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它还在笑
下午最后一节课,李小晨在桌子底下刷到了一张聊天截图。
截图是两个人的对话。左边那个人先发了一张图:一个木头人直挺挺地站在白底上,身体是一截圆柱形的木桩,两只眼睛又大又圆,瞪得快要掉出来,右手提着一根细木棍。
图下面是聊天记录。
左边:“我负责猎杀这些生物。”
右边:“根本就没有这种生物。”
左边:“你见过这种生物吗?”
右边:“没见过。”
左边:“不用谢。”
李小晨没忍住,笑出了声,前排同学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低下头,把截图转给王浩,又打了一句:“这人还挺有职业道德。”
王浩没回。
当天晚上十点多,李小晨下楼取外卖。他刚走出单元门,往右拐了一步,脚底下忽然软了一块。
他低头看了看。
他踩进了沙子里。
下午回来的时候,这里还是水泥路。
他抬起头,看见一头粉色的猪从路灯下面走了过去。
那头猪用两条后腿走路,比单元门还高半个脑袋。它头顶留着一层短短的寸头,肚子挺得很圆。
它脸上挂着憨笑。
李小晨站在台阶边上,看了足足三秒。
“现在拍视频都这么舍得花钱了吗?”
他往四周看了看。
没有摄像机,也没有举手机的人。小区门口的外卖柜亮着灯,旁边停着一辆儿童自行车。
那头猪走到了自行车旁边。
它没有碰车。
它的右脚落下时,车底下的地面变成了沙子。
自行车歪了一下,两只小轮子慢慢陷了进去。
李小晨嘴角的笑收了起来。
猪又往前走了一步。
一块完整的水泥地从它脚边散开,细沙顺着路面铺了过来。路边的井盖晃了晃,朝一边沉了下去。
李小晨赶紧往后退。
他的鞋没抬起来。
右脚陷到了脚踝,鞋底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他用力一拔,左脚也跟着踩进了沙子里。
“有人吗?”
他喊了一声,又回头去看单元门。
门口的台阶离他只有两步远。
他伸手想去够扶手,指尖还差一小截。
李小晨把身体往前探,脚下突然一空,整个人往下落了半截。
沙子没过了他的小腿。
他赶紧停住,不敢再动。
路灯下面,那头猪也停了。
它慢慢转过脑袋,冲着他笑。
李小晨看清了它的脸。
两只小眼睛,一张宽嘴,嘴角往上翘着。这副表情他见过。
就在昨天,他刷到过一张图。
粉色的直立猪站在沙漠里,头顶一层寸头,旁边配着几个字:沙漠溜达猪。
当时他还嫌那张图做得粗糙。猪脚底下的影子没有贴好,肚子边缘还有一圈没处理干净的白边。
现在,那圈白边没有了。
它的肚子随着呼吸一上一下。
李小晨喉咙发紧。
“你是人穿的吗?”
猪没回答。
它抬起一只脚,又落了下去。
沙子漫到了李小晨的膝盖。
他一把抓住旁边的灌木枝。枝条被扯得弯下来,几片叶子掉在他头上。
“别走了!”
猪站住了。
李小晨喘了一口气。
“对,你先站那儿。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猪歪了歪脑袋。
它好像对他的声音有点好奇,转过身,朝他走了过来。
“我没让你过来!”
李小晨的声音都变了。
那头猪仍然笑着,慢悠悠地迈着步子。它离得越近,他身下的沙子陷得越快。
李小晨攥紧树枝,手掌被枝条上的硬刺扎得生疼。他顾不上松手,用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求救。
屏幕亮了。
王浩终于回了消息。
“你那张截图我发群里了。”
下面紧接着又来一条。
“群里都在笑,好几个人说要接着转发出去。”
李小晨按住语音键。
“我被沙子埋了!你赶紧——”
他的手猛地一滑。
灌木连着一小团根须被他拔了出来。
李小晨往下一沉,沙子直接没到了大腿。他慌忙把手机举高,语音键还没松开,先喊出了一声。
“救命!”
“你先别蹬腿。”
身后突然有人说话。
李小晨扭过头,看见一个穿旧冲锋衣的大叔站在台阶上。
大叔四十来岁,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工具包,裤腿上有一块没洗干净的油污,看着像是刚从修电动车的铺子里出来。
他看了看李小晨,又看了看那头猪。
“你能把手递给我吗?”
李小晨立刻伸出手。
大叔没有直接拉他。他先蹲下来,把工具包的带子从李小晨腋下穿过去,又从包里抽出一块折叠板,平放在沙面上。
“你趴到板子上,腿慢慢往上抬。”
李小晨照着做了。
他的身体刚压上去,大叔就往后一拽。
李小晨连人带板滑上台阶,膝盖重重磕了一下。他疼得直吸气,还是手脚并用地往单元门边爬。
大叔捞起工具包,直起了腰。
他冲锋衣口袋里一阵碰撞,掉出来两部手机。两部都是带按键的老年机。
李小晨扶着墙,满脸黑线。
他刚才差点死了,现在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人为什么要随身带两部老年机。
大叔捡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还好,没摔坏。”
“叔,那头猪……”
“我看见了。”
“它走过的地方会变成沙子。”
“我也看见了。”
猪已经走到了台阶前面。
它低头看着两个人,脸上还是那副憨笑。
李小晨缩了缩腿。
大叔把他往门边推了一点。
“你把手机的网关了。”
李小晨立刻点开设置。
“关无线网就行了吗?”
“开飞行模式。”
“可我还没打求救电话。”
“你先关。你再等一会儿,这台阶也要没了。”
李小晨不敢再问,赶紧打开了飞行模式。
大叔从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灰盒子,拨了一下开关。
盒子上亮起一盏小灯。
李小晨看见,猪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它抬起的右脚悬在半空,过了两三秒才落下来。它脚边只散开了一小片沙子,没有再往台阶上蔓延。
大叔低头看着灰盒子,拍了一巴掌。
灯又亮了一点。
猪的身体明显矮了下去。
李小晨盯着它看。刚才它比单元门还高,现在脑袋已经降到了门框下面。
“它怎么缩水了?”
“附近断网了。”
大叔拉开工具包,从最里面拿出一部旧手机。
这部倒是有触摸屏,屏幕上裂了一道,右上角贴着一小块透明胶。李小晨注意到,它侧面的卡槽是空的。
猪往旁边挪了一步。
大叔也挪了一步,挡在它前面。
“别走了,我知道你是哪张图。”
猪的脑袋停住了。
“你原来只是一个小猪模型,是有人用AI二创做出来的。后来又有人把你抠出来,贴到了沙漠背景上,给你起了个名字。你就真以为自己走到哪儿,哪儿就得是沙漠了。”
猪张开了嘴。
李小晨往门后缩了缩。他以为那张嘴里会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
结果什么声音都没有。
猪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它粉色的肚子突然扁下去一块,看着像一张被人从侧面压弯的图片。
大叔接着说:“当初抠图的人没抠干净,你脚底下那圈白边一直都在。你还记得吗?”
猪低下了头。
它脚边浮出了一圈发白的边缘。
大叔看了一眼旧手机的屏幕顶端,确认上面没有信号格,才把手机举起来对准它。
屏幕里出现了那头猪。
李小晨看见,大叔没有按拍照键,而是同时按住了手机侧面的两个按键。
屏幕闪了一下。
猪不见了。
没有叫声,也没有挣扎。
李小晨面前只剩下一片沙地。
旧手机上多了一张截图。图里的猪挤在屏幕中间,肚子歪着,一只脚还没来得及放下。
大叔把屏幕按灭,塞进冲锋衣内侧的口袋,又关掉了灰盒子。
李小晨等了几秒,小心地伸出脚,踩了踩台阶下面。
还是沙子。
大叔看见他的动作,说:“别踩了。它被收走了,但沙子不会自己变回去。”
李小晨把脚收了回来。
他低头一看,右脚的鞋没了。刚才被拉出来的时候,他一点都没察觉。
“我的鞋还在下面。”
“你记得它埋在哪儿了吗?”
李小晨看着那片沙地。井盖都没了,他实在认不出自己的鞋在哪里。
大叔把折叠板上的沙子抖掉,装回包里,拉上了拉链。
李小晨赶紧叫住他。
“叔,你是专门抓这个的吗?”
大叔拉拉链的手停了一下。
“我今晚本来是出来拿东西的。”
“那你怎么会抓它?”
“这事说起来有点长。”
“我现在有时间。”
“我没有。”
大叔低头往工具包里看了看,像是在确认有没有落下东西。
李小晨扶着墙跟了半步。
“我叫李小晨。叔,你怎么称呼?”
“我姓马。”
“马叔,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啊?”
老马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在手机上见过它?”
李小晨点了点头。
“我昨天刚刷到过。我还以为那就是网友随便做的图。”
“那张图你存了吗?”
“没存。”
“没存就算了。你今晚别再去找它,也别把它发给别人。”
老马拎起工具包,绕开沙地,往小区门口走了。
李小晨还想再问,可那件旧冲锋衣已经拐过了路口。
他站在原地,左脚穿着鞋,右脚只剩一只袜子。
他看着空下来的路灯,又看了看单元门框上残留的沙子,慢慢蹲下来,摸了一把。
细沙从指缝里落了下去。
这不是拍视频,也不是有人套了个猪头逗他。他刚才是真的陷下去了。
李小晨扶着门站起来,手指还在发抖。他下意识打开和王浩的聊天记录,想告诉对方先别拿刚才那条语音开玩笑。
下午转出去的截图就在上面。
木头人瞪着两只大眼睛,手里的木棍垂在身侧。
李小晨往下看。
“我负责猎杀这些生物。”
“根本就没有这种生物。”
他的手停在了屏幕上。
下午他觉得这是个梗。现在他想起刚才那头猪,想起老马那部没有卡的旧手机,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把截图放大,想看清左边那个人的头像。
头像太糊了,只能看出一小团颜色。
截图最下面那句“不用谢”,下午让他笑了半分钟。他现在盯着那三个字,手心里全是汗。
过了一会儿,他关掉了飞行模式。
手机连着震了好几下。
最上面是外卖提醒:餐品已放入柜中,请及时取餐。外卖柜就在沙地对面。
下面是王浩发来的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你刚才说你被什么埋了?”
李小晨没有回。
他先长按住那张聊天截图。
屏幕弹出几个选项。
他点了收藏。
第二章 老马,你还活着吗?
李小晨找到那间小铺子的时候,老马已经白了。
不是脸色发白。
他的头发、脸和冲锋衣全变成了白色,连鞋带都看不出别的颜色,整个人白得像一尊石膏像。
老马坐在门口的塑料小板凳上,背靠着墙,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手垂在两腿中间。他低着头,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风吹过来,他的头发一根都没动。
李小晨手里的包子袋停在了半空。
“老马?”
老马没动。
“老马啊!老马啊!”
“我没死呢。”
声音传了过来。
“你别喊了。刚才隔壁的人还过来问我,要不要帮我给家里打个电话。”
李小晨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你怎么成这个颜色了?”
“梗图看太多了,人看没了。”
老马仍然低着头。
“你往边上蹲一点,你挡着风了。”
李小晨满脸黑线,挪到了旁边。
他今天穿的是拖鞋。
昨晚那只鞋还埋在沙子里。早上物业把那片地围了起来,一个工作人员问他有没有看见是谁倒的沙子,他说是一头猪。对方看了他半天,让他再仔细想想。
李小晨没有再解释。他想知道自己以后还会不会遇上那种东西,只能先找到老马。
他在附近几家铺子挨个打听,说要找一个穿旧冲锋衣、口袋里装着好几部手机的大叔。卖早餐的大姐一听,直接指向了巷子里面。
小铺子里堆着轮胎、工具和旧电池,门边还立着一个没装轮子的车架。
“你真是修电动车的吗?”
“车坏了我能看看。修不好就让人推去前面那家。”
老马把头抬起了一点。
“包子是给我带的吗?”
李小晨把袋子递了过去。
老马没接。
“放旁边吧,我现在还不想动。”
李小晨把袋子挂到了门把手上。
“你这样需要去医院吗?”
“我少看点图就好了。”
老马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没掏,只用垂着的手指了指。
“左边第二个口袋。你帮我看看,屏幕亮的那部。”
李小晨从里面摸出了三部手机,才找到正在震的那一部。
屏幕上只有一条消息:旧市场后巷,那只又开始叫了。
“哪只?”
“企鹅。”
“这里怎么会有企鹅?”
老马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李小晨想起了昨晚那头猪。
“行,我不问这个了。”
“我看不下去了。”老马说,“这活你来做吧。”
李小晨赶紧把手机往他手边送。
“你先别给我啊。我就是来问几句话的。”
“我这几天找那些东西的原图,翻得太多,就成这样了。昨晚为了找这只企鹅,我又看了半宿。”
老马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
“我实在扛不住了。你见过真的,我不用再跟你解释半天。你帮我去一趟,我教你怎么收。”
李小晨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
昨晚他站在单元门旁边,离扶手只差一点,最后还是没能自己爬出来。
“这只也能把地变成沙子吗?”
“不能。它主要是吵。”
“你会跟着去吗?”
“我跟着。”
李小晨犹豫了一会儿。
“那我先跟你去一次。你得看着我,别让我又被埋进去。”
“行。”
老马的手往铺子里面指了指。
“把平板车拉过来。门后那个黑色工具包也拿上。”
“平板车是用来装企鹅的吗?”
“是用来拉我的。我现在不想站起来。”
十分钟后,李小晨拉着一辆小平板车走出了巷子。
老马连人带凳坐在车上,背后垫着一块木板,工具包放在他脚边。李小晨怕他摔下去,用旧绑带固定住了凳腿,遇到坑还得提前提醒他。
卖早餐的大姐追出来两步。
“小伙子,他没事吗?”
李小晨还没想好怎么说,车上传来了老马的声音。
“没事,我出去一趟。”
大姐松了口气。
“那你们慢点,他这个样子看着还挺吓人的。”
他们还没走到旧市场后巷,就听见了一声尖叫。
李小晨的手猛地一抖,车轮撞上了路边的砖头。
老马在车上晃了一下,脸还是白的。
“别松手。”
“我没松,是它叫得太突然了!”
巷子里,一只半人高的企鹅正在来回跑。
它有黑色的背、白色的肚皮,两只短翅膀贴在身体两侧,脖子上却长着一个女孩的脑袋。
那张脸像动画里画出来的,五官大得不自然。它的嘴一直张着,明明没有换气,尖叫却一声接着一声。
两边的卷帘门被叫声震得轻轻发颤。
李小晨只看了两眼,脑袋就开始疼。
“这就是你说的主要是吵吗?”
“你先把车停稳。”
巷子尽头的仓库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戴着厚耳罩的男人探出头,指了指企鹅,又赶紧把门关上了。
企鹅追着关门的声音跑了过去。
它撞翻了墙边的空塑料桶。桶滚了半圈又弹回来,正好磕在了它头上。
“呃啊!”
李小晨愣了一下。
那只企鹅也停了一下,然后绕过桶,又开始尖叫。
“它还会换个声音吗?”
“碰疼了就那样叫。”老马说,“你别去打它,打了它叫得更响。”
李小晨把车轮卡在两块砖中间,确认老马不会滑走,才拉开了工具包。
“第一步是断网。我要怎么断?要去找这里的网线吗?”
“不用。灰盒子在工具包外侧的口袋里,开关往上拨。你自己的手机开飞行模式,无线网也关掉。”
李小晨拿出灰盒子,照着做了。
盒子上的小灯亮了起来。
尖叫声忽然低了一截。
企鹅正抬着脚,身体晃了一下,扑通坐到了地上。
它还想接着叫,声音却断断续续,喊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李小晨的耳朵终于轻松了一点。
“盒子放在这里就行了吗?”
“拿近一点。它靠网上的转发撑着,附近的网断了,它跟那张图之间的联系就会变弱。”
“那我要是把盒子关了,它又能叫了吗?”
“所以你先别关。”
李小晨赶紧把手指从开关上挪开。
企鹅撑着短翅膀站起来,往旁边挪。李小晨拿着盒子跟过去,它又往旁边挪了一点。
“它在躲我。”
“它不喜欢这个盒子。你现在说它的来历。”
“我不知道它的来历啊!”
“我告诉你,你照着说。”
老马的脸仍然朝着地面,说话的声音却很清楚。
“动画里有个乐队的女主唱,大家觉得她跟企鹅特别像,就有人把她的脑袋接到了企鹅身子上,二创出了你,又做成了尖叫的短视频。叫声也是后来配上去的,原图根本没有声音。”
李小晨看着那张女孩的脸,咽了口唾沫。
“你听见了吗?你本来是个女孩,后来有人给你接了个企鹅身子……”
“你说反了。”
老马抬了抬头。
“没有真的女孩。她是动画里画出来的,你别给它编出一个活人来。”
企鹅的脑袋猛地朝李小晨转了过来。
它的嘴张得比刚才还大。
李小晨立刻改口。
“你是拼出来的!女孩的脑袋是动画里画的,企鹅身子是后来接上去的,叫声也是后来配的。你原来那张图根本不会叫!”
企鹅的嘴停住了。
它脖子上出现了一圈歪歪扭扭的边,脑袋和身体错开了一点。
李小晨往后退了半步。
“它的头是不是要掉下来了?”
“那是拼图的接缝。”
“我看见了,所以我才害怕!”
“你能看见,就说明有用了。它被传来传去,大家只记得它是个怪物。你把它的来历说清楚后,它就弱下去了。”
老马用手指点了点工具包。
“拿旧手机。在最里面那层,不是我身上那部。”
李小晨从工具包最里面翻出一部旧手机。它比昨晚那部还旧,屏幕边上掉了一块漆,侧面的卡槽是空的。
他看了一眼屏幕顶端,飞行模式开着,无线网关着,一格信号都没有。
“我用自己的手机不行吗?”
“你的手机一会儿还要联网。这部收完以后不能联网,你能一直不用你自己的手机吗?”
“那还是用这部吧。”
李小晨打开了相机。
屏幕里,企鹅的脑袋歪在一边,身体的边缘发虚。它用短翅膀撑着墙,还想往远处挪。
“我现在拍它吗?”
“不是拍照。你让它整个出现在屏幕里,再按截图。电源键和音量下键一起按。”
李小晨举着手机往后退,把企鹅的脚也框进了画面。
他按了一下。
屏幕黑了。
企鹅还在墙边。
“我把屏幕关了。”
“两个键一起按啊。”
李小晨重新解锁,把灰盒子夹在腋下,又把手机对准了企鹅。
这回他心里数了三下,同时按住了两个键。
屏幕一闪。
墙边空了。
尖叫声也没了。
李小晨举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才敢低头看。
截图里的企鹅贴着墙,嘴张着,一只短翅膀还举在半空。
“收进去了。”
“先关屏幕,再关盒子。”
李小晨照着做完,耳朵里还在嗡嗡响。
巷子尽头的仓库门又开了一条缝。戴耳罩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往墙边看了看。
“那东西走了吗?”
“走了,收走了。”李小晨说,“它不会再叫了。”
男人摘下一只耳罩,听了几秒,冲他点点头,把门关上了。
李小晨往老马那边走了两步,发现那件冲锋衣的袖口露出了一点深色。
老马脸上的白退了一些,鼻尖总算有了点人的颜色。
“你恢复了吗?”
“好一点了。”
老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没有站起来。
“你把包子递给我。”
李小晨这才想起包子还挂在铺子的门把手上。他只好从口袋里摸出路上买的一瓶水,拧开递了过去。
老马接过来,喝了一口。
李小晨伸手去还旧手机。
老马没接。
“你先拿着。”
“里面还有企鹅呢!”
“我知道。”
“你不带回去吗?”
“你今天收的,你先保管。别联网,也别把那张图发出去。我明天再教你别的。”
李小晨张了张嘴。
他本来只答应了试一次。
他想起王浩昨晚连着发了好几条消息,问他到底被什么埋了,他到现在还没回。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关掉了飞行模式。
手机连着震了好几下。
王浩发来了一张新的群聊截图。
好几个不同的头像,都在发那个拿木棍的木头人。
其中一个人问:“还有谁没见过这个?”
下面又多了一张同样的图。
李小晨把自己的手机放低,看向另一只手里那部旧手机。
他按亮了屏幕,企鹅张着嘴贴在墙上。
老马把水瓶放在脚边。
“先把屏幕按灭,别老盯着它看。”
李小晨按灭了屏幕。
第三章 门外在喊我的名字
“李小晨。”
门外有人喊他。
李小晨从床上坐了起来,手机上的时间刚过凌晨一点。
咚、咚、咚。
三下敲门声,不急,也不重。
“李小晨。”
他一个人在家,刚才还在想白天那只企鹅到底会不会从手机里出来。现在有人敲门,他第一反应是楼下邻居来找他,反而松了口气,觉得总算来了件正常事。
“谁——”
他只说出半个字,就停住了。
门外那个声音没有高低,两次喊他的名字,中间停顿的时间都一模一样。
李小晨下了床,踩着拖鞋走到门边。
他没有开灯,先凑到了猫眼前面。
楼道灯亮着。
一根木棍垂在门外,棍头贴着地砖。
往上是一只细长的木头手,再往上,是圆柱形的身体。
木头人站得笔直,两只大眼睛又大又圆,正对着他的门。它身上的木纹,跟聊天截图里一模一样。
李小晨一下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昨天还把这东西发给了王浩。
木头人抬起手。
咚、咚、咚。
这次李小晨看清了。它用指节敲门,另一只手一直握着木棍。
“李小晨。”
他差点顺嘴回一句“干什么”。
话到了舌尖,被他硬咽了回去。
那头猪不会敲门,白天那只企鹅也不会喊名字。他不知道这一只到底想干什么,但至少不能先把门打开。
李小晨拿起手机,给老马打字。
“你睡了吗?那个木头人到我家门口了。”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他又补了一条。
“就是聊天截图里拿木棍那个。它在喊我的名字,我需要报警吗?”
门外安静了几秒。
随后,木棍在地上轻轻拖了一下。
李小晨屏住呼吸,把手机的声音和震动全关了。
他怕一会儿老马回消息,提示音先把自己暴露了。
敲门声又响了。
还是三下。
李小晨盯着手机,恨不得替老马把字打出来。
十几秒后,对面终于回了。
“别出声。”
下一条紧跟着到了。
“它喊你的名字,你答应了,它就会追你。你不出声,它就找不到你。”
李小晨看了一眼紧闭的门。
它都找到他家门口了,怎么还叫找不到?
他把这句话打了过去。
“它能找到门,找不到人。你转过它的图,它就能顺着找到你家。但你在屋里哪个位置,它不知道。你一出声,它就知道了。”
李小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悄悄把脚往墙边挪了挪。
老马又发来一条。
“你住哪一栋,几楼?”
李小晨赶紧把地址打了过去,又问了一句。
“我刚才说了半个'谁'字,这算答应了吗?”
“它还在敲门,说明没算。”
李小晨看向门锁,手心里全是汗。
“灰盒子在你那里吗?”
“在。旧手机也在。”
“先开盒子断网,你自己的手机也开飞行模式。不要接电话,也别回它。”
李小晨正要往卧室走,手机上又弹出几条消息。
“开了盒子就收不到消息了。你先把后面几句看完。”
“它的来历:网上一张大眼睛木头人的图,被人配上半夜敲门喊名字的声音,越传越吓人。”
“现在别念,先记着。我叫了人过去帮你,你躲好,等它被打散了再收。”
李小晨急忙打字。
“打散是什么意思?我拿家里的锤子可以吗?”
“不用你打。先去开盒子。”
李小晨把那句来历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确认记住了,才蹲下来往卧室挪。他怕站着走,门缝底下会透出影子。
灰盒子和旧手机都摆在床头。白天回家以后,他怕自己拿混,特意把日用手机的充电线挪到了另一边。
现在两部手机倒是很好认。一部是他自己的,马上就要没网了;另一部里面,还收着白天那只企鹅。
他先把自己的手机开了飞行模式,又捏起灰盒子,拨动了开关。
小灯亮了。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碰撞。
李小晨拿着盒子回到门边,再从猫眼往外看。
木头人的肩膀塌下去一点,握木棍的手也垂低了。
可它还在。
李小晨不敢松气。
木头人又喊了一次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尾音像是突然断掉了。
他靠着墙站住,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拿着灰盒子。
过了一会儿,他发现鼻子有点痒。
不是普通的痒。
他想打喷嚏。
李小晨抬起头,捏住鼻子,眼泪都憋了出来。他不敢去拿纸,怕动作大了碰到旁边的鞋架。
门外又敲了三下。
他肩膀一抖,差点真的打出来。
这东西就不能等人打完喷嚏再来吗?
李小晨蹲下去,忍了好一会儿,总算把那股劲压住了。
他刚松开鼻子,木棍便贴着门缝划了过去。
地砖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他重新捂住了嘴。
楼道灯灭了。
猫眼里只剩一片黑。李小晨看不见它站在哪里,只能听见木棍偶尔碰到地面。
它没有走。
他想给老马再发一句,又想起已经断网了,只好按亮那部旧手机,检查相机和截图按键。
这一次,他把两个键的位置摸了好几遍。
外面忽然响起一声。
“咕咕嘎嘎!”
李小晨整个人僵住了。
白天那只企鹅不是收进去了吗?
他赶紧看向旧手机。屏幕上还是相机画面,什么东西都没有钻出来。
“咕咕嘎嘎!”
外面的声音更响了,听着还有点急。
楼道的声控灯被喊亮了。
李小晨凑回猫眼,看见楼梯口站着一个圆滚滚的小女孩。
她个头只到李小晨的腰,像个放大了的手办。黑色短发,齐刘海,两只灰色大眼睛。企鹅帽兜罩着脑袋,帽檐上有个黄色的小嘴,穿着黑白连体衣,毛茸茸的。
她抬着短短的胳膊,指向楼道另一头。
李小晨看清她的脖子,才确定这不是白天那只。
尖叫企鹅是女孩的头直接长在企鹅身上。
眼前这个,是小女孩穿着企鹅衣服,小脸藏在帽兜底下,腮帮子还鼓着。
她见木头人没出来,又气呼呼地叫了一遍。
“咕咕嘎嘎!”
旁边还有一只柴犬。
它戴着斗笠,背着一把武士刀,坐在楼梯边上。两条后腿岔开,前爪撑着地,屁股歪向一边,看着坐得很不舒服。
李小晨盯着它背上的刀。
刀鞘是真的,刀柄也是真的。
他默默往后退了一点。
小女孩朝墙角跑了两步,又回头叫。
柴犬没有叫。
它站了起来。
李小晨顺着小女孩指的方向看过去,终于在电表箱旁边看见了一截木棍。
木头人缩在墙边,圆柱形的身体紧贴着箱子。断网以后它矮了一截,刚才一直躲在猫眼看不到的地方。
小女孩往前走一点,它就往后挪一点。
她立刻扭头,冲柴犬叫了一声。
这一次,李小晨听懂了。她是在说:它在那儿,别让它跑了。
柴犬走了过去。
木头人忽然抬起木棍,身体往前一探。
李小晨的手一下抓住了门把手。
他还没来得及开门,柴犬背上的刀已经出鞘了。
一道亮光从斗笠旁边掠过去。
木棍掉在地上。
木头人的身体从中间裂开,左右两半先后砸在了地砖上。
柴犬把刀收了回去。
小女孩站在它身后,刚张开嘴,又把嘴闭上了。
李小晨看着地上的两截木头,手指还扣在门把手上。
这就完了?
其中半截木头突然动了一下。
李小晨的后背一下绷紧了。
它没有爬起来,而是贴着地面,慢慢往另一半那边滑。
两半裂开的木纹之间,伸出一根根细细的木丝,往中间搭。
它的眼睛还在转。
柴犬转过头,看向他的门。
“收。”
李小晨想起了老马留下的消息。
它只是被打散了,还会合回去。
他拿着灰盒子和旧手机,拉开了门。
门下沿被木棍刮掉了一条漆,他一脚踩过去,带起一小片碎屑。
木头人的两半身体还在往一起挪。
李小晨对着它,尽量一口气说完。
“网上一张大眼睛木头人的图,被人配上半夜敲门喊名字的声音,越传越吓人。”
话音刚落,两半木头之间的细丝一下子松开了。
它的大眼睛不转了。
李小晨不敢等,把旧手机横过来,往后退了半步,把地上的两半身体框进画面。木棍掉在稍远的地方,他又挪了挪手机,确认木棍也在屏幕里。
灰盒子还亮着灯。
他同时按下了两个键。
屏幕闪了一下。
地上的木头不见了,那根木棍也跟着不见了。
李小晨低头检查截图。
木头人分成两半躺在画面里,一只眼睛朝左,另一只眼睛朝右,木棍横在旁边。
他马上按灭屏幕,关掉了灰盒子。
楼道里安静下来。
李小晨靠着门框,终于敢好好喘口气。
他本来想说谢谢,结果先打出了一个憋了半天的喷嚏。
小女孩吓得往后一缩,帽檐上的黄色小嘴跟着抖了一下。
“咕咕嘎嘎!”
“对不起,我憋半天了。”
李小晨揉了揉鼻子,看向柴犬。
它已经坐回了楼梯边,还是那副两条腿不知道往哪儿放的姿势。
“是老马让你们来的吗?”
小女孩挺了挺圆滚滚的肚子。
“咕咕嘎嘎。”
李小晨等了一会儿,又看向柴犬。
柴犬没有说话,只是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他只好掏出自己的手机,关掉飞行模式,等网络恢复了,给老马发了一条消息。
“收进去了。来的这两个是谁?一个穿企鹅衣服的小女孩,还有一只背刀的狗。”
这次老马回得很快。
“明天来店里,后屋。”
第四章 你先把本子放下
李小晨走进修车铺后屋,先看见了墙上的电费单。
欠费那一栏被红笔圈着,下面写着:别忘了交。
老马坐在旧桌旁,正在给手机充电。
“电费交了吗?”
“我要是交了,就不贴着了。”
李小晨看向他手里的充电线。
“电费都没交,你还充电啊。”
“所以得趁着还没停电,赶紧充满嘛。”
李小晨没再问。他避开门边的磨刀石,坐到了桌前。
剑客柴犬坐在旧垫子上磨刀,两条后腿岔着,屁股歪向一边。可爱企鹅抱着零食袋,帽兜上沾着饼干屑,看见他就把袋口往怀里收了收。
“我不吃你的零食。我就是来问问昨晚的事。”
“咕咕嘎嘎。”
她往旁边挪了一点,仍然盯着他的手。
老马用脚把桌下的线往里拨了拨。
“你见过的那些,都是网上的图变出来的。转的人够多,就能出来。有害人的,也有不害人的。”
他朝柴犬和企鹅抬了抬下巴。
“这两个是我收来的,不害人,跟着我干活。”
李小晨看了一眼柴犬脚边的刀。
“你们组织有多少人?”
老马指了指柴犬和企鹅。
“加上你,两个人。”
“另一个人呢?”
“我和你。”
李小晨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电费单。
他本来想问有没有人负责出事后修门,现在觉得问了也没有用。
“我还没答应呢。”
“那现在就我一个了。”
李小晨摸出日用手机,打开收藏的聊天截图,只把屏幕转过去,没有再转发。
“这张木头人的图,最早是谁发的,你知道吗?”
“没查到最早那个人。有一伙人专门到处发这种图,我碰见过几回。是谁,为什么这么干,我还没查清。”
李小晨低头看着截图,想起王浩昨天发来的群聊记录。
图是他先转给王浩的。
他正想接着问,可爱企鹅突然站了起来。
“咕咕嘎嘎!”
零食袋被她扔到柜子上。她冲着前屋的门叫个不停,柴犬的磨刀声也停了。
卷帘门被顶了一下。
李小晨扭头,看见门底下伸进来一只手。
接着是另一只。
两只手撑着地,一个黑衣蒙面的人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它站起来时,李小晨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两条胳膊长在腿的位置,手掌撑着地。两条腿却从肩膀两边伸出来,脚趾在它脑袋旁边动。
“它这是穿反了吗?”
“手脚长反的忍者。”
老马把充电的手机收进自己口袋,指了指李小晨。
“盒子在你那里,你来。”
“我刚才还没答应啊!”
忍者已经爬上了墙。
它转眼到了天花板,倒挂着从灯管旁边跑过去。
李小晨赶紧摸出灰盒子,把日用手机开成飞行模式,再拨开盒子上的开关。
灯亮了。
忍者的动作慢了一点,却没掉下来。
它倒挂下来去够桌上的本子,这一下比爬墙慢多了。
桌上放着老马刚拿出来的旧本子,旁边压着一支笔。
它用脚夹走了本子。
纸页哗啦啦地翻动,中间夹着一声很轻的撕裂声。
李小晨伸手去抓,只碰到下书角。
他回头问老马。
“它要拿东西就得倒过来,对吗?”
“对,它拿东西的时候就慢了。”
忍者拿着本子,沿着天花板跑向前屋。
“本子要拿回来。”老马说。
“我知道!可它已经跑到天花板上了!”
李小晨举起收容用的旧手机追了两步,赶紧停下来,抬头找它的位置。
可爱企鹅扯了扯他的袖口,指向灯管后面。
“咕咕嘎嘎!”
忍者停在那里翻本子。
李小晨仰着头,挪来挪去,始终只能在屏幕里看见半个身子。
灯管把它另一半挡住了。
“我把灯挪开行吗?”
“拍不了。”老马说,“来历没说,它也只露了半个身子。”
柴犬的前爪搭到了刀柄上。
老马看了一眼。
“别砍到本子了。”
李小晨也赶紧摇头。
“你先等等,我想想。”
李小晨看向工具柜。
“有空手机吗?没电的就行。”
“最下面,没贴名字的。”
李小晨找出一部旧手机,按了按,屏幕没亮。机身后盖松着,他怕待会儿散开,先把后盖取下来,放在桌角。
这部是空的,真被拿走也不会放出别的东西。
他拿着手机往前走,把它举给忍者看。
忍者停住了,朝手机看过来。
李小晨把空手机放到前屋中间的地上,自己退开几步,举起收容用的旧手机。
那里没有灯管挡着,只要它下来,就能把全身拍进去。
“来历我该说什么?你知道它是哪张图变的吗?”
老马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了一行字,推到桌边。
李小晨跑过去看清了那行来历,在心里记了一遍,赶紧回到手机旁边。
忍者顺着墙爬下来,倒挂在墙根,用脚去够地上的手机。
李小晨赶紧调整手机。
“网上一张忍者的——”
话没说完,忍者已经用脚夹走手机,回到了天花板上。
李小晨的手指还没碰到截图键。
本子和手机都被它带了上去。
它顺着天花板往门口跑。
李小晨抬着手机,愣了两秒。
“它刚才没有这么快啊!”
老马朝地上点了点。
“手机摆在那里,一夹就走。它不用费劲够的。”
李小晨看着忍者拿走的本子和手机,慢慢把手机放低。
他不仅没收成,还给它多送了一部。
可爱企鹅冲到卷帘门旁,张开两条短胳膊挡着出口。
“咕咕嘎嘎!”
忍者往下探了探脑袋。
柴犬站到她身边,刀出了半截。
它没有追,只守着门口。
忍者缩回去,换了个方向,又在天花板上绕了一圈。
李小晨没有再跟着跑。
他看见忍者把空手机翻了个面,又看了看缺着后盖的那一面。
桌角的后盖还在。
李小晨把它拿起来,举高。
忍者的脑袋跟着转了过来。
李小晨看了看那部缺着后盖的手机。它好像想把这部手机拼完整。
他往左挪,忍者往左看。他往右挪,它也往右看。
李小晨这次没有立刻往地上放。
“我不能再让它那么轻易拿走的。”
他把后盖压在工具柜的柜脚底下,只露出一半。
“它要拿后盖,就得倒挂着使劲拽,一时拽不出来。”
“你往旁边站,别让它碰着你。”老马说。
李小晨退到工具柜另一侧,把灰盒子放在柜面上,确认指示灯还亮着。
他又扫了一眼收容手机。飞行模式开着,无线网也关着。
这部手机背后的纸还在,上面写着不能联网,是他昨晚回家贴上去的。
他捏紧手机,先在心里把来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免得等会儿再卡住。
“咕咕嘎嘎。”
可爱企鹅放低声音,指了指李小晨头顶。
忍者下来了。
忍者从工具柜顶上倒挂下来,用脚去拽露在外面的后盖。
后盖被柜脚压着,它拽了两下都没拽出来。
李小晨没有急着念。他盯着忍者,等它停稳。
忍者使劲一拽,带着的旧本子掉到了地上。
李小晨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去捡。
他现在冲过去,只会让它又跑掉。
忍者踩住半截后盖,还想把它拖出来,倒挂着用力,一时脱不开身。
李小晨立刻开口。
“网上一张忍者的图,被人把手和脚的位置换了过来,越看越别扭,越传越火。”
忍者的动作停住了。
它的轮廓变得模糊,想回到天花板上,却没能动起来。
李小晨举起手机,先往后退,直到忍者全身都进了画面。
它带着的空手机也在屏幕里。
本子掉在右边。
李小晨想起昨晚那根木棍。那根棍子落了地,还是被他一起收进了手机。
他赶紧向左挪,把本子留在画面外,只框住忍者全身和它夹着的诱饵手机。
他同时按住两个键。
屏幕一闪。
忍者不见了。
那部空手机也跟着消失了。
李小晨低头看截图。
忍者倒挂在柜子边,手机还被它夹着。
他赶紧按灭屏幕,再关灰盒子。
“这次进去了。”
可爱企鹅跑到刚才的位置,低头找了一圈,又抬头看看天花板。
“咕咕嘎嘎?”
李小晨把关着屏幕的手机举给她看。
“在这里。没有跑。”
她松开攥着衣角的手,转身去拿柜子上的零食袋。
李小晨先把本子捡起来,又稍稍抬起工具柜的一角,抽出压着的手机后盖。
后盖还留在店里,机身已经收进去了。
他拿着那块塑料壳,脸上有点发热。
“这部空手机还能拿回来吗?”
“先别动截图。空手机一起收就一起收了,总比让它带着本子跑了强。”
李小晨看看后盖,又看看旁边的柜子。
“那它刚才还踩着后盖呢,这些怎么没跟着进去?”
“它拿着的东西,还有它那张图里本来就有的,会跟着进去,别的不会。踩着的不算拿着。”
李小晨想起昨晚那根木棍,本来就在木头人的图里。
“所以我刚才特意躲开本子,是白忙了吗?”
“多挪两步没坏处。先别把手机联网。”
李小晨满脸黑线。
他把后盖放到桌上,没再碰那部收容手机。
墙上留下好几道抓痕,有一块墙皮已经被抠掉了。
他伸手摸了摸,白色的墙皮碎屑落到地上。
“它都收走了,墙也不会变回去,对吗?”
“对。你家门上的漆不也还缺着吗?”
李小晨看了看自己的手,放下来。
他进门时只想问清楚昨晚的事,问完就走。
现在那张图是谁传的,他没有问出来,倒先替老马收了一只偷东西的忍者。
截图是他自己转给王浩的,王浩又转进群里,木头人顺着转发找到了他家。
他已经亲手收过,也知道该怎么让这些东西停下来。
下次被敲门的要是王浩,王浩未必会像他一样忍住不答应。
李小晨把旧本子递过去。
“我接了。”
老马抬头看他。
“但是我白天要上课。你不能让我课都不上了。”
“知道了。回头把课表给我。”
老马接过本子,拿起笔,准备把他的名字写进去。
他翻到中间,手忽然停住了。
李小晨低头看。
装订线旁边,多了一排新扯出来的纸毛。
中间少了一页。
“刚才被它撕掉了吗?”
老马往地上看了一圈。
桌子下面没有,工具柜旁边也没有。
他把本子放平,手指按住那道新断口。
“你再看一眼刚才的截图。”
第五章 它自己卡住了
李小晨重新按亮旧手机,把忍者那张截图放大。
脚里夹着的空手机还在,两只抓着柜子的手也在。
他顺着黑衣往上看,在忍者领口发现了一角白纸。
纸被折过,塞在衣服里面,只露出窄窄的一条。
“在这里,它把纸藏衣服里了。”
李小晨又放大了一点。
墨迹开始发糊,勉强能看清一行。
榆桥路四十七号,四月十二日。
其余的字都被衣服挡着。
老马凑过来看了看,没说话。
李小晨等了一会儿。
“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那是以前的事。”
老马把本子合上,搁回桌角。
李小晨看看本子,又看看手机里的纸,最后还是按灭了屏幕。
三天后,他在下课前刷到一段视频。
镜头晃得很厉害,拍视频的人边跑边喊:“那有棵树过来了!”
画面里,一棵树从路边慢慢挪了过去。
树干底下没有根。
有两只脚。
两只很大的脚。
它抬起一只脚,脚趾从一辆停着的车旁边经过,落地时,车顶上的落叶都被震了起来。
拍视频的人又跑了几步,镜头对准路口。
路牌上写着榆桥路。
李小晨立刻坐直了。
王浩也刷到了这段视频,发来一条消息:“你也刷到吓人的图了吗?”
李小晨回:“别看,也别转发。”
下课铃一响,李小晨就拎起书包往外走。他要去榆桥路确认,那棵树出现的地方离纸上的地址不远。
他先给老马发了位置和文字描述,没有转发视频。
老马隔了好一会儿才回消息。
“你带企鹅去,我留店里。到地方先让人离远点,别站它脚底下。”
“灰盒子开了就收不到消息。后面这些先看完。”
“老规矩。它个子大,树顶和脚都得拍进去”
李小晨又收到了那张图的来历。他读了两遍,把聊天页面留在手机上,免得紧张时忘记。
他先绕到修车铺接上企鹅。她在店门口等他,抱着一小袋饼干。
“你可以带着,先别在它脚边吃。”
“咕咕嘎嘎。”
她把饼干袋塞进连体衣的口袋,跟着他往路口走。
两人刚到榆桥路,就听见一声闷响。
李小晨脚下的地面颤了一下。
街边小卖铺的老板伸手去扶货架,一排饮料瓶还在互相碰。
前面那棵树正在抬脚。
它比街边的三层楼矮一点,树冠挤在楼面前,枝叶跟着身体晃。树干底下,两只光脚一前一后,每一只都比路边的摊车长。
脚趾抬起来,下面露出一个刚踩出来的坑。
李小晨仰着头,嘴慢慢张开。
视频里看着没这么大。
树把脚放下。
咚。
他膝盖一软,扶住了旁边的栏杆。
可爱企鹅没站稳,抱住他的书包,帽兜上的黄色小嘴都震得翘了起来。
“咕咕嘎嘎!”
“我也知道它很大,你先站好!”
李小晨一手抓栏杆,一手把她往远处带。
树走得很慢。它抬脚要等半天,落下去却一下子就把地砖踩碎了。
路边一个空纸箱弹了起来,滚到店门口。
李小晨冲着还想靠近拍照的人喊:“不要靠近它后退!它踩出来的坑就在前面,别只看手机啊!”
一个男人低头看见脚边裂开的地砖,赶紧把身边的人拉走了。
李小晨带着企鹅退到街角,先把日用手机开了飞行模式,再打开灰盒子。
小灯亮了。
大脚树停了一下,树冠矮下去一点,原本高过二楼的枝条也缓缓降了下来。
李小晨等着。
树又抬起了一只脚。
落地时,声音小了一些,地面还是震了。
李小晨刚拿稳旧手机,画面便猛地向上一跳。
屏幕里只剩树叶。
他赶紧把镜头往下挪。
脚又没进画面。
“你稍微停一下行吗?”
树没有理他。
它朝路中间挪了一步,李小晨的鞋底跟着震了一下,手机差点脱手。
可爱企鹅站在旁边,抓住他袖口。
“咕咕嘎嘎!”
她指着灰盒子。
“开着!开着!你先扶我一下!”
李小晨把旧手机贴在胸前,先用双手握住。
他原本想等树弱下来就收,现在别说截图,想让画面别晃都做不到。
他下意识去摸日用手机,拿出来才想起老马已经收不到消息了。
聊天页面上那句“树顶和脚都得进画面”,他看着就着急。
“我知道要全身,但它一直跺脚啊。”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前面的树突然停了。
李小晨还以为它终于累了,刚把旧手机举起来,就看见树脚前面有个红色塑料袋。
袋子被风吹到脚边,贴着大脚趾抖了抖。
大脚树抬脚踩了下去。
袋子被气流掀开,飘出去一截。
树又追了一步。
李小晨看看树,再看看袋子。
“它是不是看见会动的东西就想踩?”
“咕咕嘎嘎。”
企鹅也往前探着脑袋。
红袋子翻着滚进街边一条巷子。
树跟着转向。
这一转很慢,它先把一只大脚往旁边挪,树干歪过去,另一只脚才一点点跟上。
街边一根晾衣杆被枝条碰到,晃得直响。
李小晨拉住企鹅,没跟到树旁边。
他怕树转到一半又跺脚,把他们挤到墙边。
袋子已经吹进去了。
树的第一只脚挤进巷口,脚趾刮着两边墙面。第二只脚跟进来时,树冠在墙上蹭掉了一片叶子。
李小晨站在外面,忍不住往两栋楼之间看了看。
巷子比那两只脚并起来宽不了多少。
“你还往里面走啊?”
树又走了一步。
一阵风从巷子里兜了回来。
红袋子先贴到树干上,接着绕过去,从它脚后跟旁边钻了出来。
树停住了。
树冠往后晃,它想转身。
左脚挪开一点,脚趾顶住了左边的墙。
右脚跟着转,脚后跟撞到了右边的墙。
两声闷响之后,它又把右脚缩了回去。
李小晨捏着手机,看着它重新调整。
树这次先动右脚。
还是没转过来。
它的两只大脚别在一起,树干扭到一半,枝条也抵上了两边的楼墙。
可爱企鹅的脑袋慢慢歪了过去。
“咕咕嘎嘎?”
李小晨也歪着头。
“它是不是卡住了?”
树往前拱了一下。
树枝擦墙,传来一阵刺响。
它想抬脚,脚背却被另一只脚挤着。往后退,脚后跟又顶着墙。
李小晨等了几秒。
地面没有再剧烈震动。
树还在动,主要是树叶在抖。
红袋子从巷口飘过去,它的树冠跟着转,脚却一动没动。
李小晨赶紧举起旧手机。
这回画面稳了。
他往后退到巷口外面,调整角度,把树冠、树干和两只挤在一起的大脚都放进屏幕。
“你先别去碰那个袋子。”他对企鹅说,“它再看见袋子,可能还想动。”
“咕咕嘎嘎。”
企鹅站到他旁边,两只手都缩回了袖子里。
李小晨看了一眼灰盒子,灯还亮着。
他盯住巷子里的树,终于把那句来历说了出来。
“网上一张长着两只大脚的树的图,被人配上咚咚的跺脚声,越传越大。”
树叶忽然停止抖动。
两只大脚和树干相接的地方,露出了一圈不太整齐的边缘。
李小晨握稳手机,确认最上面的枝叶没有超出画面,同时按下两个键。
屏幕一闪。
巷子空了。
李小晨没有立刻往前走,先检查截图。
树还保持着想转身的姿势,两只大脚挤在墙面之间。
他按灭屏幕,再关掉灰盒子。
可爱企鹅往巷子里面看了看,又扭头看他。
“咕咕嘎嘎!”
李小晨喘了口气。
“我刚才真没想到啥好办法,的亏它把自己卡进墙里了。”
企鹅用手指了指远处的红袋子。
“你别追。你帽兜卡墙上,我还得给你拉出来。”
她立刻收回手,把饼干袋从口袋里摸了出来。
李小晨低头看路。
街上的大坑还在,巷口的砖也裂了,墙上被大脚和树枝刮出来的痕迹没有消失。
他提醒旁边的人别往坑里踩,带着企鹅从路边绕进巷口,想确认里面有没有人被碰倒。
两栋楼之间没有人。
他刚走到树干原来卡住的位置,就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纸。
旁边的墙角钉着门牌:榆桥路四十七号。
刚才那棵树太大,把纸挡住了。
现在露出来,能清楚看见纸上打印着一棵树,底下长着两只大光脚。
纸的四角都贴着胶带。
旁边用笔写着一行字。
好东西就要分享,记得转发哦!
第六章 你先别哭了
第二天。
“我晚上去四十七号看看,等那个贴图的人。”
李小晨把这条消息发给老马,又补了一句:“我不转图,就是去看看。”
老马回了两个字。
“别去。”
李小晨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
“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吧?”
这次连两个字都没有了。
他想起忍者衣服里的纸,又想起墙上那张纸。榆桥路四十七号,大脚树的图,旁边还写着“好东西就要分享,记得转发哦!”
他想知道这几件事到底有没有关系。老马不肯说,他就想去看看是谁来贴纸。
天黑以后,李小晨还是出了门。
可爱企鹅在楼下等着,一看见他背上的包,就跟了过来。
“我去等个人,可能要很久。你也要去吗?”
“咕咕嘎嘎。”
她抱住他的书包带,不松手。
李小晨把灰盒子和旧手机又检查了一遍,带着她去了榆桥路。
四十七号墙上的纸还在,胶带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他们在对面等到附近的店关了两家,没人来碰那张纸,企鹅的零食倒是快吃完了。
李小晨正想再等十分钟,一股烟味飘了过来。
巷口有个半人高的东西,顶着圆圆的蘑菇盖,慢慢往外挪。
蘑菇盖上画着一张小丑脸,嘴咧得很大,嘴里叼着一根粗雪茄。那根雪茄比它的嘴还宽,两边都露在外面。
李小晨先看见了雪茄头上的红光。
接着,那张脸朝着他吐了一口烟。
“你往后面站!”
他把企鹅往身后拉,自己却吸进去一口。
烟呛得他直咳嗽。他赶紧把日用手机开了飞行模式,拨开灰盒子的开关。
小丑蘑菇退了一点,雪茄头暗了下去。
李小晨松了半口气,转头去看企鹅。
他剩下的半口气卡在了喉咙里。
企鹅帽兜下面,那张圆脸不见了。
白脸,红鼻头,嘴角一直画到耳边。
她还抓着他的衣角,仰头冲他叫。
“咕咕嘎嘎。”
李小晨往后一缩。
“你还会变脸吗?”
她的叫声立刻急了。
“咕咕嘎嘎!”
李小晨看向路边。一个拎着菜的男人正往这边走,抬头时,也露出了一张小丑脸。
男人看见烟,捂着鼻子停下来。
“你们在烧什么东西啊?”
旁边店里出来的老板也顶着小丑脸,手里还攥着半块抹布。
李小晨僵在原地。
刚才只有一个,现在怎么这么多了?
蘑菇又吐了一口烟。
风把烟推到路边,那个拎菜的男人咳了一声,再看向店老板时,突然骂了一句,连菜都差点扔了。
“你的脸怎么了?”
店老板低头摸了摸鼻子。
“你问我啊?你的脸也不对啊!”
李小晨这才反应过来,是烟有问题。
“别往这里走!烟不对劲,离远一点!”
两个人本来还想争,听见这句话,各自捂着鼻子退了出去。
企鹅拽着李小晨往旁边走。他跟着走了两步,差点被地上的坑绊倒。
大脚树留下的坑还没填,只在边上围了一圈绳子。
“你别拉得这么急,我现在看你也有点害怕。”
企鹅松开手,站到他面前,指了指自己帽兜上的黄色小嘴。
“咕咕嘎嘎!”
“我知道你是企鹅。你先别往我脸上凑,你现在的嘴都咧到耳朵了。”
她明明在生气,他看见的嘴角却一直翘着。
李小晨捂住鼻子,想找刚才那只蘑菇。
烟里到处都是白脸和红鼻子。有人弯着腰咳嗽,有人蹲下去捡东西,几个脑袋都在他眼前晃。他明明记得蘑菇只有半人高,可一低头,企鹅也是半人高。
那张真正画在蘑菇盖上的小丑脸混在里面,他看哪一张都觉得像。
他试着盯住那根雪茄,可烟一晃,红光就藏了起来。旁边有人举起手机照路,他又差点把那点亮光当成雪茄头。
“那个拿手机的,你先别过来!”
“我没过去啊,我在往外走呢!”
李小晨这才发现,对方确实离他越来越远。
他不敢再指人,只能盯着自己的脚边。企鹅站在左边,坑在右边,这两样总不会突然换位置。
“别乱跑,你在我旁边待好。”
企鹅应了一声。
他从包里掏出旧手机,背面“不能联网”的纸被手心的汗沾湿了一角。
他认得这个图。以前刷梗图的时候,他见过这只叼雪茄的蘑菇很多次,也知道它的来历。
现在只要找到它就行。
李小晨抬起手机,刚对准烟里一张低矮的脸,那张脸就朝他扑过来。
他吓得连退两步,手机的镜头也跟着往下晃。
屏幕里多了一个圆滚滚的身影。
白脸,红鼻子,黑白相间的身体。
李小晨下意识把手机拿远,想把它整个框进去。
“网上一张——”
“咕咕嘎嘎!”
那身影扑上来,抱住了他的手腕。
李小晨的手指刚搭上截图键,就看见帽檐上那个黄色的小嘴。
昨天她还拽着他的书包躲树,今天他就把镜头对准她了。
他猛地把屏幕扣向胸口。
是企鹅。
来历还没说完,截图也没按下去。他的心却跳得比刚才撞见蘑菇时还快。
“我刚才是不是对着你了?”
“咕咕嘎嘎!”
“你先别动,我不举手机了。我看清楚了再举。”
企鹅紧紧抓住他的袖子。他把旧手机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捂住口鼻,却挡不住已经闻进去的烟。
他想拿日用手机找老马,摸到口袋才记起灰盒子还开着。
这回不是老马叫他来干活的。人是他自己要等的,老马连后面的办法都没来得及告诉他。
烟里忽然响起一声猫叫。
李小晨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一个黄乎乎的东西蹲在店门边。
那是一只套着香蕉皮外衣的小猫,脑袋周围分着几瓣香蕉皮,只露出一张猫脸。
在他眼里,那张猫脸也被换成了小丑脸。
猫低头看着地上一小块饼干,伸出爪子,刚要碰到,蘑菇就挪过去,把饼干踩碎了。
猫的爪子停在半空。
它低头看碎屑,又抬头看蘑菇。
“喵……”
李小晨听得心里一紧。
下一声就不是普通的叫了。
猫张开嘴,哭了出来。
哭声又响又可怜,尾音还一颤一颤的。它越看地上的饼干,哭得越厉害,连香蕉皮外衣都跟着抖。
李小晨忍不住开口:“饼干还有,你先别哭了!”
猫没理他。
蘑菇却停了下来。
它嘴里的雪茄不动了,那张一直咧着的脸正对着小猫,半天没吐出下一口烟。
猫哭一声,它的蘑菇盖就往前偏一点。
刚才还在路边咳嗽的店老板隔着老远喊:“谁家的猫啊?有人欺负它了吗?”
李小晨看看地上那点饼干渣,不知道该不该解释。
蘑菇也低了低盖子,雪茄差点碰到猫脸。猫往后缩了一点,哭声又大了一截,蘑菇立刻停住了。
李小晨看看猫,再看看蘑菇,没敢催。
企鹅也安静了,只从口袋里摸出饼干袋。李小晨赶紧按住她的手。
“先等一下,让它再听一会儿。”
猫蹲在地上,一边哭,一边用爪子拨那块碎饼干。
蘑菇盯着它,雪茄上的烟越来越细。
路口的风吹了过来,没有新的浓烟补进来,眼前那一片终于慢慢淡了。
李小晨没有立刻举手机。他等了好一会儿,直到企鹅的红鼻子消失,灰色的大眼睛重新露出来,才敢低头看她。
她瞪着他,把刚才被按住的饼干袋往口袋里塞。
“对不起,我刚才真没认出来。”
她指了指还在哭的猫,又指向蘑菇。
李小晨赶紧把手机举了起来。
猫就蹲在蘑菇旁边,半截香蕉皮都挤进了画面。他往侧面挪了几步,直到屏幕里只剩蘑菇,才停下来。
“你们都别过来。”
灰盒子的灯还亮着。
蘑菇仍朝着猫,嘴里那根雪茄垂下去一点,像是还没听够。
李小晨把它从蘑菇盖到最底下的身体全部框住,念出了来历。
“网上一张叼着雪茄的小丑蘑菇的图,被人配上怪笑和烟雾,越传越邪乎。”
盖子上的笑脸抖了一下。
他按下截图键。
屏幕一闪,蘑菇不见了。
香蕉猫还蹲在原地,哭声都没有断。
李小晨先翻了一遍相册。前面四张还在,第五张里只有蘑菇和它嘴上的雪茄,没有企鹅,也没有猫。
他这才把手机收好,关掉灰盒子,给老马发消息。
“你是不是还养了一只穿香蕉皮的猫?”
老马回得很快。
“它们俩都是我让去的。”
李小晨看看猫,半天才打出下一句。
“它救了我。现在一直哭,你有办法让它停下来吗?”
“给它吃的。”
企鹅已经把一块完整的饼干放到了猫面前。
猫抽抽搭搭地低下头,闻了闻,终于咬了一口。
李小晨揉着耳朵,刚想蹲下看看它,企鹅就拉了拉他的袖子,指向巷口。
烟已经散干净了。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卷胶带和一叠打印纸。
李小晨看过去时,那人也看见了他,立刻转身跑了。
“你等一下!”
他追出去几步,脚下又碰到大脚树留下的碎砖。等他站稳,那个背影已经拐过街角。
企鹅带着香蕉猫往修车铺的方向走,猫嘴里叼着饼干,还时不时抽一下鼻子。
李小晨留在巷口,低头看见跑走的人掉了一张纸。
纸上打印着小丑蘑菇,雪茄横在嘴里。
旁边手写着一行字。
好东西就要分享,记得转发哦!
第七章 你先把来历弄清楚
李小晨把那张小丑蘑菇打印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终于在角落找到一行小字。
槐叶打印,南槐路十六号。
字小得他差点以为是纸上的脏印子。
他立刻给老马发消息,说自己想去这家打印店,问问是谁印了这张图。
老马只回了一句。
“带上企鹅。”
这次没说别去了。
第二天下午,李小晨到修车铺接上企鹅,照着地址找了过去。还没走到店门口,就听见门口有人吵架。
“我那个图有八百个人转了。”
“你昨天说的是六百。”
“今天又转了两百,不行吗?”
李小晨往前走了两步,看见一只黄色袋鼠站在打印店旁边。
它比人高一点,毛是黄色的,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抬着下巴,谁从面前经过,它都要斜着看一眼。
对面是一头直立着的牛。
牛肚子圆圆的,说话慢一些,正拿着一部手机给它看。
“你自己看,这个人昨天转过,今天又转了一遍。你不能把他当成两个人。”
袋鼠把头别开。
“他愿意转两遍,说明他特别喜欢我。”
牛想了一会儿,点头。
“那你刚才也不能把我的重复转发扣掉啊。”
袋鼠又把头转了回来。
李小晨站在几步外,听得有点发懵。
它们竟然会说话。
而且吵得很认真。
牛把手机举得更高了一点。
“我有一千多次。”
“你那张下面都是骂你的。”
“骂我的也转了啊。”
袋鼠伸手想把手机按下去,牛往后躲了一下。它没按到,抬腿踢开了脚边的一块广告板。
板子撞上店门,砰的一声。
企鹅拉住了李小晨的衣角。
他看着那只比自己还高的袋鼠,赶紧把她往身后带。
这两只已经吵到店门口了,再动起手来,路过的人恐怕要挨一下。
李小晨掏出灰盒子,把日用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拨开开关。
牛手里的手机转起了圈。
袋鼠的耳朵往下落了一点,转头看了过来。
李小晨举起背面贴着“不能联网”的旧手机,先对准它。
他在网上见过这只黄色袋鼠。有个人讲得很肯定,说它最早是一款老游戏里的隐藏角色,后来才被人截出来做表情。
当时他还觉得,这种冷门来历都有人知道,网友确实厉害。
现在正好用上了。
“你原来是一款老游戏里的隐藏角色,被人截出来以后,才变成了梗图。”
袋鼠没动。
李小晨等着它变小。
它的耳朵却重新竖了起来。
接着,它肩膀宽了一圈,脑袋也高出了一截,抱在胸前的胳膊慢慢放了下来。
李小晨手里的画面已经装不下它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是不是说漏了什么?”
牛看看他,又看看袋鼠。
“你不是说漏了,你是说错了。”
袋鼠低下头,冷冷地看着李小晨。
“你的胆子真是肥嘟嘟的。”
李小晨还没反应过来,袋鼠就冲了过来。
他赶紧把旧手机塞进包里,抱着包往旁边跑。
袋鼠一巴掌拍在他刚才扶过的广告板上,板子沿着旧裂口断成了两截。
“你先等等!我也是看别人说的!”
袋鼠追得更快了。
李小晨绕过店门口的立柱,差点撞上刚被自己护到后面的企鹅。
“你去旁边!别跟着我跑!”
“咕咕嘎嘎!”
企鹅急得直指他身后。
“我知道它在追!你不用告诉我它在哪里!”
袋鼠已经绕了过来。
李小晨又绕回去,跑得书包都歪了。刚才他还嫌这根柱子挡路,现在只想让它再粗一点。
他趁着转弯看了一眼灰盒子。
灯明明亮着,袋鼠却比刚才还大。
李小晨终于反应过来,原来说错了,比什么都不说还糟。
牛在后面喊:“你别乱念了,说错来历会让它变强!”
“那我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你先停下,我跟它说!”
李小晨没敢停。
袋鼠的爪子刚擦过他的书包,他要真停住,下一下就该落在他背上了。
牛终于赶过来,挡在两人中间,伸手拦住袋鼠。
“行了,他不知道。”
袋鼠还盯着李小晨。
“他说我从游戏里出来的。”
“我听见了。他也被别人骗了,你打他有什么用啊。”
牛回头对李小晨说:“你把手机收好。我们不害人,平时也就是吵几句。它脾气冲了一点,你刚来就要收它,它当然生气。”
李小晨弯着腰喘气,指了指断掉的广告板。
“你说的冲了一点,是刚才那样吗?”
牛低头看了看。
“刚才冲得多了一点。”
袋鼠伸手推它。
“你让开。”
牛没让,反而把那部没网的手机揣了起来。
“你还比不比了?你把人打跑了,谁看我们那个转发数啊。”
袋鼠的手停住了。
李小晨抬起头。
“你们还要让我评吗?”
牛点点头。
“你来得正好,我们自己看,谁都不服谁。”
李小晨看看它们,确认袋鼠没再往前冲,才把灰盒子放回包里,旧手机也留在包里没有动。
袋鼠站了一会儿,肩膀终于慢慢缩了回去,耳朵也降到了原来的高度。
李小晨这才敢靠近半步。
“刚才那个来历,我确实不知道是错的。对不起。”
袋鼠偏过头。
“你以后少看那些瞎编的。”
“我现在知道了。那你能先往旁边站一点吗?你堵着门,我有点不敢过去。”
袋鼠没说话,往旁边挪开了。
李小晨先让企鹅跟紧自己,才关掉灰盒子,恢复了日用手机的网络。
牛也赶紧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
它等页面转了出来,马上递给李小晨。
“你看看。”
李小晨没接。
“先不看了。你们真不害人,我也不收了。可这东西转得越多,你们不就越强了吗?”
牛看了袋鼠一眼。
“强了也得讲道理。你刚才开那个盒子,我们也没追你。是你把它的来历说错了,它才冲过去的。”
李小晨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
袋鼠踢倒板子那会儿,他以为它们已经要打起来了,连问都没问,直接掏了手机。
他把包往身前挪了挪,这回没有去碰里面的东西。
“我叫李小晨。你的名字方便告诉我吗?”
牛说:“牛去。”
“你的名字就这两个字吗?”
“对,我就叫牛去。”
“哦,我记住了。”
袋鼠已经把两截广告板捡了起来,靠在门边。企鹅想帮忙扶住一截,它先一步把板子接了过去。
“你站远点,边上有钉子。”
企鹅松开手,抬头叫了一声。
“咕咕嘎嘎。”
袋鼠又把断口转向墙,才走开。
牛去伸手碰了碰裂口,对李小晨说:“它刚才还帮老板搬纸呢。”
“你不是一直在跟它吵架吗?”
“搬完才吵的。老板把我俩的图各印了一张,它那张比我的小一圈,它不服。”
袋鼠又转过头。
“那是他没调好大小。”
李小晨赶紧点头:“对,打印大小跟转发多少没关系。”
牛去听完,也点了点头。
袋鼠满意了。牛去又说:“你刚才不是还拿着两张纸比来比去吗?”
李小晨连忙插到它们中间,把自己带来的那张纸掏了出来。
“先别比了,我是来找印这个图的人的。”
牛去往旁边让开,给他指了指店里。
打印店老板一直坐在柜台后面,见他进来,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一眼。
“前几天有个人来印了一大叠怪图,付了现金就走了。我当时忙着理纸,没看清他长什么样。”
李小晨等了等,老板已经低头继续干活了。
他只好把纸收起来,走回门口。
牛去看见他出来,先问:“找到了吗?”
李小晨摇头。
“就知道那个人在这里印过,别的没有了。”
牛去拍拍他的肩膀。
“以后有事就叫我。”
袋鼠站在旁边,没看他,目光落在李小晨歪掉的书包带上。
“带子快掉了。”
李小晨把书包背好,刚要道谢,它又补了一句。
“下次别一见面就拿手机对着我。”
“我记住了。”
他带着企鹅往回走,先给老马发了消息,说人没找到,自己认错图,还差点挨了一顿打。
老马回了一句:“来历没弄清楚,别乱收。说错一次,它就大一圈,到时候更难收。”
李小晨低头打字:“我已经知道了。”
他把手机放回去,顺手摸了摸包里的旧手机。五张截图还是五张,今天一只也没收。
走过路口时,王浩又发来了消息。
“这个猪的图怎么又火了?”
下面附着一张图。
粉色的猪直立在沙漠里,头顶一层寸头,脸上挂着憨笑。
李小晨认得它。
就是害他丢了一只鞋的那只。
他赶紧给老马发消息,没有转发图片,只打了一行字。
“沙漠溜达猪的原图又被人转起来了,你那边还好吗?”
老马隔了一会儿才回。
“我口袋里这部手机,在发烫。”
第八章 这猪怎么还漏沙子
李小晨赶到修车铺时,老马正把一部旧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手机烫得他换了两次手,最后只能搁在工具盆里。
屏幕还亮着。截图里的猪原本侧着身子,现在却慢慢转过头,冲着屏幕外面笑。
李小晨刚凑过去,充电口里就漏出一小撮沙子。
“它还会从这里出来吗?”
老马拉住他,往门口退。
屏幕咔的一声裂开了。
猪脑袋先挤了出来,紧接着是肩膀和肚子。工具盆翻在地上,一头比楼下那晚还大的粉猪站在前屋,寸头擦过卷帘门,脸上还是那副憨笑。
它往外走了一步,门口的水泥地就松了。
李小晨赶紧往旁边跳,鞋底已经陷进去一半。
“我才买的鞋!”
老马把他拽上台阶。猪没有回头,沿着街边慢慢走,身后留下了一条沙地。
可爱企鹅跟到门口,冲着它叫。
“咕咕嘎嘎!”
前面却响起一个更兴奋的声音。
“家人们看看这个!有好东西就要分享,记得转发给身边朋友哦!”
一个人举着手机,正贴着猪往后退,镜头一直对着那张笑脸。
他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半卷胶带。
李小晨认出了他的背影。昨晚在四十七号巷口,这个人就是这样转身跑掉的。
现在人没跑,还嫌镜头离猪不够近。
“对,就是这只!你们不是说图是编的吗?现在它走到我旁边了!”
李小晨追了上去。
“你昨天跑什么啊?你能先把直播关了吗?”
那人把手机偏过来一点,冲他笑。
“你也喜欢这个图啊?来,你站旁边,我给你和它拍一起。”
“我不喜欢!”
“没关系,你看久了就喜欢了。”
那人又把镜头转回猪脸。
“家人们,这位朋友有点害羞。大家先转发,叫朋友进来看!”
李小晨被他说得满脸黑线,心里先给他起了个名字:分享哥。
猪就在这时高了一截。
它肚子擦过路边的垃圾桶,垃圾桶歪进沙里,只剩上面半截。
分享哥却叫得更高兴了。
“看见没有?它还长个!这个图你们不转,真的太可惜了!”
李小晨从旁边瞥见他的屏幕。一条接一条的转发提示往上冒,有人喊朋友进来,还有人说已经把原图发到了好几个群里。
每冒出一批新的转发,猪就往上长一点。
街边店主赶紧把门口的货往回搬。老马带着企鹅,把还想靠近的人往台阶上赶。
“别站路中间,看脚下!”
李小晨指着正在下陷的垃圾桶。
“它走过的地方都会变成沙子了,你没看见吗?”
分享哥看了一眼,马上把镜头压低。
“还有这个!家人们,它走路自带特效!你们截图的时候,记得把这个也带上!”
李小晨伸手拦住他的镜头。
“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分享哥把他的手拨开,还是满脸热情。
“因为好看啊。你看这个头发,这个笑脸,别人想做都做不出来。你发给朋友,朋友再发给朋友,大家一起看,多好啊。”
“我已经看过了。我问的是,你明知道它会害人,为什么还让别人转?”
分享哥的笑一下子没了。
他盯着李小晨,声音也冷了下来。
“凭什么只有我的眼睛受到污染?我看过了,你们也都得看啊混蛋。”
李小晨愣住了。
分享哥已经把脸转回手机,嘴角又扬了起来。
“家人们点点关注!刚才跟这位朋友交流了一下,他也觉得特别值得分享!”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你别挡镜头,猪脸都拍不全了。”
李小晨看着那张重新笑起来的脸,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老马走到他旁边,把他往店铺台阶上拉。
“别跟他吵了,猪还在长。”
猪已经高过街边的遮阳棚,棚边被它顶得翘了起来。
李小晨伸手去摸灰盒子,老马先给他看了看自己的日用手机。
上面是一张放大的图片局部。粉色小猪的肚皮外面,还留着一圈白边。
“我以前查来历存的。模型是做出来的,背景是贴的,连边都没弄干净。”
李小晨一下想起王浩。
“我让朋友发出去,把来历说清楚,能让他们别再转吗?”
“先试试。你现在开盒子,就联系不上他了。”
李小晨赶紧给王浩打字,把事情简短说了一遍。老马把那张白边局部图传给他,他又发给王浩,没有附完整猪图。
“帮我发个帖子,说清楚这图是怎么做的。别再带完整原图,让他们别继续转了。”
王浩回得很快。
“你刚才还让我别看,我现在得盯着它找白边啊?”
“我知道对不起你,就帮这一次!”
王浩没再回这句。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个帖子的链接。
帖子上面写着:“这就是个AI做的小猪模型,抠图贴到沙漠背景上的,抠图都没抠干净。”
下面附着那张放大的局部,白边被圈了出来,旁边还有一句:“别转原图了,看这里就够了。”
李小晨刚点开,下面就多了几条评论。
“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原来肚子下面没抠完。”
“我盯着它看了半天,没看见这么大一圈白的。”
“后面的沙漠我也见过,就是一张背景图。”
有人把帖子转进了原先传猪图的群里,有人直接把放大的白边拿去回帖。
王浩又发来消息:“有人搬到直播间下面了。”
分享哥还在猪旁边喊。
“家人们别光看,转发一下,让更多人——”
他停了停,低头盯住屏幕。
“什么白边?哪里有白边啊?”
评论还在刷。
“你把镜头往它肚子下面移一点。”
“不用移了,我在帖子里看见了。”
“我还发给了我爸,他现在问我为什么给他看没做完的图。”
分享哥赶紧把镜头抬高,避开猪的肚子。
可越有人问,他越挡,直播间的人反而越往那个帖子里跑。
李小晨看见一个刚才还说要转群的人改了口。
“不转了,没意思。”
旁边也有人跟着说:“散了吧,就是拼的。”
猪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次它没有继续变大。
它抬起来的那只脚慢慢缩小,刚才挤得紧紧的肚子也往回收了一点。沙子还在往外铺,速度却慢了下来。
李小晨抬头看看猪,再低头看看手机。
王浩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帖子转开了,我还在劝他们别发完整图。”
老马已经站到了猪后面。
“可以了,开盒子。”
李小晨给王浩回了一个“谢谢”,立刻把日用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拨开灰盒子的开关。
分享哥的声音突然高了。
“怎么断了?家人们能听见吗?”
猪停在路边,肚子又瘪下去一圈,笑脸也没刚才那么大了。
李小晨踩着还没变沙的台阶往后退,把旧手机横了过来。
“企鹅,你到我后面来!”
“咕咕嘎嘎!”
企鹅跑到他身后,老马也退开了。分享哥还站在猪旁边拍,手机屏幕上却已经没有新的画面。
李小晨换了个角度,把他排除在画面外,终于将猪的寸头、肚子和两只脚全部框了进去。
“这张图里的小猪模型是有人用AI二创做出来的,后来被抠出来贴到了沙漠背景上。”
猪冲着他转过头。
李小晨没等它再笑,按下截图键。
屏幕闪过,猪消失了,路上的沙子却还在。
分享哥一脚踩空,半条腿陷了进去。他抱着手机爬上台阶,连鞋里的沙子都顾不上倒。
李小晨检查完第六张截图,才关掉灰盒子。
分享哥的直播重新连上,只剩零星几个人,很快也退了出去。
“有病!”
他骂了一句,拔腿就跑。
李小晨刚要追,他已经拐过街角,只扔下一句话。
“我们老大说了,好东西还多着呢。”
老马拉住李小晨,把那部裂屏手机递到他面前。
充电口里还卡着几粒沙子,屏幕已经彻底黑了。
“这部不能用了。”
李小晨看向自己手里的旧手机。
“收进去也关不住吗?”
老马看着裂开的屏幕。
“不是永久的。外面一直有人转,它们迟早还会出来。”
他把手机收了回去。
“光靠收,收不完。”
第九章 你怎么越砍越大
修车铺门口的沙子还没清完,一只猫就踩了上来。
它比人还高,浑身的毛炸着,挤在门口,把李小晨手里的扫帚都衬得短了一截。
李小晨抬起头,认出了那张脸。
“这只猫,我也刷到过。”
猫冲着他张开嘴。
“哈——”
李小晨的火一下子上来了。
“你别光坐着了,能去开一下灰盒子吗?”
老马原本正要起身,听见这句又坐了回去。
“盒子在你包里,你让我去拿?”
“我手里有扫帚!”
“你还打算扫完再收它?”
企鹅一把抢过香蕉猫嘴边的饼干,香蕉猫当场就哭了,企鹅冲它“咕咕嘎嘎”,越吵越凶。
老马伸手指了指李小晨的包。
“你先把盒子拿出来。”
“你先别指挥我!”
猫蹲在门口,嘴还张着。
李小晨明明看见了,还是觉得老马更气人。他越想去拿盒子,就越想先跟老马说清楚。
后屋忽然响起一声刀鸣。
剑客柴犬从门后冲了出来,一刀砍了过去。
猫扑倒在沙地上。
李小晨嘴里的下一句还没说完,猫就从旁边又跳了出来。
这回,它的脑袋比卷帘门还高。
刚才它站在门口,尾巴还在沙地上。现在尾巴搭上窗台,轻轻一扫,就把窗边的空纸盒挤了下来。
柴犬本来还保持着出刀的姿势,这时不得不把脖子仰得更高。
猫低头看它,毛一根根竖起。
李小晨伸手想把柴犬拉回来,柴犬自己已经退到了他旁边,刀却还举着。
李小晨也仰着头,刚才那股莫名其妙的火气随着猫倒下退了,剩下的全是慌。
“你刚才不是砍倒它了吗?”
老马已经站了起来。
“它有九条命。砍一次,少一条,也大一点。”
李小晨转头看柴犬。
柴犬看看自己的刀,又看看猫。
“先别砍了。”李小晨赶紧说,“你再砍两下,它就得把店顶起来了。”
猫的耳朵擦过门框,抖落了一点墙皮。
老马把企鹅和香蕉猫往后拦。
“刚才那口气有问题,闻到它哈的气就想吵架。柴犬在后屋,没碰上。”
李小晨这才看向自己手里的扫帚。
他刚才居然为了这东西占着手,跟老马吵了半天。
“那我现在去开盒子,你别再跟我吵了。”
“你先放下扫帚。”
李小晨把扫帚靠到墙边,猫已经低下头,冲着他们又张开了嘴。
他刚捂住鼻子,香蕉猫忽然从老马身边探出了脸。
两只猫对上眼,像被吸住一样凑到一起,同时歪着脖子。
“老吴——”
“老吴?”
叫声越拖越长,前一声还很疑惑,后一声已经喊得撕心裂肺。李小晨听得发懵,回头问老马:“你姓吴吗?”
“我姓马。”
香蕉猫还在叫。大猫的脖子越歪越低,脸几乎贴到香蕉皮外衣上,顾着跟它较劲,没再往店里哈气。
李小晨赶紧摸出灰盒子。
这回他没再和老马争,先把日用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拨开了开关。
小灯亮起,大猫炸开的毛往回落了一点,身子也缩下去一些,可脑袋仍堵在门前。
李小晨把旧手机举了起来。
屏幕里,香蕉猫的半张脸正贴着大猫的鼻子。
他马上把手机放低。
上次差点收错企鹅,这次总不能再把猫也带进去。
“你们两个能先分开一下吗?”
大猫没理他,香蕉猫也没理他。
一声长长的猫叫又在门前响了起来。
李小晨看向老马。
老马把香蕉猫抱走了。它脑袋还扭在后面,声音都没停。
大猫也跟着歪过去。
“你、你别动啊!我还没拍全呢!”
李小晨往旁边挪,差点踩进还没清完的沙里。柴犬伸刀挡住他的包,把他拦在台阶上。
他站稳了,重新举起旧手机。
从猫耳朵到尾巴尖都在屏幕里。老马抱着香蕉猫站到他身后,企鹅也退进了门内。
这个表情包他以前见过很多次,原照片是什么样,他也记得。
“网上一张猫炸毛哈气的照片,被人做成表情包,到处拿来吓唬人。”
大猫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李小晨按下截图键。
屏幕一闪,门口空了。
他刚松一口气,就听见旁边咚的一声。
猫又跳了出来。
它这次蹲着都比刚才高,尾巴扫过店门口,把李小晨靠好的扫帚拍进了沙里。
李小晨低头去看手机。
他明明看见猫缩进了屏幕,连那条尾巴都没有漏在外面。可门口现在站着的这一只,正盯着他手里的手机,胡须几乎碰到镜头。
他赶紧往后收手。
相册里第七张图的位置刚亮了一下,就空了。前面六张还在,新收进去的猫却没留下。
手机没裂,屏幕也好好的。
他抬头看猫,又低头看手机,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这次说错了吗?”
“没错。”老马说,“又少了一条。”
“收进去也只少一条?”
“嗯。”
李小晨用拇指把相册往前翻,尖叫企鹅还张着嘴,木头人还拿着棍子。他又翻回最后一张,沙漠溜达猪还在笑。
六张一张不少,大猫却又站在外面了。
李小晨把手机握紧了。
“那我还得收七次吗?”
猫低下头,把脑袋往门里挤。
门框咯吱响了一声。
李小晨赶紧退开。
老马把两只小的拦进后屋,香蕉猫扒着门边,非要探头往外看。
大猫的脑袋顶住门框,卷帘门边上的铁皮被挤得翘了起来,老马拽着李小晨往旁边避。
柴犬站在后屋门前,刀还没入鞘。
李小晨看见它抬刀,连忙喊:“别再砍了!”
柴犬没砍,只横着刀,把两只小的挡在身后。
大猫从门前退开,刚要转向,香蕉猫又从后屋门边露出了脸。
它只叫了一声。
大猫的眼睛立刻转了过去。
老马刚说了一个“别”,大猫就猛地往前一扑。
它只顾着找香蕉猫,一头撞上了柴犬横在门前、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刀。
柴犬被撞得往后滑了半步,斗笠都歪了。
它用肩膀顶住后屋的门,门后的企鹅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抱着那只非要往外看的猫。
大猫扑通倒在门口。
李小晨举着手机,整个人僵住了。
柴犬也僵住了。
“这回不是它砍的。”李小晨赶紧对老马说,“你看见了吧?是猫自己撞上去的。”
话音刚落,门外又是一声响。
猫重新跳了出来,身子比刚才还大一圈。
它一落地,台阶边的砖就裂了一块。
李小晨下意识往后退,背撞上墙,才发现自己已经退到头了。
旧手机里仍是六张图,灰盒子的灯也一直亮着。猫是弱了一些,可它丢掉的命又让身子长了起来。
它甩甩脑袋,没再往屋里挤,反而盯住了后屋门口。
香蕉猫还扒着门边。
老马把它往里面抱了一点。
“别露头了。”
香蕉猫的脸终于不见了,只剩一小片香蕉皮卡在门边。老马伸手把那片皮也塞了进去,才重新看向门外。
李小晨看着柴犬把刀压低,赶紧从旁边绕出去。他想再试一次,至少不能让猫一直堵着门。
可他刚把镜头抬起来,屏幕里就只剩一截猫腿。
猫已经跳上了屋顶。
屋檐上的碎屑掉下来,李小晨护住手机往后躲。
他退到街边,试着把屋顶上的猫框进去。猫却往后走了一步,半个身子被屋檐挡住,只露出脑袋和前爪。
“你先下来行吗?”
猫低头看着他,毛又炸了起来。
“哈——”
它冲他们狠狠哈了一口气,转身跳到后面的屋顶上,跑了。
李小晨赶紧捂住鼻子,等了一会儿,才敢松开。
老马站在他旁边,看着屋顶。
“它还剩六条。”
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三大天王,耄耋!好东西就要分享,记得转发哦!”
李小晨扭过头,看见街角站着分享哥,正举着手机对着屋顶直播。
“不是都说四大天王吗?怎么是三大?”
分享哥冲他笑了笑。
“众所周知,四大天王只有三个。”
说完,他也跑了。
第十章 一共几个版本
“来历没错,全身也拍进去了,为什么只少一条?”
李小晨坐在修车铺后屋,把这句话问了第三遍。
老马把充电线递给他。
“你先给盒子充电。”
李小晨接上灰盒子,继续翻网上的哈气猫图片。
原照片,加字的,配音的,换背景的,还有把炸毛放大得连耳朵都看不见的。
他原本以为都是同一张,越往下翻,越觉得不对。
有的版本牙齿只露出一点,有的连嘴都被拉宽了。他把这些图按改动分开,最后数出了九个版本。
李小晨一下想明白了。
九条命,就是网上九个不同版本的哈气猫图。
每个版本都有人在转,昨天收一次,只断掉了其中一个版本。丢掉的三条命,正好对应三个版本。加字的、配音的、换背景的,昨天已经没人转了。剩下六个还在传。
他把剩下的六个单独列出来:原照片、放大炸毛、加箭头、镜像、裁脸、改颜色。看着像六张不同的怪图,嘴角和胡须的位置却都能对上。
“怪不得它又能跳出来。我以为我在收一只猫,结果它后面还有别的版本!”
老马凑过来看了一眼。
“那就别挨个收。”
“我知道了,这次把剩下六个一起说清楚。”
李小晨找到六个版本,把它们怎么从原照片改出来的写给王浩,让他发帖。帖子只配对照局部和修改过程,不贴完整怪图,免得又有人存去转发。
王浩回了一句:“我现在看见你张嘴,就知道又有事了。”
“最后六个,帮我这一次。”
“你上回也说这一次。”
李小晨没敢再保证,发了个谢谢。
灰盒子才充了没几分钟,老马就催他。
“来不及了,先走。”
他拔掉灰盒子的充电线,带李小晨出了门。他们顺着分享哥的直播找过去,耄耋正蹲在街口的矮楼顶上,冲下面哈气。
楼下两个人为了谁先绕路吵了起来。李小晨赶紧站到上风处,把旧手机拿在手里。
老马晃了晃灰盒子。
“刚才没充满,这次只能开一分钟左右。”
盒子一关,耄耋马上会恢复,来历和截图都得在这一分钟里做完。
李小晨看向那只比屋檐还宽的猫。
“你先别开,我等王浩。”
帖子已经发了出去。
炸毛是怎么拉大的,箭头加在哪里,镜像翻的是哪边,裁脸裁掉了什么,颜色改成了什么,一条条都写着。大家顺着对照看,越看越没意思。
“我存了三个,原来全是一只。”
“别发了,这张嘴我都看烦了。”
分享哥还举着手机,热情地催大家转发。可评论里不断有人贴那份说明,他一抬头,耄耋的耳朵已经矮下去一截。
李小晨赶紧看手机。王浩说几个群已经不传图了,开始拿帖子劝别人停手。
猫缩小了,原来压在屋檐上的肚子也收了回去。
“再等等,还没停。”李小晨盯着它,“这次不能只断一个。”
分享哥笑着把一张新图举到镜头前。
“家人们,旧的看过了,新的还没看吧?好东西就要分享,记得转发哦!”
这张刚做出来的图,把猫嘴又拉大了一圈,还在旁边添了一排牙。
直播间里立刻有人笑着转了出去。
耄耋猛地站起来,刚缩下去的身子重新鼓大,前爪把屋檐踩掉了一块。
李小晨连退两步。
“不是六个吗?怎么又多一个!”
老马看着分享哥手里的图。
“第十个。”
“我刚才跟王浩说最后六个!”
分享哥听见了,隔着街冲他笑。
“别着急,好东西慢慢看。家人们,没收到新图的说一声!”
李小晨赶紧把情况发给王浩,旁边忽然伸过来一部手机。
黄色袋鼠站在他身后,屏幕上已经打开了那个帖子。牛去跟在旁边,抬头看看楼上的猫。
“我们就在附近,看见分享哥在这条街直播,就过来了。”牛去指指它的屏幕,“它非要看看,什么猫比它还受欢迎。”
“你们还没说清楚吗?”袋鼠皱着脸。
“刚才说清楚了,他又做了一个!”
袋鼠低头打字,发得比他说得还快。
“这也算新图吗?同一张嘴拉宽,牙是后加的。你们刚看完说明,还要存一遍吗?”
牛去在旁边补了一条:“对照看嘴角,没改干净。别转原图,转说明就行。”
有人把它们的回复顶了上去。
“我就觉得牙怎么这么多。”
“刚转出去,我去群里补一下。”
袋鼠还想接着骂,牛去按住它的手机。
“人家都去解释了,你先别骂了。”
王浩把新版本的改动补进帖子。原先六个,加上刚冒出来的一个,所有还在传播的版本都对上了。
分享哥继续推销,底下却只剩催他换点别的看的评论,再没人转那张猫图。
耄耋身子一缩,从屋檐上跳下来时,已经只有普通猫大了。
它仰头冲李小晨哈气,声音很凶,腿却软得撑不住,蹲到了地上。
王浩的消息到了:“新旧都没人接着转了。”
李小晨收起日用手机,开了飞行模式。袋鼠和牛去也退出镜头,关掉了各自手机的网络。
“现在开。”
老马拨亮灰盒子。
李小晨对准地上的猫,把原照片到六个版本、再到新版本的改动一口气说了出来。
“最早就是一张猫炸毛哈气的照片,后面的字、声音、背景和牙都是加的——”
说到放大炸毛那版时,他卡住了。
“还有那个,毛特别多的……”
老马看着灰盒子。
“三十秒了。”
李小晨急得嘴都不利索了。
他明明整理了半天,这时候脑子里却全是分享哥那句“家人们”。
耄耋挪向他的鞋边,他赶紧退开,重新把尾巴框进去。
“炸毛是把原照片拉大的!画箭头的只是在脸边加了个箭头,镜像的、裁过脸的、改过颜色的,也都是从它来的。新加的那排牙同样是贴上去的,不是另一只猫!”
灰盒子的灯开始闪。
“快了。”老马说。
李小晨确认猫耳朵和尾巴都在画面里,按下截图键。
屏幕闪了一下。
紧接着,灰盒子的灯灭了。
李小晨盯着脚边,等了两秒,猫没再跳出来。
相册最后多了一张炸毛猫,前面六张还在。一共七张。
街对面,分享哥收起直播手机,一脸不爽地转身,边跑边拨了个电话。
“耄耋被收了。下一个让蛮霸去。”
第十一章 先别让它说出那个词
“好东西就要分享,记得转发哦!”
分享哥站在篮球场边,手机举得老高。
“第二位天王,蛮霸!家人们别只看脸,看它胳膊!”
镜头里,一个人高马大的家伙抱着篮球,穿一身没有号码的旧球衣。那张脸李小晨在梗图里见过,眉眼和嘴角都歪得很不自然,像硬拼在一起的。
有人从它旁边经过,它抬起胳膊就是一肘。
那人被撞得坐到地上,刚爬起来,嘴角就跟着歪了。
“我的脸怎么了?”
他伸手摸脸,说第二句时,腔调也变了,明明疼得直吸气,声音却非要拖得很稳。
“都……往后站。”
场上已经有好几个人顶着同一张脸,连走路都一模一样,肩膀晃着,胳膊支着。有人想去扶朋友,两个人却先撞了一下胳膊。
分享哥把镜头转过去。
“家人们,这个还能一起学!”
李小晨和老马赶到时,蛮霸正被一辆清扫推车堵在围栏角上。车后的两个人不敢靠近,只能拼命抵着车把。
蛮霸抬肘,车栏歪了一截,它的球衣却挂到了身后的铁丝上。
老马把灰盒子递到手边。
“先退远点。”
他还没拨开关,蛮霸忽然不扯了。
“out。”
它把篮球往地上一扔,扯破挂住的衣角,转身就走。李小晨伸手想拦,它从旁边迈了过去,连头都没回。
推车后的人赶紧让路,谁也没拦住。
它一路走到隔壁那块场子,没人敢拦。李小晨眼看着它捡起地上另一个球,又站到了人群前面。
“它就这么走了?”
老马收回灰盒子。
“打不过,或者没意思了,它就喊那个词,换地方接着来。”
李小晨看看地上被扔掉的篮球。
“得在它说出来之前收?”
“嗯。”
那边又有人往后退。老马先过去拦在入口,想让其他人离开球场。
蛮霸没绕路,一肘顶了过来。
老马撞到篮球架旁,脸上的嘴角慢慢歪起来。他刚想说话,蛮霸又一肘撞在篮球架上,架子朝旁边斜了过去。
李小晨冲过去拉住老马,肩膀被蛮霸蹭了一下。
他半边脸立刻发紧。
老马扶着歪掉的架子,抬头看他,声音忽然变得很慢。
“你……站我后面。”
李小晨看着他的脸,手都不敢松。
“你先正常说话行吗?”
“我……一直这样。”
“你刚才不是这样的!”
李小晨用日用手机照了一下自己,笑不出来了。
右边还是自己的脸,左边已经跟老马一个样。手机里,他连抬下巴的动作都开始像蛮霸了。
“我是不是也变了?”
老马看了两眼。
“一半。”
李小晨刚想问能不能变回来,蛮霸忽然冲他招了招手。
他僵在原地。
球传过来了。
李小晨抱住篮球,差点被砸得往后坐。
蛮霸没抬肘,反而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他让出位置。
老马看明白了,压低声音。
“它……把你当自己人了。”
“就因为我现在只剩半张脸正常吗?”
蛮霸还看着他,伸手要球。
李小晨赶紧把球传了回去。
球又传过来了。
他抱着球,脑袋跟着往旁边一偏,话没经过脑子就出了口。
“你……接好。”
李小晨自己先吓了一跳。
老马看着他。
“少说。”
分享哥已经把镜头对准了他们。
“家人们,又多一个!这位朋友学得特别快!”
李小晨想回一句自己没学,嘴角却不听使唤地往上歪。
他只好抱着球,硬着头皮往前走。
蛮霸接球,传球,一点也没打他的意思。他往近处挪一步,它还招手,让他再靠近一点。
李小晨的衣服被汗粘在了背上。
“你别突然肘我啊,我真不会打。”
他把球推回去,发现自己也开始支着胳膊走路,赶紧把胳膊收了下来。
蛮霸盯住他的胳膊。
李小晨又把胳膊支了回去。
它不看了。
球再次传来时,李小晨没接稳,篮球在手里弹了一下。他本来想说声抱歉,出口却变成了慢吞吞的一句:“再来。”
蛮霸点了点头。
李小晨心里更慌了。他连自己下一句会怎么说都不知道,对面倒是越来越满意。
老马趁它接球,给李小晨发完两条消息。一条是原图来历,一条是“看我抬手就准备”。他不敢喊出来,怕蛮霸发现他们要收它。
消息发完,老马把自己的日用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退到了场边。
李小晨借着接球低头读完,脸上还在硬撑着那副表情。
他关掉日用手机网络,把断网的旧手机从包里拿出来,藏在身侧。
蛮霸抱着球,又冲他招手。
李小晨走到它身边,手里的旧手机攥得发滑。
老马抬手,拨开灰盒子。
分享哥的直播断了。他低头点了两下屏幕,又把镜头抬起来,继续录着。
蛮霸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抱球的胳膊也松了。
李小晨不敢等。
“这是……网上……拿……”
他心里已经把整句话念完了,嘴里却还拖着蛮霸那种慢吞吞的腔调。
“一个……打球的人的……照片……”
李小晨急得想咬舌头,越想快,嘴角越不听使唤。灰盒子开着,感染却还没消退。
蛮霸听出不对,转过头盯住他,连球都不传了。
李小晨的手心全是汗。他不能只念到照片就停,更不能让蛮霸先走。
他憋住那股拖长声音的劲,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做出来的——鬼畜梗图!”
那只胳膊抬起来,李小晨吓得赶紧往后退。旧手机举到胸前,屏幕里却只有球衣和半个脑袋。
太近了。
他又退了几步,终于把蛮霸的头和两只脚都框进去。场上的人早已躲开,镜头里只有蛮霸和它抱着的篮球。
蛮霸把球往下放,嘴张开了。
李小晨连呼吸都停了。
别让它说出来。
手指同时按下两个键,屏幕闪了一下。
蛮霸连着篮球消失了。
那个词没喊出来。
李小晨还举着手机,嘴里差点跟着念出来,赶紧闭上。
老马关掉灰盒子,走到他旁边。
李小晨翻到相册最后,第八张图里,蛮霸还张着嘴,篮球没有来得及扔出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终于能往回动了。老马的脸也一点点恢复,场上几个人放下手,互相看了看,总算不再都是同一张脸。
两人等了一会儿,再对视一眼。
“你正常了。”李小晨说。
老马点头。
“你也是。”
场边,分享哥脸色难看,停掉录像,拨通了电话。
“两个都没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怪笑。
“呵哈哈哈哈。”
第十二章 它就站着不动
“好东西就要分享,记得转发哦!”
分享哥的直播又开了。
昨天电话里的怪笑还没从李小晨脑子里散干净,王浩就发来了消息。
“这只现在火得吓人,我进哪个群都能看见它。”
下面跟着直播的位置。
李小晨点开画面,看见一只黄色胖东西扎着功夫马步,绿眼睛半眯着,大白肚子挺在前面。
它身后的地砖已经被人踩得全是脚印,身上却干干净净。
分享哥站在远处的坡台上,把镜头拉近。
“最后一位天王,奶蛙!家人们,这个肚子是不是特别想碰一下?”
李小晨没理他,先给老马发了位置。
半小时后,他们到了空地边上。可爱企鹅挨着李小晨,香蕉猫跟在后面,剑客柴犬已经把刀抽了出来。
奶蛙就在空地中间,懒洋洋地看着他们。
李小晨还想让柴犬等一下,柴犬已经冲了过去。
刀砍上大白肚子。
下一刻,刀朝着来时的方向弹回来,柴犬连刀一起摔了出去,斗笠滚到了李小晨脚边。
李小晨赶紧往旁边闪。
柴犬撞到空地边的矮墙,墙角掉下一块砖。它撑着刀坐起来,看向奶蛙。
大白肚子上连一道痕都没有。
奶蛙抬了抬眼皮。
“就这点力气?”
李小晨想把它推远一点,好让柴犬先退开。他走过去,试着用手掌抵住那片白肚子。
肚子软软的,还往里面陷了一点。
他刚加了点劲,手掌就被顶了回来。李小晨连退两步,差点坐到地上。
“它连推都不让推吗?”
老马伸手扶了他一下。
“别硬来。”
李小晨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柴犬。柴犬想拿刀撑着站稳,前爪却抖得握不住刀柄。
他不敢再使劲,只能站到柴犬旁边,让它靠着自己的腿缓口气。
奶蛙看了他们一会儿,眼皮又垂了下去,根本没把他们当回事。
李小晨捡起斗笠,刚想过去扶柴犬,企鹅忽然扯住了他的裤腿。
“咕咕嘎嘎……”
她比刚才矮了一截,企鹅帽兜松下来,把眼睛都遮住了。
李小晨蹲下去,把帽兜往上提。
“你怎么变小了?”
企鹅往前挪了一步,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香蕉猫也停住了,原来圆鼓鼓的香蕉皮外衣瘪下去一圈。它想叫,声音却细得差点听不见。
两个一起缩到李小晨身后,谁也不肯再往前走。
柴犬拖着刀退回来,身子也小了一圈,刀握着都费劲。
老马看了看奶蛙。
“它太火了,旁边这些都被它压住了。”
李小晨把斗笠递给柴犬。
帽子扣下去,直接遮到了它鼻子上。
他赶紧又拿起来。
“你先别戴了,我拿着。”
奶蛙的大肚子还挺着。李小晨看着刚才砍过的位置,实在没忍住,拿脚边一块碎砖朝它扔了过去。
砖碰到肚子,立刻原路飞回来。
他赶紧蹲下,碎砖擦过头顶,砸进身后的垃圾桶。
桶上多了个凹坑。
老马把他拽到旁边。
“别扔了。你使多大劲,它就弹多大劲。”
李小晨看看垃圾桶,又看看正往他身后躲的柴犬。
刚才那一刀,柴犬已经替他们试过了。
“那就直接收,别碰它了。”
老马提前查过来历,进空地前已经发到了他手机上,又补了一条消息。
“看完再开盒。”
李小晨读完,把日用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拿出那部贴着“不能联网”的旧手机。
八张截图都还在。
他带着三个缩小的伙伴退到一边,让镜头只对准奶蛙。老马站到他身侧,拨开灰盒子的开关。
奶蛙的大白肚子往回收了一点。
可也只有一点。
它低头看看自己,再抬头看李小晨。
“呵哈哈哈哈。”
李小晨正要念来历,嘴刚张开,就跟着笑了一声。
他愣了愣。
有什么好笑的?
下一声已经从嗓子里挤出来了。
“哈哈……哈……”
他赶紧抿住嘴,肩膀却开始抖,笑声全闷在鼻子里。
奶蛙又笑了一声。
李小晨立刻弯下腰,眼泪都笑出来了。
老马伸手扶住他,刚想说话,也笑了。
“别……哈哈……”
李小晨本来想让老马先停,抬头看见老马那副想忍又忍不住的样子,反而笑得更厉害。
他知道是奶蛙在作怪,根本没有想笑,嘴却完全不听使唤。
屏幕里,奶蛙的头、肚子和两只脚都好好地框着。
来历就在他脑子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老马指了指盒子,想催他赶快。
李小晨拼命点头,一边点一边笑,手机画面跟着晃。
奶蛙半眯着眼睛,似乎连看他们都嫌费劲。
两人笑得根本停不下来,老马实在撑不住,伸手把灰盒子关了,拽着李小晨撤。
奶蛙的大白肚子重新鼓了起来,绿眼睛朝他们一扫,又响起一串怪笑。
李小晨终于握住手机,转身就往外走。
老马跟着他撤,两个人想跑,腿却笑得发软,只能互相拽着往空地外面挪。
李小晨抱起企鹅,老马把香蕉猫夹在胳膊底下。
柴犬拖着刀跟在最后。
奶蛙没有追。
身后只传来一句懒洋洋的话。
“这就跑了?真没意思。”
他们绕过街角,笑声才一点点停下。李小晨走到墙边,直接坐了下去,肚子还在一抽一抽地疼。
老马抱着香蕉猫坐在旁边,好半天才把气喘匀。
“回去。”
李小晨点头,低头看了眼旧手机。
还是八张。
他把手机收起来,企鹅靠着他的鞋坐下,帽兜依旧大了一圈。
李小晨想起弹回来的刀和碎砖,又想起那张没怎么变过的笑脸,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它从头到尾,一步都没动过。
他关掉日用手机的飞行模式,王浩的消息接连弹了出来。
最后一条附着分享哥的直播截图。
画面里,奶蛙仍扎着马步,绿眼睛却已经斜向镜头角落。
黄色袋鼠和牛去正从那边路过。
奶蛙半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点,视线紧紧落在它们身上。
第十三章 先让它挪一步
“它从头到尾一步都没动过。”
李小晨把直播截图放到老马面前,又说了一遍。
老马盯着奶蛙脚下看了看。
“那就让它动。”
李小晨想明白了。
它不动,是因为一动就不灵了。扎马步时推不动,打上去全弹回来;要想收它,得先让它自己挪脚。
两人回修车铺,老马从抽屉里翻出两副耳塞,一人一副。
李小晨试着塞好,老马张嘴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见,只好比手势。
老马往下指,他跟着低头,才看见自己踩住了灰盒子的充电线。
他赶紧挪开,把耳塞摘下来,揣好。
王浩的消息还在往外弹。
“它一直盯着袋鼠和牛去,镜头都不看了。”
李小晨立刻给牛去发消息:“你们别过去。它刚把我们全打回来了。”
牛去回:“我也想走,袋鼠不肯。”
接着又来一条:“它非要看看,什么东西这么火。”
李小晨抓起旧手机就往外跑。
企鹅、柴犬和香蕉猫留在后面的街口,没再跟着靠近。老马把灰盒子带上,边走边给李小晨发来历和开盒前的提醒。
他们赶到空地时,袋鼠已经走到了奶蛙面前。
分享哥站在坡台上,镜头正追着它们。
“好东西就要分享,记得转发哦!家人们,今天又有新朋友来了!”
奶蛙抬起绿眼睛,从袋鼠的耳朵看到尾巴。
“你这种图,也有人看?”
袋鼠停住了。
牛去赶紧拽它。
“别吵了,我们就是路过。”
袋鼠把胳膊抽回来,肩膀一下宽了一圈。
“你的胆子真是肥嘟嘟的。”
李小晨刚喊出一个“别”,它已经冲了上去。
拳头砸进大白肚子,下一刻,袋鼠倒着飞回来,一屁股坐到地上。
牛去弯腰想扶,它已经爬了起来。
“我还没使劲呢!”
第二拳比第一拳更重。
袋鼠又飞了回来,落地的地方比刚才还远,屁股旁边正好是刚才坐出来的印子。
牛去站在两个印子中间,手还伸着。
“你先别打了,我都不知道该站哪边扶你了。”
袋鼠气得毛都竖了起来,起身还想往前冲,被李小晨从侧面拦住。
“打它没用!你再过去,它就再把你弹回来!”
奶蛙懒洋洋地看着它们,肚子上还是一点痕都没有。
袋鼠和牛去靠近以后,肩膀也窄了一点,但还能稳稳站着,远没有企鹅它们那样虚弱。
老马赶到李小晨身边。
“它俩今年也火,压不下去多少。”
奶蛙的视线转到牛去脸上,又转回袋鼠身上。它看得越来越仔细,连分享哥喊它都没理。
“两个都这么多人看啊。”
李小晨心里发紧。
它想要它们的热度。
袋鼠还在瞪着奶蛙,牛去扶着它的肩膀往后退。
李小晨看了眼奶蛙的脚,赶紧拉住袋鼠另一边。
“别往前了,站远一点。”
他们退了几步。
奶蛙盯着它俩,绿眼睛睁大了一点。
李小晨继续拉着袋鼠退。他不去推奶蛙,也不往它肚子上扔东西,就让它看着这两个越来越远的家伙。
奶蛙终于抬起脚,朝它们迈了一步。
袋鼠正好挣开李小晨,憋了半天的拳头又打了出去。
这一次,拳头陷进大白肚子。
没有弹回来。
奶蛙身子往后晃,嘴角往下一垂。袋鼠自己也愣了,胳膊还伸在前面。
奶蛙想把腿重新分开,袋鼠却不肯松手,顶着它的肚子往前挤。它被逼得又退半步,没能重新站稳。
李小晨看见它的腿还在调整,冲袋鼠喊:“别停!”袋鼠头也不回:“用你说?”胳膊顶得更用力了。
李小晨这下确定了,一挪脚,金身就破了。
他立刻冲老马抬手,另一只手把耳塞重新塞好。老马也戴上耳塞,日用手机已经关了网络。
李小晨确认来历还记着,把自己的日用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举起旧手机。
老马拨开灰盒子的开关。
奶蛙肚子瘪下去一点,随即张开嘴。
“呵哈哈哈哈。”
李小晨听不见,只看见它嘴在动,自己没有跟着笑。
他把背好的来历喊了出来。
“这是网上一张黄色胖娃娃扎马步的梗图,被人配上了怪笑的声音!”
牛去被他喊得一缩脖子。
“你不用喊这么响,它听得见。”
李小晨没听见,还冲它指指耳朵,以为自己声音太小了。
“配上了怪笑的声音!”
奶蛙的笑停了。
它的脸和肚子都开始缩小,袋鼠站在它面前,已经比它高了一截。
李小晨赶紧往后退,想把奶蛙全身框进屏幕。
老马指着他手里的手机,催他快一点。
袋鼠却又冲了上去。
“你刚才不是挺能笑吗?”
牛去怕它再动手,赶紧过去拉,见奶蛙还想抬胳膊,又伸手想替李小晨按住它。
李小晨看着屏幕里的三张脸,连忙挥手,让它们让开。
奶蛙忽然抓住了它俩。
袋鼠的胳膊被它攥住,牛去的手也没能抽回来。大白肚子猛地鼓起,把两个往自己身边硬拽。
李小晨眼睁睁看见袋鼠和牛去的身体往中间挤,轮廓连到了一起。
原来三具身体的位置,只剩下一个越来越宽的身体。
肩膀上多出两个头。
中间是奶蛙,左边是黄色袋鼠,右边是牛去。
袋鼠的头还在往外挣,牛去张着嘴,身子却都已经不见了。
三头形态重新长大,比奶蛙刚才扎马步时还高。大白肚子往前挺,地面的碎砖被压得咔咔响,老马赶紧把李小晨往后拽了一步。
分享哥把镜头拉近,兴奋得整条胳膊都举了起来。
“三个头的,谁见过?今天这个绝对是独一份!”
李小晨的手指已经按在截图键上,却没按下去。现在截图会把袋鼠和牛去一起收进去,他下不了手。
老马看他没按,伸手把灰盒子关了。
中间那双绿眼睛重新睁大,白肚子又鼓了一圈。
李小晨一把扯掉耳塞,想冲上去把它们拉出来。
右边那个牛去的头却开口了,用的还是牛去原来的声音。
“别打了,别打了。”
李小晨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怎么也抬不起来。
第十四章 别骂它
“手怎么不动了?”
李小晨想把胳膊抬起来,手却僵在身侧。
右边的牛去头还看着他,嘴刚合上。那句“别打了”用的还是原来的声音。
老马拽住他的衣服,把他往后拖。
三头形态没有马上追。中间的奶蛙低头看看自己的新身体,挺了挺白肚子,又看看左右两边的头,懒洋洋地笑了一声。
“这样好多了。”
李小晨被拖到空地外,手腕终于松了一点。他赶紧把掉出来的那只耳塞捡起,连同另一只攥在手里。
不能收,打不动,还靠近不了。
他想到王浩。
猪和耄耋都是先在网上拆穿,再收掉的。既然能让人不转原图,这次也许还能把它压下去。
他恢复日用手机网络,给王浩发消息,让他把奶蛙的来历说清楚,再说明袋鼠和牛去本来不是长在它身上的。
王浩回:“我马上发。”
李小晨又补了一句:“袋鼠和牛去是被抓住的,别把它俩写成害人的东西。”
王浩回了一个“明白”,答应把这件事也写进帖子。李小晨这才稍微松了口气,至少先让大家知道它们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李小晨盯着远处那三个头,等帖子链接。
分享哥已经把镜头拉近,兴奋地给直播间介绍。
“家人们,看左边,看右边!三个头,今天一次看全!好东西就要分享,记得转发哦!”
帖子很快转进了直播间。
王浩配了原图局部和改图说明,评论里却没几个人认真看。
“这三个脑袋也太丑了。”
“恶心,谁拼出来的?”
“右边那张脸挤成这样,看着真难受。”
左边的袋鼠头猛地扬了起来。
它的脸大了一圈,耳朵也往上蹿。紧接着,肩膀和整个身体都往外长,白肚子顶上旁边的铁围栏,把栏杆挤得向外弯。
李小晨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评论又多了一排。
“越来越丑了。”
袋鼠头又大了一截。
它冷冷地看过来。
“你的胆子真是肥嘟嘟的。”
围栏被挤倒,搭上白肚子的一截铁管又被弹了回去,砸在地砖上。
奶蛙已经重新扎稳了马步。
李小晨刚想骂,话到嘴边,猛地咽了回去。
“别骂它!”
老马抬头看他。
“网上在骂,它就长大了!”
李小晨赶紧给王浩打字:“删帖子!先删!”
王浩也看见了直播里的变化。
“对不起,我以为解释清楚就行,他们怎么全在骂?”
“你先删了,是我没有说明清楚!”
帖子没了,直播间却还有零星的骂声。袋鼠头依旧往上长,奶蛙中间那张脸显得越来越满意。
王浩又发来消息:“我去群里说别骂它了,有人回我,这么丑还不让说?”
李小晨看完,背上发冷。那些人隔着屏幕,看见它变大还觉得好玩,根本不知道它已经把围栏挤倒了。
“先别跟他们争了,越争越有人骂。”
李小晨把日用手机放下,手指都是凉的。
不是说清楚了就行。
他们以前用过的办法,这次反而在帮它。
身后响起一声急促的叫声。
“咕咕嘎嘎!”
企鹅从街口赶来,柴犬和香蕉猫也跟了上来。李小晨还没来得及拦,企鹅的身子就矮了下去,跑到一半摔坐在地上。
香蕉猫趴在她旁边,哭声细得只剩一点气。
柴犬还想往前走,刀却抬不起来。它用两只前爪握住刀柄,刀尖仍拖在地上。
三头形态朝这边转了转,中间的奶蛙头张开嘴。
“呵哈哈哈哈。”
李小晨赶紧把耳塞塞回去,冲三个伙伴摆手,让它们往后退。
老马也戴好耳塞,把企鹅扶起来,往远处指了指。
柴犬拖着刀,把两个小的护到矮墙后面。
李小晨看了一眼旧手机。
八张都在,可没一个办法能把眼前这只收进去。
老马把灰盒子拿了出来。
他先用手机给李小晨发了一句:“它动了就念,别看两边。”
李小晨读完,关闭日用网络。老马也收起手机,拨开灰盒子的开关。
大白肚子缩了一点,袋鼠头却还很大。
奶蛙看了他们一会儿,抬起脚,往前迈。
金身破了。
李小晨举起旧手机,照着刚才背过的来历张开嘴。
右边那个牛去头忽然转了过来。
“别打了,别打了。”
李小晨听不见,一个字也听不见。
可他看得懂那个嘴型。牛去以前也是这么劝袋鼠的。
他看着朋友的脸,想到自己一按就会把它一起收走,手又停住了。
奶蛙已经走近,整个身体把他脚边的光都挡住了。
李小晨的嘴还张着,旧手机却慢慢垂了下来。
老马伸手去托他的胳膊。他摇了摇头。
老马看见了,关掉灰盒子,把他往旁边拽。
白肚子重新鼓大。
李小晨退了几步。他把旧手机塞进胸前的包里,抬头时,正好看见三头形态突然顿了一下。
袋鼠头扭向他们,牛去头转向矮墙,中间的奶蛙却朝前探。那个巨大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又迈了过来。
李小晨看见了,却没顾上多想。
老马指着街口,催他继续退。
李小晨想把企鹅它们叫远一点,一回头,脚下被翻倒的围栏绊了一下,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包里的旧手机磕在胸口,疼得他吸了一口气。
他撑着地想起来,腿却被变形的栏杆挡住了。
老马站到他前面,拽住栏杆往外拉。
栏杆没拉开。
三头形态已经抬起胳膊,巨大的手掌越过老马头顶,朝他们压下来。
老马只能松开铁管,背对着它,把李小晨往后推。
可后面就是歪倒的围栏,根本没有地方退。
李小晨想去摸包里的手机,手伸到一半又停了。
收进去,牛去和袋鼠怎么办?
不收,它们还在往下压。
他没有办法了。
远处的分享哥举着手机,兴奋得连话都接不上。
“家人们,这个……快看,三个……看这边!”
李小晨抬头看着那只手,忽然有个背影挡在了他面前。
圆脑袋,个子不高,背着手站着,看着像一只熊猫,但又不太像。
李小晨只觉得这个背影在哪儿见过,就是想不起来。
第十五章 这张脸我见过
那只手停在了半空。
李小晨仰着头,等了两秒,没等到它压下来。
挡在前面的圆脑袋抬着一根手指,指向三头奶蛙的肚子。
“你屏幕上有根头发。”
中间的奶蛙头低了下去,左边的袋鼠头也跟着看。那只举起来的手落到白肚子上,摸了两下。
李小晨还坐在倒下的围栏中间,忍不住往它肚子上瞄。
哪来的屏幕?
奶蛙摸完才抬起头,脸色难看了一点。
老马趁机拽开卡住李小晨裤腿的铁管,把他拉了出来。
圆脑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它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白白的,圆圆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连嘴也没有。
李小晨盯着那张脸,刚站起来又往后缩了一下。
“你刚才是从哪里说话的?”
对方没回答,转回去,仍把两只手背在身后。黑白两色的身子不高,站在那个大肚子前面,还没有对方的腿长。
李小晨越看越觉得怪。他明明没见过这张空白的脸,却觉得这个样子特别熟。
三头奶蛙往前顶了一步。
圆脑袋被逼得偏开身子,白脸上忽然冒出两团浓重的黑眼圈,眼睛瞪圆,嘴往下一撇,一副马上就要告状的委屈样子。
“你凶我。”
奶蛙那只手已经推到它面前,却又停住了。
连袋鼠头都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张脸,像是没弄明白自己做了多过分的事。
李小晨却突然睁大了眼睛。
这副表情,他见过。
奶蛙很快又把胳膊抬起来。圆脑袋脸上的委屈消失,换成两只眯起来的眼睛,嘴角歪着往上翘,笑得让人很想伸手推它一下。
李小晨指着它,声音都抬高了。
“这不是我以前天天发的那个表情吗?”
老马看了一眼。
“熊猫头。老图了。”
李小晨一下子对上了。
他以前跟王浩聊天,没话接的时候就发这张脸。觉得对方说得离谱,也发这张脸。同一个圆脑袋,换个表情,能在聊天框里待一整天。
他上次用它是什么时候,反倒想不起来了。
“你以前不是在图上吗?怎么也出来了?”
眼前的熊猫头没有再换脸。它侧身避开压下来的手,鞋底在地上擦出了一道长痕。
三头奶蛙一动,金身就破了,可这一推还是把熊猫头逼退了好几步。
李小晨想上去拉它,老马拽住他的衣服,指了指矮墙后面。
企鹅还坐在那里,帽兜歪着,香蕉猫趴在她腿边。柴犬拖着刀,试了两次都没能把刀提起来。
“先带它们退。”老马说。
熊猫头没回头,只朝旁边挪了一点,把三头奶蛙往他们这边看的视线挡住。
“你占的地方太多了,别的都挤不进去。”
它抬了抬下巴。
“总得留下点地方。”
分享哥在远处激动得把镜头拉得更近。
“还有一个!家人们,这个老的也来了!今天来得真值!”
他朝熊猫头挥手。
“你往中间站一点,我这边拍不全!”
熊猫头没有理他。
袋鼠头盯住正往后走的李小晨,整个身体朝他转过来。熊猫头头顶先冒出“绊你一下”几个字,接着从侧面伸出一条腿,拦在那只大脚前面。
三头奶蛙被绊得晃了一下,往前跨了半步才站稳。
它没有摔倒,熊猫头却被带得打了个趔趄,赶紧把腿收回去。
李小晨趁这一下跑到矮墙边,抱起企鹅。
“咕咕嘎嘎!”
企鹅急得直指他背后。
“我知道它还在,我先把你抱远一点!”
老马把香蕉猫捞起来,柴犬跟着退。离那只大肚子越远,柴犬拖刀的声音才慢慢轻了一点。
李小晨把企鹅放到路边台阶上,又转过头。
熊猫头头顶冒出“给你点个赞”几个字,手里已经多了一根大木棍,棍子上端端正正写着一个“赞”字。
它抡起来,敲在奶蛙头上。
一声闷响。
中间那颗脑袋往下一缩,旁边两个头也跟着挤了一下。
李小晨刚想喊好,奶蛙就重新抬起了脸。
连个印子都没有。
它伸手抓住那根木棍,往旁边一推,熊猫头连退了几步,背撞在断掉的围栏上。
铁管又弯下去一截。
奶蛙低眼看着它。
“一张过气的老图,还想挡我?”
熊猫头把棍子抽回来,没有接话。
李小晨这才发现,它比刚出现时矮了一点。刚才还清楚的黑白边缘,现在隔着几步看,已经有些发虚。
“它也被压住了?”
老马点了点头。
“现在网上都在转那只,它被压住了。”
奶蛙又往前走了一步。
熊猫头没有像企鹅它们那样立刻软下去,还能撑着棍子站住,可它的肩膀已经往下沉。
三头奶蛙抬起胳膊,横着撞了过去。
熊猫头用棍子挡住,身子还是被撞出去,鞋底一路擦过碎砖。它刚站稳,第二下又压到了面前,只能把棍子横在胸前,继续往后退。
李小晨想伸手帮它,老马把他拦在旁边。
“你扛不住的。”
一块碎砖被扫到脚边,李小晨赶紧缩回手。刚才熊猫头站的位置已经被那只大脚踩住,身后的退路也只剩窄窄一条。
“这边还能走,你先过来行吗?”
熊猫头没退过来。它把棍子撑在地上,挡住往台阶偏来的胳膊。老马趁机把香蕉猫往后抱了一点,企鹅贴着墙挪开,两只小的刚让出位置,三头奶蛙的胳膊就擦着台阶砸了下去。
台阶缺了一角,熊猫头还在它们前面。
右边的牛去头看着两边,嘴又动了起来。
“别打了,别打了。”
李小晨的手一下停住。
熊猫头却没有松开棍子。它本来就没打算停手,那句劝架的话没能让它让开。
奶蛙把大肚子往前一挺,重新站定了马步。
熊猫头挡在身前的棍子被弹回来,撞在自己胸口。它弯下腰,退到李小晨刚才跌倒的地方,身子又缩小了一截。
这次它没有马上站直。
李小晨急得想喊它过来,嘴张了张,又看见它身后就是台阶上的企鹅和香蕉猫。
熊猫头要是退开,那只大肚子就能直接撞过来。
分享哥还在兴奋地解说,镜头始终对准中间那片空地。
李小晨听见他的声音,低头拿出了日用手机。灰盒子一直没开,分享哥的直播画面还在。
画面里的熊猫头撑着棍子,背弓着,已经快站不住了。
评论区里忽然出现了一行字。
“这不是熊猫头吗?我小时候天天用啊。”
第十六章 我小时候天天用
那条评论很快被顶了上去。
“我上学的时候跟同桌斗图,存了一整文件夹这个。”
“聊天没话接就发它,谁懂啊,我现在还有。”
“等一下,我去翻翻旧手机。那个笑得很欠的脸,我肯定存了。”
“我找到了,你们要哪一张?”
李小晨刚看完,屏幕上就挤进来好几张黑白的圆脸。
他下意识抬头。
熊猫头还撑着棍子,肩膀却不再往下沉了。它虚掉的半边胳膊重新清楚起来,弯着的背也挺直了一点。
奶蛙推过来的大肚子,被它用手抵住了。
这次它没退。
李小晨低头看手机,又抬头看它。
“有人开始转它的图了!”
王浩的消息正好跳出来。
“我群里怎么突然全在斗熊猫头的图?还有人问我有没有没见过的。”
李小晨赶紧回:“别停,有多少发多少!”
老马看了一眼屏幕。
“我年轻时也用过。”
“你斗过图吗?”
“斗过,不一定斗得赢就是了。”
分享哥那边却急了。
“家人们,先看中间那个!三个头的那个!旁边这张,你们以前不都看过了吗?”
评论没听他的,反而有人让他把镜头往熊猫头那边挪。
分享哥嘴上说着看三头的,手已经把手机转了过去。
直播间的人数还在涨。
他瞄了一眼数字,又看了一眼正在站直的熊猫头,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我也没想弄成这样啊。”
李小晨都看愣了。
直播画面里,原本占满屏幕的大肚子只剩半边,熊猫头反倒被拍了个正着。有人截下它刚站直的样子,旁边马上有人回了一张以前存的同款表情。分享哥往回转了一点手机,评论又催他转回去。
分享哥嘴上喊着没想弄成这样,手却把镜头举得更高了:“这么多人看着呢,正好让他们都看看!”评论里立刻有人笑他:都这样了还在拍。
越拍,看的人越多,群里转出去的老表情包也越多。
熊猫头的身子一点点长了回来,黑白两色分得清清楚楚。它站直,拍掉肩上的灰,把撑着身体的棍子放到了脚边。
奶蛙忽然往前一挤。
熊猫头抬起胳膊挡住,脚下只擦出半道印子,反手就把对方推了回去。
李小晨抱着企鹅退到台阶后,差点没抱稳。
企鹅已经能自己撑着他的胳膊往下爬了。旁边的香蕉猫抬起了头,柴犬也终于把刀尖提离地面。
奶蛙的压制还在,可已经压不住重新变强的熊猫头。
中间那颗脑袋沉了下来,嘴角往两边咧。
“呵哈——”
熊猫头头顶先冒出“闭嘴”两个字,手里多了一块大橡皮擦,在奶蛙头的嘴上一擦,嘴直接被擦没了,脸上只剩一片白。
后半声笑没出来。
奶蛙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摸不到嘴,只能闷哼,袋鼠头气得直瞪眼。
李小晨已经把耳塞摸出来了,见状又停住。
“这东西还能这么用?”
老马把他往台阶后按了按。
“先别伸头。”
右边的牛去头看向熊猫头。
“别打了,别——”
“不是的,你听我狡辩。”
牛去头闭上了嘴。
另外两个头也停下来,三个脑袋一起对着熊猫头,等它把话往下说。
熊猫头没说。
它头顶先冒出“掀桌”两个大字。
它伸手往旁边一拽,一张大桌子凭空横了出来,抡过去,把三个头一起砸得往后仰。
桌腿扫过空地,碎砖全被掀到一边。三头形态退了两步,撞上先前翻倒的铁围栏,地面跟着一震。
李小晨张着嘴,半天才挤出来一句。
“你倒是狡辩一句啊。”
熊猫头把裂开的桌板扔到旁边,仍站在他们前面。
三头奶蛙很快又站住了。
白肚子没破,三个头也都好好的。袋鼠头抬起来,盯着它。
“你的胆子真是肥嘟嘟的。”
熊猫头往旁边一指。
“哇,看,瓦世泥蝶。”
三个头齐齐扭了过去。
那边只有一堵掉了墙皮的墙。
奶蛙先转回来,绿眼睛瞪得圆了一圈,脸都气歪了。它脸上的嘴这时才慢慢长了回来。
熊猫头已经背起了手。
“你看够了吗?”
三头形态猛地冲过来。
熊猫头这次没有退,迎上去按住那两条胳膊。两个身子撞在一起,脚边的碎砖被挤开,断围栏在它们中间弯了下去。
大肚子往前顶,熊猫头也只晃了一下。
刚才它连站直都费劲,现在却能把三头奶蛙挡在空地里。李小晨看见它往前推了几步,逼得对方一路后退,连中间那张懒洋洋的脸都绷紧了。
“它能赢吗?”
李小晨问完,自己先没敢往前走。
熊猫头把对方推到围栏边,三头奶蛙的身体忽然顿住了。
袋鼠头朝前挣,牛去头向旁边扭,中间的奶蛙头却往后偏。那两条胳膊僵在半空,随即又一齐压了下来。
熊猫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李小晨却盯住了它们。
又是这样。
上次撤退时,也有这么一下。他这次记住了。
三头奶蛙站稳马步,肚子重新挺起来。
熊猫头捡起地上一根断桌腿,当棍子敲了过去。木头撞上肚子,原样弹回来,它却稳稳握住,没再被撞弯腰。
奶蛙随即挪脚,用整个身体撞过去。
熊猫头双脚陷进碎砖里,仍没倒,反而又把它顶回半步。
两边一时谁也推不开谁。
一截铁管从它们脚边翘起来,老马赶紧把李小晨往后拉。铁管砸在台阶前面,企鹅抱着香蕉猫缩到墙边,柴犬横着刀挡住滚过来的碎砖。李小晨弯腰把铁管拖开,给它们留出往街口退的位置。
他再抬头时,空地中间还是那两个身影,谁也没能把谁压下去。
李小晨等着三头奶蛙缩小,可它没有。熊猫头又推过去,它也只是退,退完重新站稳,身上连道口子都没留下。
分享哥在远处又把镜头拉近了一点,想喊什么,最后只咽了口唾沫。
李小晨的手碰到了包里的旧手机,又放了下来。
它们都杀不死。熊猫头能挡住它,能压着打上一阵,可这样打下去,没有结果。
他正想问老马,脑子里忽然响起了熊猫头的声音。
眼前的熊猫头嘴没动,仍抵着那只大肚子。
“这样打不完。你过来,我们商量个办法。”
第十七章 这张是你做的
“有一招能把它们拽出来。”
熊猫头的声音还在李小晨脑子里响,嘴却没动。它抵着三头奶蛙的大肚子,往旁边偏了偏头,示意他过来。
李小晨沿着台阶挪近了几步。
“要我做什么?”
“这招还差点劲,还是得靠你。”
熊猫头头顶冒出四个字:“我全都要”。
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个字还挤出了边。
李小晨盯着那几个字,愣住了。
这字他认识。初中时他自己做过一张熊猫头张开双手的图,字就是这么歪着打上去的,发出去几乎没人看。
“这是我做的那张?”
“找出来,让人转。”
李小晨把手机拿了出来。
“还有件事。”
“你说。”
“你们收了这么多,以为它们都是怪物。可大多数只是有人做着玩,转着玩,就跑出来了。企鹅、柴犬、那只哭的猫,哪个害过人?”
李小晨回头看了一眼台阶后面的企鹅它们。
“以后害人的你收,不害人的,就放过它们吧。”
“行。”
“奶蛙得由我按着。它要是拽着我不放,我可能也会跟着进去。”
“那你怎么办?”
“我睡一觉就好。”
熊猫头松开一只手,把那根断桌腿扔远,又挡住奶蛙伸过来的胳膊。
它头顶先冒出“我才是大佬”几个大字。
奶蛙刚转向李小晨,目光就被那行字拽了回去。袋鼠头和牛去头也一齐扭过来,三个头全盯住熊猫头,谁都不再看台阶那边。
两条粗胳膊一起压下,熊猫头抵着它们往前推。奶蛙想把肚子顶过来,脚却被逼着挪开,没能站稳马步。三个头挤在一起,谁都想朝熊猫头发作,整个身体反而被推得退了半步。
熊猫头没说话,头顶又冒出“别怕,有我”。
一个熊猫头形状的黑白罩子张开,把李小晨、老马和企鹅它们罩在里面。
三头奶蛙猛地撞过来,熊猫头侧身让开。大肚子撞上罩子,砰的一声,又被挡了回去,脚下拖出两道印子。
罩子里的企鹅抱紧香蕉猫,柴犬横着刀挡在它们前面。李小晨被那声撞击惊得抬起头,却见熊猫头已经追上去,重新抵住奶蛙的胳膊,把它拦在罩子外面。
李小晨赶紧翻出旧图发了出去,又让王浩帮忙转。王浩回了一句“你这张做得真土”,但还是转了,群里也有人跟着转。
李小晨看了一眼熊猫头。
它试着张开手掌。袋鼠头往这边偏了一点,肩膀下露出一条黄色的缝,随即又被拉了回去。
“还差一点。”
李小晨盯着旧图下面的转发数。数字往上跳,熊猫头张开的手也稳了一点,不再被奶蛙轻易压回胸前。他没敢把图关掉,等到熊猫头朝他点了一下头,才抬手招呼老马。
他让老马看了最后一条回复,把日用手机的网络关掉,收进包里,换出了背面贴着“不能联网”的旧手机。
老马也关掉自己的日用网络,走到空地边。
“先把它们拉远,再拍。”
李小晨点头。
灰盒子的开关被拨开,小灯亮了。
三头奶蛙的肚子缩了一点,熊猫头的手臂也细了些。两边一起变弱,熊猫头刚抬起的手被大胳膊压了下去。
李小晨心里一紧。
“还能拽吗?”
“等它们抢。”
熊猫头抵住那只手,声音仍直接响在他脑子里。
“三个头在抢一个身体。顿住的时候,最容易拽。”
李小晨想起先前那两次停顿,赶紧盯住它们。
奶蛙要重新扎稳马步,熊猫头却顶着它往旁边推。它的脚被迫挪开,白肚子晃了两下,没有再把熊猫头弹出去。
袋鼠头张嘴要说什么,奶蛙却猛地朝后扭。牛去头看向地上的伙伴,也想把身子往那边转。
李小晨举着手机,差点喊出来。
还没顿住。
那两条胳膊仍在往前压,他只能咬住嘴唇,继续盯着。
袋鼠头忽然朝左一挣,奶蛙往右看,牛去头却低了下去。
整个身体猛地僵住。
“就是现在!”
熊猫头松开对方。
“我全都要!”
它喊出的同时,头顶冒出这四个大字,正是李小晨当年那张图上的字。
双手猛地一张,满地碎砖和断桌腿全被吸得向它滑来。奶蛙的两条胳膊被扯得张开,左右两边的头再也挤不回去,黄色和棕色的身子被硬生生从白肚子里拽了出来。
袋鼠和牛去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整个身体被拉向熊猫头。它们脚下的碎砖一路滑开,奶蛙被这股拉力带得朝前踉跄。
奶蛙伸手去抓,手指却从它们中间落了空。
两只生物越过碎砖,被拉到熊猫头面前,重重摔在地上。中间的大白肚子骤然缩回去,只剩一颗脑袋,站在原地晃了一下。
袋鼠撑着地爬起来,腿都是抖的,嘴却没软。
“你的胆子真是肥嘟嘟的。”
牛去趴在旁边喘气。
“别打了,别打了,先让我坐一会儿。”
李小晨听见了,手还能动。他赶紧冲老马喊:“把它们带出来!”
老马拖着袋鼠往旁边退,李小晨扶起牛去,把它推到台阶边。
身后的奶蛙转身就走。
熊猫头扑上去,一把搂住它,拖得它两只脚离了地。奶蛙没法站稳马步,肚子也没再把它弹开。
“你松手!”
奶蛙挣了两下,嘴角忽然又往两边咧。
熊猫头一只手捂住它的嘴,另一条胳膊箍住它,把它往空地中间带。
李小晨赶紧举起旧手机。
屏幕边上还挤着牛去的一只角。
他立刻放低手机,朝旁边跑了几步,换了方向。两只被救出来的伙伴都到了身后,镜头里只剩熊猫头和奶蛙。
“这是一张黄色胖娃娃扎马步的梗图,被人配上了怪笑的声音。”
奶蛙的肚子瘪下一点,挣扎却更急了。它抓着熊猫头的手,想把嘴露出来。
李小晨不敢停。
“这是一张熊猫脑袋的老表情包,被大家改了很多很多年。”
熊猫头的身子也缩小了。
奶蛙趁机往下一坠,一只脚险些碰到地面。熊猫头弯着腰,把它往上提了半截,捂嘴的手始终没松。
“往后站点。”
那句话仍响在李小晨脑子里。
他退了一步,把熊猫头的脚和奶蛙乱蹬的两条腿全框进去。两只生物都在画面里,旁边没有伙伴。
奶蛙发现自己要被收了,两只手死死拽住熊猫头的胳膊,不肯一个人进去。李小晨看出来,按下去会把熊猫头一起收走,手指停住了。
熊猫头没有松手,声音在他脑子里只说了一句:
“按吧。”
李小晨按下了截图。
空地中间一下空了。
旧手机里多出第九张缩略图。熊猫头搂着奶蛙,一只手捂住它的嘴,两只一起留在了同一张截图里。
袋鼠和牛去坐在地上喘气,企鹅、柴犬和香蕉猫慢慢恢复了原来的大小。
分享哥人已经不见了,只剩手机掉在坡台上,屏幕还亮着。
老马把灰盒子关了,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到缺页那一页。
“榆桥路四十七号那件事,该跟你说了。”
第十八章 榆桥路四十七号
老马把本子摊开,指了指中间的断口。
“再看看那页。”
李小晨打开旧手机里的第三张截图,放大忍者衣服里露出的纸。那行字还在:“榆桥路四十七号,四月十二日。”
纸没有拿回来,还关在忍者那张图里。
“四十七号以前是家打印店,四月十二日,是我头一回去。”老马说。
李小晨等着。
老马把本子合上了。
“没了?”
“还有。我年轻时去那儿印梗图,到处贴,逮着人就让人看。后来看得太多,我自己先受不了了。才知道别人看了也是这么难受,就反过来收。”
李小晨张着嘴,看看老马,又看看坡台。
“你以前就是干他那个的?”
老马点头。
“你还满街贴图?”
“不然印那么多干什么?”
“你现在多说两句话都嫌累,以前还拦着人看图?”
“那时候不嫌累。”
李小晨想象了一下老马举着一叠纸追人的样子,实在没能把那个人跟眼前这位对上。
“你该不会还给人讲过哪一张最好看吧?”
“讲过。人家说没空,我还替他翻到下一张。”
李小晨往旁边挪了半步。
老马瞥了他一眼。
“现在不干了。所以我知道那种人怎么想。”
他把本子塞回口袋,拎起灰盒子。
“走了,店门还开着。”
“你让我惦记这么多天,就为了告诉我,你以前比他还烦?”
“那家店早关了。我本来不想让你再去翻那些图。”
李小晨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把忍者截图缩回去,没再追问。缺页上的地址,原来是老马第一次抱着一堆怪图出门的地方。
空地上的坑还没填,围栏也倒着。老马绕过一个坑,李小晨赶紧跟上,省得再赔进去一只鞋。
袋鼠和牛去在路边歇够了,自己站了起来。牛去走了两步,回头扶了一下袋鼠。
“我自己能走。”袋鼠说。
“行,你自己走,就是前面有个坑。”
袋鼠低头看了一眼,把已经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它们还是回了常待的那条街。企鹅、柴犬和香蕉猫跟着老马回店,企鹅一路抱着香蕉猫,柴犬拎着刀,绕开了几块尖砖。
李小晨没再举起收容手机。他和老马按说好的规矩办,害人的收,不害人的放过。
回店以后,企鹅先去找零食。香蕉猫盯着袋子,眼睛刚湿,企鹅就塞了一块给它。
柴犬坐回墙边,屁股还是歪着的。
李小晨把旧手机放到桌上,仔细数了一遍。
九张。
最后一张里,熊猫头还按着奶蛙,奶蛙的两只手还攥着它。前面八张也都在,没有哪个趁乱换了位置。
“这回可别再漏出来了。”
老马接过充电线。
“先把电充上。”
李小晨给收容手机单独留了一个插座,免得以后拿错。企鹅看见背面的纸翘起来,伸手给他按了按,又指着另外那部手机叫了一声。
“那部能用。这部不能联网,我记着呢。”
他把两部手机分开摆好,没让任何一张收容图出现在聊天框里。
过了几天,李小晨下课回家,在路口看见一个发传单的人。
那个人把一张纸递到他面前,两人对上眼,纸又缩了回去。
是分享哥。
他没举手机,也没直播,抱着一摞店铺传单,扭头就往另一边走,刚递出去一张,又被路人塞回怀里。
李小晨没追,背着包去赶车了。
接下来的日子总算没再耽误他上课。
他白天去学校,有空就到修车铺坐一会儿。灰盒子照常充电,旧手机放在包里,背面那张“不能联网”的纸被他重新压平了。
两周后,王浩发来消息。
“最近怎么又都在发熊猫头?我群里有人把小时候存的图全翻出来了,一发就是几十张。”
李小晨正坐在家里写作业,旁边摊着书。
他翻了一下聊天记录,还真看见好几张熟悉的圆脸。有的还是老样子,有的换了字,还有人把当年的错字也一起留着。
他顺手把自己那张“我全都要”发了过去。
王浩回:“你怎么还留着这张?”
“我做的,不能留吗?”
“能。我也留了。”
李小晨刚把日用手机放下,就觉得包里的旧手机在发烫。
他手一顿,赶紧拿了出来。
旧手机的背面暖得很明显。他点开相册,前面八张没变,最后那张却空了一半。
熊猫头不在了。
奶蛙还在原来的位置,两只手攥着空处,白肚子、绿眼睛都在,没跑出来。
李小晨把图片放大,又缩小,数了一遍缩略图。
还是九张。
他正要拿日用手机找老马,窗台边响起一个哈欠。
李小晨猛地抬头。
熊猫头就坐在窗台上,两只手背在身后,腿垂着,黑白圆脑袋微微歪了一点。
“睡够了。”
李小晨看看它,又低头看看屏幕。
“你出来了,它还在里面?”
熊猫头点了点头。
李小晨把旧手机转过来再确认一次。奶蛙确实还关着,第九张截图里只少了熊猫头,没有裂口,也没有别的东西出来。
“大家还在转你的图,所以你回来了?”
熊猫头又点了点头,坐得挺稳。
李小晨这才慢慢靠回椅背。没有人转的时候,它们只是弱下去、睡过去;有人重新想起、重新转发,就还能回来。
他把收容手机放回包里,日用手机上还有王浩刚发来的圆脸。
“我就发了一张。”
熊猫头看着他。
“别人也在发。”
李小晨张了张嘴,最后把旁边的凳子拖了出来。
“你下来坐吧,窗台那么窄,别掉下去了。”
熊猫头从窗台下来,坐到凳子上。
李小晨发现自己那张旧图还停在聊天框里。王浩在下面又补了一句,说有人把图上的字重新排齐了,要不要发给他看看。
他回了一个“要”。
熊猫头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
只要人们还在创造,它们就永远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