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未婚夫周叙白守了四十年大院老宅。
我伺候完他年迈的双亲。
又将退休金全都补贴给他资助的远房表妹夏依依。
直到金婚宴会那晚,他突发急性心梗。
临死前向我坦白后才知道:
他这辈子爱的人,从来都是夏依依。
年轻时,他每次从军营回来给我带的礼物。
都是为了名正言顺给夏依依一份。
他不敢违抗父母的包办婚姻。
眼睁睁看着夏依依赌气嫁给黑市倒爷。
参加完夏依依婚礼的那个雪夜,他红着眼问我要不直接年底就办酒席。
后来,我放弃高考。
留在老宅里替他孝敬父母,操持家务。
一辈子没走出那座四合院。
可在他弥留之际。
手里却紧握着夏依依年轻时的旧照片。
零零碎碎的说出了埋藏了四十年的心声。
“沈昭,你知道么......我这辈子最亏欠的人就是依依。”
“八一年那封部队外语学院的委培推荐信,是我硬要你让给她。”
“她一个乡下来的孤女,没有铁饭碗会被人欺负。”
“你是我妻子,我在部队提了干,津贴足够养你一辈子。”
“我真后悔当初没敢跟家里退婚带依依私奔,让她嫁给了一个倒爷。”
......
我曾以为的青梅竹马,相伴一生。
原来只不过是他权衡利弊的选择。
找一个可以帮他伺候全家的老妈子。
病房的急救铃大响。
他最后的视线依然停留在那黑白照片上。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纹拉成一条直线。
好,周叙白。
若能重新来过。
我会把你给的一切统统还给你。
成全你们这对苦命鸳鸯。
(1)
再次睁眼时。
耳边似乎还萦绕着心电监控仪的声音。
手指的冻疮隐隐作痛。
涂着一层苦腥味的蛤蜊油。
可周遭却是已经换了场景。
我没在医院的高干病房里等待签署家属的死亡通知书。
变成了在大院东厢房的旧书桌上刚睡醒。
窗外的大喇叭
正在播报一九八一年全国统一高考在三天后截止报名的通知。
左肩一沉。
背后有人拍了我一下,力道不小。
下意识回头望去。
正对上未婚夫周叙白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
他穿着一身挺拔的五六式绿军衣。
肩章鲜红,腰窄肩宽。
“发什么愣呢,王主任那边还等你把放弃统考承诺书送过去呢!”
“是不是昨晚熬夜没睡好?”
“我给你买了条新围巾,百货大楼的。”
说着,我左手边的手抄本上传来轻轻“啪”的一声。
一条火红到刺眼的腈纶围巾被扔在旧书桌上。
动作幅度很大,嗓门刻意扬高了几分。
我一丝不动,静静的看着他脸。
剑眉星目。
看着我时。
眼里似乎溢出了宠溺与自然。
前世。
骗了我四十年时光与走出大院的机会。
想起了他临终前的那句“最亏欠的人是依依”,我心底只觉得万分的讽刺。
“我不戴大红腈纶围巾。”
我的声音很轻,轻的似乎没有一丝温度。
现在回头细想,一切的一切早有预兆。
我的脖子皮肤异常
一沾上腈纶料子就会起成片的风团红疹。
这事,我们十四岁那年他知道的。
喜欢大红,显得皮肤更白的人。
是半年前从苏北老家投奔周家来的远房表妹夏依依。
从来都不是我。
周叙白愣了下,脸上的笑意也僵了一瞬。
大概是没料到向来对他百依百顺,予取予求的我。
此刻会这样冷硬的回答他。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又换上了那副宠溺温和的笑脸。
微微俯身,语气更加放软:
“瞧我这粗心,光顾着颜色喜庆,忘记你不能戴这种料子的围巾。”
“你喜欢羊毛的吗?等下去街道办事处办完委培名额转让签字回来路上,我带你去扯二尺真羊毛......”
话音未落,东厢房的门帘被轻轻挑开。
寄住在周家兼我的“好闺蜜”夏依依端着一只红搪瓷缸走了进来。
朝着周叙白绽开一个柔美的笑容。
“没关系的表哥,表姐戴不了这条红围巾,可以给我戴呀,我不挑料子。”
她刚说完。
周叙白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神情瞬间自然下来。
把桌上那条大红围巾拿了起来,挂在夏依依细脖上。
又从军衣内兜里掏出一盒包装精美的雪花膏。
上海牌的。
塞进夏依依另一只手心里。
“这盒雪花膏......是买围巾送的赠品,也给你搽脸用。”
青年麦色的耳根下。
爬上了一抹不易发现的红晕。
我纹丝不动,任由周叙白拿去。
哪里什么买围巾送赠品。
八一年的百货大楼。
一盒上海牌铁盒雪花膏,凭券排队才买的到。
那条扎眼的化纤大红围巾。
才是买雪花膏顺带捎上的添头。
夏依依摆弄着细脖上的红围巾。
开心的朝我眨了眨水灵灵的眼睛:
“谢谢昭昭姐,我今天算得上又沾了你的光啦。”
从来到走,看着他们俩离开。
我没再说一丝话。
只是将桌上的英文手抄本打开细细研读起来。
不知几许。
胡同后门传来夏依依可以压低却透着焦虑的说话声:
“三哥,你再宽限我半个月!那三千块钱的电子表的亏空,我一定平上!”
“慌什么呀?周叙白那傻蛋已经被我拿捏的死死地,他今天就会说服沈昭把委培保送名额让给我!”
“等我顶了名额进省城,在哄着周叙白拿他后勤处的公章开一张采购证明,把压在那边那批假表全部出手,三千块的饥荒马上来回翻两倍!”
墙外那男人似乎问了嘴要是不肯让名额怎么办。
夏依依噗呲一声笑出来。
“沈昭她也是蠢,真以为周叙白天天往她那屋跑是真的在意她吗?”
“要不是看中她外公给她留下那一屋的英文笔记和她手里的委培名额。谁稀罕跟她做姐妹,周叙白拉拉她的手,她连命都肯掏出来!”
初春料峭的寒风吹过墙头。
我拧紧了钢笔帽,合上英文手抄笔记。
起身走出后院。
此时。
周父周母在和街道办的王主任坐在八仙桌旁喝茶。
我没去看周叙白催促的眼神。
直接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当年周家定亲信物。
一块瑞士梅花牌手表。
连同那张委培保送资格表,一并轻轻放在八仙桌上。
“王主任,周伯伯,这门亲事,我不结了,信物物归原主。”
“至于这个靠周家关系才有的委培保送名额,我也不要了,你们想给谁就给谁。”
“我准备报名参加三天后的全国统一高考,考京大外交系!”
(2)
为了彻底斩断与周叙白还有夏依依的烂事。
当天下午,我就当着街道办王主任的面。
收拾物品从周家东厢房搬了出来。
大院西头那间带独立小院的西厢耳房。
本就是组织分给我家的房产。
外公临走前托周家照应为。
我为了亲近周叙白,才搬到周家。
王主任看着我的摸底成绩单。
一个劲的惋惜发愁。
“昭昭啊,主任知道你是个重感情的好孩子,跟叙白从小就定了娃娃亲。”
“这半年,你天天在周家做一大家子事,还给那个夏依依补习功课,你现在的成绩掉的厉害啊!”
“以前你外公在世的时候,你的外语和文综在全城都是拔尖的,再这么耽搁下去,三个月后的高考,你还怎么冲京大啊?”
“王主任,我今天搬出来,正是为了这件事。”
我将填好的高考报名表双手递给王主任:
“从今天起,我不做任何人的童养媳,也绝不再耽搁半点学习。”
王主任惊讶的看了我一眼。
半年前夏依依刚来大院时。
是我主动找学校老师说带他一起复习的。
周叙白拉着我的手:
“依依在乡下没有读过好学校,你底子好,帮她补补习,等结婚了我一辈子对你好。”
在我倾囊相授下。
夏依依从磕磕绊绊的水平突飞猛进。
我却因为每天买菜做饭,还要替她整理错题集。
累得上课频频打瞌睡。
加上最后关头。
被周叙白哄着放弃了高考,又把委培名额让给夏依依。
我彻底沦为了啥也没有的家庭妇女。
没有学历,没有工作。
和外公临走前嘱咐我的“去京大看世界”相向而去。
重来一世。
我一定走属于我自己的人生,完成外公的嘱咐!
王主任看着我坚定的眼神里透着清澈。
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盖了高考报名表的红章:
“好!这才是沈老的外孙女!从今起你就安心备考,若是有人来闹,去喊我,我帮你摆平。”
办完手续出来时。
周叙白竟然站在老槐树下等我。
他身板挺拔。
眉宇间透露着一丝大院子弟特有的优越感。
站在高高的青石花坛边上。
我需要仰起头才能与他对视。
周叙白抿了抿薄唇,神情稍许不自在。
紧接着。
一个沉甸甸的铁皮罐子递了过来。
我低头一看。
是一罐还未拆封的麦乳精。
我突然就笑了。
原来他清清楚楚记得我不爱喝有点腥味的奶粉,只爱喝麦乳精。
只是从前有夏依依在场的时候。
好东西永远紧着夏依依。
我伸手接了过来,也不客气。
这罐麦乳精就当是这半年辅导夏依依的工钱了。
见我笑了接下麦乳精。
周叙白不自在的俊脸顿时放松下来。
他习惯性想伸手揉我的头发。
语气里仿佛施舍般的宽慰:
“气消了么?昭昭最顾全大局,梅花表我先替你收着,等你气消了再给你戴上。”
“走,跟我去把委培转让书签一下,依依还等着去学校呢......”
我退后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抱着罐子,平静开口:
“转让书就不必签了,委培名额本来就是你们周家托人弄来的,你们再找人改下名字就行。”
“还有,我已经搬去西院,和王主任打了招呼了。”
“周叙白,我知道你心里紧着夏依依,我把未婚妻的位置和委培名额都腾出来了,你们好好相处,把握好机会吧。”
周叙白原本温和的脸瞬间僵住。
愣在原地。
我再也不回头。
转身大步朝回西院的路走去。
(3)
西厢小院比我想象的还要清净。
院里种着些漂亮的白玉兰。
不过我没想到的是遇到了未来的传奇人物贺兰亭
还成为了一墙之隔的邻居。
贺兰亭比我大四岁。
是外交部大院出了名的天才。
十九岁就从京大外交系破格选进部队里。
常年驻外。
他平日里清静寡言到了极点。
大院里几乎没有人见到过他和谁嬉笑寒暄。
听到空置两年的西耳房有人住进来。
也只是抬眸看了我一眼。
金丝边眼镜后的眸里深不见底。
颔了一下首,便重新垂眸看稿。
一整天。
做完了几套模拟试卷。
耳边没有周母不停的使唤。
也没有周叙白和夏依依眉来眼去的恶心戏码。
呼吸着带着玉兰花香的空气
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而愉悦。
晚饭后,天色渐暗。
正奋笔疾书默写文综的各个知识点。
桌前地面上,忽得落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是周叙白。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来。
仍如过去一般。
“昭昭,别闹小性子了,跟我回周家温书吧”
声音里隐约有几分喜意。
大概是今天终于把委培保送名额落在了夏依依的头上。
心里正高兴着吧?
我连头都没抬。钢笔尖在草稿纸上刷刷游走。
“不用了,我在这很好,您请回吧。”
周叙白似乎没有听出我话里的疏远与逐客。
反倒上前几步。
一只手撑在我的书桌边缘。
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握:
“你一个人在这蒙头死记硬背能有啥用,你成绩拉下那么多,大概率考不上京大了。”
“我已经说服我爸妈了,今年让依依用委培保送名额进外语学院,你安心在家操持,等明年我给你托关系在弄个名额。”
“再说这黑灯瞎火的,你一个人也不安全啊?”
说罢,他弯下腰凑了过来
身上隐约一丝雪花膏的香味混着烟草味扑面而来。
似乎笃定我离开了他就可怜兮兮的傲慢模样。
目光越过周叙白的肩膀。
我瞥见了站在门口外的夏依依。
她的细脖上正围着那条火红的围巾。
没料到我会越过周叙白看向她。
夏依依身影似乎僵了一下。
然后挤出一副怯生生的可怜模样。
我弯了弯唇角。
“我的安全就不劳您费心了。”
“你还是关心关心夏依依吧,她的英语还是比较薄弱,您还是快陪她回屋里背单词去,别在这挡光,碍事。”
周叙白的脸倏地白了下来。
撑在书桌的手也不自觉的用力了几分。
呼吸猛地急促起来,恼羞成怒:
“沈昭,你就因为一条围巾和报送名额跟我赌气是么?”
“依依一个乡下来的姑娘无依无靠,我这做表哥的多照应一下怎么了?你至于吃这门心思的醋吗?”
“你是说我喜欢夏依依吗?你简直不可理喻!”
似乎是被戳到了心底的小心思,周叙白嗓门渐渐拔高。
此时正是大院晚饭后乘凉消食的时间段。
全是出来散步的街坊邻居。
周叙白这一嗓子吼出来。
瞬间引得众人探头探脑地往院里看。
僵持不到三秒。
隔壁的门开了起来,贺兰亭站在那边:
“周同志,西院晚上需要安静。”
“没人想知道你喜欢谁,但你打扰到沈昭同志温书了。况且你嗓门这么大,也打扰到我了,吵死了!”
他声音极其冷清。
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院里瞬间死寂了几秒。
门外看热闹的人群里,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
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一边互相交头接耳,一边朝着这边指指点点。
“听说周家把原本给沈昭的保送名额给了那个乡下表妹。”
“何止啊,还有小道消息说沈昭和周叙白的娃娃亲也黄了。”
“都这样了,周叙白还来这里大吼大叫,真是欺负老实人。”
议论声声声入耳。
周叙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扶住门外假装腿软摇摇欲坠的夏依依。
临走前,死死的看了我一眼。
随即一咬牙,拉着夏依依的手腕。
在人群的见证下,大步离开。
(4)
自那天起。
我和周叙白还有夏依依的关系。
彻底断得干净。
周叙白大概是为了向大家证明“他只是怜惜表妹,绝不是心虚。”
开始明目张胆地骑着自行车接送夏依依去补习班。
给他买奶油冰棍,花衬衫还有手表等等。
中间再也不用夹着一个既要给他们当幌子,又要替他们做饭补习的我。
两个人的关系一日千里。
出入成双,似乎和新婚夫妻没什么两样。
而我为了彻底避开他们。
每天天不亮就开始起来背诵英语俄语。
夜里复习各科知识点到十二点才睡觉。
终于在四月底的全市第一次模拟考中
我的总分重回全校第一。
看着发下来的成绩单。
我心底涌起了一股重新把命运掌握在手中的踏实感。
我复盘了这次成绩,虽是全校第一,但是外语听力上还是被扣了不少分。
脑中回想了一圈,最终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贺兰亭。
七七年恢复高考首届全省文科状元。
英语满分。
十九岁便代表青年外交官出使国外。
他能帮我!
傍晚回到西院时,我侧头看向隔壁院内。
贺兰亭罕见的坐在院中,像在出神。
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
他转过头,不咸不淡的扫了我一眼。
“有事?”
明明是疑问句。
从他的薄唇里吐出来却是平直的像外交发言般。
我鼓起勇气。
将手里的英语模拟试卷递到他眼前:
“贺大哥,能请教你几道英语听力里的连续变音题吗?”
停留了两秒。
“虚拟语气的弱读爆破都能听混,我教你还有用吗?”
话虽如此,贺兰亭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嘲讽。
就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嘴上说着冷话。
拧开派克钢笔。
在空白处一行行标出国际音标与重音连读符号。
他的字迹隽秀温润。
讲解更是简练精准,一针见血。
清冷的嗓音混在暮春的晚风里。
缓缓,缓缓。
讲完最后一道题,他将卷子递还给我。
起身进屋里拿了台崭新的索尼双卡录音机和一盒原版英语磁带推给我。
“先放在你那里,多听多练。”
我接过录音机的瞬间,他忽然抬眸看着我。
“你的底子很好,这一个月听说进步很快,既然把成绩追上了,那就一直往前走,不要再掉下来了。”
我怔了几秒,用力点了点头。
绝地不会再后退半步了。
(5)
明明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在我去区少年宫参加完外语口语摸底测试出来时,却变成淅淅沥沥的雨天。
少年宫门口屋檐下。
我看到贺兰亭正站在那边。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没带伞。
我正好带着外公留下来的那把青竹骨黑布大伞,遮阳用的。
便走上前主动提议:
“贺大哥,你没带伞吗?我这把伞大,可以送你去前面的公交总站。”
贺兰亭转头,垂眸看了我几秒。
“我车就停在前面路口,等下顺便送你回大院吧。”
他语气依旧平淡克制。
带着一往的礼貌疏离。
但经过这一个多月的相处,我却觉得比那些伪君子要温和体贴得多。
他个子很高足有一米八多
我举着大伞走在他的身边,胳膊高高抬起,没走几步手就有些发酸。
贺兰亭立马察觉到我的吃力。
稳稳地握住青竹伞柄。
“我来吧。”
竹伞不算特别宽。
我们并肩走在雨雾漫漫的步道上。
一路无言。
可我能清晰的感受到。
那是一把大半都向我这侧倾斜的伞。
他右肩的藏青色中山装有些湿。
“沈昭!”
哗哗的雨幕中。
那是我曾经最熟悉不过的声音,毕竟听了半辈子。
可如今隔着雨幕听来,却只觉得遥远又刺耳。
我不想在雨中和周叙白多费口舌。
脚步没停下,继续往前走。
侧边的贺兰亭漫不经心低头扫了我一眼。
“我记得我刚回国那阵子,大院里都说你们关系很好?”
我很意外。“没想到贺大哥还会知道大院里的闲话。”
他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只是不经常出门,又不是聋了瞎了。”
“周叙白每天在东院门口扯着嗓子喊你做事,声音大想不知道都难。”
他话音刚落。
一道狼狈的人影便冲了过来,死死拦住我们。
是周叙白。
他也没带伞,军衣被大雨浇得透湿。
额发滴着水,整双眼睛赤红得吓人。
他望了下我头顶那把微微倾斜的竹伞。
死死盯着贺兰亭。
胸口剧烈起伏,质问的声音都在发抖:
“沈昭!我在少年宫等了你整整一个下午!”
“你明明听见我喊你了,为什么不给我送伞,反而跟贺兰亭撑一把伞走?!”
“我们定亲十几年还比不上你搬去西院的邻居这一个多月吗?!”
看着他一副捉奸般的质问架势。
我觉得有些荒唐可笑。
明明这一个多月以来。
他每天骑着自行车载着夏依依招摇过市。
把夏依依哄得眉开眼笑。
我也乐见其成,从不多去看他们一眼。
每次在大院门口偶遇。
他都冷着脸故意别开视线,像怕夏依依吃醋一样。
夏依依下周要参加委培生的政审和英语摸底测试。
他才想起来找我这个免费家教。
他又凭什么质问我?
我平静地看着他,“周叙白,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从去年秋天起,为什么突然对我那么热络吗?”
周叙白愣在原地。
趁这空档。
我和贺兰亭从他身侧绕了过去,头也不回地走向路口。
是啊,上一世我就该看穿的。
我和周叙白从小就有口头娃娃亲。
早些年他在外地当兵。
一年到头信都懒得给我写一封。
即便回来,对我冷淡得很。
他提干调回军区后勤处,每天跑来东厢房对我嘘寒问暖的时间点。
就是远房表妹夏依依投奔到了周家的那时候。
夏依依长得柔弱美丽。
冬天也要在棉袄里穿一件收腰的碎花衬衣。
她来大院的第二天就主动拉着我的手,说要和我做最好的姐妹。
那时候我一个人在大院里孤单。
对她掏心掏肺地好。
新衣服借给她穿。
省下粮票给她买糕点。
天天替她补习功课,帮她整理错题。
没过几天。
对我冷冷淡淡的周叙白,突然开始天天往我屋里跑。
直到死前那一刻才明白......
我以为的好姐妹。
我以为的未婚夫偏爱。
不过是他为了名正言顺见夏依依。
于我不过是顺便哄一下。
雨下的越发大了。
贺兰亭的黑色轿车停在路口的梧桐树下。
他握着伞,单手拉开后车门,又护住门框。
我没客气,直接坐进车里。
不多时,车子便稳稳停在了大院西门口。
我推门下车时,贺兰亭却忽然开口叫住了我。
昏暗的车厢光影里。
那双漆黑的眼睛注视着我。
“下周我就调回驻国外代表团了,录音机和磁带留给你用。沈昭,好好备考,若再心软回到之前那样,那人人都会低看你。”
他的声音随着汽车引擎声重叠在一起。
密集的雨点砸在青竹伞面上。
有些告别,有时来得这样快,让人猝不及防。
(6)
进入六月。
距离全国统一高考就剩三十天。
我几乎足不出户。
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学习。
背书,刷题,听贺兰亭留下的那套原版磁带。
历史和地理空间换算有些薄弱。
我便反复画地图,列时间轴,抄写错题本。
时间不多了。
这是改变前世命运的第一战。
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偶尔。
周母会拍着西院门板骂街,周叙白也会让小孩子塞纸条。
我换了一把结实的黄铜大锁。
塞进门缝的所有纸条被我扔进蜂窝煤炉子里烧成灰。
起初我不明白周叙白为什么还不死心。
明明委培名额已经给了夏依依。
他也和夏依依每日出双入对,为何还要来烦我?
直到偶然听见院里大妈闲聊:
“周母风湿病犯了没人操持家务,夏依依连饭都不会做,天天只会伸手要零花钱。”
我瞬间就明白了。
周叙白只是喜欢夏依依的娇柔貌美,享受在夏依依面前大男子主义的虚荣。
可他又贪恋我之前的无微不至,从不花他一分钱津贴的懂事省心。
一面想和白月光风花雪月。
一面又想留着我操持家务,替他尽孝管家。
我直接请王主任去了周家一次,耳根才难得清静下来。
隔壁的门锁上了,贺兰亭飞去了国外。
参加学校最后冲刺集训时,出现一个全市理科第一来文科尖子班搭伴冲刺外语的女生。
名字叫方晴。
她文综政治逻辑极强。
英语口语和听力却比较吃力。
我和她正好互补。
每天下课都在一起,拿着贺兰亭留下的双卡录音机对练。
在她的梳理下,我的政治论述题拿分越来越稳。
在我的带动下,她的英语听力短短半个月就提高了十二分。
然而就在距离高考最后五天,学校发放正式准考证的那个下午。
夏依依竟怂恿周母拿着当年定娃娃亲的旧庚帖,跑到高招组大哭大闹,谎称我“跟家里赌气离家出走,精神不稳定”,强行把我的高考准考证扣押在了周家!
还托人给我带话:
只要我去军区外语学院替她代考明天上午的英语摸底复试,她就把高考准考证还给我。
同桌方晴急得眼眶通红,“只剩五天就高考了,没有准考证连考场大门都进不去,他们这是要毁了你一辈子啊!”
我没有哭,更没有去周家求饶。
转身从箱底翻出我外公生前获授的一等功臣勋章与烈属证。
敲开了大院一号首长楼——外公生前老战友陈司令的门。
第二天一早八点。
陈司令的秘书带着军区纪检组和区高招办主任。
直接把吉普车开到了周家正堂门口!
当场逼周母交出了完好无损的准考证,纪检组还因为周父周叙白纵容家属“无理扣押烈属子女高招证件,企图要求他人替考舞弊”,给周家下达了全军区通报批评与停职检查处分!
我总分第一,方晴第二。
分数咬得很紧,只差四分。
方晴拿着红榜开玩笑似地撞了撞我的胳膊,“幸亏贺兰亭大哥早就考进京大去外交部了,不然咱们这些届的状元,谁能考得过他啊?”
忽地想起
他在石桌前用派克钢笔标音标时清冷专注的侧脸。
想到那句“把成绩追回来了,就别再往下掉”。
我干劲十足。
争取考出超过他当年纪录的分数,走进京大外交系。
与此同时大院里也传出了不少夏依依的笑话。
兴许是没了我替她补课押题。
逼我替考又没成。
夏依依在外语学院的入学复试里交了白卷。
差点被退回原籍。
她为了保住留在城里的机会。
把全部宝都押在了逼周叙白结婚上。
大院门口的报刊亭旁。
夏依依拿着一张街道医院的早孕化验单。
当众向周叙白逼婚了。
(7)
那时刚过早上六点。
我和方晴正坐在西院门口的石凳上,趁着晨光一起默写知识点。
而逼婚的对话
顺着胡同风清晰地飘进我耳朵里。
“表哥......我昨天不舒服去了一趟医院,查出来我怀孕了。”
“我知道你惦记着昭昭姐,可孩子是无辜的,我只想为肚子里的孩子争取一个家。”
“你今天能不能......就跟组织打结婚报告娶我?”
胡同口有一瞬的死寂。
周叙白带着惊慌与迟疑的声音传来。
“依依,我刚因为准考证的事被了通报处分,这时候打未婚先孕的结婚报告怕是影响不好,等过了这阵子再说也不......”
夏依依直接拔高声音打断了他。
“周叙白!后勤处运输队的刘副连长一直在追我,还说不在乎我怀没怀孕,愿意替我平了老家的债!你要是不肯负责,我今天就去嫁给他,看看别人怎么戳你们周家的脊梁骨!”
似僵持了几秒。
周叙白的声音压得极低,似乎带着妥协。
“别闹了!行,我今天上午就去打报告,明晚就在大院礼堂先办订婚酒!”
我写完最后一条知识点。
翻开教辅标准答案对照。
一模一样。
方晴凑过来瞥了一眼我的笔记本,惊讶地“哇”了一声,“昭昭你也太厉害了,这么快就默写完了?”
“你要是成了高考状元,就请我吃全聚德烤鸭,没意见吧?”
还未等我点头。
夏依依挽着周叙白的胳膊走来。
脸色有些苍白,笑容却得意到了极点。
“哇,沈大学霸真用功呀~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们明天晚上就在大院礼堂办订婚酒啦。”
笑容里带着一丝挑衅。
“说起来,还得感谢昭昭姐当初主动退还定亲信物,才成全了我们呀。”
说着。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英文货单递到我面前:
“昭昭姐你外语最好了,这是我南边一个表舅托表哥后勤处代收的一批‘侨汇捐赠电子元件’清单,你帮我翻译一下呗?”
我低头扫了一眼那张货单。
上面哪是什么捐赠元件,分明是用黑市暗码写的“三百只走私假冒卡西欧电子表,由军区后勤处周叙白担保入库”!
她这是想在订婚前夜。
把黑市走私的雷引到周叙白身上平账。
还想顺手拉我翻译下水。
一旁的方晴目瞪狗呆。
大概是没见过未婚先孕逼婚成功,还在前未婚妻面前耀武扬威的。
夏依依与周叙白都看着我。
尤其是周叙白,眼神复杂地锁在我脸上。
似乎想看到我哭闹,后悔或者当场崩溃。
我依旧平静如水。
甚至微笑送上祝福:
“哇,真的吗?那太恭喜你们了,我早就觉得你们两个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至于这份英文货单,上面盖了周营长后勤处的私章,那就是军需公务,我就不不适合看了。”
周叙白听不懂言外之意。
只听见我痛快祝福。
“沈昭,依依好心请你喝喜酒,你这是什么态度?”
他死死盯着我。
“我们只是住一个大院的普通街坊,能有什么态度?”
我好笑地看着他,“我又不是你们周家的长辈,你们奉子成婚大可不必跑来征求我的同意。”
晨练的街坊们陆续出现。
两人怕未婚先孕的事被人听去。
讪讪地缩回手离开了。
方晴压低声音唾了一口,“他们俩简直脑子有坑,拿块臭狗屎当宝贝跟谁显摆呢?”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谁知道呢?看戏就是了。”
当天下午。
我向海关缉私科关于那张走私暗码货单的举报材料。
高考前一天傍晚。
周家在大院小礼堂大摆订婚酒席。
夏依依借周叙白公章走私三百块假表东窗事发。
连同她肚子里孩子是黑市二道贩子赵老三的丑事,在订婚宴上当场炸了了出来。
(8)
这场惊天丑闻。
大院平淡日子里最劲爆的调味剂。
一石激起千层浪。
没用多长时间就传遍了整个军区大院。
订婚宴刚开席。
保卫处押着人直接冲进了大院小礼堂。
声音洪亮如钟,“谁是后勤处的周叙白?!”
礼堂里十几桌宾客一瞬间安静后爆发出窃窃私语。
夏依依顿时脸色惨白,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全场的目光都望向胸前戴着大红花的周叙白。
他只能硬着头皮站起身,“我是。”
他念头纷扰。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灭顶之灾。
不等保卫处开口。
被押着的黑市贩子赵老三突然冲过来。
抬脚狠狠踹翻了喜桌!
紧接着。
听见动静赶来的周父看到保卫处亮出的《走私假表扣押清单》与《三千元黑市高利贷周叙白私章担保书》。
气得浑身发抖。
扬手就给了周叙白一记耳光!
清脆响亮,震得整个礼堂死寂。
周叙白的半边脸瞬间高高肿起。
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去。
还没正过来。
一张盖着街道医院公章的《早孕及男方血型比对单》被赵老三狠狠甩在他脸上!
周父气得头顶都快冒烟了。
指着周叙白的手剧烈颤抖:
“你个败坏门风的混账东西!你把老子的脸都丢尽了!”
“你居然敢偷拿后勤处的采购公章,替这个女人在黑市担保走私三百块假电子表?!还欠下三千块巨债?!”
赵老三更是吐了一口唾沫。
指着缩在角落的夏依依哈哈大笑:
“周营长,多谢你替老子养女人,实话告诉你,夏依依肚子里的种,是老子上的!你没碰过她几回吧,还真当自己是亲爹呢!”
周叙白瞪大充血的双眼。
“怎......怎么可能?!”
“我没有......我根本没盖过什么三千块走私担保章,她明明说孩子是我的......”
啪!!
又是一记耳光!
周母见周叙白还窝窝囊囊被人当猴耍,对着他的右脸就是一巴掌。
然后哭嚎着去撕打夏依依:
“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联合外人骗我们家叙白的公章,还揣着野种来攀高枝!”
周叙白的脸很快高高肿成了猪头。
狼狈的像个小丑。
保卫处将哭天抢地的夏依依,赵老三以及涉嫌渎职包庇的周叙白带出了礼堂。
周叙白低着头在最后面。
我恰好背完书走出西院门,迎面撞上被押过胡同的他们。
周叙白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向我。
我平静地迎着他的视线,轻声送了他一句:
“你拿军功章给她当遮羞布,她拿你当黑市账本上的垫背人,这杯喜酒我就不喝了,怕脏了我的准考证。”
曾经前世记忆里威风凛凛,让我仰望了一辈子的丈夫。
现在看来。
如此愚蠢恶臭,不堪一击。
(9)
周叙白被停职关了禁闭,彻底从大院里消失了。
也许是受不了全院街坊异样的眼光。
又也许是被那三千块黑市连带债务逼得焦头烂额。
都与我无关。
我只在意接下来的三天高考决战。
高考前一天夜里九点。
我打印完最后一份复习提纲回西院的胡同口。
刚被保释出来筹钱的周叙白突然从阴影里冲出来。
死死挡住了我的路。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衬衣。
扣子一直系到喉结。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看着有些骇人。
我眉头紧皱,后退一步还未开口。
他沙哑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昭昭,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真的没参与过什么走私假表。”
“她背着我跟黑市贩子鬼混怀了野种,又趁我喝醉偷拿我的私章去盖了担保书!”
“昭昭,我向上级申诉了,我是被她骗了背了黑锅,你外公跟陈司令交情深,你帮我求求情,你相信我好不好?!”
昔日永远昂首挺胸,在我面前颐指气使的年轻营长。
此刻却佝偻着脊背。
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我,眼底满是哀求。
似乎一定要我相信他的无辜。
可我相不相信,又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那枚私章真是夏依依偷盖的吗?
我冷冷看着他:
“周叙白,不用在我面前演苦肉计。”
“保卫处查得很清楚,半个月前,你为了帮夏依依弄到进省城的侨汇指标,亲手把备用公章和签了字的空白介绍信交给了她。”
“她拿着你亲笔签名的空白介绍信,去黑市签了三千块担保,在军法和法律上,你就是第一责任人。”
“你如今落到这个地步,是你自己的选择,怪不了旁人。”
“替人养野种也好,背黑锅也罢,这是你的人生,与我无关。”
周叙白眼底最后一丝光亮迅速黯淡下去。
面如死灰,转身离去。
可他在绝望什么呢?
护着夏依依,把一切好东西都紧着夏依依。
这明明是他上辈子直到临死前都念念不忘的心愿。
这一世没有我拦着他。
让他彻彻底底和夏依依在一起。
不是正好遂了他的愿吗?
第二天一早。
王主任特意骑着三轮车送我去考场。
许是重生的蝴蝶效应。
亦或是前世过去四十年太久。
八一年高考具体题目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
自信提笔。
那些在西院六十瓦灯泡下背诵过上千遍的知识点。
如泉水般涌上笔尖。
追逐着真理的赶路人,前途终将一片光明。
时间过隙。
我放下钢笔,长长松了一口气。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10)
七月底
高考放榜,我去高招办查分。
高招办主任满脸红光地握着我的手。
告诉我“你的档案已经被京大提前调走封存”。
我心里便有底了。
这几个月日夜不休的苦读,在这一刻一切都值了。
我填报了京大外交系。
正式分数与全省排名张榜公开时。
我站在红榜前有些恍惚。
那些鲜红的数字,让我产生了在做梦的感觉。
全省文科第一名。
外语满分一百分。
总分五百四十二分。
打破了七七年恢复高考以来贺兰亭留下的最高分纪录。
他的名字毫无预兆地跳进我的脑海里。
如果我们还有联系,真想拿着这张成绩单向他“炫耀”一番。
也不知道他现在身处何处?
工作上的事可还称心如意?
正出神间。
王主任拍了拍我的肩,她的声音里满是高兴:
“昭昭,恭喜你成为咱们省文科状元!快跟我去一趟办公室,有人走之前放了样东西在我那,让我今天交给你。”
办公室。
王主任提点我许多去京城报到的事宜。
临走前,她取出一个保存得极好的淡紫色信封递给我。
“贺兰亭同志五月回驻外使馆前拜托我给你的信,特意交代时机到了再交给你。”
“天色不早了,快回去看吧。”
我难以形容拿到淡紫色信封时的心情。
思绪不由得回转到四月底的那个傍晚。
贺兰亭注意到我钢笔墨水都是图便宜买的瓶装紫罗兰色墨水。
书签也是自己用淡紫色绒线编的玉兰花。
看着纸上淡紫色的字迹问了句,“你很喜欢紫罗兰色?”
我当时正低头默写单词,没有抬头。
随口回应,“嗯,很漂亮的颜色,像院里的紫玉兰,你不觉得吗?”
寻常的一瓶墨水。
随口一闪而过的话。
他竟记在心底。
小心拆开信封,抽出里面三页厚实的航空信纸。
信纸边沿,压印着一圈淡雅的玉兰花纹。
他镌秀温润的钢笔字迹映入眼帘:
‘第一次见你,其实是在五年前的冬日。那天我刚从外地集训回来,发了高烧,身上没带粮票也没热水吃药,是你把捂在棉袄兜里半块烤红薯分给了我,还给了半缸子姜汤。’
‘看到你帆布书包上绣着的名字,沈昭。’
‘当时我就在想,昭如日月,这个小姑娘将来一定会有个光明的前途。’
他在信里写:
‘每一份当下的孤注一掷,都是为了将来回首时不会意难平。我相信当你拆开这封信时,一定已经做到了自己想做的事,甚至超过了我的期望。前路坦途,愿你未来光明灿烂。’
一封很简单的信。
写了三页。
我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驻外使馆纪律严明。
大院里没人知道他在国外的专线电话。
我和他之间的联结。
唯有手里这封信和窗台上那台双卡录音机。
出神间。
前院传达室的刘大爷跑来喊道:
“沈昭丫头!快!传达室有你的长途电话!从国外打过来的!”
我呼吸一滞,攥着信封飞快跑向传达室。
拿起那只黑色的胶木听筒贴在耳边。
是贺兰亭。
“听说你考了全省第一,破了我的纪录,特地打个电话来恭喜你。”
我握着听筒的手心微热,还有些懵,“贺大哥?你在国外怎么知道我的分?”
另一端轻轻笑了一声,低沉的嗓音抵达耳廓:
“我在瑞士适应新一轮的工作,估摸着今天放榜,打了个电话问了下。报考了哪个学校?是你跟我提过的京大外交系吗?”
“是的,贺大哥,你记性真好。”
明明只有一个多月的接触,还只是偶尔。
却记得我随口说过的“豪言壮语”。
胸口不可遏制地漫上一层滚烫的感动。
只记得挂断跨洋电话前,他向来清冷的嗓音里含着温柔的笑意:
“前程似锦,沈大状元,我在外交部等你。”
(11)
八月底。
蝉鸣渐歇,暑气消散。
京大外交系的烫金录取通知书,连同方晴考上京大物理系的喜报,同一天送进了军区大院。
王主任高兴得合不拢嘴。
特意让街道办拉了两条大红横幅,敲锣打鼓地挂在大院正门口。
院里的街坊邻居围着看热闹,赞叹声不绝于耳。
而与之相对的。
是东院周家紧闭的大门,和里头日复一日传出的鸡飞狗跳。
听说为了填补那三千块黑市走私亏空,免于被送上军事法庭。
周父周母掏出了棺材本,变卖了几件祖传的老物件,几乎掏空家底。
最终周叙白因严重渎职,被部队勒令转业。
分配到了偏远矿区的机修厂做普通工人。
至于夏依依。
赵老三进去后,她的罪名虽因怀孕暂缓收监,却被街道办强制遣返原籍。
周家恨透了她,一分钱路费都没给。
去京城的那天清早。
我和方晴拎着简单的行李箱走出大院。
刚到胡同口。
就看见树荫下站着一道佝偻的人影。
是周叙白。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挺拔的脊背如今像是被生活压弯了腰。
短短时日不见,他的两鬓竟然生出了零星白发。
看到我走过来,他下意识想上前一步。
目光触及我手里京大录取通知书时,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欲言又止,嘴唇哆嗦了半天:
“昭昭……你要去京城了?”
我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
见我没有开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包着的东西。
层层打开。
里面是那块瑞士梅花牌手表,还有一条崭新的纯羊毛白围巾。
“这表,我没卖......哪怕是家里砸锅卖铁填窟窿的时候,我也没让人动。”
他把东西朝我这边递了过来,语气近乎祈求:
“还有这条真羊毛围巾,是我刚领了机修厂第一个月学徒工资去百货大楼扯的。”
“昭昭,我这段时间每天都在做梦。”
“我梦见我们没有退婚,你留在了大院替我照顾爸妈,我们过了一辈子……”
“直到前两天惊醒,看着空荡荡的东厢房,我才彻底明白过来,我到底弄丢了什么。”
“你能不能把围巾收下?哪怕只是留个念想……”
风吹过胡同口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原来他也梦到了前世。
只可惜,前世他临终前握着夏依依照片说的那些诛心之言。
早就像烙印一样,把我对他最后一点情分烧成了灰烬。
我连手都没抬,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周叙白,你梦里的那个沈昭,已经在替你守了四十年活寡后死掉了。”
“现在的我,不需要你的梅花表,也不缺这一条羊毛围巾。”
“好自为之吧。”
说完,我拉起方晴的手,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身后传来男人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声,和重物落地的声响。
我没有回头。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柏油马路上,晃得人眼眶微眯。
绿皮火车拉响了长长的汽笛。
滚滚浓烟中,列车缓缓驶离站台,将过去半生的泥泞与狭小四合院彻底甩在身后。
京城。
我来了。
(12)
京大的校园比我想象中还要辽阔。
未名湖畔垂柳依依,红墙灰瓦间满是蓬勃的朝气。
大学四年,如白驹过隙。
我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近乎贪婪地汲取着每一分知识。
除却必修的英语和外交学概论,我还辅修了法语与俄语。
每天最早一个进图书馆,最晚一个踩着闭馆铃声离开。
这四年里,我与贺兰亭并没有见过面。
国外与京城隔着遥远的时差与山海。
但每逢月初,京大收发室总会准时出现一封贴着瑞士邮票的淡紫色航空信件。
信里没有腻人的情话。
有时是一份他亲手批注的外交外刊剪报。
有时是几句关于国际局势的犀利探讨。
亦或是叮嘱我“北方入冬干燥,切记少喝冷饮,注意冻疮”。
我也会在信里跟他说未名湖结了冰,说方晴在物理实验室炸黑了煤气灯,说我又拿下了全系第一的奖学金。
大三那年寒假,我因为忙着准备外交部提前批的选拔考试,没有回老家。
大年三十的雪夜。
王主任给我寄来了一封厚厚的家书,顺便带了些大院里的近况。
信上说,夏依依在老家生下孩子后,受不了乡下吃糠咽菜的苦日子,趁夜卷了婆家的钱跑回城里找周叙白。
当时的周叙白在矿区机修厂因为操作失误,被机器轧断了三根手指,正处于人生最低谷。
夏依依见他不仅没了军官身份,还成了个残废,当场翻脸要走。
争执间,两人从筒子楼的楼梯上滚了下去。
夏依依摔坏了脊椎,下半辈子只能瘫在床上。
夏依依威胁周父周母,周叙白要是不娶她就报警,让周叙白下辈子吃牢饭。
周叙白无奈答应下来。
如今的东院,周母瘫痪,夏依依截瘫,周叙白白天辛苦上工,晚上照顾两个在床病人。
日子大抵十分艰辛。
看完信。
我走到宿舍窗边,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
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连一丝快意都欠奉。
前世周叙白没能娶到夏依依,这一世他们终于锁死在了那座四合院里。
求仁得仁。
我将信纸折好收起,重新翻开桌上的《国际法原理》。
轻舟已过万重山。
那些烂人烂事,分不走我一秒钟的注意力。
(13)
一九八五年,盛夏。
我以全系综合成绩第一名,正式通过外交部政审与终面。
入职那天,天空格外湛蓝。
我穿着白衬衫与藏青色半身裙,胸前别着崭新的工作证,站在庄严的大礼堂内等待新任司长致辞。
上午,九点整。
礼堂大门缓缓开启。
沉稳有力的步伐声在安静的走道上响起。
我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心在那一瞬间,似乎漏跳了一拍。
走在最前方的男人,一身笔挺的深色中山装。
眉眼褪去了四年前的青涩,多了几分久居高位的沉稳。
是贺兰亭!
他在发言台前站定,目光在台下青年干事中轻轻一扫。
最后,精准落在了第一排正中央的我身上。
向来不苟言笑的贺兰亭,唇角似乎弯了一下。
“欢迎各位优秀的年轻同志,加入外交部这个大家庭。”
低沉的嗓音在麦克风帮助下传遍整个礼堂。
和四年前那个雨天,在黑色轿车里叮嘱我的声音,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会议结束后。
众人散场,我抱着笔记本走在最后。
刚走出礼堂侧门,走廊尽头的树荫下,一道挺拔的身影正静静等着我。
初夏的微风吹落了几片玉兰花瓣,恰好落在他宽阔的肩头。
贺兰亭转过身,一步步朝我走来。
停在我面前时,他伸出手,递过来一支崭新的派克钢笔。
笔杆是极罕见的淡紫罗兰色,金色的笔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恭喜你,沈昭同志。”
他低头看着我,深邃的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与笑意:
“四年前我说过,我在外交部等你。”
“现在,欢迎来到更广阔的世界。”
我伸出双手,稳稳接过那支钢笔。
指尖相触的瞬间,微凉的金属被彼此掌心的温度焐热。
我仰起头,迎着八五年盛夏最灿烂的阳光,朝他绽开了一个无比明媚的笑容:
“久等了,贺兰亭同志。”
“往后余生,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