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礼定亲了,新娘不是我。
民国二十六年六月,茧房热得像蒸笼。
我攥着那方绣海棠帕,手心全是汗。
七月初七,他还在桑树下说等我。
八月未到,炮声先到了。
帕子边角的墨迹,跟诗笺一模一样。
绸缎庄的伙计来讨账,站在门口不走。
账房说,商号的款子收不回来。
我爹咳了血,桑园还绿着。
沈家大小姐的名头,换不来一斗米。
沈园要断粮了——守,还是不守?
1 海棠宴上,婚约成灰
收茧宴摆在沈园正厅,八张八仙桌从天井一直排到廊下。
沈焰坐在东首第一桌,藕荷色旗袍,腕上一只翡翠镯。她没动筷子,只看廊下那排茧筐。今年茧好,颗颗饱满,白得像新雪。
“大小姐,礼盒捧来了。”丫头阿棠把描金漆盒搁在她手边。
盒里是一方绣海棠帕,压在沈知礼去年秋天抄给她的诗笺上。帕子是她亲手绣的,绣了三个月,海棠花瓣用了七种红线。诗笺是洒金笺,边角有个小墨点,弯弯的像一钩月。她从前只当是他落笔不小心,还拿它当宝贝。
她等了一年零三个月,就等今天。
沈知礼坐在西首第二桌,月白长衫,正低头给苏曼斟茶。苏曼穿一件素青旗袍,头发挽得低,说话声音也低。
沈焰站起来,端着礼盒走过去。满厅的声音矮了下去。
“知礼哥。”她把盒子放在他面前,“你抄给我的诗笺,我收着。我绣的帕子,你也收着。今天当着大家的面,你给一句准话。”
沈知礼的手停在茶壶上。
他抬头,笑了一下。那笑还是温的,像三月的风。
“沈焰。”他说,“我与苏曼,两家前日换了庚帖。”
厅里静得能听见天井里的蝉。
有人掉了筷子,有人低低“呀”了一声。沈焰站着,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
她看见苏曼的手在桌下攥紧了衣角。
“哦。”沈焰说。
她把礼盒收回来,抱在怀里。她没摔,也没哭。
“恭喜。”她说,“沈家的礼,我回头补。”
苏曼站起来,脸白得像纸:“大小姐,对不住。”
“没什么对不住的。”沈焰看着她,“庚帖又不是你一个人换的。”
沈知礼站起来,伸手想扶她胳膊:“沈焰,你听我说——”
“别碰我。”沈焰退了一步。
她的手在抖,礼盒的铜扣磕在桌沿上,响了一声。
“知礼哥,”她说,“去年八月十五,你在桑树下跟我说,等收完这季茧,你就请媒人上门。这话,是你说的吧?”
沈知礼的嘴唇动了动。
“是我说的。”他低声,“可那时候——”
“那时候什么?”
“那时候沈园的账,还没露底。”
满厅的人都不出声了。沈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她说,“我当你看不上我这个人。原来是看不上我家的账。”
沈敬堂在正位上咳了一声,起身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酒。今日是收茧的好日子——”
“爹。”沈焰转过身,“账本给我。”
账房先生姓周,六十多岁,抱着账本不撒手:“大小姐,这……”
“我说,账本给我。”
她把礼盒往阿棠怀里一塞,伸手抽过账本。牛皮封面,边角磨得发亮。
“今年沈园干茧一百二十担,茧价还没定。”她声音不大,满厅都听得见,“从今日起,茧事我接管。谁要卖茧,先过我这一关。”
族叔沈敬尧把酒盅往桌上一顿:“胡闹!你一个姑娘家——”
“姑娘家怎么了?”沈焰抬眼,“三叔,去年秋上你经手那批茧,报二十三块一担,卖给镇上‘同丰’。同丰转手给上海,三十一块。中间八块,进了谁的口袋?”
沈敬尧的脸涨成猪肝色。
“我查过账。”沈焰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三叔要不要自己看?”
没人说话。
沈焰合上账本,往廊下走。走到天井边上,阿棠跟出来,递上一方干净帕子。
“大小姐,手。”
沈焰低头,才看见掌心四个血印子,指甲缝里都是红的。
她接过帕子,慢慢擦。
“阿棠。”
“哎。”
“从今天起,别叫我大小姐了。”
阿棠一愣:“那叫什么?”
“叫东家。”沈焰把帕子塞回她手里,“沈园往后不做赔本的买卖。”
她走到廊柱边,停住。
那里站着个男人,灰布长衫,袖口卷到小臂,脚边一只半人高的木箱。他没坐席,也没人招呼。
“你是收茧的陆老板?”
“陆峥。”男人点头,“沈小姐。”
“今年茧,你要多少?”
“我不急着谈茧。”陆峥弯腰,从木箱里抽出一张纸,摊在廊下石桌上,“沈小姐先看这个。”
纸上是一行行粮价。米、面、豆饼、盐,每行后头都标着日子。
“六月初三,糙米四块二一石。六月二十,六块。昨日,九块。”陆峥的手指在最后一格敲了敲,“镇上的米行,今早挂了十块的牌。”
沈焰盯着那张纸。
“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因为沈园一百二十担茧,换不来两百石米。”陆峥说,“沈小姐方才在厅里争的是一口气。这口气,不能当饭吃。”
沈焰笑了一声:“陆老板倒是会说话。”
“我不会说话。”陆峥把另一张纸推过来,“我会算账。”
那是北边传下来的战报抄件,字迹潦草,只有几行。她看见“虹口”“八字桥”“我军退守”几个字,心口猛地一沉。
“这跟沈园有什么关系?”
“沈园的茧,从前走水路到上海,三天。”陆峥说,“现在三天到不了。到了,也卖不出去。”
“还有一件事。”他又说,“你的茧堆在仓房西头,靠墙。今年雨水多,墙根返潮,堆到入秋要霉。”
沈焰一怔。
“你怎么知道?”
“我进仓看过了。”陆峥说,“你家的仓房,窗户朝西,下午日头晒进去,晚上返潮。茧要垫高,离墙三尺。”
沈焰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月。”她说,“一个月内,我把一百二十担干茧备齐,成色按战前的规矩,你按战前的价收。”
“一个月后,若沈园还立着,我按战前价收。”陆峥说,“若立不住——”
“立得住。”沈焰打断他。
陆峥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把两张纸收回木箱。箱盖掀起的一瞬,沈焰瞥见夹层里露出一角油纸,包得方方正正,像药包。油纸底下压着块木牌,脏得发黑,隐约有“沈园”两个字。
她没来得及细看,箱盖已经扣上了。
宴散时天还没黑。
沈焰站在天井里,看佃户把茧筐一担一担抬进仓房。阿棠端来一碗凉茶,她没喝。
远处忽然闷闷地响了一声。
像有人在天边推倒一堵墙。
天井里的人都抬起头。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近。
“是炮。”有人说。
“上海那边。”
廊下有人往门外跑。不一会儿,长工老陈喘着气回来。
“大小姐,镇上的米行关门了!门口挤了一堆人,说要涨价。”
“涨多少?”
“不知道。‘同丰’的伙计说,明日挂牌十二块,还只收现洋。”
沈焰把茶碗放在石阶上。
“仓里的茧,今晚加两个人守。”她说,“谁要是这时候偷茧出去卖,打断腿。”
她转身往内院跑。
沈敬堂倒在书房门口,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捂着嘴。指缝里渗出暗红的血。
“爹!”
郎中来得快,诊了半晌,说是急火攻心,加上旧年咳疾,要静养,要参汤。
沈焰站在床边,看父亲灰白的脸。
秦氏从里屋出来,头发散着,扶着门框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沈焰一把扶住她。
“娘,爹没事。”
“你别骗我。”秦氏抓着她的手腕,指甲掐得生疼,“你爹要是倒了,这个家怎么办?”
“有我。”沈焰说。
周账房在门外等她,手里捧着一摞单据。
“大小姐。”他声音发虚,“上海那边三家商号的货款,都收不回来了。柜上现洋还剩一百四十三块。仓里的米,省着吃,二十天。”
“二十天。”沈焰重复了一遍。
“还有,”周账房咽了口唾沫,“老爷上个月,把西坡二十亩桑田的契押给了‘德昌’。押八百块,月息两分。”
沈焰扶着门框,好一会儿没说话。
“知道了。”她说,“账本给我。今晚我要看。”
夜里她睡不着。
沈园静下来,只有桑叶在风里翻。她提一盏马灯,从内院走到桑园。
桑园一直铺到河边,一垄一垄,黑压压的。她从小在这里长大,闭着眼都能走。可今晚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走到第三垄,她看见前头有光。
不是灯,是手电筒。光柱贴在地上,慢慢往前移。
沈焰把马灯往地上一放,抄起田埂边的桑叉。
“谁?”
光柱停住,抬起来照她。
“沈小姐。”是陆峥的声音。
他蹲在田埂上,手里一卷麻绳,脚边插着几根削尖的竹签,手电筒夹在腋下。
“你在我家桑园里做什么?”
“量路。”陆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沈园后门到镇上码头,走桑园这条小路,一里半。走大路,三里。”
“量这个做什么?”
“运粮。”陆峥说,“大路有关卡,小路没有。小路窄,独轮车能过。”
沈焰把桑叉放下,走过去。马灯的光落在两人中间。
“陆老板半夜翻墙进我家桑园,就为量一条路?”
“我从河上来的。”陆峥指了指河堤,“你的后门没关。”
沈焰的脸热了一下。
“我爹病了。”她说,“沈园现在我做主。你要运粮,我不管你走哪条路。但有一条,粮进了沈园,得先紧着园里的人。”
“我运的粮,不进沈园。”陆峥说,“我运到镇上,卖给米行。”
“那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陆峥沉默了一下。
“因为镇上米行明日要涨到十二块。”他说,“而沈园有一百二十担茧,一百多口人要吃饭。”
沈焰盯着他。马灯的光把他脸照得半明半暗,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供粮。”她说,“我出茧。”
“怎么供?”
“你有路子,我有茧。你替我换米,我按茧价折给你,多出来的算你的。”沈焰说,“我要现米,不要票据。”
“空口无凭。”陆峥说。
“那就立字据。”
“立字据要中人。”陆峥说,“你找谁?”
沈焰想了一下:“周账房。他跟我爹三十年,不会坑我。”
“好。”陆峥从怀里摸出一支铅笔、一小截纸,“明日午时,账房见。”
他把纸笔收好,转身往河堤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沈小姐。”
“嗯?”
“你今晚要是没来桑园,”他说,“明日我就把米卖给‘德昌’了。”
沈焰一愣。
“为什么?”
“因为我要看看,沈园还有没有人守夜。”
他上了河堤,身影很快被桑林吞了。
沈焰站在原地,听见河水拍岸。
“陆老板。”她忽然开口。
河堤上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声:“嗯。”
“你箱子里那包药,”沈焰说,“是给谁的?”
河堤上静了一瞬。
“给该给的人。”陆峥说。
“沈园的木牌,怎么会在你箱子里?”
这回他沉默得更久。
“沈小姐,”他说,“等你把这一百二十担茧备齐了,我再告诉你。”
脚步声远了。
沈焰把马灯提起来,光晃了晃。桑叶上有一层薄露,她伸手摸了一把,凉的。
她想起那块木牌上“沈园”两个字,是父亲的字。
2 粮仓夜锣
逃难的人是从八月里开始多起来的。
先是三三两两,背着包袱,沿着河堤往南走。后来是一群一群,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箱笼、被褥、锅。再后来,河堤上走不动了,人就往镇里的街上涌。
沈焰站在“同丰”米行对面的屋檐下,看了一会儿。
米行的木牌上写着:糙米十二块一石,只收现洋。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腕上的银镯褪下来,递进去。伙计掂了掂,摇头。女人又把手上的戒指加上。
沈焰转过身。
“阿棠,回去。”
“大小姐,不买米了?”
“买不起。”沈焰说,“回去,把西坡的番薯先起了。”
路上遇见周账房,他抱着一包药,走得急。
“大小姐,郎中说老爷这病要静养,可这药——”
“多少钱?”
“三块二。”
沈焰从衣襟里摸出四块现洋,塞给他。
“剩下的,买两斤盐。”
周账房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回到沈园,门口站着两个人。
沈知礼穿一件半旧的藏青长衫,脚边两只皮箱。苏曼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只小藤箱,脸晒得发红。
“沈焰。”沈知礼开口,“镇上客栈都住满了。我们……暂住几日。”
沈焰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几日?”
“等通行证下来。”
“通行证几日下来?”
沈知礼没答。
沈焰让开半个身子。
“进来吧。”她说,“有三条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住仓房。正屋我爹病着,不能吵。第二,干活换饭,沈园不养闲人。第三,不许动蚕种。一颗都不许。”
沈知礼的脸沉下来。
“沈焰,你何必这样刻薄。”
“我刻薄?”沈焰看着他,“沈少爷,镇上米十二块一石。你带了几石?”
沈知礼不说话。
“我带了两件换洗衣裳。”苏曼忽然开口,“我会洗衣,会记账,也会缫丝。大小姐说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沈焰看了她一眼。
“仓房在西边,草席自己铺。”她说,“晚饭是番薯粥,一人一碗。”
苏曼点头:“多谢。”
沈知礼站着没动。
“知礼哥,”沈焰说,“你要是嫌仓房潮,镇上的祠堂还空着。就是夜里不太平。”
沈知礼提起皮箱,往里走。
苏曼落在后面,走到沈焰跟前,停下。
“大小姐。”
“嗯。”
“我知道你恨我。”苏曼说,“可我不来,他一个人连仓房都找不着。”
沈焰看了她一会儿。
“我不恨你。”她说,“我恨我自己眼瞎。”
苏曼低下头,拎着藤箱进去了。
仓房是沈园最旧的一间,梁上还挂着去年的蚕匾。苏曼把草席铺在角落,把藤箱当桌子,摆开一本小账册,一支铅笔。
沈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苏小姐。”
“嗯?”
“你会记账?”
“会一点。”
“会就好。”沈焰说,“沈园往后要人记账。谁记账,谁吃饭。”
第二天一早,沈焰把长工老陈和三个佃户叫到桑园。
“蚕种要挪。”
老陈不解:“大小姐,蚕种放仓房好好的,挪哪儿去?”
“仓房靠墙,返潮。”沈焰说,“桑林第三垄有口废地窖,我小时候下去过。清出来,垫上干草,把蚕种用油纸包好,一包包码进去。”
“那地窖口子小,进不去人。”
“进不去人就挖。”沈焰说,“今天挖,明天藏。这事只有我们五个知道。谁往外说一个字——”
她扫了一圈。
“我沈焰在镇上还有几分面子,能把人送进保安队。”
没人吭声。
挖到晌午,地窖清出来了。沈焰蹲在窖口,一包包数蚕种。一共四十七包,是沈园明年的全部指望。
秦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一只旧银镯。
“焰儿。”
“娘,你怎么下床了。”
秦氏把银镯塞进她手里。
“地窖第三块砖,别动。”她说,“底下有东西。”
沈焰一愣:“什么东西?”
“我这些年攒的。”秦氏喘了口气,“你爹不知道。你别告诉他。”
“娘——”
“记着。”秦氏抓住她的手,“第三块砖。往东数,第三块。”
沈焰把银镯戴回母亲腕上。
“我记着。”她说,“可这镯子你戴着。等你好了,自己下去拿。”
秦氏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好不好,都不要紧。”她说,“你别让这个家散了。”
午后,河堤那边来了两辆独轮车。
陆峥走在头里,草帽压得低,肩上搭着一条汗巾。车上两只麻袋,鼓鼓的。
“四十石糙米。”他把车停在晒场上,“沈小姐,验货。”
沈焰解开袋口,抓了一把。米粒糙,有碎,但不掺沙。
“三十六石。”她说。
陆峥抬眼。
“我数过。”沈焰把米摊在手心,“一袋二十石,两袋四十石。可你这袋子底下垫了稻草,一袋少两石。”
晒场上安静了一下。
陆峥忽然笑了一声。
“沈小姐眼睛毒。”
“我不是眼睛毒。”沈焰说,“我是饿过。”
陆峥把草帽摘下来,扇了扇风。
“三十六石。”他说,“换三十担次茧。”
“三十担次茧,市价二十四块一担,七百二十块。”沈焰说,“三十六石米,十二块一石,四百三十二块。陆老板,你这买卖做得精。”
“我的米是从北边绕过来的。”陆峥说,“过三道卡,每道都要打点。沈小姐要按市价算,我明日就不来了。”
沈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三十二担。”她说,“多出来的两担,算我买你一条路。”
“什么路?”
“往后你的车,从沈园后门过。桑林小路,一里半到码头。我不收你过路钱,你也别让别人走。”
陆峥想了想。
“成交。”
周账房被请来当中人。字据写在两张毛边纸上,一式两份。沈焰按了手印,陆峥也按了。红印泥是阿棠从妆盒里翻出来的。
“沈小姐。”陆峥收字据的时候低声说,“你这园子,晚上得有人守。”
“我知道。”
“溃兵比土匪难缠。”他说,“土匪要钱,溃兵要命,也要粮。”
沈焰把字据折好,塞进衣襟里。
“陆老板要是不急着走,”她说,“今晚就住下。仓房还有半间。”
陆峥看了她一眼。
“我住晒场。”他说,“车在哪儿,我在哪儿。”
三更天,狗叫了。
沈焰本来就没睡熟。她从床上坐起来,披上衣裳,抓起枕边的铜锣。
锣是沈园晒场上那面,往年收茧时敲的,声音又沉又远。
她跑到晒场,老陈已经提着灯笼出来了。
“大小姐,西边墙头有人。”
“几个?”
“看不清。至少七八个。”
沈焰深吸一口气。
“敲锣。”她说,“三长两短。”
老陈一愣:“三长两短不是报丧吗?”
“报丧才吓人。”沈焰说,“快敲!”
铜锣响起来。三声长的,两声短的,一声一声砸在夜里的桑林上。
桑林里立刻有了动静。佃户们按着白天说好的,从各个方向往晒场跑。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拎着桑叉,有人敲着铁皮桶。
沈焰把老陈拉到一边。
“把西边那几盏灯笼挂到桑树上去,挂高些。”
“做什么?”
“让人看着,以为桑林里有人。”沈焰说,“再去两个人,把晒场的席子卷起来,竖在墙根,当挡箭牌。”
晒场上一时灯笼火把,亮成一片。
墙头上的人影停住了。
“沈园的人听着!”墙外有人喊,“我们是前头退下来的弟兄,路过讨口饭吃。给两袋米,我们走。”
沈焰站在晒场当中,把锣往地上一放。
“两袋米?”她扬声道,“我们园子里一百多口人,今日晚饭是番薯粥。弟兄们要吃饭,行,进来干活。挑水、劈柴、起番薯,干一天,管两顿。”
墙外静了一会儿。
“臭丫头,敬酒不吃吃罚酒!”
墙头翻下来三个人。
沈焰后退一步,抄起桑叉。
“老陈!”
老陈带着几个长工冲上去,把人堵在墙根。桑叉对刺刀,本来是打不过的。可那三个人翻墙时把枪背在身后,一时抽不出来。
晒场上乱成一团。
沈焰忽然想起白天堆的假粮垛——那是几堆稻草,上面盖了席子,席子上用炭写了“粮”字。
“往东边退!”她喊,“护粮垛!”
佃户们呼啦一下往东边涌。翻墙的人跟着往东追。
追到一半,晒场西边的仓房门“咣”地开了。
陆峥从里面出来,手里一根扁担,身后跟着四个佃户。
“沈小姐,”他喊,“让开!”
沈焰带着人往两边一闪。
陆峥把扁担往地上一撑,几个人合力推倒了靠墙的蚕匾架子。一排竹匾哗啦啦砸下来,把追过来的三个人埋在底下。
墙外的人骂了一声,又翻进来两个。
这时候桑林里忽然锣声大作——那是苏曼。她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桑林边,正抱着一面破铜盆拼命地敲。
火把从桑林里一支支冒出来。其实只有七八支,可夜里看着,像有几十个人。
沈焰趁机喊:“弟兄们,沈园不惹事,也不怕事!你们要走,河堤上没人拦。要抢,今日就躺在这儿!”
墙外的人犹豫了。
“走!”有人喊了一声。
翻进来的几个连滚带爬翻出去。临走时不知谁推了秦氏一把——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被吵醒,披着衣裳站在廊下。
秦氏“哎哟”一声,摔在石阶上。
“娘!”
沈焰扑过去,把母亲扶起来。秦氏的右手腕歪着,一碰就疼得直抽气。
墙外脚步声远了。
晒场上只剩下火把噼啪响。
郎中半夜被请来,摸了骨,说是错了位,接上了,要养三个月。
秦氏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窗纸。
“焰儿。”
“娘,我在。”
“粮……”
“粮在。”沈焰说,“一粒没少。”
秦氏闭上眼,喘了口气。
“那就好。”
沈焰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的手腕。那手腕细得只剩一把骨头,银镯滑在上面,空荡荡的。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地窖口,母亲说“第三块砖”。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子里,陆峥正在收拾被砸坏的蚕匾架子。苏曼蹲在地上捡竹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她没吭声,只用袖子按住。
沈焰站在门槛上,看了很久。
“沈园从今天起不挨饿。”她说。
声音不大,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陆峥直起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老陈。”沈焰转头,“明天起,晒场加两道岗。锣放在我床头。”
“哎。”
“苏小姐。”
苏曼抬头。
“账本明天给我。”沈焰说,“一升米,也要记。”
苏曼点头:“记。”
沈焰回身进屋,把门掩上。
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抬手抹了一把脸。手心里全是冷汗。
粮仓保住了。可仓里的米,只够半个月。
3 嫁妆换米
天没亮,沈焰就去了账房。
周账房把米缸刮了一遍,刮出半簸箕碎米。苏曼坐在门槛上,膝头摊着那本小账,一笔一笔念:“糙米十四石三斗,番薯六百斤,盐九斤,药三包。按人头,一天两顿稀的,够十二天。”
沈焰盯着“十二天”三个字。
“你倒记得快。”
“记慢了,米就没了。”苏曼抬头,“大小姐,今天镇上米价又涨了。同丰挂十六块一石。”
沈焰把妆盒打开。金锁片、银镯、珍珠耳坠、一对翡翠压发,都是她这些年攒下的。她挑出最重的那只金镯,又拿了一小袋干茧。
“阿棠,跟我去镇上。”
“大小姐,这是太太给你添妆的——”
“添什么妆。”沈焰把妆盒盖上,“先添肚子。”
镇上的街比往常挤。逃难的人蹲在屋檐下,孩子哭,大人不哭。同丰米行门口排着队,伙计拿竹竿拦人,嘴里喊:“现洋,只收现洋!法币不要!”
沈焰从人堆里挤进去,把金镯往柜台上一放。
“换米。”
钱掌柜捏起金镯,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沈大小姐,这镯子成色一般。八石米。”
“八石?”沈焰笑了一下,“钱掌柜,你柜上挂的可是十六块一石。这只镯子足金二两,你给八石,合着一两金换四石糙米。你比我还会算。”
钱掌柜不慌不忙:“眼下金价跌,米价涨。大小姐要换就换,不换,后头还有人。”
沈焰没动。她看见柜台边堆着新到的米袋,袋口没扎紧,漏出几粒米。她伸手捻了一粒,在指间一搓,又低头看袋底。
“钱掌柜,你这米掺沙。”
钱掌柜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三成。”沈焰把手指摊开,“细沙。你当我没吃过米?我沈园长工吃的糙米都比你这干净。”
排队的人骚动起来。有人探头往袋口看。
钱掌柜压低声音:“沈大小姐,话不能乱说。”
“那就把袋口全解开,让大家看。”沈焰把手里那袋干茧放到柜台上,“再算算这个。沈园上等干茧,茧层厚,色白,一担能缫十二斤丝。你收茧的价,今年压到十八块一担,转手卖给丝厂三十块。你压我的茧价,又在米里掺沙。钱掌柜,你这生意经念得真响。”
钱掌柜盯着那袋干茧,眼神闪了闪。
“沈大小姐,你今日到底想怎样?”
“两样。”沈焰说,“第一,这只镯子按市价换二十石糙米,不掺沙。第二,往后沈园的茧,你不收,有人收。”
“谁收?”
“陆峥。”沈焰说,“他的米从北边绕过来,过三道卡,三十六石米没掺一粒沙。他能走的路,未必只走米。”
钱掌柜不说话了。他看看柜台上的金镯,又看看门口越聚越多的人,终于朝伙计挥了挥手。
“给她装二十石。筛过的。”
沈焰把干茧收回袋里。
“钱掌柜,米我下午来拉。少一升,我就在镇上替你扬扬名。”
出了米行,阿棠腿还发软。
“大小姐,你方才吓死我了。”
“怕什么。”沈焰说,“他掺沙,他心虚。”
“可陆老板的商路,你也没跟他定过——”
“所以才要定。”沈焰回头看了一眼同丰的招牌,“走,去码头。”
陆峥在河埠头卸货。两艘乌篷船并排靠着,船上堆着麻袋和竹篓。他听完沈焰的话,没急着答,先拿草帽扇了扇风。
“你拿我的名头去压钱掌柜?”
“借一借。”沈焰说,“又不白借。沈园的干茧,往后分三等卖你。上等一担二十块,中等十七,下等十三。你转手给丝厂,不亏。”
陆峥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沈小姐,你学得倒快。”
“饿得快。”
“行。”陆峥从船板上拿过一只小秤,“不过蚕种不能整包换。得分级。上等一包换两斗米,中等一包换一斗,下等一包换五升。按户立契,按手印。谁家领多少,谁家还多少,写清楚。”
沈焰皱眉:“这么麻烦?”
“你嫌麻烦,米就进别人肚里。”陆峥把秤砣一拨,“沈园一百多口人,你今天给这个一斗,明天给那个一升,到最后账都对不上。人情能救命,也能要命。你要守园,先学会把人情写成数。”
沈焰没吭声。
回到沈园,她真把苏曼叫到账房。
“你记。”她把一叠毛边纸推过去,“沈园佃户,按户造册。人口、劳力、领种、领米,分开写。一升米也要记。”
苏曼挽起袖子,磨墨。
“大小姐,这样记,一本不够。”
“那就两本。一本放账房,一本放我床头。”
陆峥坐在晒场边,教她看蚕种。他把油纸包拆开,对着日头照。
“你看,这包卵粒匀,色灰绿,是好种。这包发黄,卵粒瘪,孵出来也是弱蚕。上等留着自己孵,中等换粮,下等趁早换糠。别心疼。乱世里,心疼最不值钱。”
沈焰蹲在地上,一包一包分。分到晌午,手指冻得发僵。她忽然问:“陆峥,你以前也养过蚕?”
陆峥手里的秤停了一下。
“跑商路的,什么都得懂一点。”
“我问你养过没有。”
“先分种。”陆峥把一包蚕种放到她面前,“分完再说。”
沈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午后,郎中来了。
沈敬堂咳得厉害,痰里带了血丝。郎中把完脉,走到廊下,声音压低:“要吊一吊气,得用参。不用多,三钱就够。可这药贵。”
“多少钱?”
“十二块。还要快,迟了怕撑不住。”
沈焰站在廊下,手心里全是汗。账上还有米,可米不能换参。她想起母亲的话,转身往桑林地窖走。
地窖口盖着干草。她下去,摸到东边第三块砖,用铁片撬开。砖底下是个油纸包,包得严实。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三十六块银元,还有一只小银锁。
银元上带着潮气。她数出十二块,想了想,又多数了八块。
“娘。”她低声说,“我先借。”
她把砖盖回去,土踩实。上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参买回来了。郎中说,再晚半日,人就难说了。
沈敬堂喝了参汤,睡过去。秦氏坐在床边,右手腕还吊着,左手摸了摸沈焰的头发。
“哪来的钱?”
“账上挪的。”沈焰说。
秦氏看着她,没拆穿。
“别告诉你爹。”
“嗯。”
第二天,沈焰把老陈和佃户叫到西坡。
西坡的桑树是老树,枝干粗,叶子却稀。她拿竹竿在地头划了三条线。
“这三十二亩,明年开春不养蚕。桑树不砍,垄沟里套种番薯和冬麦。”
老陈先愣了:“大小姐,桑田改粮?族里知道了,要闹的。”
“已经闹了。”沈焰回头。
沈三叔拄着拐杖从田埂上过来,脸涨得通红。
“沈焰!你爹还没死呢,你就敢动祖业?”
“三叔公。”沈焰把账本翻开,“您先看。西坡三十二亩,去年养蚕,收茧一百二十担,卖了两千一百六十块。人工、桑叶、蚕种、柴火,去了一千四百块。剩七百六十块。今年米价十六块一石,七百六十块,只够四十七石米。沈园一百三十七口人,吃三个月都不够。”
沈三叔梗着脖子:“那也不能把桑田改粮!桑树毁了,三年都养不回来!”
“不毁树。”沈焰说,“桑树间作。冬天种麦,开春种番薯,桑叶照采。最坏,少收两成茧。可地里多出两千斤番薯,能顶六石米。三叔公,您是要两成茧,还是要一百多口人不饿死?”
沈三叔嘴唇哆嗦:“你这是败家!”
“败家总比饿死强。”沈焰把账本合上,“您要拦,行。从今天起,您那一房的粮,自己想办法。”
田埂上没人说话。风从桑林里穿过去,叶子哗哗响。
沈三叔跺了跺拐杖,走了。
老陈叹了口气:“大小姐,族里怕是要记恨你。”
“记恨就记恨。”沈焰说,“等他们饿得啃树皮,就知道记恨不值一碗粥。”
傍晚,沈知礼在仓房门口拦住她。
他换了件干净长衫,头发梳得整齐,像刚从什么宴席上下来。
“沈焰,我想跟你商量。”
“说。”
“镇上通行证越来越难办。我有个门路,能弄到两张去后方的车票。”他顿了顿,“你把园子抵给陆峥,换一笔钱。我们走。”
沈焰看着他。
“我们?”
“你,我,苏曼。”沈知礼说,“沈园守不住的。日军一到,什么都完了。”
“我爹呢?我娘呢?老陈、阿棠、桑林里那些佃户呢?”
沈知礼沉默了一下。
“顾不了那么多人。”
沈焰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像刀在石头上划了一下。
“沈知礼,你从前跟我说,沈园是根。现在根不要了?”
“此一时彼一时。”
“那你走吧。”沈焰说,“我不拦你。”
沈知礼没走。他压低声音:“车票要定金。你把最后一批上等蚕种给我,我去换钱,再买药。三日后给你回话。”
沈焰盯着他看了很久。
“写清楚。”她说,“几张票,走哪条路,药从谁手里买,几天回话。少一样,我不给。”
沈知礼皱起眉:“你不信我?”
“我信字据。”沈焰说,“乱世里,字据比人可靠。”
她把他带到账房,铺开纸,磨好墨。
沈知礼提笔,写了几行。沈焰一条条看,让他添上日期、票数、药名。最后,她让他按了手印。
苏曼坐在角落里,膝头摊着那本小账,一笔一笔写。沈焰瞥见一行字:十月十七,上等蚕种十二包,待交。
“苏小姐。”沈焰说。
苏曼抬头。
“你记你的。别漏。”
“漏不了。”苏曼说,“半升米我也记。”
夜里,沈焰把十二包上等蚕种从地窖取出来,码在账房桌上。油纸包得方方正正,像十二块小砖。
沈知礼伸手要摸。
“别动。”沈焰挡开他,“明早签字,画押,再取。”
她锁上门,把钥匙压在账本底下。
窗外,桑林黑沉沉的。远处河堤上,又有人往南走。
4 车票与蚕种
第二天清早,沈知礼在账房按了手印。
沈焰把十二包蚕种一包包点给他,点到最后一包,手停了一下。
“药单上的参,要整支的。别拿须子糊弄。”
“知道。”沈知礼把蚕种装进皮箱,扣上锁,“三日后,我带票和药回来。”
“票呢?”
“票在城里。交了定金,人家才给留。”
沈焰把字据折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自己收进衣襟。
“沈知礼。”她说,“这是沈园最后一批上等种。地里那四十七包,是明年的命。你别打它们的主意。”
沈知礼笑了一下,还是从前那种温温的笑。
“沈焰,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我把你想成能救沈园的人。”沈焰说,“现在看,是我错了。”
沈知礼提着皮箱走了。苏曼站在仓房门口,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沈焰把账本翻开,在“十月十八”下面写:上等蚕种十二包,交沈知礼,换车票两张、药一宗。三日内回话。
她写完,把笔搁下。
“苏小姐,你昨夜记的那页,给我看看。”
苏曼把账本递过来。她记得细,连沈知礼皮箱上的铜扣少了一颗都写上了。
沈焰看了她一眼。
“你记这个做什么?”
“怕说不清。”苏曼说。
三日后,没等来沈知礼,等来了裕丰粮行的二掌柜。
那人穿一件黑缎棉袍,手里夹着一卷纸,身后跟着两个扛麻袋的伙计。进门就把纸拍在账房桌上。
“沈大小姐,沈知礼把十二包蚕种抵押给我们柜上,借了一百八十块。今日到期,本利二百一十六块。给钱,还是给种?”
沈焰把那张抵押契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看。
沈知礼的签名,沈知礼的私章,还有十二包蚕种的数目、成色,写得清清楚楚。
“他什么时候押的?”
“十月十八,下午。”
沈焰的手心凉了。
十月十八下午,正是她在地窖里数蚕种的时候。
“种呢?”
“在柜上仓库。”二掌柜说,“沈大小姐,我们做生意的,认契不认人。你要赎,三天内拿钱。不赎,种我们处理。”
沈焰把契纸放下。
“三天。”
“三天。”
人走后,沈焰在账房里站了很久。苏曼端着茶进来,看见她的脸色,手一抖,茶洒在桌角。
“大小姐——”
“沈知礼在哪?”
“镇上……客栈。”
“带我去。”
客栈在镇东头,楼下是茶馆,楼上是客房。沈焰上楼的时候,脚步很稳。她推开门,沈知礼正在收拾皮箱,床上摊着两张车票。
她走过去,把车票拿起来。
一张写着沈知礼,一张写着苏曼。
“我的呢?”
沈知礼直起身,脸上那层温润还在,只是白了些。
“沈焰,你听我说。”
“我问你,我的呢?”
“车票只弄到两张。”沈知礼说,“我先带苏曼走。等到了后方,我再想办法接你。”
“药呢?”
沈知礼不说话。
沈焰把皮箱掀开。里面是几件衣裳、两本书、一只装银元的布袋。没有参,没有药。
“一百八十块。”她说,“两张票,花了多少?”
“一百二。”
“剩下六十呢?”
“路上要用。”
沈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还是那张脸,眉目温润,说话慢条斯理。可她从前怎么就没看出来,这温润底下,什么都没有。
“沈知礼。”她说,“你拿沈园的种,换你和苏曼的票。”
“沈园救不了。”沈知礼说,“你也救不了。沈焰,你醒醒。日军一到,你守着一座空园子有什么用?你跟我走,到了后方——”
“到了后方,我算什么?”沈焰打断他,“你的旧相好?还是苏曼的恩人?”
沈知礼的脸终于沉下来。
“你非要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沈焰把抵押契拍在他面前,“你做得,我说不得?”
门在这时候开了。
苏曼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本蓝布封面的小账。她看了看沈知礼,又看了看沈焰,走进来,把账本放到桌上。
“大小姐,这是我这几个月记的私账。”她说,“从沈知礼住进沈园那天起,他拿的每一块银元、每一包种,我都记着。”
沈焰翻开账本。
“十月十八,取上等蚕种十二包,未入沈园公账。同日,裕丰借洋一百八十块,沈知礼私章。”
“十月十九,买票两张,付洋一百二十块。余六十块,沈知礼收。”
“十月二十,苏曼问药,沈知礼说钱不够。”
沈焰一页一页翻。苏曼的字小,密,像一排排蚂蚁,把沈知礼这些天的体面啃得干干净净。
“你早知道了?”沈焰问。
“我猜到了。”苏曼说,“可我没证据。我怕说了,他把我丢下。”
“现在不怕了?”
苏曼抬起头,眼睛红着,声音却没抖。
“现在他把我当票,我把自己当人。”
沈知礼伸手要抢账本。沈焰先一步合上,塞进衣襟。
“沈知礼。”她说,“从今天起,沈园的粮,没有你的份。你住仓房,干活换饭。不干,就滚。”
沈知礼看着她,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沈焰,你变了。”
“我没变。”沈焰说,“我只是不瞎了。”
她转身下楼。苏曼跟在后面。
走到街上,沈焰才停下来。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得割脸。
“大小姐。”苏曼小声说,“蚕种……怎么办?”
“赎。”沈焰说,“三天内,凑二百一十六块。”
“家里哪还有钱?”
沈焰没答。她想起地窖里剩下的十六块银元,又想起陆峥。
回到沈园,她先把账本并了。
沈园的存粮、番薯、银元、蚕种,一笔一笔归到一处。她按人头分粮,大人一斗,孩子五升。分到沈知礼名下,她停了停。
“仓房那位,没有。”
周账房抬头:“大小姐,沈少爷他——”
“他拿沈园的种换自己的路。”沈焰说,“沈园不养这样的人。”
分完粮,苏曼站在账房门口。
“大小姐,我留下做账,行不行?”
“行。”沈焰说,“一日两顿,月底一斗米。错一笔,扣半升。做不做?”
“做。”苏曼说。
“还有。”沈焰看着她,“你记的账,从今天起,放在账房。我随时看。”
“好。”
傍晚,陆峥来了。
他的车停在晒场上,车上几只木箱。沈焰以为又是米,走过去一看,箱子里是药。
“哪来的?”
“北边带的。”陆峥说,“阿司匹林、奎宁、纱布,还有两包参须。”
“参须不是参。”
“整参买不到。”陆峥看她一眼,“你先用着。”
沈焰没说话。她叫人把药搬进账房,自己蹲下来搬最后一只木箱。箱子底下垫着油纸,她一抬,油纸破了,露出夹层。
夹层里有一包药,还有一块旧木牌。
木牌巴掌大,上面刻着“沈园桑工 陆”。
沈焰把木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道旧刀痕。
“陆峥。”她站起来,“这是什么?”
陆峥正在解车绳,手停了一下。
“旧东西。”
“沈园桑工。”沈焰把木牌举到他面前,“你以前是沈园的人?”
陆峥没接木牌。他把草帽摘下来,放在车板上。
“先守过这个冬天。”他说,“我再告诉你。”
“为什么现在不说?”
“因为现在说了,你只会多想。”陆峥看着她,“沈焰,你要操心的事够多了。粮、药、蚕种、征粮。我的事,不急。”
沈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货箱夹层露出的油纸和这张旧工牌。那时候她没问。现在问了,他还是不说。
“行。”她把木牌还给他,“等冬天过了,你要是不说,我就自己查。”
陆峥把木牌收进怀里。
“随你。”
天擦黑的时候,老陈从镇上回来,脸色不好。
“大小姐,镇公所贴告示了。”
“什么告示?”
“征粮队三日后到镇。按田亩摊派,沈园要交二百石。”
沈焰手里的药包一沉。
“二百石?”
“说是上头下的令。”老陈压低声音,“还有,我在镇口看见沈知礼了。他跟镇公所的人站在一起说话。”
沈焰没说话。
她走到晒场上,抬头看了看天。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
“老陈。”她说,“把地窖口再清一遍。粮食分三处藏。蚕室夹墙也腾出来。”
“哎。”
“苏曼。”
“在。”
“把沈园田亩册子找出来。二百石,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摊。”
苏曼应了一声,转身往账房跑。
沈焰站在晒场中央,把那块旧木牌的事先压下去。她还有三天。
三天里,要凑钱赎种,要藏粮,要算田亩,还要防着沈知礼再卖她一次。
风从桑林里穿过来,卷起地上的碎叶。
沈焰把衣襟紧了紧。
“来吧。”她说,“一样一样来。”
5 焚烟守园
老陈从镇上跑回来,鞋跑丢了一只。
“大小姐!征粮队进镇了!二十来号人,扛着枪!”
沈焰蹲在地窖口,正拿砖压油布。她把砖放下,站起来。
“多远?”
“镇口。小半个时辰准到。”
“谁领的?”
“赵保长在前头,后头两个穿黄皮的。”老陈喘着气,“说是按田亩摊,沈园二百石。”
沈焰把油布四角掖紧。
“二百石。沈园全部存粮加一起,不到八十石。”
“大小姐,怎么办?”
“藏。”她把钥匙拔出来,递给苏曼,“地窖口拿湿桑柴盖严,上头压石磨。蚕室东墙三道缝,砖用泥抹平,外头再刷一层灰,别看出新茬。”
苏曼接了钥匙。
“大小姐,抹泥干不了那么快。”
“用灶灰掺泥,干得快。”沈焰说,“抹完拿湿布擦一遍,跟老墙一个色。”
“哎。”
“老陈,老人孩子往桑林深处送。走水沟那条路,不出声,不走大路。谁家孩子谁家领,一个都不能少。”
“我这就去。”
“回来。”沈焰叫住他,“晒场上那垛干桑枝,挪到东墙根去,摆成粮垛的样子,上头盖油布。底下垫两层竹匾,看着实。”
“那是假的。”
“假的才要摆得像真的。”沈焰把袖口挽到肘上,“真粮在蚕室夹墙。他们搜到东边,能拖一炷香。”
老陈跑出去了。
沈焰回头,苏曼还站在地窖口。
“你怎么还不去?”
“大小姐。”苏曼说,“东墙外头那个空窖,要不要也填上?”
“不填。”沈焰说,“留着。”
“留着?”
“让他们挖。挖出烂番薯,比挖出粮食强。”
苏曼看了她一眼,转身往蚕室跑。
陆峥从后门那边过来。裤脚上全是泥,手上沾着草屑。
“后门有人踩过。”他说,“草压倒一片,鞋印是胶底的,四五个人。”
“什么时候?”
“昨夜。”
沈焰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沈知礼昨夜出去过。”
“仓房后头就是后门。门闩上有新划痕,从里头拨的。”
“他回来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回来的。”陆峥说,“鞋底带黄泥。镇公所门口那段路,就是黄泥。”
沈焰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灰。
“陆峥,帮我做件事。”
“说。”
“把车停在西坡水沟边上。车上装湿桑枝,越多越好。”
陆峥往西坡看了一眼。
“你要熏。”
“湿桑枝、蚕沙,压了一冬天,烧不着,光冒烟。今天刮西风,烟从晒场往西坡灌。”
“人往哪走?”
“东边水沟。老陈带。”
“西坡我去。”陆峥说,“车横在小路上,能挡一阵。”
“挡一阵就成了,别硬扛。”
“你管粮。”陆峥把草帽往车板上一扣,“我管路。”
“陆峥。”
他停下脚。
“你那车,是沈园的。”
“是。”
“撞坏了,我赔不起。”
陆峥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往西坡去了。
赵保长进门的时候,晒场已经收拾干净了。油布底下的假粮垛摆得方正,上头还撒了一层谷壳。
沈焰站在晒场中间。
赵保长身后跟着穿黄皮的兵,最后面是沈知礼。
“沈大小姐。”
“赵保长。”
“上头有令,按田亩摊派,沈园二百石。”赵保长拱了拱手,“今天来清点,看完就走。”
“清点带枪?”
“防匪。沈园桑林深,上头不放心。”
“沈园没有匪。”沈焰说,“有病人、有老人、有佃户。”
“那就更得看看了。”
沈焰侧了侧身。
“请。”
她领着人进仓房,进账房,进蚕室。蚕室东墙那三道缝抹了新泥,外头刷了灰。赵保长的目光在墙上停了一下。
“这墙修过?”
“上个月风大,吹裂了。”
“里头是什么?”
“砖。”沈焰说,“蚕室夹墙,放蚕匾的。”
赵保长用指节敲了敲墙面。声音是实的。
“这墙太厚。”
“老墙都厚。”
赵保长没再问,往地窖方向走。地窖口盖着湿桑柴,桑柴上压了半扇石磨。石磨落着灰,像很久没动过。
“这里头呢?”
“地窖。填了。”
“填了?”
“粮食不够,存不住。”沈焰说,“填了种番薯。”
赵保长用靴尖踢了踢桑柴。
沈知礼在后头开口了。
“赵保长。地窖没填。”
晒场上安静下来。
沈焰转过身。
沈知礼站在人群后头,灰绸长衫,袖口干净,脸上还是那副温温的样子。
“沈园的地窖有两个。”沈知礼说,“她现在带您看的是西边那个。东墙外头还有一个,口子拿砖封着,封了不到半个月。”
“沈少爷。”赵保长偏过头,“你先前可没提。”
“先前我怕沈大小姐难做。”
“现在不怕了?”
“现在她带您绕圈子,我不能不说。”
沈焰把手里的账本合上。
“赵保长,我有几句话问沈少爷,当着您,当着沈园所有人的面。”
“你说。”
沈焰从衣襟里摸出一张纸。
“这是十月十八,沈知礼拿沈园上等蚕种十二包,去裕丰粮行抵押的契。借洋一百八十块。”
她把契纸递过去。赵保长接住,一个字一个字看。
“上边是沈少爷的私章。”
“是。”
沈焰又摸出两张票。
“这是车票。一张沈知礼,一张苏曼,去后方的。”
赵保长的眼皮抬了一下。
“沈少爷,这票怎么回事?”
“那是我自己的事。”沈知礼说。
“你的事,拿沈园的种换?”沈焰说。
“我——”
“你先别说话。”沈焰转向赵保长,“赵保长,昨天夜里,沈少爷去镇公所,说了什么?”
赵保长看了看沈知礼,又看了看沈焰。
“他说沈园粮少,愿意带路进园搜。”
“他还说,沈园地窖有藏粮,在东墙外头。”
“说了。”
“那他把地窖指给您,是替您办事,还是拿沈园换他的通行证?”
赵保长没答。
沈知礼往前走了一步。
“沈焰,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沈焰说,“你昨夜去镇公所,回来鞋底带了黄泥。仓房后头那道门闩,是从里头拨开的。你出去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地窖口。”
“你看见了?”
“老陈看见了。”沈焰说,“老陈夜里巡仓,看见你从后门出去,天快亮才回来。他没敢吭声,跑来告诉我。”
沈知礼的唇动了动。
“赵保长。”他转过头,“她这是拖延。东墙外头那个地窖,挖开就知道。”
“挖。”赵保长一扬下巴。
沈焰没有拦。
东墙外头那个地窖,是空的。挖开,只有半窖烂番薯。赵保长的手下挖了半炷香,挖出一堆烂番薯,臭气熏得人往后退。
“沈少爷。”赵保长转过头,“你说的藏粮呢?”
“还有一个。”沈知礼说,“地窖不止两个——”
“几个?”
“三个。还有一个在蚕室后头——”
“沈知礼。”沈焰说,“你再说下去,沈园的老底都让你翻干净了。”
“沈园救不了。”沈知礼转过头来,“沈焰,你醒醒。交二百石,园子能保住。你不交,他们会翻个底朝天。”
“翻完呢?”沈焰说,“翻完了,你拿着通行证走。我拿什么活?”
“你跟我走。”
“你的票只买了两张。”
沈知礼噎住了。
赵保长笑了一声。
“沈少爷,你这账算得精。带路的是你,挨骂的是她,最后走的是你。”
“赵保长——”
“行了。”赵保长一摆手,“蚕室后头还有一个,挖。”
沈焰退了一步。
她没有往蚕室后头走。她往晒场边上走。
那里堆着那座盖油布的“粮垛”。周账房站在旁边,手里举着火把。
沈焰点了下头。
火把落进油布底下的湿桑枝。
火没烧起来。烟先起来了,浓白的烟,顺着风往西坡滚。
“苏曼!”
“在!”
“敲锣!”
铜锣响起来,三长两短。
晒场另一头,二十几个佃户举着桑叉冲出来。
“往西坡跑!”沈焰喊,“把粮往西坡运!”
赵保长的人愣了一下。烟灌过来,几步外看不清人。
“拦住他们!”
“往西坡去了!”
穿黄皮的兵往西坡跑。西坡桑林深,烟一进去,什么都看不见。
沈焰在烟里跑。一只鞋掉了,她没停。
老陈从桑林里钻出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大小姐!人都到沟那边了!老人孩子都过了沟!”
“粮呢?”
“蚕室后头那个地窖,他们没挖到。夹墙那三道缝都灌了泥,他们刚才敲了两下,没敲开。”
“陆峥呢?”
“西坡。他把车横在小路上了。”
沈焰往西坡跑。烟里有人喊,有东西砸在地上。
她看见陆峥的车横在桑林小路中间。车板上搭着湿桑枝,还在冒烟。
赵保长的人在推车。
“挪开!”
陆峥站在车边,手里一根扁担。
“这条路不能过。”
“你什么人?”
“跑单帮的。”
“滚开!”
一个兵举起枪托。陆峥侧身,枪托砸在车板上,木头裂了一块。后面的兵一起推车,车斜过来,车上那摞蚕匾翻下来。
蚕匾压住了陆峥。
“陆峥!”
沈焰冲过去。
“沈焰!别过来!”陆峥的声音从底下出来,“往东走!”
“你起来!”
“快走!”
她没走。她弯腰去搬蚕匾。第一块搬开,第二块搬开,匾边的铁钉扎进她的手心。她把第三块掀开。
陆峥从底下爬出来。额头上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眼角往下淌。他左腿撑了一下,单膝跪在地上。
“你傻不傻。”他说。
“你才傻。”沈焰把他的手架到自己肩上,“拿车堵路,不要命了?”
“车是沈园的。”
“知道你赔不起。”沈焰把他往上提了提,“起来。”
铜锣还在响。
苏曼从东边跑过来。
“大小姐!沟对岸响枪了!”
“什么?”
“镇外头有队伍过来。赵保长的人往北跑了!”
沈焰架着陆峥往晒场走。烟薄了一点。
她看见赵保长带着人往北边的路上跑。沈知礼跟在后面。
“沈知礼!”
沈知礼回过头。
“你的东西,明天天亮之前拿走。”沈焰说。
沈知礼站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跟着赵保长的人跑了。
清点是中午。
周账房把夹墙的泥扒开,砖一块一块抽下来。粮还在,一斗没少。
“地窖呢?”
“东边那个挖开了,空的。西边地窖没动。”
“人呢?”
“蚕室后头扣了三个,两个长工一个佃户,都放回来了。擦破点皮。”
沈焰点了点头。
她坐在晒场边的石碾上。手心有个钉眼,还在渗血。她从衣襟里扯出一条布,往手上缠。
陆峥坐在她旁边。额头上的口子用酒冲过了。
“手给我。”
“我自己包。”
“你包不紧。”
沈焰把手伸过去。陆峥把她缠的布解开,重新扎。扎得很紧。
“你刚才为什么过来?”他问。
“你压在底下。”
“我让你走。”
“我不走。”沈焰说,“你压死了,我拿什么还你粮钱?”
陆峥手上停了一下。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陆峥笑了一声。他把她的手放回去。
“沈焰。”
“嗯?”
“你这账,得还一辈子。”
沈焰看了看他额头上的口子。血止住了,口子边上翻着白。
“一辈子就一辈子。”她把布条在他额头上打了个结,“利息你说了不算。”
远处传来桑林里的锣声,有人在清点人数。
沈焰站起来。
“走。还有八十石要藏。”
6 春蚕自点灯
沈知礼是第二天清早走的。
天还没亮透,仓房那边有动静。沈焰坐在账房里,听见皮箱的铜扣响了一声。
她没出去。
苏曼端着一盆水进来。
“大小姐,沈少爷在收拾东西。”
“让他收。”
“他问,能不能带走仓房里那床被褥。”
“那床被褥是沈园的。”沈焰翻了一页账,“赵保长追他的时候,他跑得比谁都快,被褥倒是记得。”
苏曼没说话。
“让他带。”沈焰说,“省得他出去说沈园刻薄。”
“哎。”
苏曼走到门口,沈焰叫住她。
“苏曼。”
“在。”
“你的票,还在他手里?”
苏曼解下包袱,从里头摸出一张车票,放在桌上。
“昨夜我就要回来了。”
沈焰看了一眼那张票。票上的字,沈知礼的笔迹,写着苏曼。
“你跟他走不走?”
“不走。”苏曼说,“他拿我当票,我把自己当人。”
“他要是来求你?”
“求也不走。”
沈焰把票推回去。
“收好。留个念想,也留个记性。”
日头上来的时候,沈知礼从仓房出来,提着一只皮箱,肩上挎着那床被褥。
他站在晒场上,看了一圈。
蚕室的门开着,周账房在里头发蚕种。西坡那边,佃户在清桑田。晒场上晾着被浓烟熏黑的蚕匾。
沈焰站在账房门口。
“车票带了?”
“带了。”
“通行证呢?”
“也带了。”
“那就走吧。”沈焰说,“沈园不留你。”
沈知礼站着没动。
“沈焰。”他说,“我那天说的,不是全假。到了后方,我是想接你。”
“想接我。”沈焰说,“票只有两张。”
“当时手里钱不够。”
“钱不够,你先买了苏曼那张。”沈焰说,“你不傻,你知道我留在沈园走不了。我爹病着,地窖要人守,佃户要人带。你算准了我会留下来。”
沈知礼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带走苏曼,是怕她一个人在镇上出事。”
“你带她走,是怕她把你的事说出来。”沈焰说,“她记了账。你连她记没记账都知道。”
苏曼站在账房门口,没有抬头。
沈知礼看了她一眼。
“苏曼。”
苏曼没应。
“你就留在这儿?跟她?”沈知礼说,“沈园半年都撑不到。”
“半年以后的事,我半年以后再想。”苏曼说,“眼下我还有账要记。”
沈知礼提着皮箱往园门口走。走到门槛,他停下来。
“沈焰,你保不住这座园子。”
“我保一天算一天。”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从前瞎。”沈焰说,“现在不瞎了。”
沈知礼出了门。
门没关。晨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地上,照见门槛里一道裂开的月牙缝。
沈焰站在门槛里,没有送。
沈园半毁了。西坡烧掉三亩桑,晒场边的草棚塌了半边,蚕室的北墙被撞出一个豁口。
人还在。粮还在。
修园子的事,从哪一处先动手,沈焰想了三天。
三天后,她把所有佃户召到晒场上。
“三件事。”她说,“第一,先修蚕室。北墙豁口用土坯补,里头再砌一层砖。三天内修好。”
“第二,西坡烧掉的桑田,不补桑,补番薯。桑树能活的留着,死的砍了当柴。”
“第三,粮食按工分。修墙一天记两个工,清桑田一天记一个半工,做饭送水记半个工。半个月一分粮,一工三升米,孩子减半。”
人群里有人咳嗽了一声。
沈三叔站出来。
“大小姐,修墙清田,都是给沈园干活。以前干活管饭,现在怎么算起工分了?”
“以前沈园有粮。”沈焰说,“现在没有。没粮就得算清楚,谁干得多谁多得,省得有人吃了饭不出力。”
“这话说得,好像我们佃户偷懒。”
“三叔,你要觉得亏,今天开始你那份减半。”
沈三叔不吭声了。
老陈在后头笑了一声,又憋回去。
修蚕室那天,苏曼把账本搬到晒场上,摆了一张矮桌。
“领工的到这儿来报。”她说,“名字、干什么活、几天,我记。”
“做饭的也算工?”有人问。
“算。”苏曼说,“送水送到地头的,也算。”
“那我没锅怎么做饭?”
“沈园有三口大锅,在厨房后头。谁做饭谁领锅,用完洗。锅坏了赔。”
一天下来,苏曼的账本上多了十几行字。
晚上,她把账本送到账房。
“大小姐,今天的工都记上了。”
沈焰翻开看了一遍。
“周婶只记了半个工。”
“她送了半天水。”
“她上午还帮着清桑田,你没记。”
苏曼拿回账本,添了一行。
“以后不清楚的,问我。”沈焰说,“别漏人家的工。”
“知道了。”
修完蚕室,沈焰清点旧物。
账房的柜子被烟熏过,一打开就有股焦味。里头堆着旧账本、契纸、几匹布头,还有一只描金匣子。
匣子里放着沈知礼这些年的诗笺。
一沓,用丝绳捆着。
沈焰把丝绳解开,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写:庭前海棠开,赠沈大小姐。
第二张写:桑叶初绿时,忆沈园旧游。
第三张写:赠苏小姐。
沈焰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那张“赠苏小姐”抽出来。笔迹一样,纸一样,连落款的“知礼”两个字也是一样的写法——“知”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礼”字的钩往左勾。
她翻到最底下。
底下压着一张单子,是城里一家南纸铺的发票。上头写着:诗笺五十张,墨一锭,代书五张。
代书五张。
沈焰把匣子里的诗笺全倒出来,摊在桌上数。
十二张。
十二张诗笺里,有五张写着不同的名字。沈大小姐、苏小姐、王小姐、陈小姐,还有一张没写抬头。
字迹一样。墨色一样。连纸边裁切的位置也一样。
沈焰坐在桌前,把那张“赠沈大小姐”拿在手里。
纸边有一道浅浅的墨痕,像是写的时候手蹭上的。她从前以为那是他夜里给她抄诗,抄得手酸,才蹭了墨。
原来是印的。
她又去翻匣子底下的东西。底下压着那只绣海棠帕。
帕子是她收茧宴那日装在礼盒里的。后来一直没收回来。
帕子边角绣着两朵海棠,一朵开,一朵半开。
沈焰把帕子翻过来,对着天光看。
背面起针的位置有一排小字,线绣的,不细看看不出:沈园绣坊,样三十二。
样三十二。
她想起绣坊里的规矩。绣娘打样,一只样要绣三十二张,交出去卖。
苏曼进来送茶。
“大小姐。”
“苏曼。”沈焰把帕子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苏曼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那排小字。
“样三十二。”
“你知道这个?”
“我娘从前在绣坊做过工。”苏曼说,“打样是给铺子做样品,一样的图绣三十二张,卖完再换花样。”
沈焰看着那只帕子。
“我当初还以为,是他特意让人绣的。”
苏曼没有说话。
“他送过你东西没有?”
“送过。”苏曼说,“一只荷包。荷包里头缝着一家绣坊的签,也写着样。”
“样几?”
“样十七。”
沈焰把帕子放下,把诗笺一张一张收回匣子里,收得很慢。
最后一张收进去的时候,她掀开匣子的衬布。衬布底下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是沈知礼的字。
上头写着几个名字,后头跟着价钱。
“沈大小姐,鞋两双,洋六块。苏小姐,伞一把,洋四块。”
后头还有一行:交际用度,从沈园账上支。
沈焰把那张纸读了第二遍。
她想起那一年收茧宴,沈知礼给她抄诗,抄到半夜。她让厨房煮了夜宵,端到书房。他抬起头来,说:“焰儿,你这样的人,不该一辈子困在桑园里。”
她把夜宵放下,心里热了整整一个月。
原来那碗夜宵也是从沈园账上支的。
她坐在桌前,没有哭。
她把匣子盖上,扣好。“咔哒”一声。
“苏曼。”
“在。”
“把这张纸收到公账里。”沈焰把那张交际用度的单子推过去,“记在十月那一页,备注,沈知礼交际用度,从原账追回。”
“追得回来吗?”
“追不回来,也记着。”沈焰说,“沈园的账,不替谁遮着。”
开春以后,桑田慢慢缓过来。
西坡的番薯收了一茬,个头不大,够吃半个月。桑树活了一半,新抽的叶子嫩,蚕室里的蚕种孵出来,密密麻麻一片。
沈焰把西坡的收成和剩下的蚕种并到一处,立了合作社。
“从今年起,沈园的粮和茧,不归一家。”她站在晒场上,把新账本摊开,“桑田按亩入股,出工按工分。收成先留种子和口粮,剩下的按股分。”
“入股的田要是荒了呢?”
“荒一季,扣一成。荒两季,田收回。”
“那我家没有田,只有劳力呢?”
“劳力折股。一工算半股,年底清账。”
人群里嘀咕了一阵。
沈三叔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大小姐,这规矩定下来,谁说话算?”
“账本说话。”沈焰把账本翻到第一页,“谁的工,谁的股,一笔一笔写着。你们谁都能来看。”
陆峥从镇上回来,车上是两袋番薯种和几包蚕药。
他把车停在晒场上,走到账房门口,看见桌上那本新账。
“这是什么?”
“合作社的账。”沈焰说,“桑田股、工分、口粮、种子,都记在里头。”
陆峥翻了两页。
“工分记这么细。”
“不细就有人吃亏。”
“你还留了预备粮?”
“留两成。”沈焰说,“打仗、荒年、买药,都从这里出。”
陆峥合上账本。
“沈焰,你得换个记法。你按人头分,人口一变账就乱。按股分,股跟着田和工走,人变股不变。”
“我已经这么改了。”沈焰说,“你看第三页。”
陆峥翻回去,看了半天。
“行。”他把账本放下,“比我做得细。”
“你跑商路,也做账?”
“做。不做账,谁欠我的一转身就不认。”
“那你也别光记别人欠你的。”沈焰说,“你欠沈园的,也记着。”
“我欠沈园什么?”
“药。还有那辆车。”
陆峥笑了一下。
“车已经修了。”
“修了也欠。”
陆峥没再接。他把番薯种从车上搬下来,摆到晒场边。
搬完最后一袋,他站在车边上,没有上车。
“沈焰。”
“嗯?”
“我下趟走远路。往北,走半个月,多则二十天。”
沈焰正在对账的手停了一下。
“还回来?”
“回来。”
“走哪条路?”
“先走水路,到北边换旱路。”
“那边在打仗。”
“知道。”
沈焰把笔搁下。
“你等等。”
她进账房,从柜子里拿出一只布包,出来递给他。
“这是什么?”
“药。纱布、奎宁,还有两包参须。”
“你自己的药。”
“你路上用。”沈焰说,“别拿命换钱。换不起。”
陆峥把布包收进车里。
“我走之前,有件事跟你说清楚。”
“说。”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旧木牌。
“沈园桑工,陆。”他把木牌放在车板上,“我爹叫陆长根,从前在沈园管桑田,管了十二年。”
沈焰把木牌拿起来。
“我爹死那年,我十四。沈老爷给了我爹一口棺,又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出去学门手艺。”陆峥说,“他说,沈园桑田养人,不能让人死在外头。”
“所以你跑商路,是替沈园还这笔钱?”
“不全是。”陆峥说,“我出来以后入了行,认识了几个人,走的是救济线。粮、药,往战区边上的村镇送。沈园是个落脚点,也是个由头。”
“那你第一次来收茧,就知道我是谁?”
“知道。”陆峥说,“沈大小姐。脾气不小。”
“你那天为什么不认?”
“我那时候在跑货,身份不能亮。再说——”他顿了一下,“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是真守园,还是一时意气。”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沈焰把木牌还给他。
“你爹的工钱,沈园还欠着没有?”
“不欠。”陆峥说,“沈老爷当年给的钱,够三口人吃三年。”
“那就好。”沈焰说,“沈园不欠人的工钱,也不许人欠沈园的。”
陆峥把木牌收进怀里。
“沈焰。”
“嗯。”
“我回来的时候,你这合作社还在不在?”
“在。”沈焰说,“我点灯守着。”
陆峥上车,把车绳解开。
“春蚕起的时候,我回来。”
“几月?”
“三月。”
“三月桑叶刚出。”沈焰说,“你回来正好赶上头一茬。”
“那我回来吃第一顿新米饭。”
“新米没有。番薯管够。”
陆峥笑了一声,赶车走了。
车出了园门,上了大路,拐个弯就看不见了。
沈焰站在晒场上,把账本抱在怀里。
风从桑林那边吹过来,带来一点新叶的味道。
三月,桑树发芽。
蚕室里先忙起来。周账房带着人烧水、暖房、铺蚕匾。蚕种在匾里搁了三天,出了一层细细的灰白,第四天开始有小黑点在动。
“大小姐,今年的种出得好。”
“出几成?”
“七成半。”
“去年呢?”
“五成。”
沈焰点了点头。
“蚕室温度别高,高了要脱。桑叶要嫩,老叶留着喂二眠。”
“知道。”
头一茬蚕上山那天,园子里的人都到齐了。
桑树枝头新绿一片,西坡的番薯地也冒了秧。沈焰站在修好的园门前,把门框上那道旧裂痕摸了 一遍。
门是新漆的,裂痕拿木楔子补过,补得不平。
她没让人再补。
苏曼抱着一摞账本来。
“大小姐,合作社第一季的账出来了。”
“念。”
“桑田入股四十七亩,入工三百六十个,番薯收了两千一百斤,春蚕种出七成半,预计产茧六担。”苏曼翻了一页,“留种子口粮,剩下的折工分,一工能分一斗二升。”
“比去年多。”
“多了两升。”
“多了就好。”沈焰把账本合上,“账贴到晒场上,让大家自己看。谁觉得不对,来账房问。”
“哎。”
苏曼抱着账本走了。
沈焰一个人站在园门前。
园门外是通往镇上的路。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路边的桑树发了新芽,绿得发亮。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
去年这时候,她站在同一个门口,手里捏着一只绣海棠帕,等着沈知礼从这条路上走过来。她记得自己那天穿了新做的藕荷色旗袍,帕子捏得太紧,边角皱了。
现在她手里没有帕子。
只有账本。
风从桑林里过,叶子哗哗响。远处蚕室里,有人在喊“火别烧太旺”。
沈焰回头看了一眼。
蚕室的烟囱冒着白烟,细细的,直直的一道。
她把门框上的木楔子按了按,让它嵌得紧一点。
“沈园不靠谁的光。”她说。
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了。
她自己听见了。
三月里,蚕事正忙。
沈焰每天天不亮就起,先到蚕室看温度,再去西坡看桑叶,回来对账。她手心里那个钉眼结了痂,使唤起来不碍事。
陆峥走后的第十九天,老陈从镇上回来,说北边路上有车过来。
“是陆老板的车?”
“看着像。车板上搭着草席,不知道拉的什么。”
沈焰没去园门口等。
她在蚕室里铺蚕匾,一匾一匾铺过去。铺到第七匾,听见园门外有车轱辘响。
她把手里的桑叶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车停在晒场上。
陆峥从车上跳下来,脸黑了一层,左边袖子空着半边,绑着布条。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沈焰说,“袖子怎么了?”
“路上碰了一下。没伤骨头。”
“药呢?”
“送出去了。”
“粮呢?”
“也送出去了。”陆峥从车上搬下一只小木箱,“路上捡了半箱桑种,想着你用得着。”
沈焰把木箱打开。里头是桑种,还有一包新茶。
“茶是人家谢我的。”陆峥说,“给你。”
“我不喝茶。”
“那就给苏曼。”
“苏曼也不喝。”沈焰把木箱抱起来,“留着待客。”
她把箱子送进账房,出来的时候,陆峥还站在晒场上。
“账本呢?”他问。
“在账房。”
“给我看看。”沈焰把新账本拿出来,翻到第一页,递给他。陆峥站在桑树底下,一页一页看。
“这个工分账,你改过了。”
“按你说的,股跟着田走,人变股不变。”
“改得对。”
“那你还看什么?”
“看看有没有人欠我工钱。”
“没有。”沈焰说,“你不在,你的股记在公账上。等你回来,还是你的。”
陆峥把账本合上,递还给她。
“沈焰。”
“嗯。”
“你这园子,比去年结实了。”
沈焰看了看晒场,看了看修过的蚕室,看了看西坡那片新绿的桑田。
“土还在,人还在。”她说,“慢慢来。”
陆峥点了点头。他把车上的草席卸下来,开始搬箱子。
沈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蚕室。
蚕匾里的蚕,正在吃叶。细细的沙沙声,像一场小雨落在瓦上。
三月很快过去。
蚕上了山,茧收了六担多。头茬茧卖了一部分换粮,剩下的留做秋蚕种。合作社的第一季账贴到晒场上那天,围着看的人比开会还多。
沈三叔拿手指头在账上点,点了半天,回头对沈焰说:
“我这一季,比去年自家种,多落两斗。”
“明年还入不入股?”
“入。”沈三叔说,“不过你那个荒一季扣一成的规矩,能不能改改?我家劳力少——”
“劳力少,可以找别家搭股。谁家缺劳力,谁家缺田,账上并一处,自己商量。”
“那商量不成呢?”
“来找我。我断。”
沈三叔点了下头,背着手走了。
苏曼把账本收起来,抱在怀里。
“大小姐,有一件事。”
“说。”
“沈少爷从那边捎了信来。”
沈焰正在拨算盘的手停了停。
“信呢?”
苏曼从账本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
沈焰没有马上接。
“念。”
苏曼展开纸,念:
“苏曼,我在后方安顿下来,替人做文书。你若愿来,我可设法。沈园不可守,沈焰不可劝。望你自择。”
念完,苏曼把信纸放下。
“你怎么想?”沈焰问。
“不去。”
“他先前是你未婚夫。”
“先前是。”苏曼说,“他拿我当票的时候,就不是了。”
沈焰把信纸接过来,看了看。字还是那个字,落款还是那个落款。
“留着。”她把信纸还给苏曼,“用不着烧。留着,往后有用。”
“什么用?”
“将来有人问,沈园为什么不留沈知礼。”沈焰说,“拿这个给他看。”
苏曼把信折好,收进账本夹层。
春蚕上了山。
沈焰每天早晨到园门口站一会儿。园门修好了,门板是新换的,旧门槛还在。
门槛上那道裂痕,她用桐油灰填了,填得平。
陆峥从桑林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新剪的桑枝。
“你看这个。”他把桑枝递过来,“今年头茬的桑叶,厚。”
“厚就好。厚了蚕吃得饱。”
“还有一件事。”陆峥把桑枝收回去,“我下趟走,不往北了。改走东边。”
“东边近。”
“近,事也少。”他说,“往北的路被堵了两回,不好走。”
“你早该走东边。”
“东边没有沈园。”
沈焰看了他一眼。
“东边有米。”
“米哪里都有。”陆峥说,“落脚点不好找。”
沈焰没接话。她走到门槛边,把门推了推。
“陆峥。”
“嗯。”
“下次走,什么时候回来?”
“蚕上山的时节。”
“哪一茬?”
“头一茬。”陆峥说,“我说话算数。”
沈园门口,桑田绿到了天边。
她把新账本抱在怀里,回头看了一眼园子里。
蚕室的烟囱冒着细烟,苏曼在账房门口晒账页,老陈带着人清桑田。
园门修好了,门上的旧裂痕补平了。
她站在门槛里。风把桑叶的味道吹过来。
沈焰伸手把门关上,又推开。门轴是新换的,推起来轻,没有从前那种“吱呀”的响。
“沈园不靠谁的光。”她说。
她转过身,把账本翻到第一页。
上头写着:沈园合作社,民国二十七年春,田亩四十七,股三十六,粮种各半。
下头一行小字,是她昨夜添的:
从今日起,沈园的灯,自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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