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秋,淮水县。
老万在后街修鞋,摊子摆在县医院停尸房后门斜对面。
后街就是医院后头那条巷子,卖水果的、配钥匙的、收废品的、卖纸扎的。
一溜铁皮棚子搭过去,最里头是停尸房后门,平时铁锁着,只有推尸车出来的时候才开。
老万五十三,瘦,背有点驼,左眼有层薄翳,看人得侧着脸。
他在后街修了二十年鞋,后街的人他全认识,不光认识脸,还认识脚——谁穿多大码、鞋底磨外侧还是内侧、走路内八还是外八,他门儿清。
配钥匙的孙瞎子有回当着半条街的人喊他:
“老万,你给说说,我今儿穿的啥鞋?”
老万头都没抬:“左脚解放鞋,右脚也是解放鞋,但左脚那只后跟补过两回,右脚补过一回。你走路左脚偏沉,鞋底左边磨得狠。”
孙瞎子把脚缩回去,嘟囔了一句“邪门”。
这事儿传开之后,后街的人给老万起了个外号,叫“收脚印的”。
老万不爱听,说这叫啥外号,跟收破烂的似的。
他老婆前年走的,胃癌,从查出到人没,不到仨月。
走了之后老万一个人过,早上出摊,晚上收摊,回家自己煮碗面条,就着蒜吃。
吃完坐门槛上抽根烟,抽完进屋睡觉,简单而乏味。
九六年九月,天还热着。
老万注意到一件事——县医院停尸房后门,连着三天没开。
停尸房后门平时一天至少开两回,推车的是医院烧锅炉的老崔,五十来岁,秃顶,脚上一双解放鞋常年不换。
推尸车是铁轱辘的,碾过后街那截水泥地,咯吱咯吱响。
老崔走路右腿使不上劲,推车的时候整个人往左边歪,铁轱辘声一长一短,老万不用抬头就知道是不是他。
可这回,连着三天,那声儿没响。
第一天老万没当回事,停尸房又不是天天有尸。
第二天傍晚收摊他往那边瞟了一眼,后门铁锁挂着,锁鼻子上没灰,有人摸过,没开。
第三天,他收摊之后绕到县医院正门,找着在门诊大厅当保洁的熟人张姐,问了一嘴:“你们后院停尸房,最近没进人?”
张姐正拿拖把拖地,直起腰来想了想:“没有啊,冰柜空着呢。
前两天派出所还来查过,说有人反映停尸房那边晚上有动静,查了一圈啥也没有。”
老万问:“哪天晚上有动静?”
“大前天吧。锅炉房老崔跟派出所说的,说他半夜听见后门那边有响动,出来看又没人。”
老万嘴上没再问,心里翻腾开了。
大前天晚上——停尸房后门开始没动静的头一天晚上。
老崔听见响动,出来看没人,然后停尸房三天没开。
第二天一早,老万没出摊,直接去派出所找管片的老蒋。
老蒋四十七八,在淮水县派出所干了快二十年,没升上去,人也疲了,桌上永远摊着一份没写完的材料。
俩人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老蒋的鞋都是老万修的,一年两回,春天一回单鞋,秋天一回棉鞋。
老蒋媳妇前年做胆结石手术,老万还托人往医院捎过两斤红糖。
不算多深的交情,但后街这块地面上,俩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算老熟人。
老万把停尸房三天没开、老崔半夜听见响动的事儿说了。
老蒋听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说:“万师傅,停尸房开不开门,那是医院的事。老崔报了案,我们去看过了,啥也没有。”
老万说:“你们看的时候进冰柜里头看了没有?”
老蒋放下缸子,看了老万一眼:“冰柜?老崔说空着。”
“老崔说空着你就信?你去开开看看。”
老蒋啧了一声:“万师傅,你一个修鞋的,管得有点宽了吧。”
老万说:“我摊子就在停尸房斜对面。后门三天不开,推尸车不响,我天天听着,别扭。”
老蒋没接话,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推过来:“万师傅,你要实在闲得慌,帮我填填这个,辖区常住人口登记表,我这拖了半个月了,上头催得紧。”
老万看都没看那张表:“我不识字。”
“你修鞋记鞋码倒记得清。”
“记鞋码不用认字,记人也不用认字。你去不去开冰柜?你不去我去。”
老蒋盯着他看了几秒,把表收回去,身子往后一靠,没说话。
抽了半根烟,才慢慢开口:“万师傅,咱俩认识七八年了。你鞋修得好,我从来没说过二话。可你今天这事儿,我多问一句——你是不是知道点啥?”
老万说:“我啥也不知道。”
“不知道你一个劲儿撺掇我开冰柜?那冰柜里要有东西,是一般东西吗?你让我开,我得担责任。万一开了啥也没有,我这脸往哪儿搁?万一里头真有东西,那这事儿就不是停尸房几天没开门的事儿了,那就得立案。你明白不明白?”
老万没吭声。
老蒋又抽了一口烟,看着老万,声音放低了些:“你要是听见啥了,或者看见啥了,你跟我说实话。咱俩这关系,你瞒我没意思。”
老万想了想,说:“我真没看见啥。我就是天天听着推尸车的声儿,突然不响了,我别扭。韩老太换鞋,走路不对劲,我也别扭。别的我不知道。”
老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烟掐了,站起来:“行。我去开。就冲你老万这双眼睛,我给你跑这一趟。要是空的,你以后别来烦我。要是真有东西……”
他没往下说,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出门了。
下午两点多,老蒋骑着自行车回了后街。
他没直接找老万,先把车支在巷口,自己去卖苹果的老刘摊上买了俩苹果,站那儿啃了一个,跟老刘扯了几句闲篇。
然后才慢悠悠踱到老万摊前,蹲下来,压低声音:“老万,还真他娘的有猫腻!冰柜里头有个蛇皮袋,扎着口,里头是件带血的男式夹克和一双解放鞋。鞋是四十二码,左脚鞋底磨偏外侧,右脚磨偏内侧。”
老万正在给一双皮鞋上线,手没停,问:“血是人血?”
“送检了,还没出结果。但这事儿怪——那夹克和鞋,是锅炉工老崔的。老崔前天报过案,说他一套旧衣服和一双旧鞋丢了,晾在锅炉房外面忘了收。他还骂谁这么缺德偷人旧衣裳。”
老万把锥子往鞋底上一扎,扎透了,拔出来,说:“老崔那鞋我补过三回,四十二码,左脚外侧磨得狠,右脚内侧磨得狠,他走路右腿使不上劲,鞋底磨得不对称。你跟我说冰柜里那双鞋——哪只磨外侧,哪只磨内侧?”
老蒋低头看了看记录本:“报告上写的是……左脚外侧,右脚内侧。”
老万把鞋翻了个面,开始上第二道线。
“你再去找老崔问问,他那鞋是哪天丢的,丢之前谁来过锅炉房。”
老蒋没动,抽了口烟,说:“万师傅,你是不是知道点啥?”
老万说:“我啥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这鞋不该在冰柜里。”
老蒋看了他一眼,把烟掐了,站起来:“行,我再跑一趟。”
老蒋走了之后,老万收了摊,拎着马扎去了锅炉房。
老崔正蹲在门口就着咸菜啃馒头,看见老万来了,把馒头往搪瓷碗里一搁,站起来:“万师傅,你咋来了?”
“找你问问鞋的事。”
老崔脸一沉:“你也听说了?那破鞋有啥好问的,我晾外头忘了收,让人顺走了,谁知道塞冰柜里去了。你说邪门不邪门?”
“你那鞋哪只后跟磨得狠?”
老崔愣了一下:“啥?”
“我问你鞋。你走路右腿使不上劲,鞋底磨得不对称。左脚外侧,右脚内侧,对不对?”
老崔想了想:“好像是。左脚那只外侧磨得快透了,我还说哪天找你补补呢。”
“你那鞋丢之前,谁来过锅炉房?”
“韩老太来灌过一回开水,说家里暖壶坏了。我让她自己灌的,那会儿我出去倒炉渣了。”
“除了她呢?”
“那就没人了。锅炉房这地方,除了我,谁没事来?”
老万点点头,拎着马扎往回走。老崔在后面喊:“万师傅,到底出啥事了?”老万没回头,摆了摆手。
天快黑的时候老蒋又来了,这回没骑自行车,走着来的,脸色比下午还沉:“我又问了老崔一遍,跟你问的一样。韩老太那天下午去灌过开水,就她一个人来过。”
老万没吭声。他想起一件事——七八天前韩老太来他摊上补鞋,换了双新牛筋底鞋,说是闺女买的。
韩老太闺女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趟,这不过年不过节的,怎么突然给买鞋?
而且那牛筋底,还是百货大楼鞋帽柜卖二十八一双的那种,波浪纹防滑底。
老万当时没多想,这会儿想起来,韩老太换鞋之后走路姿势变了,以前重心靠后,换了新鞋之后重心往前移,步子也比以前快,像是鞋不跟脚,得往前赶着走。
老万跟老蒋说:“你明天去韩老太家看看,她院里晾着老崔那件工作服,肩膀上有块补丁,是我给老崔补的。”
老蒋问:“你咋知道?”
“我补的我认得。”
“你还会补衣服?”
老蒋废了一句话。
第二天一早就带人去了韩老太家。
老万没跟过去,在自己摊上坐着,手上修一双小孩凉鞋,耳朵竖着听动静。
修到一半凉鞋带子断了,他重新接,接了三回才接上。
快到中午老蒋从巷子里出来,走到老万摊前蹲下,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说话:“韩老太全撂了。她说冰柜里那袋子东西是她放的。但她说衣服不是偷的——老崔送她的,说旧衣服穿不着,给她老头子穿。她老头子去年没了,衣服一直搁在院里。至于为啥塞冰柜里,她说她以为那冰柜没用,医院不要了,拿来放东西,怕放外头让人拿走。”
老万问:“你信?”
老蒋弹了弹烟灰:“半信半疑。她说衣服是老崔送的,老崔说衣服是丢的。俩人有一个撒谎。她说不知道冰柜干啥用的,可她在后街摆摊二十年,停尸房后门天天过推尸车,她能不知道?”
“那血呢?”
“验了,猪血。她说秋天腌酸菜灌血肠弄上去的。”
老万沉默了一会儿,说:“老蒋,韩老太撒谎。她换鞋那天来我摊上补鞋,穿的是新牛筋底鞋,说是闺女买的。可她那鞋,百货大楼鞋帽柜卖的,二十八一双。她一个纸扎摊子一天挣不了十块钱。我后来问过鞋帽柜的小周,那批牛筋底鞋进了十双,卖出去七双。七双里头有一双是县医院锅炉房买的,说是劳保鞋,给老崔报销的。”
老蒋烟抽到一半停住了:“你是说韩老太脚上那双鞋是老崔的劳保鞋?”
“我没这么说。我说的是,后街就俩人穿波浪纹牛筋底——一个老崔,一个韩老太。老崔丢了一双,韩老太多了一双。”
老蒋把烟掐了,站起来:“我回去再审。”
老万摆摆手:“审不审的,你先把韩老太的鞋收走,跟老崔丢的那双对对。另外——冰柜里那袋东西,除了衣服和鞋,底下还有没有别的?”
“垫了张报纸,九月初的《淮水日报》。”
“你把报纸拿给我看看。”
下午老蒋把报纸拿来了。
老万铺在修鞋摊上看,九月三号的《淮水日报》,四版右下角有人用圆珠笔圈了一小块——一则寻人启事,找的是县医院附近走失的一个七岁男孩,姓陈,九月一号下午在县医院后门附近玩,天黑没回家。
老万盯着看了五分钟,跟老蒋说:“你去找韩老太问问,九月一号那天下午,她摊上有没有人来过,带没带小孩。”
老蒋去了。
这回韩老太哭了。九月一号下午,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抱着个男孩来她摊上买纸扎,说是给孩子奶奶烧的。
男孩睡着了,男的把他搁在韩老太棚子底下,说自己进去医院后门那边找个人,一会儿就回来。
结果人没回来,男孩醒了哭,韩老太哄不住,天快黑没办法,把孩子送去了县医院门口的门卫室。
第二天听说有人找孩子,韩老太怕人家赖她拐孩子,没吭声。那个男的,韩老太描述:三十来岁,瘦,灰夹克,白运动鞋,左脚鞋底后跟磨得特别厉害。
老万听完,跟老蒋说:“你回去翻翻案子——今年开春以后,县城周边有没有报过失踪的成年男性,三十来岁,瘦,灰夹克,白运动鞋。”
老蒋这回没嫌他烦,回去翻了三天,给老万打了个电话:“万师傅,你说着了。四月里城关镇报过一个失踪的,姓赵,三十四岁,在县城工地干零活。他媳妇说他四月十五号去县城买鞋,没回来。出门穿的就是灰夹克、白运动鞋,左脚后跟磨得厉害,走路往外撇。”
“找着人没有?”
“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媳妇来问过好几趟,每回都哭爹喊娘的,后来不来了。”
老万放下电话,坐在摊子前头,看着对面停尸房后门那把铁锁,半天没动弹。
过了两天,老蒋来找老万,说摸到线索了,城东修车铺后头有间民房,租的人白天不出门,晚上才活动,有点像。
他让老万跟他走一趟,隔着窗户认认人。老万跟着去了,站在派出所后窗边上,窗户糊着报纸,留了条缝。
院子里站着个人,三十来岁,瘦,灰夹克,脚上换了双拖鞋。老万看了一眼,说:“就是他。”
老蒋问:“你咋认出来的?他今儿没穿白运动鞋。”
“他站着的时候左脚吃劲,右脚虚着,跟正常人反着。穿拖鞋也看得出来。”
老蒋当晚带人去抓了。
姓赵的从后窗翻出去跑了,跑了两条巷子,让一个卖糖水的摊子绊了一跤,老蒋扑上去摁住的。
老蒋后来跟老万说,摁住那小子的时候他自己腰闪了一下,回家贴了三张膏药。
审出来的是:姓赵的在工地跟人打架,一铁锹把工头脑袋拍开瓢了,以为人死了,跑了。
跑之前把带血的衣服和鞋塞给韩老太,让她藏医院冰柜里,想着警察不会翻停尸房。韩老太贪那两百块钱,真给塞进去了。
结果没几天派出所来查停尸房,虽然没开冰柜,韩老太吓坏了,不敢再去动,一直搁到老万捅出来。
那个七岁男孩是姓赵的工友的孩子,姓赵的跑路那天本来想带着孩子一块走,后来嫌拖累,把孩子扔韩老太摊上了。
案子破了之后,后街的人都说老万神了。
老万没接话,照常出摊,照常修鞋。
过了两天,韩老太的儿媳妇从外地赶回来,到后街收拾摊子。
路过老万摊前,站住了,问老万:“万叔,我妈那事儿,是你跟派出所说的?”
老万手上正给一双棉鞋换底,没抬头:“我跟老蒋说了几句。”
“我妈六十多的人了,你非得把她往局子里送?”
老万把锥子拔出来,看了她一眼:“你妈收了人家两百块钱,往停尸房冰柜里塞带血的衣裳。我要是不说,哪天查出来,她说不清楚。”
韩老太儿媳妇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拎着包袱走了。
走出几步回头骂了一句:“老棺材瓤子,修你的破鞋吧。”
老万没理她,低头接着换底。
老蒋有一回来他摊上补鞋,问他:“万师傅,你当初咋就盯上韩老太了?”
老万说:“我天天瞅她走路,换了鞋之后走路不对劲,我瞅着别扭。”
老蒋说:“就这?”
老万说:“就这。我修了二十年鞋,谁走路啥样我闭着眼都知道。”
老蒋摇了摇头,说:“你这脑子,搁我们派出所,起码是个副所长。”
老万说:“那你给我开工资?”
老蒋说:“我工资还没涨呢。”
有一件事老万没跟任何人说。
韩老太被带走那天晚上,他收摊回家,路过停尸房后门,铁锁开着,锁鼻子上挂着,没锁死。
他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冰柜盖子合着,旁边靠墙立着推尸车,铁轱辘上缠着一圈麻绳,打着双环结,结头朝外。
那结是老万自己教韩老太打的——去年冬天韩老太来补鞋,鞋带断了,老万给她一截麻绳让她先系着,教她打了双环结。
老万把麻绳解下来揣兜里,到家扔炉子里烧了。
他也不知道为啥烧,就是觉得那绳不该搁那儿。
后来再有谁来修鞋,老万还是照常问一句“哪儿的鞋、穿了多久、走路磨哪儿”。
后街的人还是拿他开玩笑,说老万你这脑子不用来破案可惜了。
老万头也不抬:“破啥案,我就是个修鞋的。”
九月过完,天凉了。
停尸房后门还是天天开,推尸车还是老崔推,铁轱辘还是咯吱咯吱响。
老万还是坐在斜对面修鞋。
十月初,后街最里头那个常年空着的棚子租出去了,来了个卖纸扎的,姓吴,四十来岁,接的是韩老太的生意。
开张头一天给后街每家摊子送了一刀黄纸,说是拜个码头。
老万收下了,搁在摊子底下。
吴老板来了四五天之后,拿了双布鞋来老万摊上补,说鞋底开线了。
老万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问:“新鞋?”
“来这儿之后在百货大楼买的,便宜,十块钱一双。”
老万嗯了一声,开始上线。
吴老板没走,蹲在旁边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万师傅,你在这条街干多少年了?”
“二十年。”
“那这条街你比谁都熟。”
“差不多。”
“我听说前阵子有个老太太出事了?我接她摊子的时候她儿媳妇啥也没说,就让我赶紧交钱接摊。”
老万手上没停:“你打听这个干啥?”
“不干啥,就是觉得那条街上的人看我的眼神有点怪。我寻思是不是我接了个不吉利的摊子。”
老万把锥子扎进鞋底,拔出来,说:“不吉利的是人,不是摊子。”
吴老板没再问,蹲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老万把那双布鞋翻过来看了一眼鞋底——左脚后跟磨偏外侧。
他把鞋搁在一边,继续修下一双。
第二天,老万去派出所找老蒋,把老蒋拉到门外头,说:“你查查新来的那个吴老板。”
老蒋问:“咋了?”
“他走路左脚往外撇,鞋底后跟磨偏外侧。跟姓赵的一个走法。”
老蒋愣了一下:“万师傅,上回你说姓赵的走路往外撇,那是左脚还是右脚?”
“左脚。”
老蒋回去查了,查了一个礼拜,回来说:“吴老板是城关镇吴庄的,跟姓赵的是一个乡的。但没查出来跟姓赵的有啥关系。他左脚外撇是小时候摔的,骨头没接好。人家清清白白的,你别疑神疑鬼了。”
老万听完,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那摊子抽屉里有个田字格本,小学生用的,五毛钱一本。老万每天晚上收摊前在上面写两笔:谁换了新鞋、谁鞋底带的泥不对劲、谁走路突然变了样。
吴老板那一页上写着:左脚外撇,后跟磨偏外侧。旁边打了个问号,后来拿橡皮擦了,写了个“查无”。
老蒋有一回来修鞋,看见那本子,翻了翻,说:“万师傅,你这不叫鞋账,叫线索本。”
老万把本子抢回去,塞抽屉里:“啥线索不线索的,我就是怕忘了。”老蒋嘿嘿一笑,没再问。
老万低头继续上线,嘴里嘟囔了一句:“忘了我还得重新记,麻烦。”
田字格本写到第三页的时候。
老万又在最后一栏添了一行字:“后街口修自行车的瘸子刘,上个月换了双新胶鞋,码数对,但左脚鞋帮外侧有块油渍,跟老崔丢的那双解放鞋上的油渍一个色儿。”
他没跟老蒋说。
他在等那双鞋再来他摊上补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