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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规则怪谈 > 暴雨封楼后,只有我家窗外是晴天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4 18:59:07

暴雨淹住楼下,我和女儿正在三层家中堵漏,客厅窗外却突然出现烈日和平地。

我刚把她拉离阳光,地上的小影子却没有跟回来。

它仍弯着腰,替她穿上那只没有捡回来的拖鞋。

1

我刚拧干毛巾,苗苗就在客厅喊:“妈妈,不漏了,太阳出来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窗。

雨仍旧横着打。对面楼的红砖模糊在水里,楼下一辆车只剩车顶。有人在喊别下楼,有人拖着东西上楼,铁皮雨棚被砸得一句话要说两遍。

客厅却很亮。

苗苗蹲在那片光里,伸手够一只拖鞋。她身后的窗外,平平整整铺着白地砖。

我家在三楼。

平时从这扇窗往下看,正对小卖部的蓝棚顶。苗苗掉过一只发卡,我搭着窗沿找半天,也只找见一只落在棚上的塑料袋。

现在棚顶没有了,楼下那棵歪脖子树也没有了。白地就在窗沿下面,连往下看都不用。

苗苗刚想把脸凑过去,脖子后面的碎发被晒出了金边。

我扔下毛巾,过去把她拽到了怀里。

“别到窗边。”

“我没开窗。”她指给我看,“自己晴的。”

两扇旧木窗都是早上我关的。雨从中间的缝往里钻,我把旋转窗扣使劲拧了半圈,又用毛巾垫住下沿。苗苗当时在旁边端盆,还嫌我弄出了两声响,像有人敲她的脑门。

现在毛巾还在,窗扣也横在原来的地方。

玻璃却不见了。

我伸出食指,本该顶到玻璃的地方空着。指尖越过木框,晒得微微发热。

不是倒映。

外面真的有一片白地,晾衣架上搭着件粉睡衣。胸前印的小兔子缺了一只耳朵,是上星期苗苗用水彩笔涂黑的。

那件睡衣,我十分钟前才从厨房的小窗收进来,搭在了客厅椅背上。

我回头找椅子。

椅子在,背上空空的,只剩一只塑料衣架。

“妈妈?”

我把苗苗往身后挡,掏出手机。屏幕里也是白地砖,烈日照着的粉睡衣微微鼓起,像里面站了个很瘦的人。

厨房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雨把我留着接漏的空盆冲翻了。

我带着苗苗退过去。两扇窗沿同一面外墙,只隔一根窄墙柱;我站在厨房里,胳膊上立刻落满雨点。

旧空调检修台上全是水,断了一截的护栏在风里晃。我先前收衣服,只把手伸出去,就差点连人被带到窗沿上。

我又转头看客厅。

阳光正缓缓爬过沙发脚。

苗苗揪着我的衣角,没再说太阳出来了。

我把她留在厨房门边,冲到大门前拉开门,喊住楼上下来搬东西的孙姐。

“你看我家窗户!外面是什么天气?”

孙姐的裤脚滴着水。

“还能什么天气,二楼都进水了。你们拿上证件,先去楼上。”

我指着客厅。她探头看了看,又走到楼道尽头的窗边,隔着斜雨朝我家外墙望。

“关着呢。你是不是给雨吓着了?小孩先出来。”

我不想再站在那个敞开的木框前,可窗帘就在旁边。我抓住帘子,一把拉严。

厚布遮住窗外,屋里暗下来一点。

我刚松口气,帘子下沿忽然亮了。

光顺着地板淌过来,一点点舔到我的脚尖。我往后退,撞到了苗苗。

她低着头,看自己只剩一只拖鞋的脚。

“妈妈,我没动。”

我抓起她,直接抱离那片光。

脚下有一个小小的黑影。

她的两只脚都垂在我腿边,那影子却还在窗前,弯下腰,慢慢捡起地上的拖鞋。

鞋带空着,鞋底却在地板上挪了一下。

它把那只鞋,套在了自己黑色的脚上。

2

我抱着苗苗就往外跑。

孙姐还在门口,见我的样子,手里的塑料袋都掉了。

“怎么了?孩子怎么了?”

“先接她!”

我一只脚迈过门槛,苗苗突然往后一仰。

不是她挣扎。

她两条胳膊紧紧搂着我的脖子,身体却像被谁从背后拖住。我被勒得喉咙一紧,险些仰面摔下去。

“疼!妈妈,肚子疼!”

我立刻停住。

苗苗的睡裙绷在腰上。裙子底下没有手,也没有绳子,只有客厅窗下那团黑影,长长地连到了她的脚跟。

孙姐伸手托住她的背。

“我来,你松一点。”

我换了个姿势,让孩子平躺在我们两人的手臂上。她把小腿往胸前缩,缩得满脸通红,脚尖还是过不了门框。

我想把门边那根细黑线踩住。

鞋底压了下去。苗苗猛地吸气,声音卡在喉咙里,嘴唇一下白了。

我慌忙抬脚,把她抱回门内。

她咳了出来,脸埋在我肩上,连续说了好几声疼。

孙姐不再拉她。

“别硬弄。你先抱稳,我去叫人,楼下有救援的。”

她把手电塞给我,又改了主意,拧亮后放在门外的鞋架上,让光照着我们。

“我就在这儿打电话。你家电也断了,有这个看得见。”

我能走出去。

刚才迈过门槛的脚,已经踩到了楼道的水里,裤腿也湿着。可我只要带着苗苗往外挪,她的身体就会被向后扯。

我松开搂她膝弯的手,想让她先站稳。

她的脚刚落地,鞋底就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她在朝客厅滑。

我把背抵住门框,用身体挡住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只黑色的小脚,已经穿好了鞋。它立在亮处,脚跟纹丝不动。长出来的部分贴着地面,穿过我和苗苗之间的空隙。

苗苗抬起头:“是不是你抱不动我?”

她怕我没力气,努力把自己的肚子往我怀里收。

她脚上还穿着另一只拖鞋,鞋底对着孙姐,一直在小幅度地抖。我想让她靠在我胳膊上,才发现她背绷得很直,连弯腰都疼。

“你先出去。”她小声说。

我以为听错了。

“妈妈,你先出去叫人。”

孙姐立刻伸手:“我去叫,阿姨去。你妈妈陪着你,啊。”

“不是。你别使劲,听我的,先喘气。”

我沿着门框坐下,让她坐到我腿上。孙姐的声音就在头顶,说清了楼号,又急急忙忙报我的名字。

“三零二,程蔚,带个小女孩。不是进水,是人出不来,你们快上来看看。”

我摸出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还没拨出去,就没了信号。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孙姐回头跟他说话。

我正要喊他,忽然闻到一股晒热棉布的味道。

楼道地上的水不见了。

从鞋架下面开始,灰色水泥慢慢变白,一块方方正正的地砖露了出来。

孙姐往后退了一步。

“程蔚,你们别往里走!我看不见你了!”

我就在门后,跟她隔不到两步。

“我们没动!”

她没听见,手在门框里急急地摸。手电还照着我的胳膊,她的目光却从我头顶穿了过去。

“苗苗!别跟妈妈玩躲猫猫,快应一声!”

苗苗憋着哭喊:“孙阿姨,我们在这里!”

孙姐的嘴还在动,声音却越来越远。我看见她身后的楼梯扶手一点点淡下去,扶手原来的地方,竖起了一根晾衣架。

粉睡衣挂在上面,衣袖垂向大门。

我伸手去够鞋架上的手电,指尖只差一点。手电光晃了晃,退到一片刺眼的白里。

最后那一点圆光也灭了。

我收回手,把苗苗整个圈在怀中。

门仍然开着。

门外没有楼道,只有一片跟窗外连起来的晴地。

我低下头。我的影子还挤在门边,随着我抬手,把苗苗的脸遮住一半。

她的没有过来。

3

苗苗不敢再站,膝盖一直往我身上蜷。

我把她往上托了托,离开那扇门。

“去厨房。你看那里,还在下雨。”

厨房离我们很近,走过去不超过十步。瓷砖上有倒掉的盆,水沿着柜脚淌,雨声也在那里,响得像锅烧开了。

我却没能走过去。

才转过身,怀里的孩子就向下一沉。她的脚跟擦着地板,把裙子拽到大腿上。

我停住,顺着那条黑影看向客厅窗。

窗帘没有合严。

不是我拉得不够用力,两块布中间已经搭在了一起。可光正从布本身透出来。大片大片的晴白里,花纹都淡了,只剩最下面一点吸足了雨水的布边,还黑沉沉地垂着。

我抱着苗苗,拿肩膀抵住墙,一步步挪到桌边。

早上接客厅漏水的盆还在桌脚,半盆水。

我伸脚勾过来。盆沿磕着地板,响了一声。

窗帘后面也响了一声。

很轻,像有指甲敲了一下木框。

我没去看,把盆里的水泼到了我们和厨房之间。

水落下的地方,白色忽然皱了起来。

露出了我家那块旧木地板。

有一条我熟悉的裂缝,去年苗苗往里塞过橡皮屑,我拿针挑了好久。水沿缝流过去,旁边一截沙发脚也重新变成了暗红色。

苗苗的裙摆松下来。

我扶她落脚。她站在水里,颤颤巍巍地抬了一下右腿,脚底离了地。

“妈妈,能动了。”

我没敢让她再抬,赶紧去够卫生间门后的浴巾。

毛巾架在我身后。我一手揽着苗苗,一手扯下浴巾,在盆底剩下的水里浸了浸,铺向厨房门口。

孩子太急,一只脚就要往干地上踩。我把她拦住,让她踩我脚背,先移到浴巾上。

这次她跟上了。

我退一步,她往前走一步。她抓着我的两根手指,眼睛一刻不离厨房。那个翻倒的盆,也像个了不起的去处。

到了浴巾尽头,我用脚把后面湿的部分往前拨。

苗苗腾出脚让我拨,动作慢了些。布下的木地板又白了一块。

她踉跄了一下。我把她搂住,直接抱向厨房里的瓷砖。

她的脸撞到我下巴,忽然没声了。

我低头,发现她两只手正拼命往自己腰上抓。

浴巾旁边,踢脚线上出现了一条细黑带。

它没有经过我泼湿的地板,而是沿着墙根绕过来,贴上苗苗垂下的脚跟。

我把盆里最后一点水抖向墙根。

黑带断了一截。

苗苗刚喘出半口气,墙面上又有一样黑的东西爬了下来,细细一条,绕过水迹,接在她裙子底下。

我立刻退了回去。

退到那片露出的旧地板上,她才咳着哭出声。

厨房门就在我肘边。

她努力伸手,指尖够到了瓷砖,却没办法把身体挪进去。

“妈妈,我是不是太重了?”

“不是你的事。”

我把她放回还湿着的浴巾上,蹲下来,捧着她的脸。她发梢被我的汗粘住,眼睛盯着我,不敢乱看。

“刚才那一下是妈妈太急。疼就告诉我,不要忍着。”

她点了点头,眼泪滴在浴巾上。

我想再接水。

转身的一瞬,她抓住了我的衣服。

“你别把我放在这里。”

“我就在门里,你能看见我。”

“那你看着我。”

我侧着身体退进厨房,拧开水龙头。

水流很细。

我没有移开眼。苗苗站在浴巾上,脚趾抓着布,像站在一块正在缩小的浮板上。

她脚边那片木地板上,浅浅的水已经没了。

苗苗用脚趾去勾浴巾边。我刚才拉她的时候,浴巾被踩皱了,最边上一角从她脚底退出去。她不敢松手,一点点地勾,额头都是汗。

我拿着才接到一点水的碗回来,替她铺平。

她这才敢把脚趾伸直,往我腿上靠了一下。我扶着她的腰,让她借我一点力,没说这次就能出去。

白色先从沙发腿后面漫过来,一点点填平了那条旧裂缝。

4

“苗苗,脚往中间收。”

我用碗接了半碗水,泼到浴巾边上。她照着做,两脚挤在一起,腾出一点位置。

窗帘里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我起初以为是风,随即看见那条下摆一动不动。

有一个人从两块帘子中间走出来。

她抱着苗苗的枕头。

头发盘在脑后,右边落下一绺,穿一件领口洗松的蓝色短袖。我的短袖,我早上随手扎的头发。

她连走路都像我,右脚拖鞋总是拖出半寸。

我喉咙发紧,手里的碗一下磕到水池边。

苗苗往后一缩,脚快碰到浴巾边。我扑过去把她拉回中央。

那个人没有追。

她把枕头放在晴光里,低头抖开一张床单。床单边角落下去,下面就多了一张矮床。

正好是苗苗睡觉的高度。

“脚都凉了。”她说。

我的声音。

不是从远处飘来的,也不像有人学我说话。就是我每天晚上叫苗苗钻被窝的声音,尾音带一点催促。

苗苗猛地把脸埋在我肚子上。

我扣着她后脑勺,手掌往下,能摸到她热得湿透的脖子。

那张床边,有个小黑影走了过去。

它很听话,鞋并拢,坐到床沿,慢慢晃着脚。

苗苗的小腿跟着一颤。

我抱住她膝盖,低声说:“看我。别看那边。”

那人弯腰拍平枕头,手掌每落一下,地上就有一小块白色亮起来。

她在等孩子上床。

“不想睡就躺一会儿。”她又说,“不用盖被子。”

苗苗的脸贴在我衣服上,轻轻摇了一下。

她怕热,平时最爱跟我讨价还价。可现在,她没有看那张不用盖被子的小床,只往我怀里钻。

“妈妈,我不困。”

我嘴唇都僵了,还是应她:“不睡。咱们今天不睡。”

那个人拍枕头的手停了一下,随后把枕头挪到更靠近苗苗的床边。

我把苗苗的手放到湿浴巾上,让她攥住,自己伸手拿起靠墙的拖把。拖把头卡在柜子后,我一拧,木柄从接口脱了出来。

我握住木柄,贴着还没变白的墙走到窗边。

我不敢把手再伸出去。

木柄从帘缝里探过去,越过本该有玻璃的位置,又往外送了一段。

顶端碰到了东西。

咚的一声。

不像敲玻璃,是敲在一堵很厚的墙上。

我用柄尖往旁边划,听见细沙一样的摩擦。明明那儿看上去空空荡荡,白地砖一直通到晾衣架下,木柄却再也探不动。

一股热气沿木头烘到我手心。

那个人站在窗帘另一边,抬眼看我。

我一把收回木柄,退离光。

本来横在眼前的窗扣,竟然变得很远。像隔着一条很深的门洞,伸直胳膊也碰不到。

身后,苗苗小声抽气。我马上回到她旁边,把湿浴巾向她脚下拢。

不能在里面敲。

我不知道窗后那片地方有多大,更不知道我的手伸进去,还回不回得来。

水龙头轻轻响了一声。

那股细流断了,只滴出两滴水。我拧了几下,管子里空空地响。

厨房窗外,雨正在往水槽旁灌。

我拿起盆,横在敞开的厨房小窗下。斜雨冲上盆壁,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正要端回去时,我看见左边的窗。

雨水沿着客厅玻璃往下淌。

玻璃里有我的半张脸。

我把身子又探出一点。墙柱挡住了大半个客厅窗,露出来的那一段木框很近,漆皮被雨打得发黑。

里面的窗帘合着。

两扇玻璃都好好的,连早上留在下沿的毛巾都看得见。

雨进不去。

我扣住厨房窗沿,浑身发起抖来。

我亲手关上的窗,还关在那里。

5

我把盆端回去,先给苗苗脚下添水。

“妈妈要从厨房碰一下旁边的窗。你站在这里,别松这块布。”

“窗户不是没有了吗?”

“外面还有。”

她没听懂,攥着浴巾的手又紧了些。

我没有再解释。拖把木柄还够长,只要能把玻璃敲开一点,雨或许就会进来。

我把厨房小窗推到头,胸口抵着窗沿,先把木柄伸出去。

柄尖碰到的却是墙柱。

两扇窗从屋里看只隔一掌多宽,外墙那根柱子却突出一截。木柄直着伸过去,只能蹭到柱子边,斜过来又会被厨房窗框挡住。

我把右肩往外送。

雨水立刻钻进领口,整只胳膊都麻了。柄尖终于绕过墙角,在客厅外窗的木边上划出一声短响。

可我要敲,锤下去的那一点力全压在墙角。再抬手,脚就离了地。

我的肚子被窗沿硌住,手腕在抖。

不行。

我把脚落回凳子,慢慢退进厨房,没有松开木柄,直到两只鞋都踩到了瓷砖。

身后响起苗苗的声音。

“妈妈?”

我转头。

另一个我正蹲在她前面。

刚才那张床,已经从窗下挪到了客厅中间。她蹲着,抬起两只手,手掌向上。

就是我刚刚叫苗苗从地板上站起来时的姿势。

“来,我抱着,不用你走。”

苗苗的右手离开了浴巾。

我喊她名字。

她头刚转向厨房,脚下的布就被拖出去一寸。那个蹲着的人伸开手臂,孩子的身体直直地向她歪了过去。

我冲过去,膝盖跪进积水里,双手抱住苗苗。

她的脚在布上蹭出了两道白印。

我抓住浴巾一角,塞回她手里。

“抓住!往下按!”

她照做了。

那个人的手停在我们面前,离苗苗的鼻尖只有一点距离。

我能看清她袖口上起的毛球,左边第二颗扣子旁,一块我昨天蹭的酱油印。

她连这点都没漏。

苗苗把手里的布压到地上,声音发抖:“我以为你回来了。”

我抱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我刚刚从厨房叫她,她面前的人也张了嘴。

她只有八岁。

我让她站在这里,自己去做那些她弄不明白的事,再隔着一间屋子叫她别害怕。她怎么分得清哪句话是我的?

那个人没有碰到我们。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膝盖下的水,慢慢收回了手。

苗苗顺着她的动作往下看,忽然把我的胳膊捏得很疼。

“她没湿。”

我低下头。

我的袖子全湿了,水一滴滴落到苗苗腿上。那个跟我一样的人跪在亮处,短袖干着,膝盖也干着。

“妈妈,我刚才没看见。”

“现在看见了。你看得对。”

我拿过盆,把剩下的水浇到浴巾和她之间。

一小截旧地板露出来,她的膝盖立刻往后缩了缩。

我没有再追着泼。

盆空了,厨房窗还在哗哗下雨。我必须过去,也必须想办法让苗苗等到我回来。

她没有拦我,手却一直抓着我的袖口。

我移一下,她就跟着歪一下,直到她自己发现了,又赶紧松开。那几根手指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抓哪里。

我把空盆放进她手里,等她握住,才慢慢抽出袖子。

“帮我拿一下。我把那块大的窗帘拿来。”

她点头,抱着盆,看我站起来。等我退到厨房,她把盆放到身旁,手重新压回湿布上。

6

窗帘下摆还剩窄窄的一条暗色。

我握住布边,顺着墙往下扯。塑料挂钩接连崩开,帘杆歪下来,砸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半带着帘子落进水里。

苗苗吓得一缩,却没有松开浴巾。

“别动,我拿这个回来。”

我攥着帘子,站在厨房门里,把上半截先按进盆。它很干,刚沾水时浮在水面上,我按了两次才浸下去。

盆满了,我把布换一面,重新伸到窗下。

雨水顺着胳膊流过腋窝,冷得我牙齿打架。我还不敢背对苗苗,只能转着半边身子,使劲把厚布往水里揉。

苗苗一直看我。

“妈妈,我能不能帮忙?”

“把脚边浴巾铺平,别让它卷起来。”

她低头,用两只小手慢慢抻布。膝盖一屈,影子就把她的脚向前扯,她赶紧重新站直,一只脚踩住卷边,再用手去拉。

我把湿透的窗帘拖回来。刚铺到她脚边,她就踩住了最近的那一角。

“妈妈,这里。”

我们一起把帘子铺开。湿布底下,旧地板重新露出来,比刚才大得多,我终于有地方跪下。

那个人站在床边不动了。

它脚下的白砖一直伸到布边。布很重,往下压出一圈水,白砖就在那圈水外停着。

我拉平最后一层褶,苗苗忽然说:“这边老是跑。”

帘子靠窗的一角,正缓缓往亮处滑。

她蹲不稳,换了只手压住,把那一角推进墙边暖气管和支架之间。

布卡了一下。

她赶紧看我:“能这样吗?”

我伸手试了试。卡住的是布角,孩子的胳膊、腿都没有缠进去。我又拉了拉她身旁的部分,给她留下能松开手就退出去的空隙。

“可以。你抓这里,不要往身上绕。”

她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攥住厚厚的湿布,肩膀终于不再向前倾。

帘子比浴巾长,摊开后,有一头铺到了窗下。靠我们这边还有好几层叠着,我用手掌一层层压,把存着的水挤到布边。

苗苗也学着我压了一下。

水从她指缝里冒出来,她把那只手抬给我看,像交作业。我摸摸她湿漉漉的手心,再把她手指放回有褶子的地方,让她抓得省力一点。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放到她旁边。

屏幕没有信号,仍旧亮着。那是屋里除阳光外,仅剩的一点光。

“我从厨房出去,到这个窗外面。”我指给她看,“你先看脚底下,记住咱家的地板。听见有人叫,也不要起来。”

“你叫也不起来?”

“对。等看见我。”

“她也长得像你。”

我把额头抵到她额头上。

“那就看我身上有没有雨。外面下得很大,妈妈一定是湿的。”

她摸了摸我凉透的袖子,把水抹到自己脸上。

“这样?”

“对。”

她点头,眼睛里忽然又蓄满泪水。

“那你别把衣服晾干了。”

“不晾。全留给你看。”

我起身去玄关柜拿锤子。那把小锤平时用来敲松动的家具,塞在最下面一层。我没有跨进门外那片晴地,贴着柜子弯下腰,把它摸出来。

就在直起身的时候,一片光碰到了我脚踝。

右脚突然很沉。

我低头,看见脚边的影子少了一角。

那一角还贴在柜脚下,我的脚往厨房挪,它拉出一根细线,扯得脚腕发麻。

我一只手扶住墙,另一只手攥着锤子,没有停。

苗苗看到了我一瘸一拐的样子,嘴唇动了动。

我朝她摇头。

“你守好这块地方,妈妈马上过去。”

我把锤子先放到厨房外窗沿上,双手撑住台面,坐上窗台。腰被雨浇得一激灵,脚踝那根细线却松了一点。

外面没有白地砖。

只有冲得睁不开眼的雨,还有三层楼底下翻着浑水的街。

我把一只脚慢慢放下去,鞋底终于碰到了冰冷的水泥台。

7

平台比我的脚长不了多少。

我扣住厨房窗框,把另一只脚放下,贴着墙拿起锤子。外边那截断护栏晃个不停,不能借力。

客厅在左侧。我把锤子暂放到凸出的柱脚,腾出双手扶墙,侧身绕过墙柱,再捡起来。

厨房窗被挡在身后,我已经看不见苗苗。我想叫她应一声,又咽住了。刚嘱咐她别追声音,不能马上就改。

脚踝还在往墙里扯,鞋里也全是水。我沿墙根挪到横着的空调管线前,把锤子先放到另一侧,扣住上方客厅的固定窗框,抬脚跨过去。

我终于到了客厅窗前。

那两扇玻璃离我不到半臂。

我抬眼,起初只看见雨水里乱晃的倒影。把脸凑近,遮住一点外面的光,才看见屋内。

苗苗站在一块深色布上,身体歪着。

她身后不是我离开时那团细细的黑影了。

有一只很大的手,贴着她右腿向上攀,手指已经到了肩膀。没有厚度,像从地上揭起来的一张黑纸,覆住了半边裙子。

她咬着嘴唇,手里的布攥得很紧。

另一个我就蹲在她左边。

它抬头看向我。

隔着玻璃,我们的脸几乎在同一高度。它是干的,眼睛睁得很大,嘴角有一道我没做过的弧度。

我抬起锤子,用锤柄轻轻碰窗框。

苗苗没有抬头。

我张嘴喊她,雨声一下卷走了声音。

她身边的人也在喊。嘴型一开一合,伸出胳膊,要把她从湿布上接起来。

我用柄尾在固定框上敲了两下。

咚,咚。

苗苗肩膀抖了一下,朝窗边看过来。

她看到我了。

我不知道在她眼里,我站在什么地方。她先看我的脸,又猛地去看旁边那个。两边都是妈妈,她的头转了两次,攥布的小指已经松开。

那片黑色到了她下巴。

我不能再让她只看脸。

我把自己的右手按到玻璃上,张开五指。

雨水冲过手背,从指缝往下流。我没有擦脸,低头,把湿透的头发压到额前,又指自己的肩膀。

看这里。

我把脚向旁边挪了一点,让她能看见窗外那只踩在水里的鞋,再指向身后的外墙。

苗苗的眼睛跟着我的手走。

屋里那个也抬手按了上来。

它的手停在一片亮白里,手背干干净净,袖口连一道水印都没有。

我不再看它,握拳贴住玻璃,只看苗苗。

她的嘴动了动。

接着,她把松开的小指重新勾回布里,使劲攥成一团。

她朝我点了一下头。

那只覆在她肩上的黑手停住了。

我也点头,额头靠了靠玻璃。

好了。她还在那里,知道该等谁。

我退开脸,握紧了锤柄。

8

窗扣在两扇窗中间,扣紧了右侧窗扇。

我早上拧得很用力。雨把木头泡胀,扣子本来就难转,不使劲,根本压不住那道漏水的缝。

现在我得从外面把它转回去。

左手扣住上方固定框,我先试着推了一下窗扇。

没有动。

苗苗看着我的手,身子也往前倾。我连忙朝她压了压掌心,让她留在布上。

随后,我举起锤子,朝右侧窗扇靠近窗扣的玻璃敲下去。

第一下没碎。

裂痕从锤头下面爬开,玻璃里那张干燥的脸也跟着裂成了几块。

它的嘴角不弯了。

我敲了第二下。

一小块玻璃落进屋里,冷风从缺口钻进去,吹得苗苗额前的碎发一下竖起。

她肩上那片黑色缺了一块。

“妈妈!”

她的声音真真正正到了我耳朵里。

我差点应得哭出来。

“我在。别过来,先别过来!”

她已经抬起膝盖,想朝我走。小腿却被留在原地,身体往前一扑,又跪回布上。

我看见她脚跟后面的黑色,正贴着一块干地板绕到湿布旁,像拉紧的皮筋。

缺口里进来的水太少,只在窗下溅出一片小小的深色。

我换了换握锤的位置,把旁边松动的碎片敲掉。玻璃不能再整块挡着我,我得让手够到那个扣子。

窗扇晃了一下。

我左手压住固定框,把身子贴近,让右手能稳稳伸过去。锤头刚穿进新开的缺口,里面忽然伸来一只手。

它攥住了锤子。

那只手跟我的一样。拇指指甲有一小块白边,食指上有一圈常年切菜磨出的硬皮。

它往里拽。

我右肩猛地撞上木框,袖口被缺口边缘挂住,胳膊跟着往前送了一截。

脚下只剩半只鞋在承重。

我没敢跟它争。

手指一松,锤柄从掌心滑了出去。我向后一缩,袖口扯开一道口子,手臂重新退到雨里。

锤子落在它手中。

它站在窗内,隔着破洞看我,慢慢抬起那只锤子。

我一动不动地扣着窗框。

它没有把手伸出来。

雨一直在下,打在玻璃外侧,打在我的脖子和手背上。它抬着手,锤头伸到缺口边,便停住了。

苗苗忽然拽起帘子一角。

她没有直接站起来,先沿着铺向窗口的湿布,双膝向前挪。每挪一下,就把身后的布拢到脚边。黑色还贴着她腿,往旁边伸,她就停住,重新把布压平。

我想叫她别动,可窗扣就在我面前,缺口下面还隔着她伸不过来的距离。

她自己看了一眼,往前再挪一点,终于能把长长的布角送到窗下。

湿布被暖气管卡住一头,她没有全扯起来,只捞起身边那片还滴着水的布,往缺口下面托。

“妈妈,用这个。”

它转向苗苗。

我心口猛地一紧:“脚别出来!”

“没出来。”她哭着说,“我的脚还在。”

她半跪着,一只脚踩住帘子,双手把布角托高。水顺着布边落到它握锤的手腕上。

那一截皮肤忽然薄了。

锤头落下来,砸在窗下,声音沉沉的。

它往后退,苗苗肩头的黑色也短了一点。我终于能看清破口里面那只横着的金属窗扣。

我抓住苗苗托来的布角,用折起来的湿布护住缺口下沿,把右手从已经敲空的那一块探进去。

玻璃碎边就在手腕旁。

我没有再往深处伸,只将指尖贴到窗扣底下,向上拨。

拨不动。

木头泡涨,窗扣压得太死。

我缩回一点手,先把掌根隔着湿布压住木框,向里推了推。窗缝发出刺耳的一声,窗扣松开一线。

我再拨。

苗苗的胳膊开始抖,布边往下掉。

“妈妈,好重。”

那个人又朝她弯下腰。

“再一下。”我把右手指甲抵住扣子边,“苗苗,给妈妈再一下。”

她咬住嘴唇,眼睛紧紧闭了一瞬,又睁开,把湿布往上一送。

我的指尖疼得没有知觉。

扣子终于转了。

就是早上那半圈。

我腾出右手,掌心抵住木框下沿,往屋里推。

窗扇先是卡住,接着猛地一松,带着剩下的玻璃向内荡开。

风从我肩膀旁冲了进去。

苗苗手里的湿帘一下被吹到了她脸上。

9

我把右侧窗扇推到尽头,压着它贴住内墙。

雨不再是一滴一滴地从破口进去了。

它整片扑过窗沿,泼到地上,撞开那片刺得人睁不开眼的白光。

苗苗还举着湿布,雨落在她脸上,她才像被烫了一下,睁大了眼睛。

“下雨了。”

她很轻地说,像怕一大声,雨就没了。

我伸手去开另一扇窗。右侧的扣子已经松了,左扇却还被胀起的木边挤住。我抓着固定框,身体不能往里探太多,只能一点点推它的中间木档。

一声闷响,左扇也打开了。

暴雨灌满了整个窗口。

那个人身后的床消失了一半。

枕头先薄下去,接着露出下面被压倒的椅子。椅背上挂着苗苗的粉睡衣,湿漉漉地垂着,两只袖子空空的。

苗苗盯着它,手里的布慢慢放低。

地上的白砖一块块缩回去,木地板的裂缝出现了,沙发腿出现了。她的书包倒在沙发旁,拉链上那只小熊泡在水里。

帘杆横在地上。我的锤子就落在帘杆边。

这些东西回来了,那个人站的地方却越来越小。

它退到还干着的窗扇后面,身体窄得像被挤进一条门缝,脸仍旧朝着苗苗。

苗苗往我这边挪了一下。

脚没有跟过来。

她低下头,一片黑色还贴在脚后跟,另一头延伸到窗扇背后的干处。

我也在这一刻,被往下拽了一下。

右脚踝像套了个正在收紧的圈。先前留在柜脚下那一角影子,现在直直拉向窗口,要把我的脚从平台上拽开。

我五指死死扣住固定框,左膝顶着窗下墙面,没有让身体晃出去。

苗苗看见我的脸,猛地哭了。

“妈妈,你上来!”

“我站得住。”

我低头确认两只鞋都踩在水泥上,把右脚抵住墙脚。雨水顺着小腿往下灌,脚腕那一圈时紧时松。

我再抬头,苗苗正拽自己脚跟。

“别拽。”我说,“还记得门口吗?疼就停。先把手给我看看。”

她把手伸出来,够不到我。

我不能松开支撑框去抱她。我们之间隔着窗沿,还有她尚未走完的几步。

我将右手翻过来,摊在窗口内侧。

雨打在我掌心,积起来,又从指缝里流下去。

“你自己过来。脚底下有水,慢慢踩。”

她先把湿布放下。

那块布压在地上,很厚的一团。她一直攥着,手指都伸不直了,掰开时,嘴唇疼得发抖。

她没有再看窗扇后面的脸。

一只脚从布上落到积水里。

水溅起来,落在她腿上。她停住,试着抬另一只脚。脚跟被往后扯,她就将脚尖先挪出来一点,重新踩稳。

我看着她,没有拉。

窗扇背后的那个人忽然张开嘴。

“苗苗,过来睡觉。”

它的声音很低,还是我平时的声音。

苗苗抖了一下,手缩回胸前。

我手上的雨水落进她面前的小水洼,一滴,又一滴。

她看着那些水,向前伸手。

指尖终于碰到了我的。

她摸到我的手背,沿着湿冷的皮肤摸到破开的袖口,像要确认我不是只长了一张脸。

“我看见你了。”她说。

我咬紧牙,点了一下头。

“那就过来。”

她把另一只脚从布边抬起来。

还差脚跟。

那一小团黑色紧贴着她,绷成细长的一线。她抬不动,便把已经迈出去的脚再往积水里踩深些,站稳,自己弯了弯膝盖。

窗外一阵风撞过来,敞开的窗扇被吹得贴上内墙。雨扫过木框背面,扫过那个只剩半张脸的人。

它没有地方退了。

那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边缘慢慢散进水里。

苗苗的脚跟一下抬了起来。

她差点向前扑倒。我右手托住她胳膊,让她先站稳在窗下的水里,没有把她扯到外面。

她喘着气,抬起右脚,又放下。

再抬起左脚。

两只脚都由着她自己动了。

她摸自己的脖子,摸肩膀,忽然把手掌紧紧贴在胸前。

“妈妈,松了。”

我脚踝那一圈也跟着消失。

窗扇后面只剩被雨浇透的木头,漆皮卷起,水从下沿不断往地上滴。

我没有关窗。

我让苗苗退到靠厨房的一块整地板上,避开窗下碎片。她踩着水,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那里,又回过头来等我。

我把右手撑上窗沿,左手始终扣着固定框,先坐稳,再把一条腿跨进屋。

这次脚下不是平台。

是我家的地板。

苗苗跑过来,双手扶住我放下的胳膊,等我把第二条腿也收进来。

两只脚终于落到室内。

我抓住她的手,带她绕过那堆碎玻璃,走进厨房。

她扶着水池,我扶着她。我们站了几秒,谁都没往下坐。

厨房小窗也敞着,雨打在倒扣的盆底上,响得人耳朵疼。

苗苗把我的手拉到那股雨里,又抓回来,握得更紧了。

10

厨房门外,客厅黑着。

敞开的两扇窗往里灌雨,地板上全是水。我们踩过湿帘旁边,经过倒下的帘杆,经过那只没人穿的拖鞋。

苗苗没有去捡。

大门那边有一道光,低低地贴着地面晃。

“三零二还有人吗?”

是孙姐。

我握着苗苗的手,喊了一声。

门外立刻响起脚步。手电朝我们照过来,孙姐愣在那里,紧接着一把撑住了门框。

“你们去哪了?我刚才找了……快,先出来!”

她伸出手,苗苗却在门槛前停住。

小手一下凉了。

我蹲到她身边,没有抱她,也没有催。

“咱们一起走。”

她看看我的脚,把自己赤着的脚并在旁边。

“一起。”

我们同时抬脚。

没有什么从背后扯住她。

她踩到了楼道的水泥地,另一只脚跟过来,站到了孙姐身边。

手电晃了一下。

墙上出现两个湿淋淋的影子,一大一小。

苗苗动动左脚,小影子也动了动。她又抬了一下手,墙上那只手立刻抬起来。

她突然转身,把还蹲在门边的我往外拉。

“妈妈,你也过来。”

我跨过门槛。

她紧紧抱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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