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小长了一双异眼。
旁人看见人间烟火、红尘繁华、市井喧嚣,我看见的却是游走街巷的游魂、含冤不散的枉死鬼、被困人世的残念。
阴阳两路,于常人壁垒分明,于我,一览无余。
七岁那年的黄昏,我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对着空空荡荡的石墩轻声说话。我一字一句,完整道出三年前村里孩童落水,背后藏着旁人刻意隐瞒的隐秘死因。
全村人听得头皮发麻,连夜烧香烧纸,请神婆来驱邪。
自那以后,人人避我、恐我、唾我,给我起了一个冰冷的名字——**阴眼童子**。
我命带阴阳,能观幽冥,在旁人眼里,是不祥,是灾厄,是会招惹阴邪的异类。
我名沈砚,一介寒门书生。
爹娘早亡,无亲无故,家徒四壁。寒窗苦读十余载,无名师指点,无钱财傍身,买不起新书,添不起新衣,就连来年上京赶考的盘缠,也遥遥无期。
可无人知晓,我天生带一桩天机命格。
帮活人解难,终只得一句客套谢谢,半点实质回报无有。
**帮亡魂了愿,必得天降横财,分毫不差,绝无落空。**
这是从我开眼那日,深深烙印在魂魄之中的铁律。
世人怕鬼、驱鬼、避鬼如蛇蝎。
唯独我,遇鬼、渡鬼、**靠鬼暴富**。
## 第一章 雨夜红衣枉死鬼
暮秋的雨,连绵七日,冷得渗骨。
南城最偏的塌巷,泥泞积水,青苔遍布。我住的那间土屋破旧不堪,屋顶漏雨,四壁透风,屋内空空荡荡,只一张旧木桌、一床打满补丁的破棉絮、一盏摇曳残灯。
今夜风雨狂暴,雷鸣滚滚撕裂夜幕,整条街巷死寂沉沉,无人夜行。冷雨打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寒意浸透整座南城。
我独坐灯下翻读旧书卷,指尖冻得发僵,砚台里的墨汁被寒气凝住,迟迟化不开。
屋内原本微弱的灯火,骤然一跳。
温度断崖式下跌。
明明四处漏风的茅屋,这一刻却像是被封死的冰窖,空气冻得发颤,灯火瞬间缩成一点幽蓝,摇曳欲灭。
我抬眼,神色平静,毫无波澜。
来了。
屋门口,静静立着一道红衣女子。
她一身红袍尽数湿透,长发滴水,贴在惨白的脸颊两侧。五官精致如画,却毫无活人血色,一双眼眸漆黑空洞,深不见底,没有半点光亮。
最诡异的是——
她双脚离地半寸,裙摆悬空,周身雨水淋漓,地面却滴水不落。
是滞留阳间的枉死怨魂。
寻常人撞见这般景象,早已魂飞魄散、瘫软在地。可我二十年见惯阴阳两界,早已麻木不惊。
我合上书卷,语气淡然:“滞留阳间三年,怨气缠身,执念难散。你有未了心愿。”
红衣女鬼浑身猛地一颤。
空洞的眼珠缓缓转动,死死锁定我。
整整三年。
她日夜飘荡街巷,穿过万家灯火,路过千人万人,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看见她、听见她、感知她。
世人只当她是夜风、是错觉、是深秋的一缕凉意。
无人知她冤屈,无人懂她不甘,无人渡她解脱。
直到此刻,眼前这清贫书生,一眼洞穿她三年孤魂漂泊的所有苦楚。
她双腿一软,直直跪在冰冷的泥地上,声音破碎潮湿,带着溺水窒息的沙哑哽咽:“公子……你真的能看见我?”
“能。”我语气平稳,不悲不喜,“说你的心愿。我渡你解脱,你了结执念。我得福报横财,你入轮回往生。等价交易,互不亏欠。”
我从不怜悯鬼神,不滥施慈悲,不掺和复杂因果。
自始至终,只守规矩,只做交易。
红衣女鬼垂首,透明的雾气泪水簌簌落下,落地即散。
“我名苏红妆,三年前,是城西最负盛名的绣娘。”
“我自幼孤苦,无父无母,一生安分守己,凭一手精妙针线活养活自己。我绣的海棠灼灼、锦鲤灵动、流云轻软,全城无人能及。”
“三年前秋日,城西富商张怀安,假意出重金向我订购大婚嫁衣,骗我孤身一人进入张府后院。他见我无依无靠、孤弱可欺,心生歹念,欲强行辱我。”
“我宁死不从,拼死反抗,却被他狠心推倒,坠入后院深秋荷塘。”
“寒水刺骨,我不会水性,在塘中拼命挣扎,抬头便看见他立在岸边,冷眼旁观,无半分恻隐。直至我力竭沉底,彻底没了气息。”
“事后,他动用大量银钱,买通衙役、地保、邻里乡人,对外谎称我深夜行路,失足落水,意外殒命。”
“一桩赤裸裸的命案,被他用钱财彻底抹平。”
“三年来,他依旧顶着乐善好施、仁厚慈善的美名,富贵满堂、安稳度日。而我沉尸塘底,无人祭奠、无人昭雪、无人记得我的冤屈。”
她肩头剧烈颤抖,积压三年的滔天怨气再也压制不住,丝丝缕缕的红色雾气从周身溢出,屋内灯火忽明忽暗,阴风阵阵盘旋。
“我心性干净,不求索命,不求报仇,不愿沾染杀业,更不扰他家人性命。”
“我唯独一桩执念难解——”
“张怀安常年贴身佩戴一枚血暖玉。那玉极阴,是他专门寻来的挡灾转运之物,三年来,一直靠着这块玉压住我不散的怨气。我只求公子,取他那枚血玉,沉入我枉死的荷塘底,告慰我三年冤魂。”
“玉归塘,怨归零。我便可放下一切,入轮回,再不滞留阳间。”
我听完,轻轻颔首。
无杀业、无祸端、只是一桩执念慰藉,是最干净稳妥的渡鬼任务。
“明日日落之前,办妥。你在此安等,勿扰我心神。”
红衣女鬼大喜过望,连连叩拜,身形化作一缕浅红雾气,静静栖在屋角,温顺安静,再无戾气。
我低头重新研墨,心底清楚。
第一桩渡愿,必有厚财天降。
窗外雨还在下,雷声隐隐。我重新摊开书卷,耳边隐约能听见一缕极轻极轻的、如水泡上浮的叹息,来自屋角那团红雾。
## 第二章 取玉沉塘,横财千两
次日雨歇天晴,秋风微凉,天上浮着薄薄一层云。
我换上唯一一身干净青布长衫,浆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走出塌巷,脚下泥泞还未干透,一路朝着城西张府走去。
张怀安乃是城西巨富,良田千亩,商铺数十,府宅朱门高墙,青砖铺地,仆从如云,气派逼人。每逢灾年,他总会拿出一点粮食施舍,城里百姓大多都赞他乐善好施、仁厚端方。
可我看得见,他周身隐隐萦绕淡淡阴秽黑气——那是枉死人命压出来的业障,缠在他肩颈,寻常人肉眼凡胎,分毫难察。
府门前两名挎着棍棒的家丁见我衣衫朴素、贫寒落魄,立刻横臂阻拦,满脸轻蔑:“穷酸书生也敢靠近张府?速速滚开!再敢纠缠,打断你的腿!”
我不卑不亢,脚步不停,抬眼越过家丁,望向庭院深处。
假山旁,锦衣玉带的中年男人缓步踱行,体态富态,面容带着习惯性的和善笑意,腰间一枚血红暖玉通透温润,日光下泛着暗沉光泽。
正是苏红妆执念所求之物。
我扬声轻道:“张老爷,三年秋塘水冷,故人未归,玉佩可还安稳?”
一句话,轻如落风。
却像惊雷炸在张怀安耳边。
他踱步的身形骤然僵死,脸上和善笑意瞬间碎裂,眼底瞬间翻涌惊惶、恐惧、难以置信。
三年了。
他用尽钱财、人脉、手段压下的命案,深埋心底的罪孽,被一个陌生穷书生一语道破。
他不顾家丁阻拦,快步冲出府门,额头上冷汗层层,压低声音颤抖:“你……你到底是谁?!”
“无名书生。”我平视他,“我不为告状,不为索罪。我只问你腰间血玉,肯不肯舍。”
张怀安冷汗浸透脊背,心跳狂乱。
他最畏惧的从不是官府。官府可以用钱打点,案卷可以修改,证人可以收买。他真正怕的,是暗处鬼神、是冤魂索命、是深埋的罪孽早晚找上门来。
眼前书生一语戳破隐秘,必然知晓前因后果。
一枚玉佩虽值千金,对比身败名裂、命案翻案、夜夜被冤魂纠缠,不值一提。
他几乎没有犹豫,迅速解下腰间血暖玉,指尖发抖,递到我手中:“公子拿好!只求旧事永闭,再无纠缠!”
我接过血玉,触手冰凉温润,其上果然萦绕一丝微弱冤气,丝丝缕缕缠在玉纹之中。
“自然。”
我转身离去,直奔张府后院荷塘。
张家后院很大,荷塘藏在竹林之后,少有人来。一方死水池塘,水面平静如镜,浮萍层层铺在水面,看似寻常,塘底沉了三年未雪的冤屈。
我走到塘边,抬手,将血玉稳稳抛入塘心。
“咚”的一声轻响,玉佩沉入浑浊塘水,很快不见踪影。
“玉沉塘底,旧怨了结。苏红妆,执念可消。”
话音落地,塘边微风骤起,吹开水面浮萍。
一缕红衣虚影缓缓浮现,苏红妆静静立在秋风里,空洞的眼眸终于亮起微光,满身戾气、怨气、不甘尽数散去。
她看着澄澈天光,看着安宁荷塘,唇角轻轻扬起久违的浅笑,那笑容淡得像水面的涟漪。
“三年心结,今日终解。多谢公子渡我。”
她深深一拜,红衣雾气点点散开,彻底消融于秋风之中,无牵无挂,奔赴轮回。
就在她消散的刹那——
我袖袋骤然一沉,沉甸甸的压迫感瞬间落下。
抬手一看。
十张崭新百两银票,整齐叠放,整整一千两白银。
实打实的天降横财,无来源、无痕迹、干干净净落于我手。没有谁送来,没有谁交付,就那样凭空落在袖中,是渡愿完成之后,命格兑现的酬谢。
我低头看着银票,眼底淡然无波。
世人寒窗苦读、奔波劳作数年不得的银钱,我渡一桩善愿,顷刻到手。
阴阳眼,从来不是灾厄。
是我天生富贵路。
## 第三章 寒窗孤魂,未圆功名梦
入夜,月色清寒,茅屋灯影摇曳。
我将银票用油纸仔细包好,埋在屋内墙角一处隐秘的土坑之内,又盖上干草遮掩妥当,继续伏案读书。
没过多久,屋内气温再次缓缓下沉。
这一次没有刺骨戾气,只有清寂、落寞、满腹不甘的书卷冷意,淡淡的墨香跟着阴气一同漫开。
我抬眼。
屋中立着一名青衫书生,身形单薄,面容俊秀温润,一身旧儒长衫洗得发白,补丁整齐,周身通体透明,脚下浮空。
是寒窗苦读、含憾而终的文魂。
他看见我睁眼,微微一怔,随即儒雅躬身,礼数周全:“小生陆知言,冒昧叨扰公子。没想到世间真有能见亡魂之人。”
“直说心愿。”我提笔轻顿,笔尖悬在纸面。
陆知言轻叹一口气,眼底满是遗憾悲凉。
“小生寒窗十二载,日夜苦读,从不敢懈怠。我出身清贫,父母早逝,无依无靠,唯一出路便是科举功名。”
“去年秋闱,我倾尽所有盘缠,变卖家中仅有的几件旧物,孤身赴京赶考。奈何路途遥远,秋雨滂沱,我半路感染风寒,高热不退,在一间荒山破庙之中,客死异乡。”
“我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卷残破经书,一碗早已凉透的山泉水。无人收尸、无人吊唁、无人知晓。后来路过的樵夫随手刨土把我埋了,尸骨埋于乱草孤坟,一生诗书、满腹才华,尽数作废。”
“我滞留阳间一年,执念不散,只因一生所求的功名、答卷、前程,尽数落空。我无数次幻想自己坐在考场之内,挥毫落墨,一展胸中抱负。”
他抬眼恳切望着我,声音轻轻发颤:“小生别无他求,只求公子替我写一篇秋闱策论,焚于我孤坟之前,替我圆一场赶考登科梦。”
书生执念,清白纯粹,无恨无恶,只剩一生不甘。
我微微颔首:“今夜落笔,明日圆梦。”
陆知言眼底瞬间亮起光亮,连连作揖致谢,安静退到屋角,不再出声打扰。
当夜,我静坐灯下。
陆知言一生所学、所思、所忧、所盼,淡淡萦绕在我案前,文脉清澈、风骨端正、心怀家国。他读过的书,思考过的治世之理,如同流水一般缓缓汇入我的心神。
我执笔落纸,字字铿锵,句句格局。
从民生利弊,到吏治之道,从山河安稳,到寒门期许,一篇策论一气呵成。
字字珠玑,句句真心,是他穷尽一生想要交出的答卷。
等最后一字落下,纸页上墨香弥漫。陆知言走到桌边,垂眸静静看着,透明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像是在触摸自己期盼已久的考场答卷。
次日清晨,我按着他指引的方位,出城入荒山。
山路崎岖,荒草没踝,走了近一个时辰,才找到那座孤坟。荒郊深处,一座矮土孤坟隐于杂草之间,坟冢破败,没有碑石,无人祭拜,荒草漫顶。
这便是苦读书生最后的归处。
我将策论平铺坟前,引火点燃。
纸张燃作明火,字字灰烬随风飘散,落于坟土之上。
“策论已就,考场梦圆。陆知言,你一生勤勉无错,执念可散,安心轮回。”
火光之中,青衫书生缓缓浮现,眉眼温柔释然,再无半点不甘。
“多谢公子成全。我此生无憾矣。”
他深深一拜,化作点点青光,随风散尽。
下一瞬。
怀中一沉。
五张百两银票,整整五百两白银,稳稳落于掌心。
渡清白文魂,圆一生遗憾,得天赐福报。
短短两日夜,我已手握一千五百两身家,彻底摆脱寒门窘迫,不必再为柴米油盐发愁。
## 第四章 慈母幽魂,一念护幼安
接连渡两鬼,我居所阴阳清气愈发安稳。
入夜三更,月色温柔,屋内第三次降温。
没有怨气,没有不甘,只有温柔悲悯、牵肠挂肚的慈爱凉意,像冬日里母亲轻轻盖在身上的薄被。
我抬眸。
门口立着一位布衣妇人,年约四十余岁,眉眼和善温柔,鬓角微霜,衣衫朴素,周身干干净净,无半分阴邪之气。
是心地良善、牵挂幼子的慈母亡魂。
她看着清贫简陋的茅屋,看着灯下独坐的我,眼底生出一丝心疼,轻轻屈膝一礼。
“老身林氏,贸然叨扰公子。”
“说愿。”我放下书卷。
林氏轻叹一声,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牵挂与酸涩。
“我夫君早亡,我独自拉扯幼子长大,日夜纺线、种菜,省吃俭用。半年前,我积劳成疾,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我死之后,七岁幼子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无依无靠。隔壁邻居夫妇见他年幼可欺,趁丧事混乱,霸占我家微薄田产、存粮、衣物,尽数掠夺一空。”
“可怜我孩儿日日挨饿、夜夜啼哭,出门会被别家孩童欺负,受人冷眼,无人庇护。”
“我执念不散,滞留阳间半载,日夜守在孩儿身边。可我已成阴魂,碰不到他,护不得、帮不得、劝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吃苦受罪,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她抬眼望着我,眼底满是恳切祈求,雾气凝成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老身无仇、无怨、无恨,不求报复恶人,不求自身功德。只求公子替我孩儿夺回被侵占的家产粮食,安顿他衣食安稳、有人照看。”
“只要孩儿平安长大,我立刻消散执念,安心赴阴司。”
世间最纯粹、最无私的执念,莫过于母爱。
我心头微沉,重重点头:“我替你办妥。”
林氏瞬间泪流满面,连连叩拜,感激至极,安静退在一旁等候。
次日天光微亮,我依指引去往城东小民巷。
一座破旧小院里,七岁幼童瘦小单薄,衣衫破烂打补丁,面黄肌瘦,独自蹲在门口啃着干硬糠饼,眉眼怯懦,满眼孤苦。
而隔壁院落,侵占他家产的邻居夫妇,正杀鸡煮粥、笑语满堂,吃得富足安逸。
我推门而入,当众细数二人霸占孤儿遗产、欺凌幼孤的恶行,一桩桩一件件,条理清晰。
邻里夫妇本就心虚气短,又见我读书人有理有据、字字端正,又怕我直接去衙门递状纸,落得欺凌孤儿的恶名,在街坊面前抬不起头。权衡一番,只能不甘不愿,尽数归还侵占的粮食、银钱、田地契书。
我清点妥当,尽数交予幼童。
又寻村中忠厚长者,托付照看孩童,留下足够他数年衣食读书的银两,安顿周全,无一疏漏。
小院清风拂过。
布衣妇人静静立在树下,看着孩儿安稳吃食、眉眼安宁,半年牵挂尽数消散,眼底只剩温柔释然。
她转身朝我深深一拜,温柔轻声:“多谢公子护我孩儿余生安稳。我执念尽散,再无牵挂。”
身影化作柔光,缓缓消散。
下一瞬,我袖袋轰然一沉。
厚厚一沓银票落入手心。
整整两千两白银!
慈母善念最重、功德最厚,天降横财亦是最丰。
三日之间,我渡三鬼,得财三千五百两。
寒门苦境,一朝尽脱。
## 第五章 旧院画魂,未尽相思债
本以为三愿已了,今夜可安读书。
可夜半更深,月色西斜,屋内第四次泛起微凉阴气。
这一次的气息极淡、极柔、极清雅,带着墨香、松烟、画香、旧时光的温柔怅惘,没有半分戾气。
我抬眼。
窗边立着一名素衣女子,身姿纤细,眉眼温婉,手持一卷残破画轴,周身阴气极浅,几乎近乎透明。
她不像枉死鬼,不像苦魂,更像一缕被困旧宅、执念书画与相思的画中残魂。
女子见我能看见她,微微怔住,随即浅浅福身,声如细风:“小女沈清砚,叨扰公子。”
“心愿何在?”我问。
沈清砚指尖轻抚残破画轴,眼底盛满温柔遗憾。
“我生于书画世家,自幼擅画秋棠。三年前,我与青梅书生约定,待我画完百幅秋棠图,他便从远方游学归来,上门提亲,与我相守一生。”
“我日夜执笔,春去秋来,画尽满院秋棠,可第九十九幅刚刚落稿,我便染上肺疾,药石无医,撒手人寰。”
“他归乡之时,我已入土,阴阳两隔。他守我旧院半载,日日擦拭我遗留的画稿,对着满院棠花独坐,最终含泪离去,终身未娶。”
“我残魂被困旧宅画楼,三年不散。不求再见他一面,不求相守,只求公子替我补完最后一幅《晚棠归风图》,焚于我坟前,圆我当年画满百幅海棠的心愿。”
小小画愿,浅浅相思,干干净净,不染分毫恶业。
我点头:“可。”
当夜,我依她残念记忆,铺展宣纸,研好花青与胭脂。
秋风、晚棠、落英、晚风、孤院、流云。
一笔一画,顺着她未了的心意,补全最后一幅画。
画成那一刻,沈清砚眸光骤然亮起,眉眼温柔含笑,透明的指尖轻轻抚过画上盛放的海棠。
次日,我携画去往她的坟前,点火焚画。
火光摇曳,素衣女子静静而立,望着随风燃尽的画稿,终是释然浅笑。
“百画圆满,此生无憾。多谢公子。”
青烟升起,残魂彻底解脱。
转瞬之间,一千两银票稳稳落我怀中。
至此,四夜渡四魂,累计五千五百两白银。
## 第六章 老街老兵,归乡之愿
连着四桩交易,我本以为可以歇上几日,专心打磨策论,为上京科考做准备。
这日黄昏,残阳如血,把塌巷的土墙染成暗红色。我出门买了米面,刚回到茅屋,推门的一瞬间,屋内的温度骤然变冷。
这股阴气和之前几个亡魂都不一样。沉重、苍茫,带着沙场风沙、铁血硝烟的味道,沉得让人胸口发闷。
我反手关上木门,抬眼望去。
屋子正中,立着一个身披残破铠甲的男人。
铠甲锈迹斑斑,多处开裂,战袍破碎,身上遍布淡色的伤痕虚影,头发灰白,脸上风霜深刻,一双眼睛浑浊却坚毅。他脚踩地面,但是地面没有影子。
是战死沙场的老兵。
他看见我,没有跪拜,只是挺直脊背,拱手行军礼,声音沙哑粗粝,像是风沙磨过:“晚辈陈山,见过公子。听闻公子能见亡魂,能帮孤魂了结心愿。”
“说说你的心愿。”我平静开口。
陈山长长呼出一口气,雾气从他口鼻飘出。
“我本是本县人,二十年前应征入伍,远赴边关打仗。一场血战,我们营几乎全军覆没,我也倒在黄沙之中。”
“边关遥远,尸骨就地掩埋在戈壁黄沙之下,没有棺木,没有墓碑,连尸骨都无法运回故土。”
“我离家之时,家中尚有老母亲。我心里一直记挂,当年出门之前,答应过母亲,打完仗,一定回来陪她,给她养老送终。”
“我战死之后,消息隔了数年才传回家乡。母亲日日倚门等候,从青丝等到白头,到闭眼的那一刻,都没能等到我归来。”
“我滞留边关黄沙多年,一年前才顺着人间香火的气息,一路漂泊回到这座县城。我不敢去惊扰母亲已经轮回的魂魄,我只有一个心愿。”
他目光恳切:“我想回家,想看一看我当年出生的老屋。只求公子,带我去一趟城东的老陈家旧址,让我再看一眼故土庭院。再替我在老屋门前,烧一炷香,算是我陈山,归家了。”
这个心愿简单,却沉甸甸。沙场百战,九死一生,将士所求,不过归乡二字。
我应下:“明日一早,我带你前去。”
陈山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下来,眼底泛起水光,郑重再行一礼,安静立在屋角等候。
第二日一早,我按照他指引,去往城东老街。
岁月变迁,二十年时光流转,老屋早就换了主人,院子里的老树还在,院墙翻新,门前的石墩依旧是当年那一块。
我买了清香,在院门外安静点燃。
香烟袅袅升起。
陈山站在老槐树下,静静看着院子,看着熟悉的方位,看了很久很久。
风沙、边关、厮杀、鲜血,二十年漂泊的执念,在这一刻慢慢消融。
他缓缓抬手,摸了摸老树粗糙的树干,唇角露出一抹宽慰的笑意。
“到家了。”
话音落下,他周身的铠甲虚影一点点风化消散,铁血的阴气化作温和白光。
“多谢公子,了我归乡执念。”
白光散开,老兵魂魄安然离去。
同一时刻,我的腰间一沉。
八百两银票落入手心。
军人守家国,执念在故土,福报厚重。
我清点银票,如今手头已有六千三百两白银。
## 第七章 巷口稚童,一只纸鸢
又隔两日,夜色柔和,月轮高悬。
我正在灯下整理科考要用的典籍,屋外传来细细的孩童笑声,轻飘飘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温度缓缓降下来,一股稚嫩、委屈的阴气漫进屋内。
一个小小的身影,慢慢从门口挪进来。
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打补丁的短衫,头发乱糟糟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断掉的风筝线。他小脸苍白,眼睛湿漉漉的,怯生生望着我,不敢靠近。
我放低声音:“你叫什么,有什么心愿?”
小男孩怯怯开口,声音细细软软:“我叫阿禾。我去年春天,在城外河边放风筝,不小心落水,没上来……”
“我最喜欢那只蝴蝶纸鸢,是爹爹亲手给我扎的。落水的时候,线断了,纸鸢被风吹走,我一直想把它找回来。我飘荡在这里,日日看着别的孩童放风筝,心里好难过。”
他攥着断线,眼眶通红:“我不求别的,只想再看见那只蝴蝶纸鸢飞上天。”
孩童的心愿,简单又纯粹,没有恩怨,没有苦恨,只有一点孩童的欢喜遗憾。
我心软一瞬,依旧守着交易的规矩:“我帮你。”
第二天,我寻到城外河滩,按照阿禾记忆里的样子,寻了扎纸匠,照着描述,扎了一只一模一样的蝴蝶纸鸢。
春风和煦,河滩空旷。
我牵着风筝线,慢慢跑动。
彩蝶纸鸢扶摇而起,飞上蓝天,随风轻轻摇晃。
阿禾小小的虚影,站在我身侧,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天上的纸鸢,咯咯地笑起来。
纸鸢在天上飞了许久,我慢慢收线。
阿禾的笑容越来越柔和。
“好看,和我当年那只一模一样。谢谢大哥哥。”
小小的身影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风里。
袖袋一沉,四百两银票落下来。
至此,我手中银票合计六千七百两。
一桩桩心愿,一桩桩离别。我渐渐明白,亡魂所求,大多不是复仇,不是索取,只是一句告别,一场圆满。
## 第八章 阴阳有道,前路未歇
接连渡了六只亡魂,我的名气,悄悄在看不见的幽冥之间传开了。
常有零散游魂,在塌巷外徘徊观望,却不敢贸然进门。他们听说,这里有一个能帮他们了结执念的书生,交易公平,一诺千金。
也有一些凶煞恶鬼远远窥伺,忌惮我身上不断积攒起来的渡愿福报,不敢轻易近身。
这一晚,我把所有银票取出,一张张清点整齐,用油纸层层包裹,妥善收好。
六千七百两白银。
这笔钱财,足够我从容上京,一路住客栈,买典籍,打点路途所需,就算科考落榜,也足够我数年安稳度日,不必再受饥寒。
灯火之下,我静静思索。
世人畏惧阴阳,视阴阳眼为不祥灾厄,避之如洪水猛兽。
可他们永远不懂——
世间最干净的福报、最稳妥的横财、最无祸的机缘,全都藏在亡魂未了的执念里。
恶鬼少,善魂多。
世间万般遗憾,皆可圆满。
活人求财,奔波劳碌、勾心斗角、赌命搏利,经商怕亏本,务农怕天灾,为官怕风波。
我求财,只渡一缕残魂、一桩遗憾、一场未了心愿。
不偷不抢、不贪不恶、不造杀业、不走邪途。
我以一双天生阴阳眼,看尽阴阳两界。
活人渡人是善,我渡亡魂是福。
窗外月色静静洒落,晚风穿巷,尘嚣尽散。
我知道,这只是开端。
南城街巷、荒郊古院、旧宅荒坟、远路孤途,还有无数滞留阳间的孤魂野鬼。
他们有憾,我有能。
他们求圆满,我得富贵。
只是我心里,悄悄定下一条底线。
若是亡魂所求,是伤人害命、祸乱活人的心愿,无论许诺多少金银,我一概不应。交易有底线,阴阳有天道,横财再好,不能沾染恶业。
从此,人间行路,阴阳为伴。
人怕鬼,我渡鬼。
世人半生奔波求财,我替鬼了愿,天降万金。
前路漫漫,亡魂无数。
我的这条路,一边是人间科考前程,一边是幽冥未了遗憾。
暴富之路,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