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来不食人间烟火的修仙界,近来却出了桩破天荒的大新闻。
那位曾因一剑霜寒九州被尊为"清冷剑仙"、更被视作玄云宗百年气运所系的刘无忌,他———
疯了!!!
本是修仙界最前途无量的正统修士的他,不知怎得心性骤变,竟为了一只小狐妖打伤同门,叛出师门,从此与玄云宗势不两立了。
这玄云宗,那可是四大仙门之首,位于江南富庶之地。宗门建在灵脉充沛的天目山半山腰, 四时风景宜人,繁花似锦。
彼时,刘无忌还是玄云宗年轻修士里无出其右的清风霁月。
他是宗主云游四海苦苦寻得的,是生来就拥有着百年难觅的玄灵骨的天纵奇才。
他这副天生的灵骨能与天地同呼吸,自发吞吐吸纳八方灵气,修行起来那是比别人不知快了多少倍,是别人求而不得的仙缘底子,奠定了他此生必将大成的修行之路。
而他偏还生得俊郎无双皮肤白皙,身形高大挺拔,只站在那,就如芝兰玉树一般,天然带着一派端正出尘的气度,他就像高悬的月光,皎洁而明亮。在一众女修士心中,更是道侣的不二人选。
就是这样一位天赋异禀,人人仰望的玄云宗翘楚,却常年离群索居,躲在后山日日苦修,少年把满腔的热忱都用在修道之路上。
每日晨露还挂在枝头,他已经把剑法练了又练;到晚间,夜色刚起,松林间清泉边都能见到他调息打坐的身影。心无旁骛四个字,对他从来不是一句虚言。
真真是令一众同修只能望其项背而扼腕不止了,比你厉害的天才竟然比你还努力,怎么比!
而更难得的是,他有一颗天生慈悲的侠义之心。
还在年少时,一日,他主动跪在宗主面前立誓:他要以手中剑,胸中道,守卫这世间正道,护卫天下苍生。
他立志要做一盏长明不熄的正道之光。
宗主那时看着小无忌真真是爱如珍宝啊,心中暗暗欣喜玄云宗终于后继有人了啊。
……
可一年前,他坚持的正道之光灭了……他的道心不稳了……
玄云宗山门前的青石阶,那日被血染成了暗红。
风卷残云,天际雷声隐隐,似在为这场同门相残的闹剧擂鼓助威。
刘无忌站在高台之上,白衣染血。
他手中那柄曾斩妖除魔、受尽赞誉的“凌霜剑”,此刻剑尖低垂,血珠顺着锋刃缓缓滑落,滴在石阶上,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嗒、嗒、嗒。”
就在刚刚———
“刘无忌!你维护狐妖,可知罪!”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玄云宗戒律堂执法长老率领三十六名执法弟子,结成“天罗地网阵”,将刘无忌团团围住。
“她的确是狐妖,可妖也分善恶!你们可曾见她做过恶,伤过人?!反而,多少山下的村民都曾被她救治过?!”刘无忌望着周遭这群疯狂的同门不禁反问道。
“妖就是妖!人妖殊途,这是天道铁律!”执法长老怒极,“你身为玄云宗首席弟子,竟要护一只妖畜,你可知你这一念之差,毁的是你多年清修,断的是玄云宗百年气运!”
“气运?”刘无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声中带着几分凄凉,“你们所谓的气运,便是善恶不分,便是冷血无情?那这气运,不要也罢!天下苍生众生平等,岂可滥杀无辜?!”
“今日,谁若想动她,便从我尸体上踏过去!”他微微把脸侧向身后,一位被戒律堂长老绑住双手的少女正蜷缩在他身后。
话音未落,执法长老已厉声喝道:“冥顽不灵!结阵!拿下这欺师灭祖的孽障!”
三十六名执法弟子齐声应喝,剑光如雨,带着玄云宗秘传的阵法之力,向刘无忌铺天盖地压来。
刘无忌眼中寒芒一闪,不退反进。
“来得好!”
他身形如电,凌霜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往日那般中正平和的玄云剑法。
第一剑,挑飞了三柄袭来的长剑,剑势余波震得三名执法弟子虎口崩裂,踉跄后退。
第二剑,如鬼魅般穿过剑阵缝隙,剑背在一名弟子的肩头一拍,那人惨叫一声,飞出阵外,阵型瞬间出现了一丝破绽。
“疯了……他真的疯了!”有弟子惊呼。他们从未见过刘无忌用这样的剑法,这是谪仙剑意的本能!
刘无忌的剑,快、准、狠,每一剑都直指要害,却又总在最后一刻偏开半分,只伤不杀,招招念着同门之情。
“结‘诛邪剑阵’!”执法长老见普通阵法奈何不得刘无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中令旗一挥。
剩余弟子迅速变阵,剑光汇聚,化作一柄巨大的金色光剑,带着镇压一切的威势,向刘无忌当头劈下。这一剑,足以开山裂石,却是玄云宗对付穷凶极恶的妖邪的杀手锏。
刘无忌抬头,看着那遮天蔽日的金色光剑,嘴角竟勾起一抹癫狂的笑意。
“诛邪?那我便是邪,又如何!”
他嘶吼着,凌霜剑发出一声哀鸣。
“轰——!”
白色剑芒与金色光剑狠狠撞在一起。
巨大的冲击波将周围的弟子尽数掀飞,执法长老也被震得连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眼中满是骇然。
烟尘散去,众人只见刘无忌已然单膝跪地,凌霜剑撑在地面,他胸前多了一道剑伤,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的前襟。
他依然还是挡在那个少女身前,寸步未退。
身后少女的视线早已模糊,滚烫的泪水蜿蜒而下。她发疯般地想要爬起来去扶起刘无忌,可身上、手腕上的缚妖索勒入皮肉,动弹不得。
“无忌哥哥……”少女拼命挣扎,眼见少女的身形骤然暴涨,原本白皙的肌肤被赤红的火焰覆盖,一声凄厉至极的哀鸣冲破喉咙。
“崩——!”
一声脆响,那特制的缚妖索竟被她生生崩断。瞬间一只通体如血、燃烧着熊熊业火的九尾天狐站在众人面前。
她不顾一切地扑向前,九条巨大的狐尾死死将刘无忌护在身下。
“不好!妖狐现世,妖气冲天!快!速请九天玄雷!”
戒律堂长老惊恐的吼声刺破耳膜,数十名修士面色惨白,手中黄符如雪片般飞向高空。
刹那间,苍穹变色,乌云翻滚,金色的雷蛇在云层中疯狂游走,发出令人心悸的爆鸣。
“轰隆——!”
第一道天雷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劈下。
刘无忌目眦欲裂,嘶吼着想要推开她:“绥绥!快走!你会死的!”
可身前的狐却固执得令人心碎。她死死扣住他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九条尾巴层层叠叠地收紧,仿佛在说:“哪怕魂飞魄散,我也绝不让你再受一点伤。”
一道,两道,十道……
顷刻之间,几十道九天玄雷轮番轰炸,那原本绚烂如火的九条狐尾,在雷光中一条条断裂、焦黑、化为飞灰。
刘无忌身前的红狐身躯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化作了无数点猩红的火星,像是燃尽的余烬,在狂风中凄美地四散飘零。
“不……不要……!!”
刘无忌不顾身负重伤,疯了一样向空中跃起,双手在虚空中胡乱地抓握,试图留住那些正在消逝的光点。
“求求你……别散……别散啊……”
那个曾叱咤风云的云淡风轻的“清冷剑仙”,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最终,他只从那漫天飞散的火星中,在她发间散落的红绳里,抢回了一缕微弱到几乎随时会熄灭的残魂。
“啊——!!!”
一声绝望的嘶吼穿透整个玄云宗,在天目山中回响。
刘无忌猛地将凌霜剑横于身前,他祭出他所有的修为,剑身嗡鸣,一股前所未有的凌厉剑意冲天而起,巨大的冲击波将周围的弟子们尽数掀飞,执法长老也被震得连退数步,一股鲜血从胸口喷了出来。
刘无忌站在石阶上,任凭血从伤口缓缓涌出,顺着白衣滚下,留下红色的印记,提醒他自己还活着,此时他感觉自己的心已经一点点死去了……
他冷冷的看着玄云宗众人。
执法长老捂着胸口惊恐地看着他,脸色变幻不定,却不敢再近前。
刘无忌却凄厉地笑了,他摇摇晃晃一步一步,走到执法长老面前,割下白袍的一角,悲愤地扔在他脚下。
“我不耻与你们这些善恶不分,仗着手握法力以所谓正义之名滥杀无辜的为伍!”
说罢,他抬手用剑尖狠狠指着一众人等,挨个从他们面上指过,“今日,念着玄云宗对我的养育之恩,我且不杀你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重锤般敲在每个人心上。
“但我的道,终究是不在玄云宗了!从今往后,我,刘无忌,与玄云宗,恩断义绝。”
没有人再敢出手阻拦。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曾经属于玄云宗的“清冷剑仙”刘无忌,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为了心中的道,不惜堕入“疯魔”的……人。
风,吹过空旷的山门,卷起几片染血的落叶,也卷走了玄云宗百年的骄傲与荣光。
他仗剑沿着染血的山路反出了玄云宗,再也不曾回头。
一路上,他拒绝了特意来寻他的所有的宗门道观的邀请。
他毅然决然独自向北,一直去往了千里之外,最后在常年积雪渺无人烟的寒山顶上停住了脚步。
从前他所在的玄云宗,左望钱塘江潮起潮落,右临太湖的烟波浩渺,太湖银鱼和桂花糕的香味能穿透山门。
如今,他却选择停留在这苦寒之地。
世人只道他,真的疯了……
但他自己知道,他没疯,是玄云宗的人疯魔了。
他从没如此清醒过,他要修自己的道,他要向天问道。
孰正孰邪?
修的是什么道?
证的是什么心?
到底何为天道昭昭?
……
在寒山结庐独居这一年,他总会不经意的把手放在腕间系的那红绳上。
清晨,天色微明,细碎的雪粒便簌簌地落了下来,将天地缝合进一片苍茫的白。
刘无忌独自立在院中,他衣衫单薄,背影越发清癯。雪光映着他几近苍白的侧脸,人似霜雪,是冷透了的惨白。
此时,他的手又不自觉地放在红绳上,边摩搓着边自言自语。
“才入秋,今日山上就落雪了。雪下得很大,漫天飘雪真的很美,和我第一次见到你那天一样美。小绥绥,你还记得吗?”
“知道为什么给你起名绥绥吗?你平日里悠闲信步时自由烂漫的样子,正是诗经里那句‘有狐绥绥’啊。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如果当初不带你回玄云宗,是不是现在你会好好的,还是那个自在天真,可爱又善良的小赤狐呢?终是我害了你啊。”
“小绥绥啊,你的魂魄别在外边玩了,快回来吧…”
“唉,我回屋去烤红薯了,你想不想吃呢?”
………
“吱——”
破旧的木门被从外一把推开,刀子一样凛冽的寒风夹杂着刺骨的的冰雪,猛地灌进屋内。
“刘无忌!一年了,你还要疯到什么时候啊?”
来人正是当日围困他的玄云宗的戒律堂首座长老,首座长老姓吴,年纪四十开外,身形格外健硕,手里拄着一柄乌黑的禅杖看起来颇有些分量。外人绝想不到在以仙风道骨闻名的玄云宗里,还有这等样貌彪悍的人物。
刘无忌记得他,正是他引领一众修士,引天雷把他的小绥绥打得魂飞魄散了。
他是怎么敢来到他的面前的啊?
吴长老爬上这寒山顶微微有些气喘,眉毛胡子上都挂满了雪霜,鼻头已然冻得通红,身后跟着的几个弟子也都冻得瑟瑟发抖。
此时日头刚刚西斜,风雪更大了些。这样的大雪天,这帮人追到这里,来者不善?
狂风卷着雪花,吹得屋内刘无忌的单薄的衣摆猎猎作响。
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十六岁已然结丹,如今早已炼精化气不惧寒暑。
他此刻正端坐在一个破旧的炭盆前,手里拿着他那把在修仙界让人闻风丧胆、曾斩过无数妖魔的碧玉凌霜剑,极其专注地……削着一个冻烂的红薯。
吴长老也不得不在心中赞叹,即便是在这逼仄阴暗的草庐里,坐着削红薯的刘无忌依然身姿挺拔,气质卓然,依然天成的保有一副出尘的仙人之姿。
“莫要在此地荒废了啊……”长老顾不上掸一下身上的落雪,急切道:“宗主他老人家日前闭关结束,出山了!得知你的事后痛心疾首啊,平素你向来是你这一辈的楷模,又是天生仙骨,百年一遇啊,宗主特许,对你往事不追,只求你重回正道,你速速跟我回宗门请罪吧!!!”
“我,何罪之有?!”刘无忌脸上依然淡淡的,只是眼中寒意渐深,声音清冷得像玉石相击。
“你自跟我回去,有什么,到宗主他老人家面前自能分说清楚的。”吴长老又向前一步,几乎央求的俯身说道。
刘无忌把削好的红薯轻轻扔进炭盆,用宝剑随意扒拉着,俊美的脸庞在火光映射下没有先前那么惨白了,他继续冷冷道“长老,你吵到我烤红薯了。”
“你——”首座长老再也忍受不住,气得浑身发抖,语气骤变,也不再肯好言相劝,“你这疯子!为了区区一只狐妖,你竟敢反出宗门,打伤了那么多同门,如今又违抗宗主之命拒不归山?你可还记得你在宗主面前立得誓言!”
“嗯。坚守正道。”沈砚之终于抬起头,淡淡地应了一声。
“正是!”长老大声附和。“你与妖狐为伍不是正道,那妖狐死有余辜啊,它已经神魂俱散,灰飞烟灭,你莫再妇人之仁一错再错了!”说着,他手中的禅杖重重得敲在地上。
外面的风雪更大了,刘无忌眼中的寒意更深,这些人真是冥顽不灵。
原来只要举起“正道”的大旗,就可以把滥杀无辜包装成替天行道,便可无愧于心吗?
原来只要嘴上念着“坚守正道”,就可以把无辜妖兽的鲜血当成登仙的阶梯,又算什么玄门正宗天道大义?
山路就要被积雪封住了,是时候送这些讨厌的人下山了。
他站起身,将那把令三界闻风丧胆的仙剑插进炭盆里,炭火跳了跳爆出无数细小的火星。
然后,他抬起那双布满红血丝、却毫无暖意的眼眸,冷冷看着吴长老,嘴角勾起一抹惨笑:“妖狐?众生平等,只分善恶有别,她可曾害过人?!怎它就死有余辜?!”
话音未落,炭盆里的仙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悲鸣。盆中的炭火火焰暴涨,炭火随着气浪四下奔溅。“我看,你们的行径,才应该灰飞烟灭……”
“铮——”
没人看清刘无忌是如何出手的。长老只觉得眼前一花,手里的戒律堂禅杖,竟被凌霜剑,轻描淡写地钉在了屋外十米远的一棵枯树上。
强大的气浪威压下,几个外门弟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压得双膝砸在雪地里,连头都抬不起来。长老也依靠在门边不敢动弹。
这一年,刘无忌的功力又精进了许多。
一年前他去终南山除祟刚刚归来,恰好受了重伤,才侥幸被这些人围住。今日也该让他们见识一下他真正的修为。
刘无忌从屋内掠起,转瞬飞身到枯木前,一把拔下凌霜剑,干净利落地回身,轻飘飘地落在雪地上,轻蔑地跨过地上的戒律堂弟子们,又坐回到屋内炭盆前,拿起一个烤得的红薯,吹了吹热气。
“就算回报宗主养育我的恩情,今日依然不杀你们,走吧,但不要让我知道你们再去乱杀无辜!”他口中吐出的字字如刀,“回去禀告宗主,不必再寻我了。我们的道,不同。”
“还有,她没死,只要我还在,她就不会死。”
说罢轻弹了一下凌霜剑,仙剑再次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悲鸣。
带来的弟子们一听吓得赶紧爬起身,连滚带爬地就往山下狂奔,吴长老再不似之前那般蛮横,也慌忙夺门而逃,临出门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惊恐道:
“莫非你已修道成仙,否则怎么敢说……死而复生……”
风雪太大,后面的话被吹散了。
刘无忌,握着红薯的手,顿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