小厨房,吵吵闹闹做饭;一起逛超市,三个人抢着替我拎沉甸甸的购物袋;雨夜告别,他们抱着我,把世间最恳切的温柔全部给我。

那些欢笑、拌嘴、吃醋、黄昏的晚风、糖果的甜、栀子花的香气……全部真实地在我的脑海里上演过。

却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观众。

没有跨次元的引渡,没有光雾,没有遣返。

所谓“能量耗尽,强制遣返”,不过是我的身体扛不住剧痛,幻觉走向崩塌消散。

梦里他们说会记住我,只是回到过去之后遗忘一切。

可真相更加残忍:

他们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

何来遗忘,何来怀念。

深宫、苗疆、荷塘,那是短剧剧本里的世界,和现实中的我,没有半分交集。

监护仪滴滴的声音在病房空旷的房间回荡。

窗外下着绵绵冷雨,和我幻觉最后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我动了动手指,手上留置针传来刺痛。

眼眶滚烫,眼泪顺着太阳穴,淌进鬓角的碎发里。

我多希望那是真的。

多希望真的有三个人,跨越两个世界踏光奔赴我,哪怕最后会尽数遗忘。

也好过,从头到尾,所有热烈的偏爱,都只是我疼痛的头脑,对自己的施舍。

没有人来过我的世界。

从来没有人爱过我。

我只是一只饥寒的老鼠,在别人的爱情故事缝隙里,偷尝过一场转瞬即逝、虚幻无比的甜。

尾声

之后的日子,治疗还在继续。

疼到浑身发抖的夜里,我依旧会点开短剧APP。

屏幕里,九千岁立在深宫廊下,阿九穿行山林,崔聿堂静坐荷塘边。

他们在属于他们的剧本里演绎爱恨,光芒万丈。

可屏幕这一头的我,清清楚楚明白。

我再也没有办法跳进那场美梦里面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一片空空荡荡。

那些在幻觉里发生过的所有细碎画面,全部完完整整封存在我的记忆里。

别人的梦,醒过来什么都不留。

只有我,要带着一整个虚假却滚烫的盛大爱恋,独自熬完我余下孤苦的人生。

世间从没有踏光赴约的故人。

那场晚风、糖果、栀子花的旧梦,

仅仅,只是病痛赠送给孤女我,一场自欺欺人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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