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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4 21:16:19

第一章 枯井残血

姒绾是被疼醒的。

右臂的贯穿伤泡在泥水里,血已经流得慢了,伤口边缘泛着白,像被水泡烂的纸。肋骨至少断了两根,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骨头茬子互相蹭。她试着用左手撑井壁,手指抠进湿泥里,使不上劲,滑下来的时候带掉一大块泥皮,露出底下青黑的井砖。

井底积着烂叶子和死水,腥臭味往鼻子里钻。她仰头往上看,井口只有脸盆大一圈天光,灰蒙蒙的,看天色应该是辰时前后。

脚步声从远处过来,停在井沿。姒绾看见一张脸探出来——月白弟子裙,玉兰簪,祁媱蹲在井口,拿帕子掩着鼻子往下看。

“还活着呢?”祁媱语气里带着点真心的好奇,“我以为你撑不过半个时辰。”

姒绾没说话。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一张嘴血沫就往外冒。

“师父他们都信了,是你姒家私炼蚀魂禁药,祸及宗门。”祁媱捡了块碎石丢下来,砸在姒绾肩窝上,不重,就是闲得慌,“满门七十二口,尽数伏诛,就剩你一个。明天宗门贴告示,姒绾畏罪纵火,尸骨无存。你猜这口井叫什么?后山禁地,枯叶井。填了土,种上花,谁也不知道底下埋过人。”

姒绾终于攒够了力气开口:“祁媱……烬典我原打算和你一同研习。”

“一同研习?”祁媱笑了一声,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但井底回声让那笑听着发瘆,“凭什么?凭你生下来就有纯和医骨,凭长老眼里只有你,凭晁湛和你有婚约?我比你早入门三年,抄了三年药方,手冻烂了没人管。你倒好,方子写一半搁桌上,长老捡起来夸你是天才。”

她越说越快,声音里那层温柔终于裂了缝:“邬长老要烬典献给岷王换前程,晁湛要攀附王爷谋仕途。我呢?我要你的一切。昨夜引凶徒破门,是晁湛亲手开的姒家侧门。你爹娘、你弟弟,全死在他安排的人刀下。你那个小弟弟,七岁那个,跑得挺快,被追到后院井边,一刀——”

“祁媱。”姒绾打断她,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拿了我娘的玉兰簪。”

祁媱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发髻上的簪子:“你娘的东西怎么了?现在是我的了。”

“簪头有暗扣。我娘临死前把烬典第一卷缩抄了藏在里头。”姒绾咳了两声,血沫顺着嘴角淌,“你戴了三个月,没发现?”

祁媱脸色变了,一把拔下簪子掰簪头。铜质簪头是活的,拧两圈就开,里头果然卷着一层极薄的绢纸。祁媱展开一看,脸黑了——绢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药方,但被水浸过,大半字迹洇成了墨团。

“你故意不取,让我戴三个月?”祁媱气得手抖,“你拿我当猴耍?”

“你抢我东西的时候,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姒绾靠回井壁,闭了闭眼,“祁媱,邬嵩拿你当枪使,晁湛拿你当梯子。你觉得自己赢了,其实你连烬典真本长什么样都没见过。邬嵩手里那本,是我爹临死前换过的假货,真本早被我藏到——”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咳了两口血。

祁媱急得趴在井沿:“藏到哪了?!”

姒绾闭着眼没理她。祁媱又急又气,捡了块大石头要往下砸,砸到一半又收住了手——姒绾要是死了,烬典真本就真找不着了。她咬着牙把石头扔到一边:“你等着。我让邬长老来问你。”

“你让他来。”姒绾连眼皮都没抬,“你看他先问你簪子的事,还是先问我烬典。”

祁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簪子在她手里戴了三个月,她没发现暗扣——这事要是让邬嵩知道,她办事不力的名声就坐实了。她攥着簪子站起来,往井里啐了一口:“你就在底下等死吧。”

脚步声远了。

姒绾在井底又坐了半炷香,确定人走远了,才慢慢睁开眼。她方才说的那通“烬典藏在簪子里”是假的——簪子里那层绢纸上的墨是她用草药汁混锅底灰调的,遇潮就洇,看着像字,其实一个字都认不出。真烬典她确实藏了,但不在簪子里。

她靠这手缓兵计拖了祁媱至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够干什么?够她想想怎么活。

【叮——检测到宿主承载深重真实冤债,执念达标。上古债律残器,债偿系统绑定中……绑定成功。】

脑子里炸开一道平直的机械音,姒绾吓了一跳,以为失血过多出了幻听。

【债偿系统,只承接真实血债,不助无辜杀掠。宿主:姒绾。债目:祁媱(窃传承、构陷、加害),邬嵩(贪典、默许屠门、罗织罪名),晁湛(背信、开门引凶),萧岷(觊觎烬典、活人试药、图谋不轨)。冤魂计数:七十二。债不清,宿主身死魂消。债尽清,宿主自行选择去向。】

姒绾愣了半天,在心底问了一句:“你能帮我杀了他们吗?”

【不能。本系统无杀生权限。奖励为线索、医理、秘术。布局、取证、对峙、讨债,全部由宿主亲手完成。恶人罪责须落在律法与证据之上,才算真正偿清。】

姒绾非但没失望,反而松了口气。要是系统真能一键杀光仇人,她还觉得这仇讨得太便宜了。七十二口人死得那么惨,仇人该死,但得死在明面上,死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死在没法翻案的铁证里。

【新手任务:揭穿祁媱盗方,破坏小比献功。期限三日。奖励:识毒医识、祁媱七日行踪。失败惩罚:宿主生机折半,债目永久封存。注:宿主当前伤势濒危,可申请一次“应急生机”——时效一刻钟,压制伤势助脱困。代价:时效后伤势反扑,痛感加倍。】

“申请。”

暖流从心口往四肢扩散,断骨处像被人拿热布裹住了,右手也能勉强攥拳了。姒绾抠着井砖往上爬,指甲劈了两根,膝盖磕得没一块好皮,但一刻钟内总算翻出了井口。

时效一过,疼得她趴在草丛里抖了好一阵。她咬着牙爬到后山那间废茅屋,按系统刚灌进脑子里的识毒医识,在屋后找了止血草嚼碎敷伤口。草汁苦得她直皱眉,但血确实止住了。

【祁媱行踪:明日辰时,药圃备药,支开药童独自核对方稿。原稿夹在腰间医书内。】

姒绾靠着土墙闭眼盘算。让祁媱炼药翻车容易,但那不够。得让全宗门知道方子是偷的,得把祁媱抄方的原稿当众摔出来。但药圃有护卫,祁媱身边还跟着药童,怎么靠近?

正想着,茅屋外传来脚步声。沉稳,轻缓,落脚几乎没声。

姒绾摸起一块尖木片。

门被推开,来人一身深灰绣银线官袍,腰悬玄铁刑牌,目光扫过她渗血的伤口和满身泥污,没拔刀,也没喊人。

“后山追查禁药流窜,你身上血气浓重。”郇珩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清医门的人?”

“路过采药,跌了山崖。”

“清医门昨夜报,姒氏满门涉禁药案,遗女姒绾失踪,疑已身死。今日后山枯井有新血。”郇珩从袖中摸出一卷薄纸展开,“我调了姒家尸格来看。七十二具尸首,六十八个背后中刀,一刀毙命,无反抗伤。清医门分支族人多少会些防身功夫,七十二个人连刀都没拔就被砍了。只有一种可能——有人从里面开了门。”

姒绾攥着木片没松:“督主查案,查到什么了?”

“查到邬嵩三年前就开始往岷王府送药人。”郇珩把尸格收回去,“我查禁药案查了三年,只差实证。你活着,就是最硬的实证。我不抓你。你该跑跑,该告告。但有一条——你落到邬嵩手里之前,先把证据抄一份送到执刑司。”

“为什么信我?”

“不信你,信证据。”郇珩转身走到门口,“药圃护卫换班卯时三刻,东角门没人。”

姒绾等他走远了才慢慢松了手。掌心全是汗,木片差点滑出去。

第二章 荒屋藏形

天还没亮姒绾就醒了。肋骨疼得她一宿没睡踏实,翻身都得拿手托着腰。

她把祁媱的行踪又过了一遍:辰时药圃备药,支开药童,独自核对方稿。原稿夹在腰间医书里,定稿收在袖袋。小比定在明日巳时。

系统给的线索很细,但细过头了。祁媱支开药童的借口是什么?药圃护卫换班的空隙有多长?她得先摸清楚。

天蒙蒙亮的时候姒绾摸到药圃外围,趴在半人高的枯草丛里看了一刻钟。药圃四周有六个护卫,两个固定岗在南北角门,四个围着药田转圈。转圈那四个走到东角门附近会碰头,碰头时背对药田,大约有二十息的空档。

卯时三刻,东角门那两个固定岗的护卫换了班,新来的那个先去茅房蹲了半炷香。姒绾趁着这个空档从角门溜进去,猫腰钻进藿香丛里。藿香长得高,半蹲着刚好遮住身形。

辰时,祁媱来了。

她今天穿得素净,月白弟子裙外头罩了件灰蓝短袄,手里拎着药篮。小药童跟在后头打哈欠,祁媱打发他去南边采薄荷,药童高高兴兴跑了。等人走远,祁媱没急着摘花,先蹲下去扒拉玉容花根部的土,又掐了片叶子在鼻尖闻,嘴里念叨:“昨儿浇过水,药性该足。”

她从腰间抽出医书翻到夹页处,对着原稿核了一遍药名,手指在“辅药”那行点了点,皱着眉自言自语:“不知道什么意,先按原量试。”然后合上书塞回腰间。

姒绾在上风处点了指甲盖大小的迷烟。药粉是她昨晚用茅屋后头的半夏和闹羊花配的,量极小,吸进去人不会倒,就是反应慢半拍。

祁媱闻到味儿的瞬间反应极快,猛地回头,同时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但迷烟已经进了鼻子,脑子慢了。她手往腰间摸医书,姒绾已经从藿香丛后窜出来,左手一把抽走医书,右手顺势往祁媱面门撒了把灰。

“姒绾!”祁媱只看见灰衣背影钻进密林,但身形她认得,嗓子都喊劈了,“来人!姒绾没死!抓她!”

护卫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姒绾专挑荆棘丛钻,蒺藜挂破裤腿划得满腿血道子,但能挡追兵。一支箭擦着她耳朵钉进树干,她头都没回。

躲进山岩夹缝后,姒绾翻开医书,原稿夹在里头。祁媱的批注写得歪歪扭扭:“此处不知何意,先按原量试”“辅药减半试过,药汁仍黑,怪”“莫非是药材问题?”——每一处涂改都在告诉姒绾:祁媱试过,改了剂量还是翻车,但她以为是药材的问题。

姒绾把原稿贴身藏好,又翻了翻医书后面几页,意外发现祁媱还夹了一张药圃备药清单,上面勾勾画画,把玉容花的用量从三钱改到二钱又改回三钱。旁边写小字:“小比前日再试一炉,若不成换主药。”

祁媱比她想的谨慎。她试了不止一炉,改过剂量,甚至考虑换主药。但她没想过一个可能——方子本身有暗扣,改剂量改不到点子上。

【叮!主线任务“揭穿祁媱盗方”进度40%。警告:祁媱已确认宿主存活,将加急通知邬嵩、晁湛。今日内宗门搜捕全面铺开。】

姒绾把原稿和备药清单分开藏,原稿贴身,清单塞进鞋底。往外走的时候听见搜山护卫在喊:“邬长老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姒绾身上有重要证物,谁抢回来赏银十两!”

十两银子够一家农户吃两年。姒绾蹲在树丛里没动,等搜山的走远了才绕小路回茅屋。

茅屋里她按识毒医识配了两包药粉。一包迷罗绒粉,浅紫色小花焙干碾细,混进药汤里能放大相冲反应,但剂量卡得死——多一分伤人命,少一分不管用。她算了三遍,最后决定用半钱。

另一包是散功迷药,用半夏和天南星配的,吸进去手脚发软,不致命,适合小比上台前给晁湛那些暗桩来一下。

配完药她靠在墙上喘气。断骨处虽然敷了止血草,但系统给的识毒医识里没有接骨方子——那得靠她自己。她在茅屋后头找到接骨草和土鳖虫焙干碾粉,拿布条把肋骨缠紧固定,疼得满头汗。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她正要睡,茅屋外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三长两短,暗桩的号。

姒绾攥着木片开门。外头站了个十三四岁的小乞丐,递了个油纸包转身就跑。纸包里是半块饼、一小瓶伤药、一张字条。

字条上是郇珩的笔迹:“邬嵩今晚调了死士搜后山,茅屋待不住。往北走二里,崖壁下有石洞。饼没毒。”

姒绾啃着饼往北走的时候,心里把郇珩这个人重新掂量了一遍。他帮她,但不贴身帮;给退路,但不替她走。分寸掐得刚好,不近不远。

第三章 药圃窃稿

药圃失手之后祁媱换了策略。

她没把姒绾活着的消息全捅出去,只告诉了邬嵩和晁湛。对外只说“药圃遭了贼,丢了几味药材”。但私底下她把卧房里姒家的东西翻出来重新藏了一遍——首饰塞进妆奁夹层,医札残页拿油布包了放进床底暗匣,邬嵩的字条她犹豫了一晚上,到底没敢扔,拿蜡封了塞在暗匣最底层。

这些事姒绾当天晚上就知道了。郇珩的线报比系统还快——执刑司在王城各府都安了耳目,清医门也不例外。

“祁媱今晚戌时去邬嵩书房密谈,半炷香工夫。”小乞丐又递了张字条来。

姒绾看完把字条嚼了。戌时祁媱不在院里,正好动手。

她摸到祁媱院子后窗时天已经黑透了。院里两个粗使婆子坐在门廊底下嗑瓜子,姒绾从屋后绕进去,窗户没栓——祁媱怕黑,睡觉都留条缝。

屋里暗匣的位置她太熟了。当年祁媱刚搬进这个院子,姒绾帮她画过一张“藏私房钱的小机关”图样,祁媱照图打的匣子,连床板底下那个铜扣的位置都没换。

匣子打开,姒家首饰、母亲医札残页、邬嵩的蜡封字条全在。姒绾把字条拆开看了一遍:“烬典尚在我手,待解开控神药炼制之法,献与岷王,你便可随晁湛入王府。”落款盖着邬嵩的私印。

她把字条和医札残页收进怀里,首饰没动——那些东西太扎眼,带出去反而累赘。正要合匣子,院门响了。

祁媱提前回来了。

姒绾来不及从后窗翻出去,只能闪身躲进床后头那架屏风侧面。祁媱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邬嵩八成训了她。她坐在妆台前生闷气,把玉兰簪拔下来扔在桌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弯腰去摸床底暗匣。

一摸,匣子没锁。

祁媱脸刷地白了,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姒绾在屏风后头屏住呼吸,右手攥着麻痹针。

祁媱一步步往屏风走过来。姒绾能看见她手里多了把剪刀。

屏风被猛地推开——

姒绾一针扎在祁媱手腕列缺穴。麻痹药从穴位走经络,祁媱整条右臂瞬间软了,剪刀掉在地上。她张嘴要喊,姒绾左手捂住她嘴,右膝顶住她后腰,把人按在床柱上。

“别喊。喊了我就把匣子里那些东西扔院子里,让所有人看看邬长老的字条长什么样。”

祁媱眼泪都出来了,拼命点头。

姒绾松开手,退后两步。祁媱瘫在床边,右臂还动不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拿了什么?”

“医札残页,邬嵩的字条。首饰没动,留给你当嫁妆。”姒绾走到后窗边,“祁媱,我给你提个醒。邬嵩拿你当枪使,晁湛拿你当梯子。你替他们卖命,最后顶罪的是你。今天丢的是字条,明天丢的可能是你的命。”

她从后窗翻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祁媱瘫在床边哭了半炷香,爬起来连滚带爬去找邬嵩。邬嵩听完一掌拍碎木案:“字条落到执刑司手里,我们都得完!今晚调三十个死士封山,姒绾必须死!”

他又盯着祁媱看了一眼:“你卧房里还藏了什么?”

祁媱低着头:“就……就那些首饰。”

“烧了!”邬嵩声音都劈了,“全烧了!一点灰都别留!”

第四章 高台献药

小比当天,姒绾混在演武场外围看热闹的杂役堆里。

她昨晚没睡好——肋骨疼,加上在盘算怎么混进去。最后是郇珩递了张杂役腰牌进来,腰牌主人是执刑司的眼线,在清医门伙房干了三年,没人会查。

演武场摆了六排药鼎,祁媱那口鼎在正中间,药盘里玉容花、续断、茯苓码得整整齐齐。姒绾卯时不到就混进来,假装整理药筐,把半钱迷罗绒粉撒进玉容花里,拿手指拨了拨花瓣,粉末沾上去看不出。

巳时开坛,邬嵩坐正中,晁湛立在侧后方。姒绾扫了一眼他身后——八个护卫散在人群里,手都按着刀柄。

祁媱登台时换了身浅碧弟子裙,发髻上的玉兰簪没了——昨晚烧东西时她舍不得,偷偷留了根素银簪戴着。仪态倒是没变,温温婉婉把“经年潜心推演”那套说辞背了一遍。邬嵩颔首:“炼吧。”

前段顺风顺水。药香升腾,颜色清亮,围观弟子交头接耳夸“祁师姐果然厉害”。祁媱脸上笑意越来越稳。

药鼎里药汤猛地翻滚发黑,呛人毒气直冲出来。祁媱离得最近,头晕目眩,药勺砸在石台上。前排两个学徒蹲地上干呕。

全场哗然。

祁媱反应比她预想的快。她后退两步拿帕子捂嘴,同时高声喊:“有人动了我备的药材!这药我三天前试炼过,绝无问题!请长老查验药盘残渣!”

邬嵩立刻起身接话:“对,查药盘!祁媱试炼的方子我亲自看过,药性平和。定是有人蓄意投毒!”

姒绾在廊柱后头听着,心里冷笑。祁媱确实聪明,不慌不推,反手把锅往“有人投毒”上引。如果只准备了药方暗扣这一手,今天还真让她圆过去了。

但姒绾还有原稿。

她从廊柱阴影里走出来:“药盘有没有人动过我不知道。但这张方子的原稿,是从你祁媱腰间的医书里拿出来的。”

她举起原稿:“上面有你的批注——‘末尾辅药不知何意,先按原量试’,‘辅药减半试过,药汁仍黑,怪’。你试炼三天前就发现药汁发黑,改了剂量才敢上台,对吧?”

祁媱脸色变了。

“你改剂量炼成了,所以觉得今天稳了。可你没想过方子为什么有暗扣。”姒绾翻到原稿背面,“这张方子是我十四岁写的。末尾辅药随节气增减,是我留的防伪。你不懂药理本源,只抄药名,改剂量也改不到点子上。”

邬嵩还想打圆场:“手稿可以伪造——”

“手稿上的批注是祁媱的笔迹。长老要不要拿她平日抄的医案来比对?”姒绾转向围观弟子,“诸位同门,我姒绾在清医门十年,写过多少方子你们心里有数。这张方子的字迹、行文习惯,跟药圃公示栏里我三年前写的养气方一模一样。祁媱抄得了药名,抄不了笔迹。”

人群里有人喊:“确实是姒师姐的字!”

祁媱慌得往后退了一步,拿帕子的手直抖。邬嵩还要硬撑,姒绾抢先开口:“邬长老,我今天只证方子是偷的。灭门的账,来日再算。”

说完她退入人群。晁湛安排的护卫想动手,被她提前撒的迷息散拖住脚步——那包药粉她上台前就捏在手里,退走时往身后一扬,靠前几个护卫脚下一软,慢了半步。

晁湛没追。他等姒绾走远了才对邬嵩说:“她今天只打祁媱,不打我们,说明她手上证据不够。但郇珩在查禁药案,她要是跟郇珩搭上线就麻烦了。让祁媱把卧房里姒家的东西全烧了。”

邬嵩点头:“山寮那边也加快。王爷催得紧。”

第五章 卧房取札

姒绾当晚又去了祁媱院子。

这次她等祁媱被邬嵩叫去训话才动手。院里两个婆子被她用迷烟放倒,从后窗翻进去的时候,暗匣还开着——祁媱急着去训话,没来得及锁。

字条和医札残页还在。姒绾把东西揣好,又翻了翻匣子底层,摸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祁媱自己的医案,记了半年的试药记录,其中一页写着:“姒家烬典残页三张,邬长老索要,予之。换银二十两。”

姒绾把医案也收了。这东西比字条还管用——祁媱亲手写的,抵赖不掉。

刚合上匣子,院门响了。祁媱提前回来了。

姒绾闪到屏风后头。祁媱推门进来直奔暗匣,一摸匣盖没锁,脸就白了。她弯腰拉开匣子翻了翻,发现字条和医札都没了,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转身就要往外跑。

姒绾从屏风后头出来,拦在门口。

祁媱吓得差点坐地上:“你——”

“字条我拿了。医札也拿了。还有你写的医案。”姒绾把她往屋里逼了一步,“祁媱,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喊人,我跑不掉,但东西我已经让暗桩送出去了,明天执刑司就会收到。二是闭嘴,我告诉你一条活路。”

祁媱抖着嗓子:“什么活路?”

“邬嵩让你烧东西灭迹。你回去告诉他,东西全烧了。然后你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记下来,时间、地点、他让你烧什么,写清楚。等三司会审的时候,你把这份记录交上去,算你自首。”

“他要是知道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字条丢了,不知道你手里还有一份。”姒绾看着她,“你替他卖命,他拿你顶罪。你自己掂量。”

祁媱瘫在床边,拿袖子擦眼泪,没应声。姒绾没再等,从后窗翻出去。

祁媱到底没喊人。但她也没写自首书——她把姒绾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第二天去找了邬嵩,哭着说匣子里东西全烧了,一片纸都没留。邬嵩信了,让她安心准备三司会审时“把脏水全泼姒绾身上”。

祁媱回去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写了半宿。写的不是自首书,是给晁湛的信:“姒绾手里有你我往来的证据,邬嵩已经不管用了,你得想个办法。”

这封信第二天就到了姒绾手里——郇珩的暗桩在晁湛府上等着呢。

【叮!祁媱债目进度55%。新增线索:祁媱与晁湛私下串联,意图构陷宿主“伪造证据”。】

姒绾看完信笑了一声。祁媱比她想的还蠢,墙头草两边倒,哪边风大往哪边靠。这种人不用她动手,晁湛自己就会收拾。

她把信收好,等三司会审那天一起算总账。

第六章 山道伏杀,寒刃逢珩

郇珩的线报递到茅屋时,姒绾正拿接骨草给自己换药。

小乞丐从窗缝里塞进来一张卷成筷子粗的纸条,她展开一看,上头画着三道路线图,每道旁边标了人数:大路十二人,中路九人,崖壁夹缝五人。崖壁夹缝旁边画了个圈,写了个“弱”字,底下又补了一行蝇头小字:“左撇子刀客,姓周,邬嵩养了六年的死士头目,刀路走偏锋,最爱封人右路。此人贪杯,前夜喝了半坛烧刀子。”

姒绾把纸条嚼了咽下去,盯着崖壁夹缝的路线看了半晌。

郇珩的意思很明白:夹缝人最少,但有个硬茬子,你自己掂量。他给了情报,不替她选。姒绾拿炭条在地上画了画夹缝的地形——两壁间距最窄处不过两尺,长刀挥不开,左撇子再厉害也施展不了全套刀法。但反过来,她自己撒药粉的空间也有限,迷药扬出去容易糊自己一脸。

她想了想,从茅屋后头又薅了两把闹羊花和半夏,配上昨天剩的迷罗绒粉,配了三包药。第一包是散功迷药,走呼吸道,吸进去手脚发软;第二包是生半夏粉,辣眼睛的,撒出去能呛得人短时睁不开眼;第三包是粉末极细的滑石粉混了辣椒面,不伤人,但糊在脸上又辣又滑,抓刀的手容易脱把。

她掂了掂三包药,心里有了数。

入夜,姒绾把原稿和医札用油布裹好贴身藏了,鞋底塞了祁媱的医案,铜哨挂脖子上,三包药分左中右三处揣。临出门前她对着茅屋破水缸照了照自己的脸——瘦得颧骨突出来,嘴唇没血色,但眼睛亮。她把头发扎紧,裤腿拿布条绑死,深吸一口气往崖壁夹缝走。

夹缝入口极窄,侧身才过得去。姒绾走了不到三十步,听见前面有呼吸声。三个人,藏在夹缝拐弯处的凹槽里,等她送上门。

她没急着往里闯。蹲下来把滑石粉辣椒面包在帕子里,系成小兜,用火折子点了帕子一角——帕子烧起来冒浓烟,辣味呛鼻。她把冒烟的帕子抡圆了往拐弯处一扔,浓烟顺着夹缝往前灌。

“咳咳——什么东西!”

“辣!眼睛!”

三个死士被烟呛得直咳,拿手揉眼睛。姒绾趁这空档侧身挤过去,一人后颈给了一针麻痹药。三个人软倒,她把刀踢到远处,继续往里走。

夹缝中段,左撇子周刀客堵在路中间,背靠石壁,刀横在身前。他显然听见了前面的动静,但没慌,拿袖子捂住口鼻,等烟雾散了些才睁眼。

“姒姑娘,”他嗓子喝过酒,沙沙的,“邬长老说了,留你一条命也行,把东西交出来,你自己找根绳子绑了自己,我抬你回去。”

“周刀客,”姒绾靠着石壁站定,“邬嵩给你多少钱?够不够你全家跑路?”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我不是操心。我是提醒你。”姒绾把手伸进怀里摸出张纸片晃了晃,“你老婆孩子在邬嵩手里吧?城南柳树胡同第三个门,你小儿子今年四岁,前儿发烧,邬嵩派的婆子给灌了两副药。你知道那是什么药?”

周刀客脸色变了。

“是慢性的。服上一个月,孩子身子骨就垮了,到时候邬嵩拿这个拿捏你,让你杀谁你杀谁。”姒绾把纸片往地上一丢,“你要不信,现在回去看看你儿子脚底板,是不是起了红疹子。”

周刀客握刀的手抖了一下。姒绾早从系统线索里查到了——周刀客是邬嵩养的死士,但他不是孤儿,有家有小,邬嵩拿他家人当人质。这人刀法虽狠,心里有根软肋。

“你替邬嵩卖命,他拿你儿子当拴狗的绳。”姒绾往前走了两步,“我不让你放我走。你让开,我过去,明天执刑司查邬嵩的时候,我让郇督主把你老婆孩子先提走。你欠邬嵩的,他不敢追到执刑司要人。”

周刀客咬着牙:“我怎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你赌一把,信不信随你。但你现在拦我,咱俩就得在夹缝里打。你刀长,这地方抡不开;我药多,咱俩都讨不了好。”姒绾又往前逼了一步,“我要是你,就回去看看儿子脚底板。”

周刀客沉默了几息。姒绾能听见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最后他把刀往地上一插,侧身让出半边路:“你要是骗我,追到天涯海角我也砍了你。”

“你儿子脚底板要紧,赶紧走。”

周刀客从夹缝另一头钻出去跑了。姒绾靠着石壁喘了几口气——她后背全是汗,刚才那番话但凡周刀客多疑一点,她今晚就得交代在这。

剩下的两个死士堵在夹缝出口。姒绾没跟他们硬碰,拿生半夏粉扬过去,呛得两人捂脸咳嗽,她侧身挤过去,顺手一人补了一针。出了夹缝一路往山下跑,跑了不到半里地,身后追兵的呼喝声又起来了——周刀客没出卖她,但夹缝外头的死士听见动静围过来了。

箭矢擦着耳朵钉进树干,姒绾往路边沟里一滚,滚了满身泥。眼看追兵越来越近,前面官道岔路口忽然亮起火把,郇珩带着四个执刑司暗卫从岔路斜刺里杀出来。

“执刑司查案,放下兵刃!”郇珩长刀出鞘,身后暗卫分两翼包抄。追兵一看刑牌和人数,犹豫的工夫姒绾已经连滚带爬到了郇珩马前。

“东西都在。”她拍着怀里的油布包,喘得说不出囫囵话。

郇珩把她拽上马,勒缰掉头:“走。”

跑出两里地确认甩脱追兵,姒绾才把周刀客家的事说了。郇珩听完看了她一眼:“你拿邬嵩的毒药吓他?”

“也不全是吓。系统线索里写着邬嵩扣了他家人,我猜的毒药。邬嵩那种人,控制死士不用毒才怪。”

“猜得挺准。”郇珩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扔给她,“胳膊上的伤,敷上。别死在我马背上。”

姒绾接过来闻了闻——上好的金疮药,比她拿草药嚼碎了敷的强十倍。她一边敷药一边把祁媱医案和邬嵩字条的事说了,郇珩听完沉默片刻:“祁媱那封给晁湛的信,我已经截了。你不用再回清医门,下一局在城西药坊,晁湛要栽你伪证。”

第七章 废坊伪证,暗流设局

城西废弃药坊的布局,郇珩提前带姒绾摸了一遍。

“正门进去是院子,药鼎摆在东厢房门口。晁湛安排了三个人证——三个药奴、两个流民。药奴关在城南庄子上,流民住在药坊后巷。”郇珩蹲在断墙后头,拿树枝在地上画草图,“药坊正门和后门各放了两名王府私兵,不穿王府衣裳,扮成闲汉。衙役来搜的时候,私兵会混在围观人群里,防止药奴翻供。”

“晁湛本人来吗?”

“不来。他今晚在岷王府赴宴,有不在场的证据。”郇珩在地上画了个圈,“柳幕僚盯着现场。”

姒绾盯着草图看了半晌:“药奴的家人关在哪?”

“城南庄子上,两个婆子看着。你要动药奴家人?”

“不动。动了晁湛就知道有人截他伪证,反而坏事。”姒绾拿树枝在药鼎的位置点了一下,“晁湛府上用沉水安息香,他那些仆役搬药鼎、摆药渣,身上沾的香气跑不掉。让仵作验鼎壁和药渣堆里的残香。”

郇珩皱眉:“万一仵作被晁湛收买了呢?”

“不收买。你找个信得过的仵作,验完了当场把香灰样本封存,一份送府尹,一份你留着。晁湛收买一个仵作不难,收买府尹加上执刑司两方封存的证据,他做不到。”

郇珩点头,又补了一个问题:“药奴当堂翻供怎么办?他们家人还在晁湛手里。”

姒绾早想好了:“不让他们当堂翻。让衙役搜坊的时候‘恰好’搜到药奴身上带着晁湛府上的腰牌——伪造一份就行,反正药奴不认识字。腰牌往药奴身上一搜出来,衙役第一反应就是药奴跟晁湛府上有勾连,当场分开审。分开审的时候递个话进去,说家人已经让执刑司提走了,他们自然就撂了。”

郇珩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你这脑子,当医女可惜了。”

“我本来就是讨债的。”

当夜动手。郇珩引开值守私兵,姒绾溜进药坊。她先往药鼎内壁和药渣堆里撒了模拟沉水安息香粉末,又把两块伪造的晁湛府腰牌塞进药奴晚上睡觉的草席底下。做完这些正要撤,外头传来脚步声——柳幕僚提前来查现场了。

姒绾闪身躲进药柜后头的夹缝。柳幕僚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仆役,提灯在药坊里转了一圈。他蹲在药鼎旁边看了看药渣,伸手捏了一把在鼻尖闻了闻,忽然皱了皱眉:“这药渣味道不对。”

姒绾心提了起来。

“药渣里怎么有股沉香味?”柳幕僚站起来四处张望,“晁公子府上的香?谁沾上的?”两个仆役面面相觑。柳幕僚在药坊里又转了一圈,姒绾在药柜后头屏着呼吸,能听见他靴子踩在地上的嘎吱声越来越近。

柳幕僚停在药柜前面,伸手要推柜子——

“柳先生!”外头一个仆役跑进来,“邬长老传话,让您赶紧过去,有急事。”

柳幕僚手缩回去,又看了一眼药柜,到底转身走了。姒绾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从夹缝里钻出来,后背衣裳全湿透了。

【叮!宿主险些暴露。系统提示:柳幕僚已起疑心,建议宿主立刻撤离并通知郇珩调整计划。】

姒绾翻墙出去,连夜给郇珩递了信:“柳幕僚鼻子太灵,闻出药渣里的沉香了。明天衙役搜坊必须赶在他前头,最好寅时就去。”

郇珩的回信只有一个字:“妥。”

第二天寅时,府衙衙役突袭药坊。柳幕僚还没来得及清理现场,药渣里的沉香就被仵作验出来了。仵作拿银勺刮了鼎壁香灰,拿封蜡封好,当着柳幕僚的面在封条上按了府衙大印。柳幕僚脸色白得像纸。

更绝的是衙役从药奴草席底下搜出晁湛府上的腰牌。药奴当场被分开审,衙役递话进去说家人已经让执刑司提走了,三个药奴争着撂,把晁湛让她们做伪证的事倒了个干净。两个流民一看这架势,当场翻供,说银子是晁湛府上管家给的。

柳幕僚扭头想跑,被郇珩堵在药坊门口:“柳先生,执刑司请你回去喝茶。”

消息传到岷王府的时候,晁湛正在跟萧岷汇报山寮进度。萧岷听完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满屋子人全跪了:“一个医女,折腾到现在没摁死。晁湛,你让本王很失望。”

晁湛脸涨得通红。萧岷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拿扇子点了点他胸口:“三天。三天之内,要么她把证据交出来,要么你提着她的头来见本王。做不到,山寮试药那批流民里,多你一个也不多。”

晁湛从王府出来,连夜摆鸿门宴。帖子上写得恳切:“愿交还烬典,当面赔罪,了结旧怨。”

第八章 鸿门赴宴,巧取供词

姒绾收到帖子的时候正在郇珩的小院里换药。

郇珩看了一眼帖子:“清涟别苑,二十个刀手埋伏在回廊和后院。石桥上有机关,闸门一落,你插翅难飞。”

“柳幕僚在吗?”

“在。晁湛让他捧匣子站外廊,骗你进去的饵。”

姒绾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一声:“晁湛这人,聪明反被聪明误。他把柳幕僚摆在外廊,看着是饵,其实是我伸手就能够着的东西。”

“你想在宴上取供?”

“不取供。取柳幕僚这个人。”姒绾倒了杯水在桌上画图,“晁湛以为我冲着烬典去,我就冲着烬典去。进别苑之后我先要烬典,他必然推诿,扯旧情许富贵拖时间。我就顺着他的话说,装出犹豫不决的样子。他看我犹豫,就会觉得有戏,把伏兵往后压一压,等谈妥了再动手。”

郇珩接话:“然后你趁他放松警惕,突然翻脸。”

“翻脸之前先给他一针。”姒绾比划了一下,“我进门前在袖口里藏三包药,一包迷息散糊他脸,一包麻痹针扎柳幕僚,第三包是辣椒滑石粉,撤退的时候往追兵脸上撒。晁湛的伏兵在回廊里,我从外廊走,外廊到石桥二十步,我只要能抢到柳幕僚当人质,石桥就过了一半。”

“万一晁湛不给你接近柳幕僚的机会呢?”

“他一定会给。因为他太想让我觉得烬典是真的。”姒绾把水渍抹了,“他让柳幕僚捧匣子站外廊,就是想让我看见匣子、眼热匣子、放松警惕。我越是盯着匣子看,他越得意。”

郇珩沉吟片刻:“我让暗卫在石桥对岸柳林里埋伏。你抢到人、上了桥就发信号,我们堵桥头。但你记住——柳幕僚是证人,你不能伤他性命。”

“我比他还在意他的命。活口才叫供词,死人是尸体。”

赴宴当晚,姒绾换了身干净衣裳,把三包药藏好,铜哨挂脖子上塞进领口。郇珩亲自送她到石桥头,低声说了句:“别死。”

“死不了。死了谁讨债。”

姒绾踏上石桥,桥头两个仆役恭恭敬敬把她引到水榭。晁湛起身相迎,面上那套温润功夫做得滴水不漏:“师妹,你能来,我心里总算松了几分。”

姒绾没坐,眼睛先往廊外瞟了一眼——柳幕僚捧着紫檀木匣站在外廊,穿一身灰布直裰,看着寒酸,但手指头干净,指甲修得齐整,是个养尊处优的幕僚。

“烬典呢?”姒绾开口就要。

晁湛抬手示意柳幕僚上前。柳幕僚捧着匣子往前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住。姒绾伸手要接,晁湛拦住:“师妹别急。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你说。”

他挥挥手让所有人退下。柳幕僚抱着匣子退到外廊最远处,贴着栏杆站着。姒绾余光瞟见他离自己大约十五步,中间没有遮挡。好位置。

晁湛扯了一通旧情,从“当年初见师妹”说到“岷王成事后的荣华富贵”。姒绾装出动摇的样子,低头沉默了几息,忽然抬头:“晁湛,我问你一句实话。灭门那夜,你开门的时候,知道我弟弟在后院吗?”

晁湛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弟弟……跑得挺快。我其实没想杀他,是底下人追急了。”

“所以你知道他在后院。”

“……知道。”

“你知道还开门。”

晁湛脸色微变:“姒绾,过去的事——”

“行了。有你这句‘知道’就够了。”姒绾忽然翻脸,一包迷息散照着晁湛面门扬过去。晁湛猝不及防吸了一大口,脑子发昏,连退两步,扯着嗓子喊:“动手!”

姒绾转身就往外廊冲。柳幕僚正伸着脖子往水榭里看,被她一把薅住后领子,麻痹针扎进肩颈,半边身子立刻软了。姒绾把他往地上一按,掏出留音玉珏怼在他嘴边上:“柳先生,想活命就老老实实说——姒家灭门那夜,是不是晁湛开的门?”

柳幕僚抖得跟筛糠似的,但嘴皮子利索:“是是是!晁公子亲手开的侧门!他提前把护院遣散了,约好时辰,杀手从侧门进去的!七十二口,一个没留!”

“城西药坊伪证谁的主意?”

“晁公子的主意!让我找药奴做伪证,把私炼禁药的罪名扣你头上——”

【叮!晁湛债目进度48%。】

回廊里的伏兵冲出来了,足有七八个,提着刀往这边围。姒绾不跟他们对砍,抓着柳幕僚的领子往石桥方向拖。柳幕僚半边身子软了,姒绾半拖半抱累得够呛。追兵越来越近,她把最后一包辣椒滑石粉往身后一扬,冲在最前面的两个追兵捂着脸蹲了,后面的被辣烟呛得直咳。

“发信号!”姒绾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把铜哨塞嘴里吹了三长两短。石桥对岸柳林里立刻亮起火把,郇珩带着暗卫冲上桥头,长刀架桥,把追兵堵在水榭这头。

晁湛靠着水榭柱子缓过劲来,看见桥头堵死的执刑司暗卫,脸色铁青。他没追,从后院水密暗道跑了。姒绾把柳幕僚往郇珩手里一塞:“人给你,口供录好了。”

郇珩把柳幕僚提溜起来看了一眼:“先生,执刑司请你喝茶,这回你跑不了了吧。”

第九章 山寮伪医,白骨药炉

山寮的布局,郇珩摸了三天才摸清。

“谷底木屋十七间,药炉在东边第三间,流民关在西边五间,邬嵩住中间那间。外围私兵二十个,分两班倒。辰时换岗,窄道上有半炷香没人守。”郇珩拿树枝在地上画草图,“但你要找的东西,邬嵩没放在固定地方。”

姒绾盯着草图:“怎么说?”

“我抓了个换班出来的私兵,审了半宿。他说邬嵩每天把名册带在身上,白天锁药炉旁边那口铁皮箱,晚上睡觉揣枕头底下。铁皮箱钥匙挂邬嵩腰上,睡觉压身下,洗澡都带着。”

“那家伙活该睡不好觉。”姒绾把树枝捡起来,在铁皮箱旁边画了个圈,“名册在箱子里,钥匙在腰上。我混进去,先摸清邬嵩每天什么时辰离开药炉。只要他离炉超过二十步,我就动手。”

“怎么动手?”

“银簪捅锁。”姒绾比划了一下,“邬嵩那把锁是普通的梅花铜锁,簧片浅,银簪弯个钩就捅开。但他疑心重,锁眼旁边八成撒了香灰,有人动过他看得出来。我得带一包假香灰,开完锁给他原样撒回去。”

郇珩点头,又补了一个消息:“我的人在山寮外围蹲了两天,发现邬嵩每隔一个时辰会去里间看火候。里间跟药炉隔一道布帘,他在里面待半炷香左右。这半炷香是你唯一的机会。”

“半炷香够开锁、取册、撒灰、退回来。”姒绾把树枝一扔,“但得有人在他进里间之前把门口的哨兵支走。”

“我安排人在窄道口制造点动静,把哨兵引过去看一眼。你趁那个空档进去,办完事出来,哨兵正好回来。”

第二天辰时换岗,姒绾换了医工衣裳,脸上抹了层黄蜡膏把气色压暗,药箱里固本汤药摆面上,夹层塞了银簪、假香灰、迷药包。郇珩缴来的腰牌挂在腰上,在窄道口递过去。私兵翻看腰牌,上下打量她:“新来的?”

“城东济仁堂,管事说这边缺人。”

私兵拿腰牌在她面前晃了晃:“进去吧。手脚麻利点,邬长老这两天脾气大。”

姒绾低头进了山寮。里面比她想的更惨。几十个流民锁在木架上,一半已经没气了,剩下的眼神涣散,嘴角流涎,有个看着不到十岁的孩子被铁链拴在架子腿上,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邬嵩站在铜药炉边记药性变化,头都没抬:“汤药给还活着的灌下去,稳住生机,王爷要完整数据。别灌太多,灌多了死得慢,王爷要的是药效曲线。”

姒绾低头应了一声,拎着药箱往里走。

她一边喂药一边留意邬嵩的走动路线。铁皮箱在药炉西侧,邬嵩脚边。他每隔一会儿就弯腰开锁翻两页名册,拿炭笔在上头勾一笔,再锁上。锁眼旁边果然撒了层细香灰,拿手抹平过,有人动过立刻看得出来。

喂了约莫半个时辰,邬嵩起身掀帘子进了里间看火候。姒绾等布帘落下,快步走到铁皮箱前蹲下。她先拿药箱里的小扫帚把锁眼旁边的香灰扫到一边,银簪弯钩捅进锁眼,簧片弹了两下,锁开了。

箱盖掀起来,名册就在里头。厚厚一卷,牛皮封面,六十七个名字,每个后面写着试药日期、剂量、结果——“存活”“癫狂”“身死”,最底下还有一栏小字,是邬嵩自己加的批注:“此批药人质弱,不耐药,下批需选壮年。”

姒绾把名册往药箱夹层里塞,刚要合箱盖,又停住了。光有名册不够。名册只能证明死了人,证明不了萧岷指使。邬嵩这个人做事仔细,肯定留了跟萧岷往来的凭据——他那种人,不可能不给自己留后路。

她翻了翻铁皮箱底层,又摸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厚厚一沓信笺,萧岷亲笔写的指令,一张一张按日期排好:“第三批试药人加至三十,药量加倍”“邬嵩,本月控神药须出成品,王爷等不及了”“药人死不足惜,务必赶在秋猎前炼成”。每张底下都有萧岷的私印。

姒绾把信笺也塞进药箱夹层。正要合箱盖,里间布帘动了。邬嵩看完火候出来了。

她来不及合箱盖,只能把箱盖虚掩着,拎着药箱快步往流民架子边走。邬嵩掀帘出来看了她一眼:“你方才蹲在箱子那儿干什么?”

“药箱搁地上,过去拿。”

邬嵩盯着她看了两息。他这人疑心重,姒绾知道光靠嘴说糊弄不过去,得给他个台阶下。她把药箱往地上一搁,主动走过去把铁皮箱的锁打开:“邬长老不放心的话,自己点点。我方才喂药路过,看锁眼旁边灰蹭花了,顺手给您抹平了。”

邬嵩走过来弯腰翻了翻箱子,名册和信笺都在——姒绾把药箱夹层的东西没全拿走,留了最上面两张信笺和名册的封皮。她只抽了中间十几页信和名册内页,封皮套回去,从外头看厚度没少。

邬嵩翻了一遍没看出少东西,又看她主动开锁让他查,疑心消了大半:“行了,忙你的去。”

姒绾低头继续喂药。又过了半炷香,她把剩下的固本汤药喂完,拎着药箱往门口走。邬嵩忽然又叫住她:“等等。”

姒绾停住。

“今天送药的医工几个?”

“三个。另外两个在里间整理药柜。”

邬嵩眯着眼看她:“你声音我听着耳熟。”

姒绾心一横,把药箱往地上一搁,吹哨。哨音刺破谷底,邬嵩脸色大变:“姒绾!”他扑上来要抢药箱,姒绾往后一退,麻痹针扎在他手背上。邬嵩半边胳膊软了,扯着嗓子喊:“来人!封锁山寮!”

谷口的郇珩已经带暗卫冲进来了。邬嵩捂着胳膊往崖壁密道跑,姒绾追上去一索子缠住他脚踝,邬嵩摔了个嘴啃泥,怀里半卷烬典残稿散了一地。姒绾把他胳膊反剪绑了,从他腰上拽下钥匙扔给郇珩:“铁皮箱。名册内页和萧岷亲笔信,我抽了一半出来,剩下的原样在里头。”

郇珩开了铁皮箱,翻出那沓信笺看了两页,脸色沉下来:“秋猎前炼成控神药。萧岷这是打算趁秋猎百官齐聚的时候动手。”

【叮!邬嵩债目进度85%。】

第十章 官道截袭,血护证册

郇珩分了三路。

两个暗卫带信笺副本和名册抄本走北边小路,绕道青山驿回王城。他自己带三个人押着邬嵩走官道大路,吸引追兵。姒绾带一个暗卫走南边河滩路,带着信笺和名册原件。

“你走河滩路最险,晁湛一定会在官道和北边小路布重兵,南边河滩他想不到。”郇珩把一柄短刀递给她,“拿着。你药多,但刀也得有一把。”

姒绾把短刀别在腰后。河滩路窄,两边是芦苇荡和烂泥滩,万一被截了连躲的地方都不好找。但郇珩说得对,晁湛不会在南边布重兵——这条路连本地人都不爱走,烂泥能陷到膝盖。

她带着暗卫摸黑上了河滩路。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前面芦苇丛里忽然亮起一排火把。晁湛的声音从火把后头传过来:“姒绾,我就知道你走这条路。”

姒绾脚步一顿。晁湛带了八个人,堵在河滩路最窄处,两边芦苇里还藏着弓手。

“你怎么知道?”

“邬嵩被抓,郇珩分三路走,大路和小路我都布了人,唯独河滩路没布。”晁湛笑了一声,“但我想了想,你这个人最会钻空子。大路小路都有人,你肯定走第三条路。所以我亲自来了。”

姒绾心里骂了一声。晁湛确实比邬嵩难对付,这人脑子活,会揣摩对手的路数。

“名册交出来,我放你走。”晁湛往前走了一步,“我说到做到。”

“你上回在别苑也说到做到,结果水密暗道跑得比兔子还快。”

晁湛脸沉下来:“姒绾,你身边就一个暗卫,我八个人。你药再多,能放倒几个?你交出名册,我让你活着离开,咱们各走各路。”

姒绾脑子飞快地转。硬拼拼不过,药粉只剩两包,对面八个人加弓手。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烂泥滩,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条河滩路她走过。茅屋后头有条水沟通到河滩,沟里烂泥半尺深,人踩进去拔脚都费劲。她方才走过来的时候特意贴着芦苇根走,脚下踩实了才迈步。

“晁湛,你脚底下踩的是烂泥吧?”

晁湛低头看了一眼。他靴子已经陷进泥里小半寸。

“你往前迈一步试试。”

晁湛没迈。他这人谨慎,姒绾越这么说他越不敢动。姒绾趁他犹豫的工夫,把最后一包辣椒滑石粉往芦苇丛里一扬。粉末借着风势往弓手那边刮,两个弓手被辣得直揉眼。姒绾拽着暗卫往旁边水沟里跳,沟里烂泥没到膝盖,但能挡箭。

“追!”晁湛喝了一声。但他自己迈步的时候靴子被烂泥吸住了,使劲拔了两下才拔出来。就这两下,姒绾已经顺着水沟摸出去十几步。

河滩路前面有个拐弯,拐过去就是官道岔口。姒绾正拼命往前趟泥,拐弯处忽然亮起火把。她心一凉,以为晁湛还埋了后手。结果火把后头传来郇珩的声音:“往这边。”

郇珩带人把官道截杀那路收拾完,算着时间往河滩路靠过来接应。姒绾从烂泥沟里爬出来,浑身泥浆,药箱里名册和信笺裹了油布没湿。

晁湛追到拐弯处看见郇珩,知道打不过,扭头就跑。郇珩没追,把姒绾拽上马:“东西没丢?”

“没丢。差点被晁湛堵住,这人比邬嵩难缠。”

“他跑不远。萧岷那边已经收到邬嵩被抓的消息了,估计正在烧东西灭迹。”郇珩一夹马腹,“得赶在萧岷把府里的证据清干净之前,让大理寺封他的府。”

第十一章 三司会审,罪定藩王

萧岷是三司会审里最难啃的骨头。

他坐在亲王席上,蟒袍一丝褶子没有,身后站着四个王府属官,案上摆着一摞文书,开口就把自己摘干净:“邬嵩私炼禁药,晁湛开门灭门,与本王何干?名册上有本王印信吗?那些信笺,谁看见本王写的?邬嵩摹本王笔迹的本事,本王领教过,三年前就仿过本王一道请安折子。”

他说完,不慌不忙从袖中摸出一张旧折子,让大理寺卿比对:“瞧瞧,三年前邬嵩仿的,笔迹跟本王亲笔有九成相似。今日堂上这些信笺,分明就是邬嵩照葫芦画瓢。”

满堂哗然。大理寺卿拿过折子跟信笺对了一遍,眉头皱起来。姒绾坐在堂侧,心往下沉——萧岷比她想得周全,他三年前就留了邬嵩仿笔迹的证据,就防着有一天被反咬。

邬嵩跪在堂下,姒绾看着他那张老脸,忽然笑了一声。

“萧岷,你这张旧折子准备了不少年吧?”姒绾站起来,先不急着反驳,转头看向邬嵩,“邬长老,他说你仿他笔迹。那你告诉我,他方才翻折子的时候,先翻的左手边还是右手边?”

邬嵩愣了一下,下意识说:“左手边。他折子压在一摞文书底下,从左边抽出来的。”

“那他那张‘三年前’的旧折子上头,落款的日期是哪一年?”

邬嵩想了想:“永和元年。”

姒绾转向大理寺卿:“大人验一下折子落款。萧岷,你三年前就让邬嵩仿了一张永和元年的请安折子,那你手里有没有永和元年的其他旧文书拿来比对?比如邸报、官抄、或者你写给旁人的信?”

萧岷脸色微变:“本王旧文书多的是,不在此处。”

“不在此处,那就在你府上。”姒绾从袖中取出一张文书,“执刑司昨日封了你府上书房,搜出一沓永和元年的旧信笺。比对笔迹发现——你那张‘旧折子’上的字,跟永和元年你亲手写的信,笔迹完全一致。萧岷,你拿一张自己三年前亲手写的请安折子,栽给邬嵩说是仿的,你当大理寺仵作是吃素的?”

萧岷面色僵了。大理寺卿拿信笺跟折子对了一遍,脸色沉下来:“笔迹确系同一人所书。”

姒绾不等他缓过气,拿出第二样东西:“你又说信笺是邬嵩仿的。那你解释一下这个——邬嵩铁皮箱里的锁,锁簧上反复摩擦的痕迹是邬嵩自己交代的,他每天开锁翻名册,锁眼撒香灰防人偷。这锁上验出了邬嵩的指纹,锁眼的香灰里还混着邬嵩手上一层薄茧的皮屑,仵作验过,跟邬嵩本人吻合。邬嵩天天锁在身边的箱子里,装着这些‘仿造’的信笺。萧岷,你倒是解释解释,邬嵩花三年时间伪造你的笔迹、仿你的私印、写信骂自己的管家灭自己满门——图什么?图蹲大牢蹲得舒服?”

满堂响起压抑不住的窃笑声。萧岷牙关咬紧。

“第三条。”姒绾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封信,“你三天前写给邬嵩管家的——‘邬嵩事败,家中老小,一个不留。’执刑司从你府上截的。你还没审就急着灭邬嵩满门,你说邬嵩仿你笔迹——怎么,这封灭门信也是邬嵩仿的?他仿你的笔迹写封信杀自己全家?萧岷,你编谎也编圆乎点。”

萧岷额角冒汗,但嘴还硬:“这信……是有人栽赃本王。”

“栽赃?”姒绾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满堂都听得见,“大人,请传执刑司暗卫。”

郇珩从堂侧走出来,手里托着一方砚台:“这是从萧岷书房搜出来的砚台,砚池里残墨跟这封信上的墨色一致。萧岷,你写这封信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方砚。要不要当堂研墨比对?”

萧岷脸色灰了一层。

姒绾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你还有一条路可走——说这些都是邬嵩干的,你不知情。行,那我问你,秋猎前炼成控神药,谁给你的胆子?控神药是给谁用的?”

萧岷不吭声。姒绾把邬嵩铁皮箱里搜出来的信笺一张一张摊在案上,让堂上所有人看:“第一张,‘第三批试药人加至三十,药量加倍’。第二张,‘本月须出成品,王爷等不及了’。第三张,‘药人死不足惜,务必赶在秋猎前炼成’。每张底下都有你萧岷的私印。邬嵩说你私印是他仿的——那你府上私印怎么没丢?印在你书房笔架上搁着,执刑司搜府的时候原封没动。你倒是解释解释,邬嵩仿了你的私印、仿了你的笔迹、连你砚台里的墨都仿了——他仿得这么全乎,为什么不连你书房的印也一块儿仿了?”

萧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邬嵩这时候已经抖得跟风中的枯叶一样。姒绾把灭门信递到他面前:“邬长老,你替他炼了三年药,死了六十七个人。他拿你全家老小的命当垫脚石。你替他扛罪,他杀你孙子。你替他扛完了,他连你一根骨头都不剩。你自己想清楚,今日堂上,是你一个人扛,还是把实情说出来换条命?”

邬嵩攥着信纸,手指头抖得纸哗哗响。他抬头看了萧岷一眼,萧岷正拿眼刀子剜他。邬嵩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嗓子劈了:“我说!控神药是萧岷让我炼的,第一批药人是他从牢里提的死囚,后来死囚不够用,他让我派人去城外抓流民。山寮那六十七个人,一半是流民,一半是得罪过王府的商户家眷。他答应我,事成之后封我个五品官,保我孙子去江南安家。结果他倒好——”

邬嵩从怀里摸出半张纸:“你亲笔写的药方批注!‘第三炉减一味乌头,试药人若存活再加量’,底下是你的印!老夫留了一手,就防你灭口!这半张纸我藏在药炉底座夹层里,你搜不到!”

大理寺卿接过半张纸验了印,点头:“与萧岷私印吻合。”

萧岷瘫在亲王席上,还在挣扎:“邬嵩血口喷人——晁湛,你说句话!”

晁湛站在堂下,枷锁缠身,抬头看了萧岷一眼,忽然笑了一声:“王爷,你方才让邬长老一个人扛,邬长老扛不住把你卖了。我本来也想扛,可我一家老小也在你手里攥着。我要是不说,你是不是回头也给我来一封‘家中老小一个不留’?”

他转头看向大理寺卿:“大人,我招。姒家灭门那夜,是萧岷授意我开的侧门。他许诺事成之后保我个四品官。控神药也是他催的,山寮那些药人不够用了,他让我去城外抓流民补上。全是他指使的!”

祁媱紧跟着在堂下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我也招!方子是偷的,医案是我写的,晁湛让我把姒绾引到枯井边,说邬长老会处理。我不知道他们要杀人,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姒绾低头看她,“枯井边你亲口跟我说‘七十二口一个没留’,你忘了?”

祁媱哭声噎在嗓子里。

柳幕僚的口供、山寮名册、邬嵩的批注信、晁湛的当庭指证、萧岷写给邬嵩管家的灭口信、执刑司从萧岷书房搜出的旧文书笔迹比对——证据链扣得严丝合缝,萧岷再能狡辩也翻不出花来。

大理寺卿当堂宣判:萧岷废爵,圈禁宗人府,待秋后论罪。邬嵩晁湛斩立决。祁媱流放三千里。

萧岷被拖下堂的时候忽然挣开衙役,转头盯着姒绾:“你一个医女,凭什么——”

“凭你杀了七十二口人。”姒绾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满堂听得清楚,“凭你拿活人炼药,凭你灭人满门还觉得自己委屈。萧岷,你坐在亲王席上的时候想过那些被你抓去试药的流民吗?他们没有你这样的席子坐,他们连口热粥都喝不上,就被你灌了毒药等死。今日堂上这些证据,一条一条都是你自己作出来的。你冤?你冤什么?”

萧岷被拖下去了。

【叮!祁媱债目100%。邬嵩100%。晁湛100%。萧岷100%。全部债清。】

姒绾站在堂上,听着系统四声提示依次响完,忽然觉得膝盖发软。郇珩从旁边扶了她一把,低声说:“撑住。出了大理寺再软。”

第十二章 尘埃落定,医者归心

行刑前三天,姒绾去了一趟刑部大牢。

她是去看祁媱的。祁媱关在女监最里头那间,头发散了,囚服上沾着稻草屑,看见姒绾进来先是一哆嗦,然后忽然扑到栅栏上:“姒绾,你帮我说句话,我不想流放,三千里路我会死在路上的——”

“你偷我方子的时候,没想过我会死在枯井里?”

祁媱噎住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嫉妒你,我没想杀你……”

“你没想杀我,你把我推井里的时候我喊了你一声师姐。”姒绾蹲下来,跟她平视,“祁媱,你进清医门比我早三年,你抄药方手冻烂了没人管,那是邬嵩不拿你当人。可你把账算我头上。我当年把方子搁桌上让你抄,你说‘师妹你真好’,转头就把我推井里。你恨邬嵩,你恨晁湛,你恨长老们偏心——可你动刀子的时候挑的是最软的那个柿子。”

祁媱瘫在地上哭。

姒绾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搁在栅栏上:“里面是三贴伤寒药。流放路上用得着。别说我给的,你那些同监的知道有人给你送东西,夜里能把你棉袄扒了。”

祁媱抓着布包,哭得说不出话。

姒绾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祁媱,你到流放地之后好好活着。别再做偷鸡摸狗的事。你要是能活到遇赦那天,回来找我,我医馆缺个抓药的。”

祁媱在栅栏后头猛点头。

从牢里出来,郇珩在门口等着。姒绾看他一眼:“你来干什么?”

“怕你心软把祁媱捞出来。”

“我疯了捞她。”姒绾把牢门钥匙扔给狱卒,“我就是去告诉她,她欠我的债清了,以后她活成什么样是她自己的事。”

郇珩没接话,跟着她往街上走。走了一段忽然说:“周刀客的家人我提出来了。他小儿子脚底板确实起了红疹,你猜得准。周刀客让我带句话——谢了。他带着老婆孩子跑江南去了,临走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刀鞘是旧牛皮缝的,但刀身磨得锃亮:“周刀客说这是他自己打的,刀口淬过药,见血封喉。他说你以后走夜路用得着。”

姒绾接过刀抽出来看了一眼,刀身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别死”。

“这人字真丑。”她把刀别在腰后。

行刑那天姒绾没去看。她在姒家旧宅翻药圃,一锄头下去翻出半截生锈的药锄头,是她爹当年用的。她把锄头洗干净搁在院角,又继续翻地。

下午有个老妇人来敲门,说孙子发烧,听说姒家医馆开了,来求副药。姒绾给孩子摸了脉,开了副柴胡汤,收了三个铜板。老妇人千恩万谢走了。

傍晚郇珩又来了,这回提了一壶酒。

“你一个执刑司督主,天天往医馆跑,像话吗?”

“我下班了。”郇珩把酒搁在石桌上,自己拿碗倒了一碗,“萧岷在宗人府里疯了。整天喊‘本王是亲王你们敢关我’,拿头撞墙,撞了两天没人理,现在老实了。”

“活该。”姒绾把药碾子搬出来碾药粉。

“邬嵩晁湛今早斩的。围观的人不少,有人往他俩身上扔烂菜叶子。晁湛临刑前喊了一嗓子‘姒绾我对不起你’,被刽子手一鬼头刀剁了。”

“他喊给谁听呢,人都要死了还装。”

“装给围观的人听,指望有人传话给你,让你心软替他收尸。”郇珩喝了口酒,“他家里没人收尸,最后是执刑司拿草席裹了扔乱葬岗了。”

姒绾没说话,碾完药粉又搬出铡刀切药。郇珩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那个系统还在吗?”

“在。债清完了就不吭声了,跟死了一样。”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开医馆。看病收钱。”姒绾把切好的药片摊在簸箕里晾,“你呢?”

“查案。抓贪官。”郇珩又倒了一碗酒,“有药案需要你帮忙看的时候,我来找你。”

“看案另算。”

“知道。你说过了。”

三个月后姒家医馆在城东重新开张。门口挂了块木牌,是姒绾自己拿刀刻的:“贫者分文不取,富者按方给钱。”

开张那天来了不少人。有附近胡同的街坊,有清医门几个没参与灭门案的低阶弟子,还有周刀客托人送来的贺礼——一坛烧刀子,坛子上贴了张字条:“新打的刀给你留了一把,搁医馆柜台底下了,你找找。”

姒绾在柜台底下摸出把短刀,跟先前那把一模一样,刀身也刻着“别死”俩字。

郇珩那天来得最晚,提了一篮子梨:“你开张,我也不知道送什么。你以前在王府汤里搁冰糖,我猜你爱吃甜的。”

姒绾把梨收下,当着他面咬了一口:“甜。回头我熬梨汤,你来喝。”

“收钱吗?”

“看心情。”

郇珩笑了一声,坐在医馆门槛上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日头偏西的时候有个流民跑进来,说城外黑风山那边山寮被官府拆了,拆出来一堆人骨头,官府在那边立了碑,谷底准备种药草。

姒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给流民包了副治风寒的药,没收钱。

晚上关了医馆,她坐在院里碾药粉。夕阳照在药圃上,玉容花开得正盛。她忽然想起十四岁写那张养颜方时,她娘在旁边笑:“你这暗扣留得刁,将来谁偷你方子谁倒霉。”

姒绾低头笑了一下,把碾好的药粉收进瓷瓶里。

第二天一早医馆门口来了一对母子,孩子瘦得皮包骨头,当娘的拿不出钱。姒绾给孩子摸了脉,开了药方抓了药,又塞了俩馒头:“药钱先欠着,等你家宽裕了再给。”

当娘的要给她磕头,被她一把拽起来:“别磕,留着劲儿回去带孩子。”

孩子被他娘抱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姒绾一眼,眼睛亮亮的。姒绾站在医馆门口,忽然觉得姒家那七十二口人的仇报了,她这辈子往后干的事,他们应该能看得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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