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六个月,婆婆每天端一碗腥臭的黑汤给我。
大姑姐儿子每天半夜趴我肚子上听胎心。
我被三轮车撞倒,头破血流回家,正屋门窗全被黑布封死,里面在诵经。
我挑开黑布,婆婆、丈夫、大姑姐围着法坛磕头,坛上放着我喝剩的汤渣,丈夫手里攥着扎满针的布娃娃。
大姑姐怀里抱着那个病秧子——他三天前就死了。
丈夫转头看见我,咧嘴笑:“她回来了,正好接最后一道血。”
1
我站在二楼阳台上,数了三遍瓦片上的裂纹。
第三遍数完,我踏空了。
风灌进嗓子眼,世界翻了个个儿,后脑勺砸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
血,顺着耳朵流进脖子里,热乎乎。
肚子一阵抽紧,像有人攥住了里面的什么东西。
我躺在地上,盯着灰蒙蒙的天,没喊,没哭,也没动。
痛。
对我来说,痛只是个词。
我天生,感觉不到疼。小时候烧火,手伸进灶膛,皮肉焦了,我笑了。
他们都说我是个怪物。
我用这个怪物体质,做了一件没人敢做的事 —— 从楼上摔下来,逼出赵家最毒的那口气。
婆婆赵淑珍从屋里冲出来。
她没有喊救护车。
她端着一碗汤。
黑漆漆的汤,上面浮着香灰,沉底的,是死猫的骨头。
她蹲下来,掐住我的下巴,滚烫的汤就往我嘴里灌。
“喝了它,锁住这孽胎的生机。”
我喉咙发紧,汤水呛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血里。
婆婆的指甲掐进我的皮肉,像要抠出什么来。
赵强,我那撕了皮的丈夫,蹲在我另一边。
他手里捏着一根线。
粗黑线。
是缝死人的那种线。
他掀开我的嘴,那根黑线就穿过了我的嘴唇。
一针,又一针。
针扎进肉里,又拔出来,带出一线血珠子。
他要把我的嘴缝上。
缝得严严实实,不让这屋里传出一声呼救。
邻居家的灯,一盏一盏,全灭了。
整条巷子静得像坟地。
黑线在我的嘴唇上绷紧,打了个死结,他满意地拍拍手,转身去屋里拿剪刀。
我舌头一卷。
那根缝尸的黑线,被我死死咬住了。
我咬得很用力,牙齿嵌进线里,牙床渗出血。
赵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我没有挣扎,没有呼救。
我咬紧那根线,借着身上那股下坠后的余劲,猛地一甩头。
刺啦 ——
线从我的嘴角撕开,连带撕下一块脸颊的肉。
肉掉在地上,啪的一声,血涌出来,糊了半边脸。
我低头,看着那半块肉。
我笑了。
我含着满嘴的血,把带血的线头吐进那碗 “锁魂汤” 里。
汤面泛开一圈血色涟漪,香灰被血浸透,沉下去。
阴气,破了。
赵强回来,看见满地血肉,看见我咧着血嘴在笑。
他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来。
“李麦,” 他咬着牙,“你真够狠。”
我躺回血泊里,气若游丝,却笑得渗人。
“比你狠。”
他暴怒了。
一直以来的伪装,像皮一样,被他一把撕下来。
他抓起我的胳膊,把挺着大肚子的我从地上拽起来。
“走。”
“去城中村暗巷,买引路黄纸。”
我被他拖着,一步一个血脚印。
他压着嗓子,像在念咒:“路上要是出个意外…… 死了,就没人知道了。”
我挺着肚子,踩着满地碎玻璃,脚步踉跄,却一步步,跟他往那条没有监控的暗巷走。
血,一路淌。
暗巷的尽头,一辆三轮车,正慢慢悠悠地,朝我驶过来。
那车上坐着的,是个瞎眼的收破烂老头。
他的手,正摸着车斗里那根,带着倒刺的麻绳。
我笑了。
血顺着嘴角,一滴,一滴,往下掉。
“赵强,” 我轻声说,“你当我是羊。”
“可你不知道,我从来,都是头狼。”
2
暗巷里,没监控。 连路灯都是瞎的。 赵强把我像扔垃圾一样,扔在碎玻璃堆里。 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红票子。 扔给旁边一个收破烂的瞎眼老头。 “老头,按我说的做。撞死她,算意外。” 老头眼白翻着,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贪婪地捡起钱,揣进怀里。 他手里,攥着一根粗麻绳。 绳子上,密密麻麻全是生锈的铁倒刺。
“走嘞。” 老头跨上破三轮,猛蹬一脚。 麻绳像毒蛇一样,死死缠住我的右脚踝。 倒刺瞬间扎进皮肉。 三轮车动了。 我在地上被拖着走。 碎石子。 玻璃渣。 烂菜叶。 我的后背、手臂、大腿,在粗糙的地面上疯狂摩擦。 衣服早烂成了布条。 皮开了。 肉绽了。 血水混着泥水,在暗巷里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线。
赵强就走在后面。 他双手插兜。 悠闲地数着步数。 他在等。 等我被拖死。 等这出“孕妇被流浪汉拖拽意外身亡”的好戏杀青。 他在收集我的恐惧。 他在催熟我肚子里的煞。 好。 我成全你。 我死死咬住牙,不让自己昏过去。 我要让你把“杀妻”的恶业,背得死死的。
麻绳越收越紧。 倒刺已经绞进了骨头缝里。 常规解法,根本扯不开。 越挣扎,倒刺扎得越深。 我停下动作。 不挣扎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右腿。 不疼。 真的不疼。 痛觉迟钝,真是老天赏饭吃。 我伸出右手。 五指并拢,像一把铁钩。 直接抠进自己大腿根的皮肉里。 找准倒刺生长的走向。 指甲死死卡住肉理。 然后,顺着倒刺的方向。 猛地往下一撕!
“哧啦——” 那是皮肉剥离的声音。 比裂帛还要沉闷。 一块巴掌大、连着筋膜、扎满倒刺的皮肉。 被我生生从腿上“片”了下来。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麻绳失去了受力点,吧嗒一声,松了。 老头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他瞎了,但他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他吓得连三轮车都不要了,连滚带爬地跑了。
赵强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皱起眉头,看着地上那块带血的碎肉。 “命真硬。” 他冷笑一声,没过来扶我。 “自己爬起来。去巷口买引路黄纸。” “买不完,今晚别想吃饭。” 他转身,往出租屋走。 他以为我还会乖乖听话。 他以为我已经被吓破了胆。
我趴在满是玻璃渣的地上。 用仅剩的一层皮连着筋的右腿,撑住身体。 爬。 指甲断了。 指尖磨出了白骨。 我没去医院。 我没报警。 我拖着残腿,顺着墙根,一点点爬回出租屋的正屋窗外。 我要看看。 这帮畜生,到底在搞什么鬼。
正屋的窗户,糊着厚厚的黑布。 里面透着诡异的红光。 我靠在窗台下。 喘着粗气。 伸出沾满泥血的手,挑开黑布的一角。 凑近眼睛。
屋里没开灯。 点着三根白蜡烛。 正中间,摆着一个法坛。 婆婆赵淑珍。 大姑姐。 还有刚走回来的赵强。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地跪在蒲团上。 磕头。 砰。 砰。 砰。 额头砸在地上,闷响。
赵强手里,举着一个布娃娃。 娃娃身上,密密麻麻扎满了纳鞋底的钢针。 娃娃的背后,用朱砂写着我的生辰八字。 赵淑珍嘴里念念有词。 “大孙子,奶奶给你找替身了……” “孕妇的血,最养魂……” “借她的命,借她的胎,让你还阳……”
我趴在窗外。 看着那个扎满钢针的布娃娃。 脑子里“嗡”的一声。 全通了。 坠楼。 见红。 锁魂汤。 缝嘴巴。 暗巷拖行。 根本不是为了让我流产。 他们是在“养煞”。 用我的痛,用我的血,用我的绝望,催熟肚子里的“死胎煞”。 然后,用我的命和胎血,给大姑姐那个死去的傻儿子,借尸还魂!
好一个借尸还魂。 好一个吃绝户。 我摸了摸自己撕裂的嘴角。 又摸了摸大腿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血还在流。 但我却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 赵强。 赵淑珍。 你们想要煞。 好。 我给你们。 我给你们一个,天大的煞。
3
黑布一动,赵强骤然抬眼。
烛火摇晃,他瞥见窗外满身血污的我。
狞笑撕裂他的脸,他抄起短刀,刀身压着乌黑引魂钉。
大姑姐猛地拽住我胳膊,将我拖入屋内。
赵淑珍从背后死死反剪我的双臂,膝盖狠狠顶住我的后腰。
我挺着孕肚被钉在原地,距法坛仅有两步。
赵强立在坛前,引魂钉悬在写我生辰八字的布偶天灵盖上。
“钉下此钉,你母子便是我姐儿子的垫脚石。”
他举刀逼近,刀尖一划,嗤啦一声划开我的孕妇装。
我骤然放弃挣扎。
沉力向后猛顶。
咔!
刺耳骨响炸开,右肩硬生生脱臼。
软塌塌的右臂,直接从婆婆锁扣中滑脱。
左手探进后腰衣缝,拽出浸满朱砂的缝尸线。
赵强手腕发力,正要钉下引魂钉。
我左手猛抖。
红线如毒蛇破空,死死缠上他握刀的手腕与铁钉。
借着脱臼的冲力狠狠一拽!
引魂钉偏出,狠狠扎进法坛替身纸人的眉心。
死寂一瞬。
幽绿鬼火自纸人眉心窜起,寒气刺骨。
煞气疯狂反噬,纸人在火中扭曲呜咽。
轰隆一声,法坛炸裂。
香烛倾覆,木牌碎成裂片,香灰漫天狂舞。
婆婆与大姑姐被煞气掀得连连后退,失声尖叫。
赵强踉跄倒地,短刀哐当砸落碎木堆。
我抬步上前,一脚踩在燃着的纸人残骸上。
指尖狠狠咬破,鲜血渗出。
血珠弹落在满地废墟,声音冷硬如冰。
“我不逃。”
“不报警。”
“凭白事绝学反向布阵。”
“赵家,必绝户。”
残烛摇曳,我的影子沉沉压在三人身上。
他们一直把我当成待宰的孕中祭品。
殊不知,缝尸人的这双手,既能收敛亡者。
亦可索尽活人的罪孽。
复仇大局,自此启幕
4
地下室门口。 瞎眼半仙盘腿坐着,耳朵微动。 他脚边,趴着那只“听阴猫”。 猫耳竖得笔直。 只要我弄出一点刮擦声,或漏出一丝土腥味。 它就会凄厉惨叫。 半仙的耳朵,比狗还灵。
灶台底,有百年锅底灰。 杀鱼刀上,有陈年铁锈。 但我不能刮。 一刮,必死。
我盯着烧得通红的铁锅底。 突然,我像疯了一样扑向灶台。 徒手,死死攥住那块烧红的铁锅底!
“滋啦——” 皮肉瞬间焦糊。 浓烈的烤肉味,猛地炸开! 土腥味,被焦糊味死死盖住。 听阴猫被刺激,打了个喷嚏,没叫。 半仙猛地转头:“疯婆娘又发什么癫?”
就是现在! 我无视皮肉翻卷的触感。 另一只手摸出杀鱼刀。 借着搅动锅里“猪血旺”的掩护。 快速刮下锅底灰和铁锈。 直接倒进翻滚的猪血里。
我蹲下身。 把手伸进浓稠的猪血中。 将混合物搓成黑泥。 死死抠进自己的脚趾缝和指甲缝里。 猪血浓烈的腥气,彻底骗过了听阴猫。 它只当是血腥味,慵懒地舔了舔爪子。
我拖着烫伤的手。 悄无声息地退回阴暗角落。 材料,到手了。 赵家,该下地狱了。
5
三只粗瓷碗 “哐当” 砸在我面前。
黑汤上面浮着香灰,下面沉着死胎骨。
一闻,就知道是镇魂汤。
赵淑珍掐住我的下巴,指甲抠进我嘴角旧伤。
大姑姐骑在我身上,死死压住我的手脚。
我心里清楚。
这汤一旦真正入胃,胎气就会被锁死。
腹中孩子一死,我所有反杀的局,全得断根。
半仙坐在旁边,罗盘托在手心。
指针微微发抖,像在嗅我的阴气。
他耳朵灵得像鬼。
只要我吐药、偷倒,罗盘立刻乱转。
赵强就会把烧红的火钳,按在我肚子上。
我没挣扎。
也没吐。
赵淑珍端起碗,狠狠往我嘴里灌。
第一碗,阴寒刺骨。
第二碗,腐腥入喉。
第三碗,我仰起脖子,硬咽到底。
他们以为我服了。
我却在运缝尸匠的闭气诀。
食道一收,汤药全卡在半路。
悬在食道和胃的交界处,半点儿不进真正的肠胃。
三碗喝完,我嘴角淌血,肚子却没沾多少毒。
半仙盯着罗盘看了半天,指针平稳,终于松了脸。
“乖,这才像话。”
夜里,整栋楼都睡死了。
我从地下室角落爬起来。
浑身伤口磨得发疼,我不管。
爬到潮湿的积水坑边,我猛地弯腰。
干呕。
咳嗽。
胃里翻江倒海。
混着胃酸的黑汤,一口口呕进积水坑里。
坑底有缝,直通赵家正屋地基。
阴毒汤药顺着水汽往泥里钻。
我盯着水面,嘴角慢慢笑了。
他们想用这汤锁死我。
结果呢?
他们亲手把镇魂的阴毒,埋进了自己家地基。
这不是锁胎局。
这是送我的索命引子。
我抹掉嘴角,重新爬回暗处。
赵家人。
你们欠我母子的。
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6
楼梯口,撒满了糯米混玻璃渣。
踩碎一片,就是催命的丧钟。 我不走楼梯。 摸到地下室废弃的排风口。 用缝衣针,生生撬开铁栅栏。 刮了半罐厨房的生猪油。 涂满全身。 猪油混着我身上的血腥味,滑腻刺鼻。 我像条没骨头的蛇,钻进狭窄的管道。 铁锈刮着后背。 不疼。 我满脑子,只有赵强的命。
爬到楼上灶台。 赵强在隔壁打呼噜。 鼾声如雷。 他根本不知道,死神就在他头顶爬。 我不用手。 牙齿死死咬住缝衣针。 针尖扎着混了经血的“泥丸”。 脖子猛地一甩! 寸劲爆发。 “咄。” 泥丸精准甩入灶台缝隙。 门槛,同上。
床底最难。 我趴在地板上。 用缝尸的“走线”手法。 长线绑针。 像钓鱼一样,从床底缝隙垂下。 屏住呼吸。 微调。 针尖精准勾住床板木刺。 卡死。 阵眼,成。
最后一步。 赵强床头的“长明灯”。 他的本命灯。 我拔下一缕头发。 在腿上的伤口里,蘸满浓稠的经血。 顺着通风口,一点点塞进灯芯。 灯芯吸饱了血,变成暗红色。 活体灯芯,成了。 赵强。 你的命,现在是我的靶子了。
7
瞎眼半仙的耳朵,突然抽了一下。
像只闻见血腥味的老狗。
他手里那面破罗盘,指针正疯了一样乱转。
“不对劲。” 他空洞的眼窝死死对准我。
“这贱婢身上,有活人的阳气在乱窜。” “她藏了药。”
赵强眼神瞬间阴鸷。 他摸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
一颗黑漆漆、散发着刺鼻苦味的药丸。
哑药。
白事行里最毒的绝户药。
吃下去,声带会被生生腐蚀烂掉。 以后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来。 只能做个哑巴等死。
“张嘴!” 赵强一把掐住我的下颌。 手指像铁钳,几乎捏碎我的骨头。 药丸被粗暴地塞进我嘴里。
“咽下去!敢吐出来,老子现在就烫烂你的肚子!”
他另一只手,握着烧红的火钳。 火钳在空气中发出“滋滋”的声响。
大姑姐死死按住我的肩膀。 婆婆按住我的腿。
他们像看一头待宰的牲口,死死盯着我的喉咙。
我剧烈地挣扎。 手脚乱蹬,像条被扔进油锅的鱼。
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药丸被我死死顶在右侧腮帮子最深处。
舌尖抵住,肌肉紧绷。
赵强嫌我闹腾。 他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去拿绑人的麻绳。
就在他背过身的那一秒。 我舌头猛地一弹。
药丸顺着唾液,无声无息地滑进床底的痰盂。
“绳子拿来!” 赵强转过身。
瞎眼半仙却突然爬了过来。
他手脚并用,姿势诡异得像只大蜘蛛。 他直接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把那只枯瘦、长着老年斑的耳朵,死死贴在我的肚皮上。
“别动。” 半仙的声音像指甲刮过黑板。
“我要听腹音。”
“这哑药入胃,化开时会有‘咕嘟’的水声。”
“要是听不到水声……” 他咧开没牙的嘴,笑得令人作呕。
“我就让人把你开膛破肚,看看药藏在哪个肠子里!”
他的耳朵,冰凉,黏腻。 像一块死人的尸斑,贴在我的胃上。
屋里死一般寂静。 他在等。 等药丸化开的声音。
可药丸在痰盂里。 我的胃里,空空如也。
一旦没声音,我立刻就会死。
我盯着半仙花白的头发。 眼神冷得像冰。
痛觉迟钝,是我最大的底牌。
我的右手,悄悄摸向袖口。
那里,藏着一把缝尸用的粗针。
针尖生锈。 带着暗红色的血垢和细小的倒刺。
我摸出一整把。 足足十根。
我没有丝毫犹豫。 仰起头。 张开嘴。 把那一把生锈的缝尸针,直接倒进嘴里。 干吞!
针尖倒刺,瞬间划破我的食道。
像一把把微小的锯子,割裂娇嫩的黏膜。
扎进胃壁。 内部大出血瞬间开始。
胃部受到剧烈刺激,开始疯狂痉挛。
“咕噜……咕噜……” 胃液翻江倒海,发出沉闷的水声。 针尖在胃肉里刮擦。
“沙沙……沙沙……”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顺着肚皮,清晰地传进半仙的耳朵里。
半仙的耳朵,猛地抖了一下。
他听到了。
他枯瘦的手指在肚皮上按了按。
“化了。药力很猛。” 他满意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这贱婢的嗓子,算是彻底废了。”
“翻不出浪了。”
赵强长舒了一口气。 把麻绳扔在地上,冷笑一声。
“算你识相。”
我趴在冰冷的地上。 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沫。
胃里像有千万把生锈的刀在疯狂搅动。
每一秒,都是凌迟。 但我没出声。 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我的嗓子,保住了。 瞎眼半仙。 你听得见针刮胃壁的声音。 却听不见,我磨刀霍霍的声音。 赵家。 你们的报应,马上就到。
8
门外,大姑姐的呼吸声很重。 她正贴着门缝往里看。
门内,是她的宝贝儿子。 一个智力停留在三岁,却长着十几岁身体的怪物。
他正趴在地上,啃着一只死老鼠。 满嘴是血。
眼睛绿油油的,死死盯着我。 这是赵家造孽的报应。 现在,这报应要来咬我了。
我缩在墙角。 手脚被麻绳勒着。 大姑姐不让我动。 她怕我跑了,怕我伤了她的“乖儿子”。
我低着头。 右手悄悄摸向袖口。
那里,有我昨天偷偷抠下来的坟头土。 阴冷。 潮湿。 带着死人味。
我咬紧牙。 用左手指甲,狠狠刮向右手小臂。 不疼。 真的不疼。 皮肉翻卷,鲜血渗出。 我把自己的头发,揪下一大把。 用牙齿咬断。 混着剪下来的指甲。
民俗里,这叫“身外身”。 能替人挡灾,也能替人死。
我把头发、指甲、坟头土,还有手臂上流下的血。 混在一起。
在掌心死死揉搓。 搓成一颗暗红色的泥丸。 腥臭。 刺鼻。
这是“替身蛊”。 等会儿煞气爆发,它就能替我死。
“吼!” 病童扔了死老鼠。
他闻到了新鲜的血腥味。
他四肢并用,像只巨大的蜘蛛,朝我爬过来。 口水滴在地上。 他扑进我怀里。 张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直奔我的脖子··········
9
门外的大姑姐听到了动静。
“强子!你看好这贱婢,别让她伤了小宝!” 她没进来。
她只在乎她儿子有没有受伤。 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
在她眼里,我连个人都不是。 只是个行走的血库。
病童的嘴,已经凑到了我的手臂。
我没躲。 反而主动把流血的小臂,塞进他嘴里。
“咬。” 我在心里说。 “狠狠地咬。” 病童一口咬住我的肉。
牙齿刮过骨头。 他贪婪地吮吸着鲜血。
就是现在! 我左手捏着那颗“替身蛊”。 顺着他吞咽的血水。 两根手指,猛地捅进他喉咙深处。 一弹。 泥丸精准地卡进了他的食道。
病童愣住了。 他尝到了坟头土的阴气。 尝到了我头发和指甲的腥味。 他以为这是更美味的“人肉糖”。
他大口大口地吞咽。 喉咙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替身,绑定了。 煞气,有出口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大姑姐探进头来。
她看到病童正趴在我身上,死死咬着我的手臂。 满嘴是血。
她不仅没阻止,反而露出了慈爱的笑。
“小宝乖,多吃点。这贱婢的血,旺着呢。”
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案板上的肉。
我靠在墙上。 脸色苍白。 手臂上的血,还在流。 但我却笑了。 大姑姐。 你让你儿子吃下去的。 不是血。 是催命符。
等煞气反噬的那天。 这替身蛊,会让他替我,下十八层地狱。
黑狗血浸透的红绳。 腥臭。 刺鼻。 赵强咬着后槽牙,把死结勒到最紧。 绳圈深深陷进我的手腕和脚踝。
瞎眼半仙盘腿坐在对面。 枯瘦的手指掐着诀。 嘴里念念有词。 “封窍。锁脉。绝生机。” 红绳沾了我的血,像活物一样。 开始沸腾。 开始收缩。 越勒越紧。 骨头缝里透着冰碴子一样的寒意。 我的经脉,正在被一寸寸锁死。 一旦彻底锁死。 替身蛊的转移就会失败。 我会沦为一个连手指都动不了的废人。
赵强盯着我,眼神像看一条死狗。 “贱命,就老老实实当个容器吧。”
我低着头。 看着自己被勒出紫血的手腕。 不能废。 我还有仇没报。 我盯着自己的关节。 缝尸匠常年摆弄死尸,练就了一门绝活。 卸骨术。
我深吸一口气。 没有挣扎。 没有呼救。
我利用痛觉迟钝的特权。 猛地发力。 向内,一缩。 向外,一扭。
“咔哒。” 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在屋里炸响。 右腕,脱臼。 接着是左腕。 “咔哒。” “咔哒。” 双踝,同时脱臼。
皮肉被红绳勒得翻卷。 森森白骨,直接从裂开的皮肉里挤了出来。 血水顺着指缝滴答往下掉。 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疼。 真的不疼。
关节一缩。 红绳瞬间失去了受力点。 “吧嗒。” 紧绷的红绳,松垮地滑落在地。 封窍,破了。
半仙的咒语,猛地劈了空。
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 “怎么可能?!”
他话音未落。 煞气顺着红绳的因果线,猛地倒卷回去。
反噬。
“砰!” 他手里的百年罗盘,直接炸裂。
木屑和铜片像刀片一样四处飞溅。
“噗嗤。”
一块尖锐的铜片,精准地扎进他仅剩的那只独眼。
“啊——!!!”
凄厉的惨叫声,几乎掀翻屋顶。
半仙捂着脸,在地上疯狂打滚。
黑血混着碎肉,从他的指缝里狂涌而出。
赵强吓傻了。 他看着满地打滚的半仙,又看看掉在地上的红绳。 浑身发抖。
我靠在墙上。 大口喘着粗气。 拖着脱臼的双肢。 像一滩烂泥。 但我却在笑。 我冷冷地看着满地打滚的半仙。
瞎子。 你听腹音很准。 怎么没听出,我骨头错位的声音?
赵家。 你们的报应,才刚刚开始。
10
赵强盯着我。 眼神像毒蛇。
“你刚才卸骨,太利索了。” 他吐出一口浓烟。
烟头的红光,在地下室里忽明忽暗。 像催命的鬼火。
“贱婢,你是不是感觉不到疼?” 他夹着烟头的手,缓缓伸向我的肚子。
“老子验验。”
烟头逼近。 滚烫的温度,烤着我的孕妇装。
不躲,不叫,就是死。 痛呼,挣扎,就会错过他靠近的唯一机会。
我盯着那一点红光。 没躲。 反而挺起肚子。 主动迎了上去。
“嘶——” 烟头烫穿布料,烙在肚皮上。
不够。 我伸出颤抖的手。 一把死死按住赵强的手腕。 把他的手,往我肚子上狠狠一压。
“滋啦——” 皮肉被烫熟的声响。 焦糊味,瞬间炸开。 赵强愣住了。 他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我张开嘴。 开始叫。 但不是普通的惨叫。 我用了白事里的“哭丧调”。
“哎——我的天老爷诶——” 声音凄厉,尖锐。
却带着一种诡异、机械的节奏。 一长,三短。 一高,两低。
像夜半更夫的梆子。 像纸扎人成精在夜啼。 没有痛楚的颤抖,只有死气沉沉的韵律。
赵强被我瘆人的叫声吓毛了。 他看着我满是鲜血的脸。 看着我死死按住他手腕的、青筋暴起的手。 “疯子……这贱婢痛疯了!” 他头皮发麻。 嫌恶地骂了一句。 猛地抽回手。 像甩掉一块烫手的烂肉。
就是现在! 他抽手的瞬间,重心微晃。 我顺势向前一扑。 死死抱住他的腰。 脸埋进他的怀里。 我的右手,悄悄绕到他的背后。 指尖,还沾着我腿上没凝固的阴血。 精准地,点在他后颈的大椎穴上。 狠狠一抹。
第一道血痕,成了。 引雷印,起笔。
赵强一把推开我。 嫌恶地在衣服上擦手。 “妈的,真晦气。等着,老子去拿堕胎药,今天就让你把这孽种流了!” 他转身,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我趴在地上。 肚子上的肉已经熟了。 但我没看肚子。 我盯着赵强的背影。 后颈的那道血痕,正在发烫。 赵强。 你以为你在烫我。 其实,你在给我递刀。
11
赵强端着一个黑瓷碗走进来。
碗里,是浓稠如墨的药汁。 表面,漂浮着一层细碎的水银。 散发着刺骨的寒气。
白事行里最毒的“绝子汤”。
里面泡着七种阴毒草药。 喝下去,胎儿化水,大人折寿。
“喝了。”
赵强捏住我的鼻子。 强行撬开我的嘴。
黑汁灌进喉咙。 像吞下了一把冰刀。
极寒之气,瞬间顺着食道炸开。 我的血液,开始冻结。
四肢百骸,像被浇了液氮。 气血凝滞。 连手指都动不了了。
赵强得意地笑了。 “这药性烈。不出半刻钟,你肚子里的孽种,就会化成一滩血水。”
他俯下身。 死死按住我的肩膀。 欣赏着我“痛苦”的表情。
他以为,我已经被冻成了废人。 他以为,引雷印的最后一笔,他赢了。
他错了。 我咽下最后一口药汁。
闭上眼。 缝尸匠的“控肉诀”。
这门手艺,本是用来缝合腐烂尸体的。 能让死人的皮肉,严丝合缝。 我用它,来控制我自己的活肉。
腹部肌肉,开始微观层面的蠕动。 脂肪层,像一层层厚重的棉被。 我把极寒的药力,死死锁在子宫外围的脂肪层里。 形成了一道绝对的隔离带。 药力在脂肪里疯狂肆虐。 把脂肪冻成了冰碴。 但子宫里的胎儿,安然无恙。 连一根头发都没伤到。
极寒,是死。 胎儿感受到了死。
它不想死。 它开始疯狂地挣扎。
不是普通的胎动。 是野兽濒死前的反扑。
强烈的“求生煞气”,在小小的子宫里轰然爆发。
这股煞气,极热。 极烈。 像一座喷发的微型火山。
寒热交锋。 煞气找不到出口。 只能顺着我的脊椎,疯狂上冲。 “轰!”
我的脊椎骨,像被烧红的铁水浇过。
痛觉迟钝,让我没有痛呼。 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 这股力量,摧枯拉朽。 我的气血,被彻底贯通。
我的四肢,重新充满了爆炸般的力量。
赵强还在笑。 他压着我,眼神像看一具尸体。
“贱命,就老老实实当个容器吧。”
我猛地睁开眼。 眼底,全是血丝。 借煞气冲力。 我暴起!
双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抠住赵强的后背。
十指如钩。 指甲里,藏着我大腿上没擦干净的阴血。
“啊——!”
赵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我的指甲,狠狠划破他的衣服。 划破他的皮肉。 顺着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往下划!
“嗤啦——” 皮肉翻卷的声音。 指甲刮过脊骨的声音。 十道血槽,瞬间在他的背上炸开。 鲜血,喷涌而出。 溅在我的脸上。 滚烫。
“引雷印”。 成了。 从大椎穴,到长强穴。 整条脊椎的脉络,被我用指甲,强行贯通。
赵强,彻底沦为全屋煞气的“避雷针”。
他疼得浑身抽搐。 从我身上滚了下去。 趴在地上,像一条被抽了筋的狗。
他回过头。 死死盯着我。 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和恐惧。 “你……你没流产?你……”
我坐在床上。 肚子上的肉还在流着血水。
但我却笑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胎儿很安静。
它知道,妈妈保住了它。
赵强。 你以为你在杀我的孩子。
其实,你在帮我,给你的棺材钉钉钉子。 引雷印已成。
接下来,就等天打雷劈了。
12
指甲刮过脊骨。 血槽深可见骨。 赵强疼得浑身抽搐。 引雷印,只差最后一点。 尾椎。 长强穴。 阵眼。
赵强趴在地上。 突然,他不动了。 他感觉到了。 脊椎上,那股诡异的刺痛。 像有冰水,顺着骨头缝往下淌。 他生性多疑。 脖子僵硬地转过来。 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 “妈的……怎么这么凉?” 他咬着牙,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大姑!瞎子!你们进来!”
不能让他喊。 喊出声,全盘皆输。
我猛地停下手。 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往后一倒。 “砰。” 砸在硬木板床上。
我翻起白眼。 只留眼白。 牙齿狠狠咬破舌尖。 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 混合着刚才吞下的堕胎药渣。
“哇——” 一口黑血,从我嘴角涌了出来。
顺着下巴,滴在胸口。 黑得发亮。 像化不开的墨。
我浑身剧烈抽搐。 像犯了羊癫疯。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鸣。
“胎血……” 我含糊不清地呢喃。 口水混着血水,拉出黏腻的丝。 “给弟弟……胎血……给弟弟……” 我双手死死抓着肚子。
指甲抠进肉里。 演得像个被药力反噬、彻底疯魔的蠢货。
赵强摸手机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我。 看着我满嘴的黑血。 看着我翻白的眼睛。 他闻到了堕胎药那股极寒的腥臭味。
他以为。 我被他灌下的绝子汤,彻底毁了脑子。
我肚子里的胎儿,马上就要化成一滩死水。
他借尸还魂的大计,马上就要成了。
他眼里的狐疑,瞬间被狂喜取代。 手机扔回了口袋。 他放弃了叫人。
“哈哈哈哈!” 他笑得像个夜枭。
“贱货!你终于要死了!”
“你的胎,保不住了!”
“大姑姐的儿子,马上就能借你的身还阳了!” 他得意忘形。 彻底放松了警惕。 连看都不再看我一眼。
就是现在。 我抽搐的手指,悄悄垂下。 指尖,沾着最后一口黑血。 顺着床沿。 精准地,点在他尾椎的长强穴上。 轻轻一抹。
血痕,渗入皮肉。 引雷印。 闭环了。 阵眼,成了。
赵强还在狂笑。 他根本不知道。 他脊椎上的每一道血槽。
他尾椎上的那一点血痕。 已经把他变成了一根活生生的“避雷针”。 全屋的煞气。 马上就会顺着这根针。 把他劈得魂飞魄散。
我闭上眼。 继续装死。
嘴角的黑血,还在流。
但我心里,却在放烟花。
赵强。 你笑吧。 趁现在,多笑几声。
等雷劈下来的时候。 你就只能哭了。
13
病童在角落里抽搐。 鼻血狂流。
黑红色的血,滴答、滴答。 砸在地板上。 大姑姐彻底疯了。
她眼珠子瞪得快要裂开,布满血丝。 一把夺过婆婆磨得锃亮的剔骨刀。
“时辰要到了!我儿子等不及了!”
她扑向我。 刀尖对准了我高高隆起的肚子。
赵强死死按住我的肩膀。 膝盖狠狠顶住我的后腰。
我动弹不得。
墙上的破挂钟。 滴答。滴答。 十一点四十。 子时,快到了。 子时一过,阴气最重。 他们要活剖取胎。
赵家不信邪。
跟他们说天谴,只会换来更快的刀。
但我没慌。
我提前吞了曼陀罗。 混着半碗生鸡血。
此刻,药效发作了。
气血在血管里疯狂乱窜。
我的脸,烫得像火烧。 我的眼,红得像滴血。 痛觉,被彻底麻痹。 只剩下一片诡异的清明。
剔骨刀划破了我的孕妇装。 冰冷的刀锋,贴上了肚皮。
我没躲。 我猛地弓起腰。 右手从袖口滑出。 一根三寸长的缝尸针。 针尖带着倒刺。
我捏着针,对准自己的肚皮。 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针尖刺破表皮。 扎进脂肪层。
不疼。 真的不疼。 曼陀罗让我感觉不到痛。
我只觉得,肚皮上多了一点冰凉的触感。 像扎破了一层旧皮革。
我拔出针。 血珠冒了出来。
我顺势一抹。 以血为墨。 以肚皮为纸。
白事扎纸匠的绝活——“画皮”。
针尖在肚皮上飞速游走。 挑、拨、画、勾。 血水顺着纹理蔓延。 我像个老绣娘。 在自己的肉上,绣着最毒的咒。
大姑姐的刀,停住了。
她愣住了。
婆婆也凑了过来。
他们看到了。 我高高隆起的肚皮上。 血水勾勒出了两张脸。 两张婴儿的脸。 五官扭曲。 嘴巴大张。 像是在无声地凄厉哭嚎。
这还不够。 我深吸一口气。 利用缝尸匠的“控肉诀”。
强行改变腹部肌肉的跳动频率。
左边,快。 右边,慢。
“咚、咚。” “咚……咚……” 双重心跳。
在寂静的屋里,清晰可闻。
一阴,一阳。 一快,一慢。 像是有两个怪物,在我的肚子里苏醒。
大姑姐的手,开始抖。 剔骨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双……双胎?” 婆婆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裤裆湿了一片。 尿骚味瞬间弥漫开来。
“子时……子时阴气最重啊!”
婆婆尖叫起来,声音劈了叉,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双胎借命,必化双生厉鬼!”
“到时候,不仅借不到魂,咱们全家都要被撕碎啊!”
赵强也松开了按着我的手。 他连连后退。 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怪物。
“不……不能现在剖。”
大姑姐浑身发抖,捡起刀,又扔下。
“推迟……推迟到寅时!”
“寅时阳气初生,能压一压这邪祟!”
他们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房间。 门被死死反锁。
我躺在冰冷的床上。 肚皮上的血,还在流。 两张婴儿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栩栩如生。 我摸了摸肚子。 单胎。 哪来的双胎? 不过是,我给他们画的催命符罢了。
寅时。 好。 那就寅时。 等太阳出来的时候。 就是赵家绝户的时候。
14
正屋门外。 瞎眼半仙像条老狗,蹲在门槛上。
他手里端着那面破罗盘。 两只耳朵,竖得像两根天线。
耳廓不时地抽搐一下。
他在听。 听屋里的动静。 听活人的心跳。 听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声音。
活人靠近他三步之内。 必死。
我躲在地下室的阴影里。 看着自己青紫的手指。 时间不多了。
寅时一到,赵家就要开膛破肚。 我必须拿到原配儿媳的骨灰。 那是破阵的最后一块拼图。
我摸到墙角。 那里有一堆从冰柜里凿出来的碎冰。
我找来几个薄薄的塑料袋。 把碎冰装进去,扎紧。
冰块散发着刺骨的白气。 我解开衣服。
把冰袋,死死塞进自己的腋窝。 再塞进腹股沟。
冰水混合物,瞬间贴上娇嫩的皮肤。
换作常人,早就冻得惨叫打滚。 但我没有。
痛觉迟钝,让我对寒冷也失去了大半的感知。
我只觉得,身体里有一块铁,正在慢慢变冷。
体温,在急速下降。 皮肤表面,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我的嘴唇,冻成了乌紫色。 指甲盖,失去了血色。 还不够。 活人的热气,还在往外冒。
我闭上眼。 盘腿坐下。
缝尸匠的绝学——“闭气假死”诀。
这门手艺,本是让学徒在停尸房里,和死人待在一起而不被尸气冲撞。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死死锁住喉结。 切断呼吸。 心脏,开始放缓。
“咚……咚……”
十秒一次。 二十秒一次。 一分钟,只跳两次。
血液在血管里,变得粘稠、迟缓。
像快要凝固的猪油。 我的瞳孔,开始涣散。
眼球表面,蒙上一层死灰色的翳。 活人的生机,被我一点点掐灭。 现在,我是一具尸体。 一具刚从冰柜里拖出来的,僵硬的尸体。
我动了。 不是走。 是爬。 关节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铁铰链。 “咔……咔……” 骨骼摩擦的声音,极其微弱。 我像一条冻僵的蛇,一点点蹭出地下室。 蹭向正屋。
瞎眼半仙就蹲在前面。
他的耳朵,突然抖了一下。
他闻到了阴气。 但他没动。
他手里的罗盘,指针稳如泰山。 没有活人的阳气波动。
没有心跳声。 没有呼吸声。
“呼——” 一阵穿堂风吹过。
卷起我身上冰冷的尸气。 半仙吸了吸鼻子。
“阴风。地底下的寒气上来了。”
他嘟囔了一句。 换了个姿势,继续蹲着。
他根本不知道。 他等了三年的“活体容器”,正从他脚边半米的地方,像死人一样爬过去。
我爬进了正屋。 屋里没开灯。 点着三根惨白的蜡烛。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香烛味。 还有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猪油味。 正中间的供桌上。 摆着赵家的保家仙牌位。
实木打造。 黑漆描金。 婆婆心虚。
她把原配儿媳火化后的骨灰。 混着凝固的猪油。 死死封在牌位背面的夹层里。
以为这样,就能让原配永世不得超生。 就能让大姑姐的死儿子,顺利借胎还魂。
我爬到供桌前。 用僵硬的手指,抠住桌沿。 一点点撑起上半身。 我的脸,几乎贴上了牌位。 乌紫的嘴唇,离那块实木,只有寸许。 我闻到了。 猪油掩盖不住的,骨灰的土腥味。
那是原配在哭。
她在牌位里,挠了三年。 指甲都挠断了。
我抬起手。 看着自己冻得发紫、毫无血色的手指。
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属于死人的笑。
婆婆。 你封得住她的骨。 封不住我的刀。
今天,我就把她请出来。 让你们赵家,好好迎迎这位“祖宗”。
15
时间不多了。
门外,传来了赵强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
“嗒。嗒。嗒。” 像催命的倒计时。
我盯着眼前的保家仙牌位。
实木打造。 背面用三寸长的铁钉和厚厚的黑漆封死。
硬砸?会碎。 强撬?会留痕。
赵强一回头,就能看出破绽。
我手里,只有缝尸的工具。 但我是缝尸匠。 也是扎纸匠。 死人能缝,活人能缝。 木头,照样能缝。
我从鞋底抽出那把“剔肉刀”。
刀刃薄如蝉翼。 泛着幽冷的青光。 我把牌位翻过来。
刀尖抵住背面的木纹。 找准纹理的走向。 手腕发力。 平推。
“哧——” 极轻的声音。
像刀锋划过老牛皮。 一层仅有毫米厚的完整木皮。
被我像“片烤鸭”一样,生生片了下来。
木皮薄得透光。 背面,是暗红色的猪油。 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婆婆把原配的骨灰,和着猪油,死死糊在里面。 想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想让她在黑暗里,烂成泥。
我忍着恶心。 用剔肉刀的刀尖。 一点点刮开猪油。
黑褐色的、掺杂着碎骨的假骨灰,露了出来。
我全挖了出来。 扔进旁边的香炉里。
然后,我抬起手。 看着自己的指甲缝。
那里,藏着一点灰白色的粉末。 是我昨天在地下室墙角,一点点抠出来的。
原配真正的骨灰。 她没被烧干净。
婆婆把她扫进垃圾堆。 我一点点捡回来。 藏在指甲缝里。 带了三天。
指甲里的肉,早就被骨灰磨烂了。 但我不疼。
我把指甲缝里的真骨灰。 小心翼翼地,填入牌位的凹槽。 压实。 抹平。 原配的魂,归位了。
脚步声到了门外。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咔哒。” 快了。
我抽出“游线针”。 针鼻极细。 穿上浸泡过我指尖血的缝尸线。 血线暗红。 带着我的活人气。
我捏着木皮的边缘。 对准牌位背面的边缘。 下针。
“哧。” 针尖穿透毫米厚的木皮,扎进实木的浅层。 拉线。 “哧。” 再下针。 再拉线。 像缝合撕裂的皮肉。 针脚细密。 均匀。 没有一丝褶皱。 木皮,被我死死“缝”回了牌位上。
门锁转动。 我收起刀和针。 抓起一把灶台底下的锅底灰。 混着指尖挤出的一滴猪血。 搓成黑色的“血胶”。 涂抹在木皮的接缝处。 用大拇指的指甲。 一点点抛光。 摩擦。 直到接缝处变得光滑。 直到黑漆掩盖了所有痕迹。
“砰!” 门被猛地推开。
赵强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一瓶烈酒。
我顺势一倒。 闭上眼。 屏住呼吸。 体温依旧冰冷。 像一具真正的尸体,瘫软在供桌下的阴影里。
赵强走进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我。 嫌恶地踢了一脚。
“装死。” 他走到供桌前。 拿起保家仙牌位。 翻过来。 用大拇指摩挲着背面。 他在检查。 检查有没有撬动的痕迹。 检查铁钉有没有松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我的心脏,在冰袋的压迫下,几乎停止跳动。 冷汗,在眼皮底下凝结。
“妈的,吓老子一跳。”
赵强把牌位放回原处。 长舒了一口气。
“这贱婢,真他妈能装。” 他转身,去点香。
我躺在阴影里。 嘴角,勾起一抹死人的笑。 牌位,完好无损。
但里面的魂,换了。
赵强。 你拜的,不再是保家仙。 是索命的厉鬼。 招魂幡,成了。 赵家。 准备迎客吧。
16
寅时。 天还没亮。 阴气最重的时候。
正屋里,法坛已经摆好。 瞎眼半仙盘腿坐在蒲团上。 手里捏着诀,嘴里念念有词。
突然,他停了。 鼻子抽动,像嗅到了死老鼠的臭味。
“不对劲。”
他空洞的眼窝转向保家仙牌位。
“牌位里有活人的怨气!”
赵强脸色一变。
“洗阵!快!”
大姑姐端来一个铜盆。 里面是浓稠的黑狗血,混着大把的朱砂。
腥红刺眼。 泼上去,牌位里的原配怨魂,就会被冲得魂飞魄散。
我之前的所有布局,全得作废。
我被绑在角落。 物理上,我根本阻止不了。 但我有底牌。 我的舌下,压着一根针。 三寸长的“缝尸引魂针”。 针尖上,浸透了我自己最浓稠的经血。 至阴。 至煞。
赵强端起铜盆。
一步步走向法坛。 半仙开始高声念咒。
“天清地明,洗阵除秽——”
赵强扬起手。 盆里的黑狗血,兜头朝牌位泼去。 也溅向了我。
我没躲。 我甚至往前凑了凑。
“哗啦!”
腥臭滚烫的黑狗血,浇了我半张脸。 溅进我的嘴里。
狗血至阳,朱砂辟邪。 烫得我舌根发麻。 生理反应让我猛地干呕。
就是现在!
我舌根发力。 混着血水和狗血,那根引魂针被我猛地吐出!
“噗!” 声音极轻。 却像死神的丧钟。
引魂针如子弹般飞出。 精准无比,扎入法坛中央那个主纸人的“眉心”!
白事扎纸,有句老话。 画龙画虎难画骨,点睛即活莫乱点。
眉心一点红,纸人借阴风。
针尖刺破纸皮的瞬间。 我指甲缝里的经血,晕染开来。 像一滴活人的血,滴进了死物的眼。
屋里,突然刮起一阵阴风。 蜡烛的火苗,瞬间变成了幽绿色。
“咔咔……” 令人牙酸的纸张摩擦声响起。 法坛上,那个半人高的主纸人。 它的头,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 那双用墨点出的死鱼眼。 死死地,盯住了赵强。
赵强手里的铜盆,“咣当”掉在地上。 黑狗血溅了一地。 他浑身僵硬,像被钉在了原地。 “活……活了……” 他嘴唇哆嗦,尿骚味瞬间弥漫。
瞎眼半仙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猛地转头,空洞的眼窝对准纸人。 “孽障!敢坏我大阵!” 他咬破舌尖,一口真阳血喷向纸人。
晚了。 纸人眉心的引魂针,猛地一颤。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黑红煞气。 从纸人七窍中轰然爆发! 像一头出笼的凶兽。 直直撞向半仙的面门。
“啊——!” 半仙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双手死死捂住脸。 黑色的血,从他的眼角、鼻孔、耳朵、嘴巴里,狂涌而出。
“砰。” 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砸在供桌上,砸翻了香炉。 死了。 七窍流血,死得透透的。
正屋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纸人转头的“咔咔”声。 和赵强粗重的喘息声。
我靠在墙角。 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狗血。 嘴里满是腥臭。 但我却笑了。
瞎子。 你听了一辈子腹音。 怎么没听出,纸人点睛时的脉搏?
赵强。 你看清楚。 它盯上你了。 好戏,才刚刚开场。
17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病童的胳膊,断了。 像枯树枝一样,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啊——!” 他躺在地上,骨骼接连碎裂,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 怨魂锁定了赵家。 第一个,就是这畜生。
赵淑珍彻底疯了。 她看着快要断气的孙子,眼睛红得滴血。 “剖了她!取胎!快取胎续阵!” 她尖叫着,扑向我。 手里,端着那把磨得锃亮的剔骨刀。
赵强还被纸人死死盯着。 浑身僵硬,冷汗如雨。 他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亲妈发疯。
刀锋逼近。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脚。 之前封窍留下的红绳,还在。 屋里的阴气已经暴涨到了极点。 温度骤降。 那红绳被阴气一冻,硬得像铁丝。 深深勒进我的皮肉,和血肉冻在了一起。 根本挣不开。 常规挣扎,只会让皮肉被勒断。
我没躲。 我连一根手指都没动。 看着那把剔骨刀,刺向我的肚子。 近了。 更近了。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 我猛地挺起肚子。 主动迎了上去。
“噗嗤。” 刀尖刺破孕妇装。 刺破表皮。 陷进去半寸。 血珠涌了出来。
就是现在! 我发动“卸骨术”。 腹部肌肉,在瞬间疯狂收缩。 肋骨向内微沉。 脂肪层像一堵厚厚的墙,猛地挤压过来。 刀尖刺入半寸后,死死卡在了脂肪层和肋骨之间! 进不去。 拔不出来。
赵淑珍愣住了。 她用力往后拽刀。 刀身纹丝不动。 像钉在了一块铁板上。 “怎么……怎么拔不出来?!” 她双眼通红,像一头发疯的老母猪,死死盯着我。
我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 眼神冷得像冰。 我咬紧牙关。 舌尖用力一顶。 “噗。” 舌尖咬破。 至阳的舌尖血,充满口腔。
我借着腹部的压力,猛地抬起头。 脸几乎贴上赵淑珍的鼻尖。 然后,用力一喷!
“噗——!” 一口滚烫的舌尖血,精准地喷在赵淑珍握刀的手背上。
“嘶啦——” 像是烧红的烙铁,按在了猪油上。 至阳的血,带着我最毒的怨气。 瞬间烫穿了她手背的表皮。 皮肉翻卷,发出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啊——!!!” 赵淑珍发出凄厉的惨叫。 手背烫得钻心。 那是本能。 是生物面对极度痛苦时,无法抗拒的反射。 她的手指,猛地松开。
“当啷。” 剔骨刀掉在地上。 砸碎了地砖。
我靠在冰冷的墙上。 肚子上的刀口,还在流血。 但我却笑了。 看着赵淑珍捂着手,在地上疯狂打滚。 看着赵强被纸人吓得失禁。 看着病童抽搐着,吐出一口黑血。
赵家。 你们的刀,杀不了我。 但我的命,能克死你们。 红绳还在。 阴气还在。 全屋的煞气,已经攒够了。 只差最后一步。 我就送你们,全家下地狱。
18
屋里冷得像冰窖。 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 墙皮上,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阴气,到了临界点。
赵淑珍还在地上打滚。 手背上的焦肉散发着恶臭。 病童抽搐着,嘴里吐出黑色的血沫。 赵强被纸人死死盯着。 浑身僵硬,裤裆湿透。 尿骚味混着血腥味,令人作呕。
我靠在墙角。 感觉不到冷。 但我能看到,自己的睫毛上结了冰。 手腕上的红绳,冻得像一根生锈的铁丝。 死死勒进肉里。 和皮肉冻在了一起。 我试着用力扯了一下。 皮肉被拉扯得翻卷,露出森森白骨。 红绳纹丝不动。 扯不断。
寒气顺着红绳,疯狂往我骨髓里钻。 我的血液,开始变慢。 心脏,跳得越来越吃力。 “咚……咚……” 像破风箱在拉扯。 如果红绳不断。 我无法结印。 全屋的煞气,会先把我这个“阴体”活活冻死。
我低下头。 看着自己青紫的手腕。 眼神平静。 像在看一块不属于我的肉。
我慢慢弯下腰。 右手摸向鞋底。 那里,藏着一把缝尸用的弯刀。 刀刃带着暗红的血槽。 我抽出弯刀。 没有去割红绳。 割绳子,会触动红绳上的死结,阴气会瞬间反噬。
我把刀尖,对准了红绳下方的手腕。 对准了自己的静脉血管。 痛觉迟钝,是我最大的恩赐。 也是我最狠的刀。
我深吸一口气。 手腕发力。 刀尖向下,狠狠切入皮肉!
“哧——” 没有痛。 只有刀锋切开脂肪、割断肌肉的微弱阻滞感。 我顺着红绳的边缘。 一点点,把那块连着红绳的皮肉,片了下来。
刀尖继续向下。 挑破了静脉血管。 “噗!” 一股暗红色的、带着极寒阴气的怨血,喷涌而出。 血水溅在红绳上。 至阴的怨血,瞬间融化了冻结的阴气。 “吧嗒。” 红绳失去了束缚力。 连着那块碎肉,掉在地上。
我自由了。 手腕上的血,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往外涌。 但我顾不上止血。 我双手合十。 指尖沾满自己的阴血。 快速结印。 引煞印,成。
我撑着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走到法坛前。 赵强看着我。 他的眼珠子,因为恐惧,几乎要瞪出眼眶。 “你……你要干什么……” 他的声音,像破锣一样嘶哑。
我没理他。 抬起那只还在滴血的右脚。 对准法坛中央,那个被纸人残骸覆盖的阵眼。 狠狠踩了下去!
“咔嚓!” 阵眼碎裂。 木屑飞溅。
“轰——!” 一声闷响。 不是声音,是感觉。 全屋的“引煞钉”,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门槛、灶台、床底。 那些我用经血和泥丸布下的阵眼。 同时炸开。 浓郁到化不开的黑红煞气。 像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向赵强!
煞气没有攻击别人。 它们像长了眼睛一样。 顺着赵强脊椎上,我用指甲划出的那道“引雷印”。 疯狂地灌入他的体内!
“啊——!!!” 赵强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他的身体,瞬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眼球凸出,布满血丝。 皮肤下,仿佛有千万条虫子在疯狂游走。 那是全屋的煞气,在撕咬他的经脉。
“我的眼睛!有东西在咬我的眼睛!” 他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 指甲抠进肉里,撕下一条条血痕。 幻觉。 怨魂的幻觉。 他看到了大姑姐死去的儿子。 看到了那些被他害死的人。 他们从他的眼睛里爬出来。 要钻进他的脑子里。
“滚!滚开!别挖我的眼!” 他尖叫着。 双手猛地抠向自己的双眼。 十指如钩。 狠狠插进了自己的眼眶!
“噗嗤。” 眼球破裂的声音。 黑红色的血水,顺着他的指缝狂涌而出。 溅在白霜覆盖的墙上。 像一朵朵盛开的彼岸花。
赵强倒了下去。 双手还死死抠在眼眶里。 身体像触电一样,疯狂抽搐。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我站在法坛前。 手腕的血,滴在地板上。 滴答。滴答。 我冷冷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用缝尸线缝我嘴、用烟头烫我肚子的男人。 现在,他正在亲手挖出自己的眼睛。
婆婆赵淑珍看到了这一幕。 她连手背的伤都顾不上了。 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强子!我的强子啊!” 她想去掰赵强的手。 却被赵强无意识地一挥。 “砰。” 一头撞在供桌的尖角上。 额头瞬间裂开,白花花的脑浆混着血,流了一地。 她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大姑姐缩在角落里。 看着满地的血。 看着发疯的弟弟和死去的婆婆。 她白眼一翻。 “扑通”一声,吓晕了过去。
屋里,终于安静了。 只有赵强粗重的、漏风的喘息声。 和病童微弱的抽搐声。
我转过身。 走向角落里的病童。 他还在吐着黑血。 看着我走近,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我蹲下身。 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别怕。” 我轻声说。 “你妈来陪你了。”
我站起身。 看着满屋的惨状。 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满是血腥和焦糊的味道。 真难闻。 但真痛快。 赵家欠下的命债,此刻,一一清算。
19
赵强瞎了。 两个血窟窿往外冒着黑血。 但他没死。 煞气撑爆了他的经脉,让他成了不知疼痛的怪物。 他狂乱地挥舞着手臂。 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剔骨刀。 他在找阵眼。 他想拔出那根钉在法坛里的铁钉。 一旦拔出,煞气泄出,我的阵法就破了。
我迎了上去。 没躲。 徒手抓向那把乱挥的剔骨刀。 “噗嗤。” 刀刃割开我的手掌。 切断筋膜。 刮过指骨。 不疼。 真的不疼。 我死死攥住刀身。 任由鲜血顺着刀槽往下淌。 赵强愣住了。 他没想到,一个孕妇敢徒手接白刃。 就在他愣神的半秒。 我抬起右脚。 对准他的右膝盖。 狠狠踹下! “咔嚓!” 髌骨碎裂的声音,比刚才更脆。 赵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我顺势欺身而上。 左手抽出缝尸弯刀。 刀尖向下。 对准他的双脚脚踝。 “嗤!嗤!” 两声闷响。 脚筋,断了。 像挑断两根劣质的皮筋。 赵强彻底瘫软,像一滩烂泥。
但这还不够。 煞气还在他体内乱窜。 我右手摸向腰间。 抽出一根“粗号缝尸针”。 这针,有小拇指粗细,前端带着倒刺。 平时用来缝大型牲畜的。 今天,用来缝人。 我揪住赵强的后领。 把他像拖死狗一样,拖到法坛前。 对准阵眼。 双手握住粗针。 猛地扎下! “噗!” 针尖穿透他的琵琶骨,死死钉入法坛的阵眼木桩里。 赵强被钉在地上。 像一具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残破标本。 煞气,被彻底锁死在他体内。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啊——!” 一声尖叫打破了死寂。 大姑姐醒了。 她看着被钉在地上的弟弟,看着满地的鲜血。 理智彻底崩盘。 她连滚带爬地冲向大门。 想逃。 只要她踏出这个门,煞气结界一破,我前面的心血全白费。 想跑? 我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牙齿狠狠咬破左手食指。 至阴的经血,混着指尖血,涌了出来。 我右手一抖。 浸泡过经血的“缝尸红线”从袖口滑出。 红线如活物。 在空中甩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啪!” 精准缠住大姑姐的脚踝。 她扑倒在地。 我手腕翻转。 红线像毒蛇一样,顺着她的腿往上爬。 缠住腰。 缠住脖子。 勒进皮肉。 打成死结。 白事里的“缚魂结”。 越挣扎,勒得越紧。
红线的另一头。 连着角落里抽搐的病童。 煞气入体,病童已经不成人形。 但在大姑姐的眼里,他变了。 红线传导着煞气,也传导着幻觉。 大姑姐停止了挣扎。 她趴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爬过来的病童。 在她的幻觉里。 她的宝贝儿子,不再是那个流着口水、智力低下的怪物。 他变成了青面獠牙的厉鬼。 浑身长满黑毛,眼睛冒着绿光。 但他,还是她的儿子。 “小宝……” 大姑姐喃喃自语。 她的眼神,从恐惧,变成了极度的痴迷和疯狂。 “妈的好大儿……你饿了是不是?” “妈给你吃……妈给你吃……”
病童爬到了她面前。 张开嘴。 一口咬住了大姑姐的脖子。 “嘶啦——” 皮肉撕裂的声音。 大姑姐没有躲。 她甚至伸出双手,死死抱住了病童的头。 像抱着最珍贵的宝贝。 “吃吧……多吃点……” 她笑着。 鲜血从她的颈动脉喷涌而出。 溅在门板上。 溅在红线上。 病童贪婪地吮吸着。 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大姑姐的身体,渐渐软了下去。 眼睛还死死盯着屋顶。 嘴角,挂着诡异的、满足的笑。 她死了。 被自己的儿子,活活咬碎了喉咙。 子食母。 这是她当年默许婆婆用原配骨灰封牌位时,就该想到的报应。
我靠在门框上。 看着这惨烈的一幕。 手掌上的刀伤,还在滴血。 但我没包扎。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断掉的红绳痕迹。 又看了看被钉在阵眼上的赵强。
赵家的债,快要清完了。
20
赵淑珍疯了。 她看着被钉在地上的赵强。 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强子!我的强子!” 她伸出那双沾满脑浆的手。 要去拔那根粗号缝尸针。 拔了,煞气就泄了。 阵法就破了。
我挡在她面前。 手里拿着一块刚在灶台温水里浸过的热毛巾。 “妈。” 我轻声叫她。 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我把热毛巾敷在她脸上。 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血和脑浆。 赵淑珍愣住了。 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别拔了。” 我凑到她耳边。 声音轻得像鬼魅。 “鸡窝里有蛇。” “你护了一辈子的鸡窝,早就被蛇掏空了。” “你大孙子,根本借不到魂。他在地底下,正被原配那个贱人一口口嚼碎了呢。”
这句话,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淑珍的瞳孔,瞬间涣散。 她最在乎的孙子。 她最得意的算计。 全碎了。
我捏开她的下巴。 把一碗混着原配骨灰的符水。 狠狠灌进她嘴里。 “咽下去。一家人,整整齐齐。”
符水入喉。 原配的怨气,瞬间冲垮了她最后的心智。 赵淑珍开始笑。 “咯咯咯……” 她笑得像个夜啼的婴孩。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在她的幻觉里,那不是手。 那是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是她大孙子的肉。 “大孙子,奶奶吃你一口……就一口……” 她张开嘴。 狠狠咬住自己的食指。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 她大口大口地嚼着。 鲜血混着碎肉,顺着嘴角流下。 她吃得满脸幸福。
没时间看了。 门外,传来了警笛声。 还有杂乱的脚步声。 “里面的人听着!立刻开门!” 只剩三分钟。 我必须“造景”。
我收起毛巾。 抽出缝尸针。 对准自己手臂上,之前被病童咬出的旧伤。 刀尖一挑。 “哧啦。” 伤口被强行撕裂。 皮肉翻卷。 看起来,像是赵强发疯时,用刀划出的挣扎伤。 不疼。 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接着,我走到门边。 一把扯断大姑姐脖子上的“缚魂结”红线。 红线崩断。 我把它揉成一团。 随手扔在赵强脚边。 在警察眼里,这就是赵强发疯时,用来勒人的凶器。 至于法坛上的朱砂、阵眼? 我抓起地上的黑狗血和香灰。 胡乱泼洒。 把那些玄学的痕迹,全部掩盖成互殴时的狼藉。
最后。 我抓起供桌上的一把香灰。 塞进嘴里。 干咽。 香灰粗糙,刮着食道。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哇——” 我趴在角落里。 剧烈地呕吐起来。 吐得眼泪鼻涕直流。 浑身抖得像筛糠。
“砰!” 大门被猛地撞开。 强光手电,刺破了屋里的血腥气。 几个警察端着枪冲了进来。
“不许动!” 他们看清屋里的景象。 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满地鲜血。 婆婆头破血流,在啃自己的手指。 丈夫被钉在法坛上,双眼被自己挖烂。 大姑姐喉咙被咬碎,死在血泊中。 而角落里。 只有一个挺着大肚子、满脸血污的孕妇。 她抱着膝盖。 瑟瑟发抖。 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警察同志……” 我抬起头。 眼神惊恐,声音嘶哑。 “救我……我老公疯了……他杀了全家……”
警察冲过来。 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 “别怕,安全了。我们带你去医院。”
我靠在警察的怀里。 看着被抬出去的赵强。 看着被戴上手铐、还在傻笑的赵淑珍。 我闭上眼。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真冷啊。 但真痛快。 赵家。 绝户了。 而我,是个可怜的、受惊过度的无辜孕妇。 这出戏。 我演得真好。
21
产房的灯,白得刺眼。 消毒水味,盖不住那股淡淡的阴冷。 护士拍着婴儿的脚底。 一下。 两下。 三下。 没哭。 整个产房死一般寂静。 医生眉头紧锁。
“这孩子……怎么不哭?”
我躺在床上。 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
我转过头,看向保温箱里的婴儿。
他没哭。 也没闹。 他睁着眼。 眼白多,黑眼珠少。 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角落的一块水渍。
那眼神,不像个刚出生的活人。 像极了地下室里,那个被扎满钢针的布娃娃。
死胎煞。 赵家三口用命喂出来的煞气,全进了他的身子。 医生拿手电筒去照他的瞳孔。
“瞳孔没反应……准备抢救!” 护士慌了。
我掀开被子。 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 血珠冒了出来。
“不用。”
我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 我走到保温箱前。 隔着玻璃,看着我的儿子。
他吸收了太多的恶业。 魂魄被煞气压着,不敢投胎,也不敢出声。
我咬破自己的食指。 缝尸匠的纯阳血。 带着我一路杀出来的狠劲和生机。
我打开保温箱。 右手捏诀。
缝尸匠的“安魂手法”。
食指微曲,中指压住无名指。 指尖那滴纯阳血,精准地落在婴儿的眉心。
“定。”
我在心里默念。
血珠渗入他苍白的皮肤。 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死水。 一秒。 两秒。
“哇——!”
一声清脆、响亮的啼哭,划破了产房的死寂。
婴儿的手脚开始挥舞。 眼里的死气,瞬间散去。
医生长舒了一口气。
“虚惊一场。新生儿窒息,缓过来了。”
他们不知道。
我缓过来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婴儿。 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带着满级煞气的小怪物。
三个月后。
乡下老家。 夕阳像血一样,糊在破旧的白事铺门脸上。
我坐在院子里。 手里拿着劈好的竹篾。 刮青,烤弯,绑扎。 动作行云流水。 浆糊的味道,混着线香的味道。
墙外,几个村妇在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老李家那闺女,克夫。”
“可不是嘛,男人挖了自己的眼,婆婆啃自己的手,大姑姐被野狗咬断了脖子。”
“这女命太硬,谁沾谁死。”
她们压低了声音。 眼神里,全是愚昧的恐惧和恶毒的幸灾乐祸。 人性,从来都比鬼可怕。
我头也没抬。 手里的竹篾,扎成了纸人的骨架。
糊上白纸。 画上五官。 一个半人高的纸人,立在夕阳下。
嘴角咧着,似笑非笑。
我放下笔。 看着纸人。 轻声呢喃。
“世人皆怕鬼。”
“却不知,最毒不过人心。”
“我这扎纸的手。”
“不仅能送人上路。”
“也能送畜生,下地狱。”
摇篮里。 婴儿醒了。 他不哭。 睁着黑亮亮的眼睛,看着我。
我走过去。 低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我的眼神,很温柔。 但如果有懂行的人在。 一定会被我这眼神吓得尿裤子。 因为那温柔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冰窟。 是杀穿了三条人命的煞。
“乖儿子。” “咱们回家了。”
我站起身。 转身去屋里拿朱砂。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在我跨进门槛的那一瞬间。 院子里,那个刚扎好的纸人。 在夕阳的阴影中。 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咔”声。 它那颗画着五官的头颅。 缓缓地,缓缓地转了半圈。 那双用墨点出的死鱼眼。 死死地,盯住了我的后背。
赵家恶鬼尽数了结,可人心滋生的煞气,从未断绝。
因果往复,故事,远没有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