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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4 21:27:28

“陆骁,你这二八大杠的链条要是再掉一次,咱俩今天就得饿着肚子去大杂院排队接水。”

沈青禾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两只手紧紧抓着我洗得发白的外套下摆,声音被秋风吹得直打颤。

天冷得厉害。

我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把脱落的黑色链条重新搭在齿轮上,两手沾满了黑乎乎的机油。

“马上就好,青禾,今天厂里发了工业券,下班我给你割半斤猪板油熬油渣。”

青禾跳下车,从斜挎的粗布帆布包里掏出一块洗得起毛的手帕,仔仔细细擦去我手背上的黑泥。

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线头,露出白生生细嫩的手腕。

整个人干净得像冬日清晨的第一场落雪。

看着她心疼的模样,我心里既发烫又心虚。

两年前,我在琉璃厂的古玩摊子前遇到她。

她站在那儿看一幅明代古画,安安静静,眼神清亮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一见钟情。

可打听下来的结果让我头皮发麻。

这姑娘家规极严,最恨两样东西:一是投机倒把的倒爷,二是游手好闲、吃喝嫖赌的纨绔大少爷。

而我,陆骁,京城陆氏实业唯一的独苗。

我爹手里的进出口批文能塞满一间屋,家里停着全城第一辆进口丰田皇冠,皮鞋从来不沾泥。

为了把这朵高岭之花追到手,我连夜编造了一个凄惨身世: 自幼父母双亡,欠了一屁股债,现在在机械厂当学徒工,一个月拿二十八块五毛钱,住在连老鼠都不愿意光顾的漏风筒子楼。

青禾果然信了。

她不仅没嫌弃我,还成了我对象。

她说,她也是个没依没靠的穷姑娘,在街道缝纫组踩缝纫机,计件算钱,一天也就挣个几毛。

为了维持人设,我把进口皮鞋扔进库房,换上十块钱两双的黄胶鞋;把大平房锁上,搬进了城东的破筒子楼。

发小孙胖子每次来找我,都跟去西天取经一样战战兢兢:“骁哥,你那辆皇冠在车库都要生锈了,你天天在这儿啃苞谷面,你爹知道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我咬了一口硬邦邦的窝头,咽得嗓子疼:“你懂个屁,这叫真爱无价。”

傍晚,筒子楼不足十平米的小屋里,昏黄的电灯泡随风晃荡。

炉子上架着一口黑铝锅,里面煮着青禾从早市捡回来的白菜帮子,配上半块苞谷面馍馍。

青禾把碗推到我面前,碗里藏着唯一的一块油渣。

“陆骁,快吃,别让人看见。”

我看着她那张冻得有些发白的小脸,心里一阵绞痛。

我放下筷子,试探着握住她的手:“青禾,要是有一天……我是说万一,我突然发横财了,其实我家底挺厚的,你怎么想?”

青禾咬了一口咸菜,动作顿住了。

她抬眼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担忧与心疼。

她伸出微凉的手,抚平我额前散落的头发:“陆骁,我知道下个月的房租该交了,你压力大。但咱人穷志不能短,外头那些倒买倒卖的歪门邪道,咱们万万沾不得,会被抓去劳教的。”

她把那块油渣夹起来塞进我嘴里,眼角微弯:“哪怕一辈子吃窝头,只要你踏踏实实的,我就陪着你。”

嘴里的油渣喷香,我的嗓子却像被砂纸狠狠磨过。

我感动得想撞墙,又心虚得想跳河。

就在这时,筒子楼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喇叭声。

紧接着,楼道里传来厚重军勾皮鞋上楼的沉闷声响。

“陆骁!你给我滚出来!”

我爹那声如洪钟的怒吼,穿透了薄薄的木板门。

我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搪瓷碗差点摔在地上。

青禾也吓得站了起来,警惕地看着门外:“这是谁?要债的找上门了?”

“没……没有!是我那个脾气暴躁的远房大伯!”

我一边撒谎,一边飞快地把青禾推进里屋,“青禾你别出来,他有羊角风,见人就打,我出去应付他!”

我冲出房门,反手把门扣死。

楼梯拐角处,我爹陆震天穿着一身笔挺的呢子大衣,身旁跟着四个身材魁梧的保卫科干事。

他看着我身上的破工装和脚上的烂胶鞋,气得脸色铁青,抬手手杖就要抽过来。

“老子让你去南方考察外贸,你躲在这耗子洞里体验生活?整整两年不着家,你当老子死了是不是!”

我一把抓住手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爸!小声点!我屋里有人!”

陆震天冷笑一声:“屋里有人?那个街道缝纫组的小女工?老子查得清清楚楚!陆家的门槛,进不来这种要饭的家伙!”

“她不是要饭的!她比你那些狐朋狗友干净一万倍!”

我急红了眼。

“少废话!”

陆震天一把扯过我的衣领,“明天晚上,国宾馆牡丹厅,南洋船王沈家回国考察,沈老爷子带着他的掌上明珠出席。两家把婚事订了,南方的航线全归陆家!你要是敢不去,我明天就派挖掘机把你这破筒子楼夷为平地!”

“我不去!我有对象了!”

“你敢不去,我就让人把那缝纫组封了,让她连饭都没得吃!”

陆震天说完,大手一挥,四个保卫干事像铁桶一样将我夹住,根本不给我挣扎的机会。

等我好不容易挣脱回屋时,青禾正坐在床边缝补衣服。

她神色有些发白,看着我凌乱的衣领,轻声问:“怎么了?追债的人走了?”

“走了。”

我强挤出笑脸,“大伯家里办喜事,非要我明天去跑个腿,能拿五块钱劳务费呢。”

青禾松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她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卷卷用毛线扎着的一毛两毛纸币,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

她抽出一张拾元大钞塞到我手里:“明天去大饭店跑腿,不能穿太寒碜,去百货大楼扯两尺布,做件像样的新衬衫。”

看着她掌心里薄薄的茧子,我的心像是被细针狠狠扎了一样。

那些钱,是她熬夜踩缝纫机,一脚一脚踏出来的血汗钱。

第二天下午,一辆黑色丰田皇冠停在筒子楼街角。

孙胖子把一套意大利手工定制的三件套西装拍在我怀里,叹了口气:“骁哥,认命吧。沈家是南洋首屈一指的大财阀,那位沈大小姐更是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英国留学回来的天之骄女。老爷子发了话,今天这局你必须镇得住场子。”

我换上西装,擦去皮鞋上的浮灰。

镜子里的男人肩宽腿长,气场冷冽,浑身上下散发着金钱和权势堆砌出来的压迫感。

这两年的破工装穿久了,我自己都快忘了,我是京城横着走的陆大少爷。

国宾馆牡丹厅内,暖气充足,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昂贵的茅台和西洋红酒摆满红木大圆桌,四周站满了身穿旗袍的服务员。

陆震天红光满面,正跟对面的南洋巨擘推杯换盏。

“犬子顽劣,但经商确实是把好手,以后南方的生意,还得靠年轻人互相帮衬!”

我扯起嘴角,挂上一副毫无温度的商业假笑,随着引路的服务员步入正厅。

就在屏风移开的一刹那,我的脚步猛地钉死在红地毯上。

对面,沈老爷子身边端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一身掐金丝的墨绿色丝绒旗袍,脖颈间挂着一串价值连城的帝王绿翡翠珠链。

青丝盘起,露出修长白皙的天鹅颈,手腕上戴着一只晶莹剔透的老坑玻璃种手镯。

举手投足间,贵气逼人,名媛风范十足。

可那张脸…… 就算扔进炼钢炉里烧成灰,我也认得!

那正是昨晚还坐在破床沿上,用带茧子的手给我递大团结的女裁缝——沈青禾!

沈青禾手里的描金骨瓷茶杯晃了晃。

茶水泼在她那条昂贵无比的丝绒旗袍上,她却像毫无知觉一样,死死盯着我。

她那张平日里温婉恬静的小脸,此刻五颜六色,神情精彩绝伦。

我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直往脑门上涌。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那贫穷自立、每天吃窝头咸菜、靠踩缝纫机度日的小媳妇,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南洋船王的独生女?

“小骁,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见过沈伯伯和青禾小姐!”

陆震天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我一脚,满脸堆笑。

对面的沈老爷子也哈哈大笑,拍着身旁女人的手背:“青禾,这就是陆伯伯家的长子陆骁。你们同在一座城,应该多走动走动。”

沈青禾慢慢站起身。

她踩着三寸高的缎面高跟鞋,优雅地朝我走过来。

她身上散发着极好闻的法国依兰香气,不再是那个洗得掉色的肥皂味。

“陆先生,幸会。”

她伸出白嫩的手,指甲上涂着一层透亮的蔻丹,哪有半点踩缝纫机磨破的痕迹?

我伸出手,指节用力,一把捏住了她的手掌。

触感滑腻如羊脂白玉,掌心里那层所谓的“茧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不翼而飞了!

“沈小姐,真是久仰大名。”

我咬牙切齿,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双方长辈在一旁笑逐颜开。

“看看,这俩孩子,一见如故!”

“青禾在南洋眼界高,难得见她对年轻人这么上心,老陆啊,咱俩这亲家是做定喽!”

趁着长辈们碰杯的空档,沈青禾狠狠抽回自己的手,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嘴唇微动,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修自行车的学徒工,一个月二十八块五,连国宾馆这地方你都能混进来要饭?”

我冷笑一声,身体前倾,将西装外套的袖扣晃在她眼前:“彼此彼此。街道缝纫组的小学徒,踩一天踏板赚两毛钱,你脖子上那串翡翠,是拿潘家园的碎酒瓶子现磨的吧?”

沈青禾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旗袍领口处的一片雪白晃得我眼晕。

“你不是说你父母双亡,欠了外债三千块吗?”

她磨着银牙质问。

“你不是说你举目无亲,靠居委会发救济粮活命吗?”

我不甘示弱地怼回去。

“陆骁,你这身西装是借哪个干部的吧?装模作样!”

“沈青禾,你那辆三洋牌缝纫机呢?怎么不扛来给长辈表演个踩鞋垫啊?”

我俩站在屏风阴影处,眼神交错间刀光剑影。

两个影帝,一个影后。

在漏风的筒子楼里演了整整两年凄风苦雨的苦情戏,结果一转身,在全城最顶级的国宾馆宴席上撞了个满怀!

“陆骁,你给我等着。”

沈青禾深吸一口气,敛起脸上的戾气,瞬间换上一副端庄得体的微笑。

她优雅地转过身,端起一杯红酒,向我爹敬酒致意。

那副从容不迫的世家千金姿态,拿捏得分毫不差。

我靠在红木圆柱旁,只觉得后背全是冷汗。

完了。

这两年为了装穷,我可是没少在她面前哭穷装惨。

这要是翻起旧账来,这丫头非活剥了我的皮不可!

1 天台摊牌后私奔搞事业

04 宴会结束时,陆震天满意得合不拢嘴,非要我开车送沈青禾回半岛饭店。

我把车停在饭店门口,沈青禾甚至没多看我一眼,提着裙摆昂头就走,连车门都摔得震天响。

我把西装领带扯开,直接开车杀回了城东的大杂院。

换上旧布衫,套上黄胶鞋,我顺着铁梯子一路狂奔,爬上了筒子楼的天台。

夜风呼啸,天台上晾晒的破床单被吹得啪啪作响。

月光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早就站在了水箱旁。

沈青禾脱了那身昂贵的金丝旗袍,换回了那件发白的旧棉袄,脚上踩着一双千层底布鞋,头发被风吹得乱舞。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神情冷得像结了冰。

“陆大少爷,不在国宾馆喝茅台,跑来我们穷人的天台吹西北风,不怕弄脏了您的高定西服?”

我咽了口唾沫,几步走上前,站在她三步远的地方。

“青禾,咱俩明人不说暗话。我交代,我全交代。”

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事情全盘托出: “在琉璃厂看到你的第一眼,老子魂都没了。可一打听,说你最看不起那些投机倒把的二世祖,嫌有钱人油腻浮夸恶心。我为了让你高看我一眼,为了能配得上你的清白高洁,我硬生生搬出大别墅,在这破楼里啃了两年窝头!”

我越说越觉得冤屈,嗓门也大了起来:“为了给你省钱买布料,我天天假装在车间加班,去黑市倒腾粮票!你倒好,沈大小姐,南洋船王的千金,你逗猴呢?”

沈青禾静静地听着,脸色变幻莫测。

良久,她忽然肩膀微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满天的寒风仿佛都化成了春水。

“你笑什么?”

我愣住了。

沈青禾走近一步,伸出手指戳在我的胸膛上:“笑你是个蠢货。”

“我蠢?”

“你以为就你在演戏?”

沈青禾收敛了笑意,眼眶竟微微有些泛红:“我回国前,身边的男人哪个不是冲着沈家的航线和外汇来的?满嘴仁义道德,背后全是算计。我烦透了那些虚伪的嘴脸,才故意隐瞒身份,想找个踏踏实实、不图我钱的人过一辈子。”

她吸了吸泛红的鼻尖:“第一天在琉璃厂,我早就看到你手腕上的劳力士金表了。第二天你套着一身破工装来搭讪,我就知道你在装模作样。我本来想看你什么时候露馅,陪你演两天就踹了你。”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你一早就知道?”

“是!”

青禾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直直地撞进我心底,“可我没想到,你这个大少爷这么能忍。”

“大冬天水管冻裂,你跳进冰水里给我淘米;我随口说了句想吃城南的桂花糕,你顶着大雪蹬了二十里自行车买回来,藏在怀里,拿出来还是热的;还有我生病那次,你背着我跑了三家医院,鞋跑丢了一只都没发觉……”

青禾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抹鼻音:“陆骁,那些也是假的吗?”

我心头剧震,胸腔里翻江倒海。

我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箍住。

“不是假的,全是真的。除了兜里的钱是假的,那颗心比真金还真。”

青禾靠在我怀里,起初还挣扎了两下,捶了我胸口两记,最后软软地贴在我颈窝里。

“所以,”我小心翼翼地收紧手臂,“咱俩这算不算扯平了?”

“扯平?想得美。”

青禾闷闷地哼了一声,手却抓紧了我的衣角,“欺骗沈家继承人,罪大恶极。明天,把你们家那辆丰田皇冠开出来,带我去吃爆肚!”

第二天大清早,一辆崭新的黑色丰田皇冠轰鸣着冲进了城东的破巷子。

引得周围倒马桶的大妈和大爷们纷纷驻足观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车门拉开,沈青禾换了一身干练的港风风衣,戴着茶色墨镜,优雅地坐进副驾驶座。

“陆大少爷,今天表现不错,没掉链子。”

我嘿嘿一笑,从扶手箱里抓出一大把外汇券塞进她手里:“沈大小姐,今天随便花,吃不完咱们打包。”

“少来这套暴发户嘴脸。”

青禾白了我一眼,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走,先去鼓楼吃爆肚,再去红星电影院。”

轰隆一声油门,皇冠车呼啸着穿过胡同。

没有了装穷的包袱,我们像两个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疯子。

在胡同深处的小铺子里,她一口气涮了三盘爆肚,辣得满脸通红,毫无名媛形象; 在百货大楼的进口专柜前,我们看着那些高档西洋货,互相吐槽这些东西在南洋有多廉价。

可快乐的日子没过半天,现实的棒槌就当头砸了下来。

下午,我们把车停在什刹海边。

沈青禾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神情忽然沉了下来。

“陆骁,联姻的事,没那么容易。”

我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怎么?你爹看不上我?”

“相反,我爹很看重陆家的实力。”

青禾叹了口气,“但我查过了,南洋沈家这次回国,是想控股南方的深水码头;而你爸的陆氏外贸,也死死盯着那几块地皮。表面上是联姻,实际上是想借着婚姻把对方吃干抹净。”

我手里的烟一顿。

我太了解陆震天的脾气了。

那老头子是一只成了精的商场老狐狸,绝不可能允许外来资本骑在陆家头上。

“沈伯伯怎么说?”

我问。

“我爹说了,两家联姻的前提,是陆家交出百分之四十的码头运营权,由沈家全权接管南洋航线。”

青禾苦笑,“你觉得你爸会答应吗?”

“答应个屁。”

我掐灭烟头,“以我爹的脾气,他宁可把码头炸了,也不会把控制权让出去一半。”

“所以,”青禾看着我,眼神冷冽中带着一丝决绝,“两家老头子迟早要在谈判桌上掀桌子。到时候,要么两家开撕,婚事作废;要么我们俩变成家族争权夺利的牺牲品。”

商海沉浮,从来没有温情脉脉。

他们可以为了利益把儿女推到一起,也能在利益受损的瞬间,逼我们反目成仇。

“那怎么办?”

我看着她,“老子好不容易把你骗到手,绝不可能放你回南洋。”

沈青禾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像一只算计猎物的小狐狸。

她招招手示意我附耳过去。

“他们不是想让我们商业联姻吗?那我们,就先演一出‘棒打鸳鸯’,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三天后,北京饭店贵宾包厢。

这是两家为商定码头归属权特意设下的“家宴”。

长条桌两旁,陆震天和沈老爷子坐定,气氛从一开始就透着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老沈啊,这码头是国家的政策扶持项目,陆家拿下了批文,你一开口就要四成管理权,未免胃口太大了点吧?”

陆震天皮笑肉不笑地摩挲着茶杯。

沈老爷子端坐如钟,淡然一笑:“老陆,没有我南洋船队的万吨巨轮,你守着那几个深水泊位,不过是一堆烂泥潭。这叫资源互补。”

眼看两位商界巨鳄就要当场拍桌子,沈青禾突然站了起来。

她猛地一摔手中的象牙筷子,眼眶通红,指着我破口大骂:“陆骁!你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自己是京圈太子爷了?”

整个包厢瞬间死寂。

陆震天和沈老爷子同时愣住了。

沈青禾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尖锐:“昨天在友谊商店,他当着那么多外宾的面,居然敢嫌弃我花钱大手大脚!还说我们沈家是南洋暴发户,满身铜臭味!”

我也立刻影帝附体,猛地站起身,脸色涨得通红,抓起桌上的茶水一口灌下去,反手指着她:“我嫌弃你怎么了?沈青禾,你天天摆出一副大小姐架子给谁看?你看看你买的那些香水皮包,够老百姓吃几辈子了!这种败家女人,我陆家娶不起!”

“放肆!”

陆震天一拍桌子,怒喝道,“陆骁,你怎么跟青禾说话的!”

“我不娶了!”

我扯开领口,脖子上青筋暴起,一副被惯坏了的纨绔模样,“爸,这南洋千金谁爱娶谁娶,反正老子不伺候!”

沈青禾更是当场掉下两行晶莹的眼泪,扑进沈老爷子怀里:“爸!我不嫁!他就是个粗鲁野蛮的混账东西!他根本不懂尊重我!”

沈老爷子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护着女儿站起来,狠狠瞪了陆震天一眼:“陆兄,看来这桩婚事,我们沈家高攀不起啊!至于码头的合作,我看也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老沈!误会!这都是小辈闹脾气!”

陆震天急得满头大汗。

但沈青禾根本不给机会,哭得梨花带雨,拉着沈老爷子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包厢里只剩下我气急败坏的老爹。

他抄起桌上的青瓷烟灰缸就要朝我砸过来:“混账东西!你把老子的大买卖全搅黄了!你滚,你给我滚回你那狗窝去!”

我捂着肩膀,一溜烟冲出了北京饭店。

半小时后,什刹海背阴的胡同口。

一辆旧吉普车停在老槐树下,车窗降下,沈青禾正拿着手绢擦眼泪,一边擦一边笑得花枝乱颤。

我钻进副驾驶,掏出兜里的红塔山点上:“刚才那通火发得不错,眼泪跟自来水似的,我爹血压估计飙到一百八了。”

“少贫嘴。”

沈青禾收起手绢,神情严肃起来,“两个老头子都在气头上,短期内绝不会再逼我们联姻,也不会联合开发码头了。这正好给了我们空档期。”

“你的计划真能行?”

我看着她。

沈青禾打开公文包,掏出一叠厚厚的中英文材料递给我。

“南方特区刚刚批了保税区的政策,现在最赚钱的不是单纯的码头转运,而是保税仓储和跨国转口贸易。他们那一套老掉牙的玩法已经过时了。”

她眼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你拿你手里的外贸关系和批文,我拿我在南洋的私人信托资金,咱们绕开两个老头子,自己去特区开一家合资公司!”

我看着她那张自信张扬的侧脸,狠狠吸了一口烟。

谁能想到,这才是那个曾经窝在筒子楼里、小心翼翼给我补衣裳的姑娘。

“干了!”

我握住她的手,“就叫‘禾骁实业’!”

南下深圳的绿皮火车晃荡了整整两天两夜。

我和沈青禾带着各自的全部私房钱,踏上了这片热火朝天的特区热土。

到了特区,我们没住豪华宾馆,在工地旁租了间铁皮活动板房。

白天顶着毒辣的太阳跑海关、批文和地皮;晚上就着一盏昏暗的台灯,算成本、画仓储蓝图。

这一刻,我们仿佛又回到了筒子楼那段相濡以沫的日子。

不同的是,那时候我们演的是贫穷,现在我们拼的是命。

短短半年时间,凭借沈青禾精准的海外市场预判,加上我多年积攒的外贸人脉,我们的转口贸易仓储业务迅速打响。

第一批从南洋进口的电子元件和家用电器,通过我们的保税仓中转,以极高的效率分销全国,净利润直接破了八位数。

但在公司扩张最关键的节点上,我们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冲突。

那天晚上,特区刮起了台风,狂风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震耳欲聋。

办公室里,我把一份扩建二期万吨级自动化冷库的企划书拍在桌上。

“沈青禾,你太激进了!把全部流动资金压在冷链物流上,一旦台风季通关受阻,资金链一断,全盘皆输!”

沈青禾毫不退让,一双凤目含煞:“陆骁,商场如战场,富贵险中求!现在特区都在搞轻工业,生鲜和高端冷链是未来十年的蓝海!你守着传统转运仓,跟守旧的老头子有什么区别?”

“我这是稳健!我是为了公司的存亡负责!”

“你这是懦弱!你根本不信任我的专业判断!”

我们谁也不服谁,文件散落一地。

这是我们认识三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红脸。

沈青禾气得浑身发抖,抓起雨伞冲进了暴雨中。

我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脏像被狠狠揪住一样疼。

我他妈真是猪脑子!

我抓起手电筒,毫不犹豫地冲进狂风暴雨中。

雨水像瓢泼一样浇在脸上,特区的泥地坑坑洼洼。

我在还没完工的二期地基旁找到了她。

雨伞早就被大风刮飞了,她浑身湿透,蹲在一块水泥管旁,双手抱膝,单薄的身子在风雨中瑟瑟发抖。

我几步冲过去,脱下身上的厚外套死死裹住她,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沈青禾!你疯了!台风天乱跑什么!”

我大吼。

沈青禾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带着哭腔推搡我:“你走开!你不是觉得我是个败家女人吗?你回你的京城当你的大少爷去!”

“老子不走!”

我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狠狠吻上了她冰凉湿润的嘴唇。

雨水是咸的,唇齿间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她起初拼命捶打我的后背,渐渐地,力道变成了抓紧我后背衣服的缠绵。

风雨肆虐,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良久,我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大口喘息着。

“冷库批文我明天就去跑,资金缺口我拿我名下的四合院去抵押。”

我红着眼睛看着她,“沈青禾,我这辈子连人带命都是你的,你让我赌,我就陪你赌到底!”

沈青禾扑进我怀里,眼泪彻底决堤:“笨蛋……谁要你抵押四合院……我们改方案,分批投入不行吗……”

风雨平息后,方案重新敲定。

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撕掉了我们之间最后一层防备。

我们不仅是爱人,更是能将后辈托付给对方的生死战友。

然而,特区这匹突然杀出来的商业黑马,终于引起了北方的注意。

陆震天和沈老爷子同时发现,两家在南方屡屡碰壁的项目,居然被一家叫“禾骁实业”的新公司截了胡。

查账的调查员,已经悄然南下。

两家老头子杀到特区的那天,正值特区首届国际经贸招商大会。

大会在特区最豪华的迎宾馆举行,来自南洋、港岛和国内各部委的领导齐聚一堂。

我和沈青禾盛装出席。

我换上了干练笔挺的藏蓝双排扣西装,青禾则是一袭红色的收腰西装长裙,长发盘起,干练又不失明艳。

当我们并肩步入主会场时,坐在主宾席第一排的陆震天和沈老爷子,手里的茶杯齐刷刷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陆震天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老眼昏花。

沈老爷子更是霍地站起身,脸色从疑惑变成震惊,最后变成猪肝色。

台上的司仪正热情洋溢地介绍: “下面,有请特区年度最具成长力企业——‘禾骁实业’联合创始人,陆骁先生、沈青禾女士上台作招商路演!”

掌声雷动。

我与青禾相视一笑,紧紧牵着她的手,大步走上讲台。

聚光灯下,沈青禾拿起麦克风,纯正流利的英语和粤语切换自如,将特区保税物流网络、南洋深水航线以及国际冷链体系的数据娓娓道来。

我接过话头,将国内八大枢纽的转运节点和进出口分销渠道清晰剖析。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所有外商和领导眼中都闪烁着狂热的投资意向。

台下的陆震天和沈老爷子,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他们为了争夺码头控股权斗了半辈子,甚至不惜拿儿女婚姻做筹码,却没想到,这两个“不孝子孙”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自立门户搞出了一条横跨国内外的完整产业链!

路演结束,全场掌声如雷贯耳。

下台后,我们毫无悬念地被两家保镖“护送”进了迎宾馆最顶层的贵宾休息室。

大门砰地关上。

陆震天手里的拐杖重重砸在羊毛地毯上,吹胡子瞪眼:“逆子!你……你哪来的本钱搞这么大公司?你不是在工厂当学徒工吗!”

沈老爷子也捂着胸口,指着青禾:“青禾!你不是说这小子粗鄙不堪、败家无德吗?你们俩……你们俩到底瞒着我们干了什么!”

我和青禾站得笔直,甚至故意当着他们的面十指相扣。

“爸,沈伯伯。”

我神色平静,语气坚定,“当初你们为了争控制权,拿我们的婚事做算盘珠子拨弄。既然你们谈不拢,我们就自己建一个能让两家共赢的盘子。”

青禾微笑着递过去两份厚厚的文件:“这是‘禾骁实业’增资扩股的计划书。两家各自注资百分之二十,共享深水港运营权和特区冷链网。至于控股权,在我们俩手里。”

“你们这是敲诈!”

陆震天瞪圆了眼睛。

“这不是敲诈,是市场选择。”

青禾不卑不亢地开口,“如果两位长辈不同意,门口港岛的汇丰财团和南洋的新加坡航运,排着队等我们签字呢。”

陆震天和沈老爷子面面相觑。

两个在商海厮杀了一辈子的老狐狸,飞快地翻阅着企划书。

越看,眼里的震惊就越浓,甚至渐渐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激赏与自豪。

良久,沈老爷子长叹了一口气,苦笑着看向陆震天:“老陆啊,后生可畏,长江后浪推前浪。咱们俩争了一辈子,到头来,全被这两个娃娃算计进去了。”

陆震天揉着太阳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最后哈哈大笑起来:“不愧是我陆震天的种!有胆识!老沈,认栽吧!”

沈老爷子笑着摇了摇头,在协议上重重签下了名字。

“不过,注资可以,”沈老爷子抬起头,眼神凌厉地盯着我,“这门婚事,必须马上办!婚礼要在南洋和北京各办一场,全按国宴标准!”

陆震天一拍大腿:“必须办!彩礼我出陆氏集团百分之十的干股,少一厘钱老子打断这小子的腿!”

我和青禾相视一笑,心头的大石彻底落了地。

两家财阀联合注资“禾骁实业”的消息,瞬间引爆了全国商界。

南洋航运与特区保税区的无缝对接,让我们的商业版图以惊人的速度疯狂扩张。

那两个曾经势同水火的老头子,如今成了天天泡在茶馆下棋钓鱼的至交好友。

唯一让他们头疼的,就是我和青禾的婚期。

“我说骁子,你跟青禾到底什么时候去民政局?日子我都给你们挑了八个了!”

陆震天每天打三个长途电话催命。

沈老爷子更是直接让人从南洋运来了一整船昂贵的红木家具和金银首饰,把特区的新别墅堆得满满当当。

面对长辈们的狂轰滥炸,我和青禾却选择了“出逃”。

初冬的傍晚,京城的什刹海结了一层薄冰。

我骑着那辆有些生锈的二八大杠,载着沈青禾,晃晃悠悠地回到了城东的大杂院。

她坐在后座上,依然穿着当年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怀里抱着刚出炉的热烤白薯。

“陆骁,慢点骑,链条又要掉了。”

“放心,掉不了,今天刚上了机油。”

我们爬上了那栋曾经生活过两年的筒子楼天台。

天台上的晾衣绳还在,远处是繁华都市璀璨的万家灯火。

青禾把烤白薯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甜糯的香气在冷空气中化成白雾。

“真快啊。”

青禾轻声感叹,“好像昨天还在发愁下个月两块五的房租呢。”

“后悔吗?”

我看着她冻得微红的鼻尖,“陪我吃那两年的窝头。”

“后悔什么?”

她咬了一口红薯,眼波流转,“要是没有那两年,我哪能知道全天下最金贵的陆大少爷,能为了我连尊严都不要,蹲在大马路上给我修自行车?”

我笑了笑,把手伸进破棉袄内衬的暗兜里。

掏出来的不是什么南洋巨钻,也不是帝王绿翡翠,而是一个用红丝绳系着的铜钥匙。

那是我们曾经住过的那间十平米小屋的钥匙。

我单膝跪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将钥匙捧到她面前。

“沈青禾同志。”

我收敛了所有玩世不恭的笑意,神情前所未有的庄重: “两年前,我以为自己爱上的是一个清贫自立、纤尘不染的小女工;后来我才知道,我爱的是你这个人。无论你是踩着缝纫机吃咸菜,还是站在国际讲台上指点江山,你都是我陆骁这辈子唯一的软肋,也是我唯一的铠甲。”

“我用谎言开始,但我想用一辈子的真实来还。”

“沈青禾,你愿意嫁给这个修自行车的陆骁,做这间破屋子,还有未来几十个亿产业的女主人吗?”

沈青禾看着那把被磨得锃亮的铜钥匙,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

她吸了吸鼻子,噗嗤一声破涕为笑。

“陆骁,你这求婚台词也太老套了。”

“老套管用就行。”

我仰头看着她。

她伸出手指,狠狠戳在我的脑门上,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嘴角却扬起了最动人的笑靥。

“准了!赶紧把钥匙给我戴上,冻死我了!”

我激动地站起身,将铜钥匙套在她纤细的颈项上,然后一把将她抱起来,在天台上疯狂地转着圈。

“青禾!我爱你!”

风声呼啸,星光漫天。

她在我的怀里咯咯直笑,双手紧紧环着我的脖子,在我耳边大声喊道: “陆骁!我也爱你!”

2 婚宴偷溜回筒子楼吃面

10 九十年代初,我和沈青禾的婚礼轰动了京城与南洋。

钓鱼台国宾馆摆了九十九桌国宴,海内外商界名流云集。

无数镜头记录下了这场世纪婚礼的奢华与隆重。

但喧嚣散尽的深夜,我和沈青禾却偷偷从宾馆后门溜了出来。

脱下了繁复厚重的婚纱与礼服,我穿回了那套洗得泛白的工装,她换上了平底布鞋与旧毛衣。

我们溜回了城东那间早已被我买下的筒子楼小屋。

屋里的一切陈设都没有变。

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方桌,还有墙角那台落了灰的三洋牌缝纫机。

我从床底下的铁皮盒里,摸出两包珍藏已久的“华丰三鲜伊面”。

点燃煤油炉子,烧上一小铝锅开水,把面饼扔进去,撒上调料包。

廉价却极具诱惑力的香气,瞬间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

青禾坐在床沿上,晃荡着两只脚,托着下巴看着我忙活。

“陆总,今天婚宴上龙虾鲍鱼一口没动,就为了回来吃这几毛钱一包的方便面?”

我把热气腾腾的面锅端到桌上,递给她一双竹筷子:“那能一样吗?那叫社交,这叫过日子。再说了,你当年不是说,只要跟我在一起,吃一辈子方便面都愿意吗?”

青禾挑起一卷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嗯,还是这个味儿正。”

吃着吃着,她忽然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杏眼里盛满了狡黠的光:“陆骁,你说实话,当年装穷的时候,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去下馆子了?”

“天地良心!”

我举手发誓,“老子为了演得逼真,胃疼了整整一个月!倒是你,沈大小姐,踩缝纫机踩得那么熟练,别告诉我也是现学的!”

青禾得意地扬起下巴:“本小姐天资聪颖,为了让你彻底沦陷,我可是专门跟我们家老裁缝突击学了三天呢!”

我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小财迷模样,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她顺势扑进我怀里,嘴唇上的油花蹭了我一胸口。

“陆骁。”

“嗯?”

“虽然那时候挺苦的,但我还挺怀念那间漏风的小破屋。”

我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揉进骨血里:“现在屋子不漏风了,外头的风雨,老公也替你全挡了。”

青禾仰起头,凑上来吻住我的唇,带着泡面的鲜香与她身上独有的清甜。

窗外,胡同里的鸽哨清脆掠过,晨曦刺破夜幕,洒在这片生机勃勃的大地上。

我们的故事始于一场荒唐的对赌与伪装,却在这浩荡的岁月洪流里,淬炼出了最滚烫的真情。

不论是贫穷落魄的筒子楼,还是坐拥亿万的黄金台。

只要怀里是你,人间皆是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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