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后我绑定了个系统,任务是让反派快乐。
我绞尽脑汁:给他讲笑话,陪他放风筝,带他吃糖葫芦。
效果拔群,反派笑得一天比一天多。
任务完成那天,我收拾包袱准备回家。
系统突然哭了:
【姐,你走不了了。】
【攻略值早就满了,可他半年前就把传送阵拆了。】
【他说,只学会了笑,还没学会离别。】
我背对着门僵在原地。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件披风落在我肩上。
"外头冷,"反派声音发闷,"回去吃糖葫芦。"
1、
我穿过来那天下着雨。
雨不大,但特别密,打在脸上像有人拿针一下一下扎你。我睁开眼的时候,正仰面躺在一条泥路上,嘴里全是土味,旁边是一只翻倒的竹筐,筐里滚出来几个烂桃子。
然后我就听见了哭声。
不是小孩那种哭,是一个男人在喘,声音压得很低,像受伤的兽。我偏过头,就看见离我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一个男人单膝跪着,手上全是血,面前躺着两个人,已经不动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系统就在这一秒上线了,声音又尖又抖,跟我高中班主任催作业一个调:
【宿主您好!您已绑定"救赎计划"系统,编号不重要。您的任务是——】
"我看见了,"我压着声音说,"我看见了,你别说了。"
【让反派沈怀旌快乐。】
我盯着那两个字,一时没反应过来。
【攻略值满100即为任务完成,届时传送阵自动开启,您可随时返回原世界。】
我慢慢爬起来,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吸气。那个叫沈怀旌的男人这才发现我。他抬眼看过来的时候,雨正好停了,云裂开一道缝,光落进他眼里,那双眼睛黑得像一口枯井。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跑?往哪跑。叫?叫谁。装死?已经晚了。
于是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抖得像筛子:
"那个……你知道怎么用烂桃子变出钱吗?"
他没反应。
我硬着头皮往下编:"就、就有一个桃子,它很穷,别的桃子都笑它,它就去找了个筐把自己卖了——"
我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太烂了。我自己都想给自己一巴掌。
沈怀旌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过来补我一刀。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又抬头看我,嘴角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他在尝试。
系统在我脑子里尖叫:【攻略值+1!】
我当时腿一软,差点跪下谢天谢地。
2、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杀的是来追杀他的人。
沈怀旌这个名字在这本书里,是"灭世反派"四个字的代名词。书里说他天生煞气缠身,三岁被母族当灾星丢进乱葬岗,七岁开始杀人,二十岁踏平了三个门派,最后在一场大战里把整座城烧成了白地。
系统把我塞进来的时候,正是他二十岁那年,黑化进度百分之八十。
换句话说,我接手的是个烂尾工程。
我住进了他山脚下的那间破屋子。屋子真破,屋顶漏风,窗户是用油纸糊的,晚上睡觉能听见耗子在梁上开运动会。他本来不想让我留下,我抱着包袱站在门口不走,他就站在屋里看着我。
我说:"我给你讲个笑话。"
他说:"讲。"
"许仙给白娘子买了顶帽子,白娘子戴上以后就死了。"
他:"为什么。"
"因为那是鸭舌帽。"
屋里安静了很久。他转过身去,我以为他生气了,结果听见一个极低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喘,又像是别的什么。
系统在脑子里小声说:【他在笑。】
我愣了半天,鼻子忽然有点酸。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的外袍铺在床上给我睡,自己靠着门框坐了一夜。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睁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是怕吵醒我。
我蹲在他面前,小声说:"你这样会冻病的。"
他把脸偏开一点:"我不冷。"
"那我冷,"我理直气壮,"你过来陪我睡。"
他的耳朵红了。
不是脸红,是耳朵尖那一点,红得透亮。我第一次看见有人能红成那样,跟糖葫芦上的那层糖色似的。
他到底还是过来了。
我们中间隔了整整一尺,谁也没越界。我听见他呼吸慢慢平下来,过了很久才说:
"你明天还讲吗。"
我说:"讲,讲一箩筐。"
他在黑暗里又动了一下,像是点头。
3、
糖葫芦是第三天的事。
我身上没几个钱,他更没有。山上能吃的就那些,我嘴又馋,天天惦记山下集市那股子糖香味。他大概是听我念叨了两天,第五天一早出门,傍晚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串糖葫芦。
油纸包了三层,一颗都没化。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咬了一颗,酸得我眯眼,甜得我想哭。我含着糖问他:"你哪儿来的钱?"
他说:"不用管。"
后来我才知道,他把腰上那把刀当了。
那把刀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
我当时不知道,只知道他把糖葫芦递到我面前的时候,手指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血已经凝了。我抓着他的手看了半天,他抽回去,说:"小伤。"
我说:"小伤也是伤。"我翻出包袱里那卷纱布,一圈一圈给他缠上。他任我摆弄,目光一直落在我头顶,安静得不像话。
缠完我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是黑的,但黑的里面好像有了一点别的东西,很浅,像雪地上被人踩出来的第一行脚印。
我问他:"沈怀旌,你以前吃过糖葫芦吗?"
他摇头。
"那以后每年我都给你买,"我说得挺随意,"等你能自己上街了,你也给我买。"
他没说话。
系统在这时候很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攻略值+5。】
我当时心想:你别嚎,我不走。
后来想起来,大概就是从那天起,我开始不急着回去了。
4、
风筝是春天放的。
我拿了几根竹条、一叠宣纸,照着记忆里的样子糊了个歪歪扭扭的东西,线轴是用麻绳绕的。他站在旁边看了我半天,最后接过我手里的刀,三下两下把竹条削得整整齐齐,又替我把宣纸糊得平平整整。
我盯着那只风筝看了很久,说:"你怎么什么都会?"
他说:"学得会。"
我带着那只风筝上了后山坡。风很好,一撒手就上去了。我牵着线跑,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一下子就出来了。
他跑过来,蹲下看我的伤口,眉头皱得很紧。
我龇牙咧嘴地笑:"没事没事,破了还能再长好。"
他把我背起来往回走。我趴在他背上,能听见他的心跳,又快又重,跟擂鼓似的。我嘴欠,凑到他耳边说:
"沈怀旌,你心跳好快,你是不是暗恋我?"
他脚下一滑。
差点把我俩一起摔沟里。
回屋他给我上药,手抖得比我还厉害。我疼得吸气,他就停下来,低头对着我的膝盖吹气。温的,一下一下的。
我说:"你别吹了,越吹越痒。"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那点浅浅的东西又深了一点。
那年的风筝飞得很高,最后挂在山顶一棵老松树上,谁也没去取。我每次从山下回来抬头都能看见它,白底,上面还歪歪扭扭画了个笑脸。
是我画的。
5、
半年以后,正派的圣子找上门来。
那人是宋彧,书里的男二,一身白衣,笑起来特别标准,像年画上揭下来的。他站在院门口,拱手,说久闻沈怀旌大名,特来拜访。
我站在沈怀旌身后,小声说:"这人是不是来收编你的?"
沈怀旌没回头,只说了句:"别出声。"
宋彧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反派家里还养着这么个活物。他态度倒好,跟我说话也客客气气,问我是何门何派。
我说:"我是来给他讲笑话的。"
宋彧:"……"
沈怀旌:"……"
我那天才知道,宋彧此行的目的,是想"点化"沈怀旌,劝他放下杀念,归于正道。说了整整一个时辰,引经据典,苦口婆心。
沈怀旌坐在门槛上,面无表情地听完,最后说了一句:
"我杀的人里,有六个是我母亲的族人。"
宋彧噎住了。
沈怀旌又说了半句,声音很平:"她把我丢进乱葬岗那天,穿着白衣服,跟你的很像。"
屋里静得能听见耗子在梁上跑。
我站在沈怀旌身后,看见他垂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发白。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他那只手捧住,慢慢掰开。掌心里全是月牙形的印子,四个,都是他自己掐出来的。
他低着头看我,眼神有点空,像被人把盖子掀开了,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我捏了捏他的手指,说:"疼不疼?"
他摇头。
我说:"撒谎。"我把他那只手翻过来,低头对着掌心的印子,一个一个吹过去,跟他对我做的那样。
他的手在我掌心里抖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我。
宋彧在旁边看了我们很久,最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很认真地对我说了一句:"姑娘,你比我会说话。"
我冲他摆手:"那你多学学。"
宋彧走了以后,沈怀旌一直没松手。天快黑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你讲个笑话。"
我愣了愣,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不是这个,"他打断我,"讲新的。"
我想了半天,说:"许仙和白娘子后来离婚了。"
他:"为什么。"
"因为白娘子发现许仙给法海发朋友圈。"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抬起来。这一回不是尝试,是真的在笑,虽然笑得有点笨,但确实是笑。
系统在脑子里轻轻响了一声,像怕惊着谁:【攻略值+10。】
6、
从那天起,他笑得越来越多了。
起先只是一点点,后来能接我的话,再后来开始自己找我说话。我坐在灶前烧火,他能站在旁边看我半天,然后忽然来一句:
"你脸上有一块灰。"
我:"哪儿?"
他伸手,用拇指把我脸上那块灰抹掉,动作很慢,指腹在我脸颊上停了一瞬。
我心跳快得像当年那只风筝要断线。
我问他:"沈怀旌,你是不是对我有点意思?"
他没躲,也没承认,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的那点东西越来越清楚,清楚到我不敢多看。
我说:"你说话啊。"
他说:"我在想怎么说。"
"那就别说,"我嘴硬,"我随便问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有。"
我装作没听清:"什么?"
他把脸偏开,耳尖又红了,声音压得很低:"有意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系统在我脑子里转圈:【姐,他动心了。】
我说:"我知道。"
【那你呢。】
我说:"我也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打算回家。"
系统安静了很久,最后很轻地说:【哦。】
7、
任务是在第二年秋天完成的。
那天我给他讲了第三百零七个笑话,他自己去灶上煮了一锅面,出锅的时候偷偷往我碗里多卧了个蛋。我低头吃面,系统突然响彻脑海,声音大得像敲锣:
【恭喜宿主!攻略值已达100,任务完成!】
我筷子停在半空。
【传送阵将在七日后开启,坐标已锁定原世界。请宿主做好准备。】
我把筷子放下,低头吃完了那碗面,把汤都喝光了。他坐在对面看我,说:"慢点。"
我说:"好吃。"
他说:"明天还煮。"
我说:"好。"
那天夜里我翻出包袱,把我攒的东西一件一件往里装。那卷纱布用剩一半,糖葫芦的竹签子我留了三根,风筝的线轴断了一截我舍不得扔。我一边装一边想:回去以后,我妈问我这一年去哪了,我说我去哄一个反派开心了,她会不会打我。
我笑了笑,继续装。
第三天,我把屋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把他那件外袍叠好放在床上,把他补好的麻绳绕成一圈挂在墙上。做这些的时候我的手很稳,心里头却空了一块,像被人提前挖走了。
第六天晚上,我早早躺下了。
我听见他推门进来的声音,很轻。他在我床边站了很久,久到我屏住呼吸都快憋死了。然后我听见他的手落在我被子上,隔着一层棉,很慢地摸了摸我的头。
像我每次给他吹伤口那样。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第七天一早,我系好包袱带,背对着门,伸手去推。
系统就在这一刻哭了。
它从来没哭过。它的声音平时又尖又利,这回抖得不成样子,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姐,你走不了了。】
我手停在门上。
【攻略值早就满了,可他半年前就把传送阵拆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说,只学会了笑,还没学会离别。】
8、
我背对着门僵在原地。
门是我自己装的,木头有点沉,推开一道缝,冷风就灌进来了。我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系统还在哭:【他用自己的心头血拆的,阵眼在城外那块石碑底下,我半年前就感应不到了,我不敢告诉你……】
"你闭嘴。"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姐,我算过了,以你现在的修为根本补不回来,强行重画的话,你会被反噬——】
"我说了闭嘴!"
我猛地转身。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从里屋走出来,披着那件我叠好的外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又像是根本没睡。他走到我面前,把外袍取下来,披在我肩上。
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
"外头冷,"他声音发闷,"回去吃糖葫芦。"
我抬头看他。他的脸很白,眼下两片青,嘴唇干得起皮。他看着我,眼里的东西这回一点遮拦都没有了,黑沉沉的,里面全是我。
我说:"你拆了传送阵?"
他没否认。
我说:"你知道我要走?"
他点头。
"半年前你就知道了?"
他又点头。
我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我伸手揪住他的领子,声音全变了调:"沈怀旌!你他妈用自己心头血拆的?你知不知道会死人的?!"
他的表情终于裂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低下头,额头抵在我肩上,声音闷得听不清:
"我知道你会走。"
"所以你就先把路断了?"
"嗯。"
"你凭什么——"
"我试过了,"他打断我,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给我讲笑话,我学会了。你陪我放风筝,我也学会了。你给我买糖葫芦,我学会了。你说每年都给我买,我就等着。可是你没说你要走。我翻了所有的书,问了所有的人,没有人告诉我,学会了笑以后,要怎么学离别。"
我揪着他领子的手松开了。
他还在往下说,一句一句,像把藏了很久的东西全倒出来:"我不会。我小时候在乱葬岗,没有人来接我。他们把我丢下的时候,也没有人说要走。所以我不懂。我只知道你要走,而我不懂那个。"
屋里静得可怕。
我张了几次嘴,才说出话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沈怀旌,你这个傻子。"
9、
我在门边坐了一夜。
他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我,一夜没动。天快亮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去看他。
他眼睛红得吓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说:"你拆阵的时候,伤了多深?"
他不说话。
我伸手按在他心口。隔着一层衣料,能感觉到那里的跳动又弱又不稳。我的手开始抖。
"半年了,"我说,"半年你一句话没提,天天还给我煮面,还往我碗里卧蛋?"
他抬眼看我,眼里的东西又开始往回收,像怕我看见。
我把他按在门框上,凑近了看他的脸:"说话。"
他哑着嗓子:"怕你走。"
"那你更该说!"我气得声音都劈了,"你说啊!你说你舍不得我,我他妈就舍不得你啊!"
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我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把脸埋进他颈窝,咬着牙说:
"我是不走。"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我的背上,很轻,像怕我一碰就碎。
"我不走,"我又说了一遍,这次很慢,"但是你得给我一个理由,一个我不走的好理由。"
他把脸埋进我的头发里,半天,闷闷地说:
"我给你讲笑话。"
我"噗"地一声哭了出来。
10、
那之后我花了三个月,想修好那座传送阵。
我翻遍了山里所有的古书,跑了一趟城里最大的书院,甚至去求了宋彧。宋彧听完整个事情,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姑娘,心头血拆阵,施术者自己受的伤,只有他自己能补。"
我说:"那怎么补?"
他看着我:"得有人愿意把自己的心头血给他。而且——"他顿了一下,"得他肯要。这种伤,他若不肯让人碰,谁也没办法。"
我回去问沈怀旌。
他坐在院子里削竹条,听见这话,头都没抬:"不要。"
我说:"你知不知道你再拖下去会死?"
他说:"知道。"
"那你——"
"我拆的时候就想过了,"他削竹条的手法很稳,"最坏的结果,就是我死。比你要走好一点。"
我冲过去把他的刀抢下来,刀刃差点划到我。他吓了一跳,站起来抓我的手,我挣开他,眼泪劈里啪啦往下掉: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他站在那儿,被我吼得不敢动。
我哭得不成样子:"沈怀旌,你听好了。我留下来,不是因为你拆了传送阵,不是因为你快死了,是因为我舍不得你,你听懂没有?你死了我怎么办?我一个人待在这个破地方,连个跟我讲冷笑话的人都没有,你让我跟谁过?"
他看着我,眼圈一点点红了。
我一把拽住他的领子,把额头抵在他胸口:"你给我好好的。你要是敢死,我就真的走了,走到你找不到的地方去。"
他终于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是肩膀一下一下地抖,把脸埋在我颈窝里,湿热的眼泪全蹭在我皮肤上。他哭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跟笑的时候一样笨。
我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行了行了,别哭了。我给你讲个笑话。许仙和白娘子后来又和好了——"
他把我抱得更紧了。
11、
最后是唐絮闯进来的。
她是他手下唯一活下来的女属下,一身黑衣,脸上有一道疤,看见我就跟看见仇人似的。这回她冲进来,把一包药重重拍在桌上:
"主上不肯要别人的心头血,那属下自己的行不行?"
沈怀旌抬头看她:"不行。"
唐絮梗着脖子:"凭什么?"
"你是我的人,"他说得很淡,"我不准。"
我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开口:"唐絮。"
她瞪我。
我说:"你把那药放下,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来。我把她的手拉过来,翻过她的掌心看了看,上面全是老茧和旧伤。我说:"你跟了他多少年?"
她声音硬邦邦:"十一年。"
"他救过你?"
"乱葬岗,"她说了这三个字,忽然说不下去了,别开脸,"他把最后一个窝头给了属下。"
屋里安静了一瞬。
我把她的手放下,说:"他这个人,别人给的他都不要,你给的他更不会要。但你别走。"
唐絮愣了:"什么意思?"
我回头看沈怀旌:"你坐下。"
他居然真坐下了。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去,把他的两只手都握在掌心里:"沈怀旌,我问你一件事。"
他看着我。
"你拆传送阵那天,想的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低:"我想,你要是走了,我就把这地方拆了,跟着你走。可是我不知道你在哪儿。我只能在你知道的地方等你。"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说:"那你现在知道我在哪儿了。"
他:"知道。"
"那就别用死来等我,"我说,"用活着。"
他的眼眶又红了。他低头看着我,半天,很轻地说:"那你别走。"
"我不走。"
"一辈子。"
"一辈子。"
他把我的手攥得很紧,像怕我反悔。
唐絮在旁边默默退了出去,出门的时候顺手把那包药也带走了。
12、
补阵是在冬天。
我坐了三天三夜,把古书上所有的法门都试了一遍,最后在一个残卷里找到了一条路:心头血可以借,但要两个人同气连枝,以血为引,一起熬过七七四十九天。
我把书拍在沈怀旌面前:"就这个。"
他看完,合上书:"太险。"
"比死好。"
"你会有事。"
"我不会有事,"我拍拍胸脯,"我命硬。"
他摇头。
我盯着他:"沈怀旌,你是要我跟你一起死,还是跟我一起活?你选一个。"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低下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一起活。"
四十九天,我们住进了城外那间破庙。
每天子时,我用刀划开掌心,他划开他的,两道血线交汇,我念口诀。第一次做完,我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他把我接住,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第二天他不肯做了。
我醒过来发现他在门口坐着,手里攥着那把刀,眼圈红红的。
我爬起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又不肯了?"
他别开脸。
我把他的刀抽走,掰过他的脸,强迫他看着我:"你看着我。我要你活。你听懂没有?你死了,我一个人在这儿,谁给我讲笑话?谁陪我放风筝?谁往我碗里卧蛋?"
他眼里的东西又涌上来,黑沉沉的。
我说:"你欠我的。你拆了我的路,你得用一辈子还。"
他把我抱进怀里,抱得那么紧,我听见他心跳,又快又重,跟当年背着我下山时一样。
四十九天,一天没落下。
最后一天做完,我差点昏过去,他守了我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我醒来,看见他趴在床边,睡得很沉,脸上还有泪痕。
我伸手摸他的头发。他猛地惊醒,一把抓住我的手,半天,才松了口气。
我说:"好了。"
他点头,把脸埋进我掌心,半天没动。
13、
伤好了以后,他的黑化线也断了。
书里的灭世反派,最后安安分分在山脚下开了块地,种了点萝卜和白菜,还搭了个棚子准备卖糖葫芦。我笑他,他理直气壮:"你会老。老了咬不动硬的,得吃软的。"
我说:"那你先把自己养胖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很认真地说:"嗯,你也胖点。"
我们开了一间小小的糖铺。
宋彧带着几个正派弟子路过,被我硬拉进来喝茶。他看见沈怀旌系着围裙在灶前煮糖,惊得半天没说出话。我得意洋洋地给他介绍:"这是我家的。"
宋彧看看我,又看看沈怀旌,最后笑了,笑得比年画还标准:"姑娘,你比我会说话。"
我冲他摆手。
唐絮后来也留了下来,在铺子对面开了家兵器铺,生意一般,但天天过来蹭饭。她跟沈怀旌说话还是那副硬邦邦的口气,但每次来都带一包药材。
日子过得很快。
春天我们放风筝,我把那个挂了一年的风筝从老松树上取了下来,补好了重新放上去。他仰着头看了很久,说:"比我的高。"
我说:"那当然,我技术好。"
他转头看我,眼睛里那点东西早就不是浅的了,深得很,很亮,像有人在他眼里点了一盏灯。
他说:"嗯,你什么都会。"
我得意了一整天。
夏天的时候,我翻出包袱里那三根竹签,一根一根数给他看。他问我留着干什么,我说:"纪念。"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给我。
是那枚弹壳——不对,是当年我给他缠纱布用的那卷纱布的布头,被他收得好好的,叠得方方正正。
我拿着那块布,半天没说话。
他看着我,耳尖又红了。
我说:"沈怀旌,你真是个傻子。"
他点头,很坦然。
14、
年底下了场大雪。
我窝在灶前烤火,他在外头扫雪。我喊他进来,他不肯,说快扫完了。我把火拨旺,从柜子里翻出那卷古书,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那套法门的真名,旁边有一行小字,我之前没细看。
"以血为引,同气连枝,须心意相通者方可成。若有一方心有旁骛,则施术者承其半。"
我把这行字读了三遍,慢慢放下书。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全是雪,鼻尖冻得通红。我站起来给他拍雪,拍到一半,眼泪掉下来。
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说:"那四十九天,每次你都比我先晕过去。"
他愣了一下。
"你每次划得都比我深,"我说,"你每次念诀都比我快。"
他把脸偏开,不说话了。
我抓着他的领子,逼他看着我:"沈怀旌,你是不是每次都在替我扛?"
他眼里的东西开始躲,往回收。
我把那本书拍在他胸口:"这上面写着,心意相通才能成。你每次都多扛一半,是不是因为你怕我撑不住?"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低着头说:"嗯。"
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把我搂进怀里,手一下一下拍我的背,像我哄他那样:"我没事的。你现在好好的,我就好好的。"
我埋在他胸口,哭得喘不上气:"你这个傻子,你这个大傻子……"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发顶,声音很闷:"你别哭。你一哭,我就想把你藏起来,谁也不给看。"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弯着,在笑。这一回笑得很好,不笨了,又自然又好看,眼角微微弯起来,像当年他第一次试着对我笑那样,只是比那时候清楚多了。
我伸手摸他的脸:"沈怀旌。"
"嗯。"
"我爱你。"
他看着我,半天,很轻地说:"我知道。"
我瞪他。
他笑了,凑近我,额头抵着我的:"我也爱你。很久了。"
15、
第二年春天,糖铺门口挂上了新招牌。
是我写的,字丑得惨不忍睹,他看了半天,说好看。我说你骗人,他说不骗,你写的我都喜欢。
我白了他一眼,把那块匾重新写了三遍才挂上去。
夏天的时候,系统又上线了一次。
它还是那副又尖又利的声音,但这次听起来有点蔫:【姐,传送阵修好了。】
我正在灶前煮糖,头都没回:"哦。"
【你……不回去了?】
"回去干嘛?"
【你原来的世界——】
"我妈要是问我这一年去哪儿了,我怎么说?说我去哄反派开心了?"我搅着锅里的糖,慢悠悠的,"再说了,我哄到一半跑了,算什么。"
系统沉默了很久。
【姐,你变了。】
"你也是,"我说,"你都会哭了。"
它哼了一声,半天,很轻地说:【那我走了。】
"走吧。"
【你自己保重。】
"嗯。"
它走的那一瞬间,我手抖了一下,糖溅在手背上,烫得我"嘶"了一声。
他从里屋冲出来,抓着我的手就往水盆里放,眉头皱得死紧:"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把我手捞起来,低头吹了吹,一下一下的,温的。
我说:"沈怀旌。"
"嗯。"
"我想吃糖葫芦。"
他抬头看我,眼里的灯亮亮的:"我给你买。"
"要那种竹签长的,糖裹得厚的。"
"好。"
"还要你背我回来。"
他愣了一下,耳尖又红了。然后他弯下腰,把我背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出门去。
我趴在他背上,听见他的心跳,又快又重,跟当年一样。
山上的风筝还在天上飞着,白底,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被风吹得鼓鼓的。
我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从前有座山——"
"又来了。"他笑。
"你听不听?"
"听。"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傻子,天天给别人讲笑话,讲到最后,把自己也讲笑了。"
他背着我在太阳底下走,影子拖得很长。
他说:"嗯。他是真的很开心。"
我咬着他的耳朵:"我知道。"
他把我往上托了托,声音发闷,带着笑:
"回去吃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