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寒雪递糖
大元皇朝曾降下一场十年不遇的漫天大雪。风雪如飞刃般撕扯着天地,也将镇北将军府的大门染得惨白,让这场丧事更添几分肃杀与悲凉。
父母双双战死沙场,偌大的将军府,如今只剩下年仅八岁的秦冽一人。
灵堂内,白烛摇曳,冷风呼啸。秦冽跪在棺木前,稚嫩的脸庞上找不到半点孩童的怯懦与泪水,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只有如沉淀至极的杀意。
他没有哭,只是挺直脊梁,默默地向着灵柩叩了三个响头,额角撞击冰冷地面,发出低沉而坚定的声响。
「你父亲曾救过我一命。」
一道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当朝丞相韶廷章披着寒雪步入灵堂,拜祭过后,他停在秦冽身旁,低沉道:「今日,本相是来还这份恩情的。你父出征前曾切切相托,若他战死沙场,便将你托付于我。」
秦冽缓缓抬头,那双年幼的眼眸里爆发出如孤狼般冰冷无光、令人骨髓发寒的极致杀意,直视着当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韶廷章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反倒微微伸手压在他的肩头,沈声道:「把你的恨好好记下,藏在骨血里。等你有能力的那一天,再去替你父母报仇。」
当天,秦冽跟随韶廷章回到了丞相府。
韶丞相膝下有一位视若掌上明珠,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女儿——韶漓,比秦冽小了两岁。
「爹爹!你回来了!」
一道如银铃般脆生生的声音传来。小小的韶漓像个瓷娃娃般雪白精致,一双如翡翠般碧绿清澈的瞳孔透着灵动的光芒,欢快地奔了过来。她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着一身素衣、满脸阴沉的秦冽:「他是谁啊?」
韶廷章眼中闪过抚慰与宠溺,躬身抱起韶漓,温声道:「他叫秦冽,是镇北将军的独子。从今天开始,他就住在我们府上了。」
韶漓搂着爹爹的脖子,歪着头问道:「那……他会陪漓儿玩吗?」
「会的。」韶廷章轻轻把韶漓放下,看向秦冽,语气温和了许多,「这是小女韶漓。秦冽,以后你们便做个玩伴吧。」
秦冽立在原地,周身散发着与这欢乐府邸格格不入的冰冷,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与回应。
韶漓也不气馁,反而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一个用油纸严严实实包着的小包。她揭开油纸,露出一颗透亮晶莹的糖果,甜甜地昂起头:
「阿冽哥哥,张嘴——」
没等秦冽反应过来,一只温热柔嫩的小手已经迅速将糖果塞进了他的嘴里。
甘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驱散了满口的苦涩与寒意。秦冽整个人呆住了,僵硬地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
韶漓对着他报以一个大大的、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
在那片铺天盖地的冰雪与无尽的恨意之中,那抹笑容像是一道穿透阴霾的暖阳,直直撞进了他早已冰封的心底。
……
2 花灯下
在韶丞相的悉心栽培下,十二岁的秦冽已然成长为身姿挺拔、武艺超凡的少年武将。
他性子冰冷孤傲,整日混迹于杀气腾腾的校场营房之中,对谁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酷面孔。
可唯独有一人,是他这辈子永远无法防御的例外。
「阿冽哥哥——!」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尘土飞扬的演武场旁,传来一声娇软清脆的呼唤。
只见十岁的韶漓身着一袭粉雕玉琢的红梅小裙,正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偷偷摸摸地躲在几排冰冷的枪架背后。
那张巴掌大的精致小脸上,双颊微鼓,漆黑灵动的碧绿眼眸里满是得逞后的狡黠与璀璨笑意。
秦冽手中寒芒闪烁的长枪猛地一顿,锐利的枪尖收止于半空。他浓眉微蹙,快步将长枪插回武器架,疾步走到她身前。
少年已显魁梧挺拔的高大身躯如同一座坚实的小山,将娇小的她挡得严严实实,隔绝了旁人好奇打量的视线。他低头看着眼前的少女,语气里夹杂着无奈与压抑不住的急切:
「阿漓,都说了别再偷溜来训练营……这里刀枪无眼、煞气又重,多危险!若让相爷知道了,少不得又要责骂于妳……」
「阿冽哥哥,张开嘴——」
韶漓根本不理会他的说教,反手从背后捧出一个严严实实的油纸包。她捏起一块香气扑鼻、雪白松软的桂花糕,仰着那张无瑕的小脸,娇声命令道。
秦冽微微一愣,几乎是出于肌肉记忆般的本能,乖乖张开了嘴。
「吧唧」一声,韶漓熟练地将半块桂花糕塞进他嘴里,随后顺手把剩下的半块塞进自己口中,两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般满足地抿着甜润的小嘴。
「好吃吗?」她双眼弯成迷人的月牙,笑声如银铃倒悬般清脆动听。那一双如翡翠般灵动的眼眸倒映着天边暖阳,瞬间融化了少年身上沉积多年的严霜与杀伐之气。
秦冽细细品尝着口中甜糯绵密的桂花香气,耳根不自觉地微微泛起热意,嗓音低沉而温柔:「好吃……今日训练结束后,我带妳去逛夜市,好吗?今晚正是中秋佳节……」
韶漓嘟起红润的小嘴,不情不愿地扯了扯他的衣袖,软声嘟囔着:「可是……阿漓现在就好想念阿冽哥哥嘛!」
听着这毫无防备又直白娇软的嗔语,少年原本冰冷严肃的面庞瞬间爆红,连带着修长的脖颈与双耳都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绯红。
他一时间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局促得连手掌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哎呀我的祖宗呦!您怎么又跑到这打打杀杀的地方来了!」
远处传来老嬷嬷焦急万分的呼喊声。韶漓俏皮地眨了眨眼,趁秦冽还陷在羞涩中发愣之际,猛地踮起双脚,在少年带有稚气却已显英锐的脸蛋上重重亲了一口!
「记得带我去玩哦!」
少女咯咯笑着,像一只快活的粉蝶般提着裙摆飞快地跑远了。
只留下十二岁的少年武将,独自站在喧嚣尘上、满是嘶喊声的演武场中央。他抬起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脸颊上残留的温香与甜意,耳畔回响着她清脆的余音,那座原本被血海深仇冰封的心底,彻底盛开了一片灿烂的花海。
……
黄昏退去,华灯初上。相府门前灯火通明,飘散着淡淡的月饼与桂花香。
厅堂内,秦冽一身干净利落的提花劲装,身姿笔挺地站立于案前,双手交叠,恭敬拱手:
「相爷,今夜中秋佳节……晚辈想带阿漓去城中的夜市赏灯,不知相爷可否应准?」
韶廷章端坐在主座上,还未等他开口,一旁身穿粉红裙摆的韶漓便一溜烟跑上前去,双手死死拉着父亲的宽袖,摇晃着娇嗔道:
「爹爹……你就让阿漓去嘛!今日市集中可热闹了!」
韶廷章看着眼前的宝贝女儿,又看了看面带紧张与期盼的秦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满是纵容与无奈:
「……罢了罢了,去吧!但切记要把府中的侍卫带上,万不可玩得太晚回府,听明白了么?」
「就知道爹爹最好了!」
韶漓欢呼一声,提起裙摆,白嫩的小手顺势便极为自然地牵住了秦冽粗糙的大手。
韶廷章眼皮一跳,吹胡子瞪眼道:「等等!男女大防,不许这般牵着!」
韶漓回过头,理直气壮地吐了吐舌头:「牵着才不会被人群冲散呀!快走吧,阿冽哥哥!」
秦冽感受着掌心中那团温热柔嫩的小手,冰冷的面庞上泛起一抹融融的暖意,凤眸里满是深情与宠溺,低声应道:「嗯,我们走吧。」
韶廷章站在门口,望着那两道一大一小、紧紧相依手牵手的温馨背影,摸着胡须,再次幽幽叹道:
「唉……秦将军啊,看来老夫当年欠你的这份恩情……如今可是连本带利,报得有些太过了……」
中秋夜市,万家灯火。朱雀大街两旁摆满了琳琅满目的摊位,各色花灯将整条街道照耀得如梦似幻,人群熙熙攘攘,欢歌笑语不绝于耳。
「阿冽哥哥!你看那个兔子花灯!多可爱呀!」
韶漓停下脚步,兴奋地伸出白皙的手指,指向高耸阁楼顶层悬挂着的一盏最为硕大精美、熠熠生辉的琉璃兔子花灯。
秦冽顺着她的手指抬眼望去,嘴角微微上扬,清嗓道:「等我,我摘下来给妳。」
话音未落,只见十二岁的少年身形一晃,如同一条银色的游龙般腾空而起!
他轻功极其了得,脚尖在周遭的旗杆与飞檐上轻轻点了几下,身姿矫健如燕,转瞬之间便已登上了三层楼高的阁楼顶端。
街上的游人与商贩纷纷停下脚步,仰头看着这惊险绝伦的一幕,爆发出阵阵惊叹与喝彩声:
「好厉害的轻功!这是哪家的少年英雄?!」
秦冽在万众瞩目下极其稳当地下了花灯,随后轻盈落回地面。他平复了一下气息,将那盏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琉璃兔子花灯恭敬而珍重地递到了韶漓面前,眼底倒映着漫天灯火与她的影儿。
韶漓看着眼前少年方才那英姿飒爽、惊艳岁月的身姿,又对上他那双满是专一与温柔的眼眸,胸口处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巴掌大的小脸悄然爬上了一抹动人的绯红。
她紧紧接过花灯,低下头去,轻声细语道:
「……谢谢,阿冽哥哥。」
……
3 及笄之约
几年后,十四岁的韶漓迎来了她及笄前的最后一年。
此时的她已初具倾城倾国的绝世风华。
那白如凝脂的肌肤衬着天生的碧绿眼眸,左眼下方点缀着一粒极具韵味的妖冶泪痣,搭配着水汪汪充满灵气的大眼与娇小玲珑的身形,举手投足间皆伴随着一阵淡淡的奇异蔷薇香气。
她不仅貌若天仙,更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是全京城赫赫有名的大美人与第一才女,且心地极其善良温柔。
而十六岁的秦冽,早已褪去了稚气。他身姿修长高大,五官深邃立体,那一双狭长的漆黑凤眸平日里冰冷得令人骨髓发寒,已是京城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顶级少年高手。
「哇——!」
清幽的韶华苑里,韶漓轻手轻脚地绕到秦冽背后,猛地跳出来张开双臂想要吓他一跳。
其实以秦冽敏锐的武者感知,早在她靠近三丈之内时便已知晓,但他每一次都会极其配合地装出一副「猝不及防被吓到」的模样,甚至身形还会微微后仰。
看着秦冽那「惊恐」的反应,韶漓顿时笑得花枝乱颤,娇艳如朵怒放的鲜花。
秦冽静静地凝视着她灿烂的笑容,原本冰冷彻骨的凤眸瞬间化为无尽的温柔与宠溺,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唯有看着她的笑靥,他这颗杀戮过重的冰冷心脏才会重获生机与温度。
然而今日,秦冽的神色却隐隐带了一丝沉重。
「阿漓……过几日,我便要开赴漠北前线参军了。」
「什么?!」韶漓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眼眶瞬间红了,娇喊道,「你要走了吗⋯⋯?」
秦冽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想要揉揉她的头发,却又克制地收了回去,眼神无比坚定地凝视着她:
「阿漓……我要先替爹娘报仇,然后用这双手去拼下天大的军功,唯有掌握足够的权势与威名……我才有资格堂堂正正地站在妳身旁。」
虽然他是镇北将军之子,但因父母离去早已没落,而她是高高在上的丞相千金。若无赫赫功名加身,他又凭什么敢妄想将这朵天仙般的蔷薇据为己有?
秦冽耳根暴红,有些羞涩地别开视线,不敢直视她那双水灵灵的绿眸,声线紧绷道:
「明年……等妳及笄礼的那一天,我定会回来……回来娶妳。好吗?」
听着这赤裸直白的求婚,韶漓小脸顿时红得像透熟的苹果,连忙低下头去,手指死死捏着裙角,羞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见韶漓久久没有回应,秦冽心头一凉,眼神黯淡下来,失落地自嘲道:「是我……我想多了,自不量力……当我没说过——」
「不是的!」
韶漓猛地抬起头,急切地打断了他,带着满脸的羞红与无比的坚定喊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等你!哪怕是一年、十年,我也永远等你!」
话音未落,韶漓突然一把拉过秦冽的衣袖,迫使高大的少年弯下腰来。她高高踮起双脚,在秦冽俊美的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
亲完之后,害羞无比的小姑娘转身就想逃跑。
可下一秒,一双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双臂,将她狠狠扣入了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之中!
秦冽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臂用力得彷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声线沙哑而深情:
「等我……」
随后,他在少女额头上落下了深情的一吻。
……
那一年,秦冽披坚执锐,挥师远征。
短短一年间,他在血海深涌的沙场上英勇善战、披荆斩棘,靠着漫天战功迅速成为了年轻皇帝元沧最信任的左右手,一跃成为大元皇朝最年轻有为的赫赫少将军!
距离韶漓十五岁的及笄礼,只剩下最后三天了。
可战场那边,却依然没有秦冽归京的消息。这一年的漫长岁月里,边关的家书从未断过。秦冽的怀中,永远贴身藏着一个月白色的荷包——那是韶漓亲手为他刺绣的蔷薇花纹,里面塞满了她亲手采摘烘干的蔷薇干花。
每当浴血奋战过后,他都会在深夜将荷包取出,深深吸上一口,仿佛这样就能嗅到她身上那抹令他魂牵梦萦的奇香。
一年来,他历经无数生死厮杀,受了大大小小无数道伤。那原本月白色的蔷薇荷包,早已被他胸膛流出的鲜血慢慢浸透,染成了深沉压抑的暗红黑色。
十七岁的秦冽,声线变得低沉冷冽,身形愈发高大挺拔,精悍结实的身躯充满爆发力,那一双漆黑的凤眸中,杀伐之气令人胆寒。
边关捷报频传,在刚平定了匈奴大军的帅帐内,秦冽单膝轰然跪地,双手交叠,语气里夹杂着难以克制的不安与急迫:
「陛下!臣有万分火急之私事……恳请陛下恩准臣即刻拔营,先行赶回京城!」
座上的元沧微蹙浓眉,冷冷打量着眼前这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少年将军,淡漠开口:「何事能让你这般焦躁失态?」
秦冽双拳死死扣紧,黑瞳里翻涌着经年沉淀的炽热与深情,沈声道:
「臣……要赶去赴红妆之约。三日后是她的及笄之辰,臣曾答应过她,定要亲自为她簪发……臣,万不敢失约于她。」
坐在主位上的皇帝元沧,今年亦不过十九岁。
自十五岁登基以来,他便一心醉心于吞并八荒、一统天下,后宫空置,长年亲征边关,根本不懂何为男女情爱。
元沧挑了挑眉,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物一般耻笑出声:
「哦?朕还以为像你这种嗜血如命的冷面阎王,是个没有七情六欲的石头怪物……难得朕以为找到了知音。罢了,滚吧!」
「谢陛下隆恩!」
秦冽轰然叩首,起身直奔马厩。
三日三夜,他不眠不休、疯狂赶路,甚至硬生生骑死了好几匹顶级战马!
沿途踏入京城地界时,他便听闻如今前去韶府向第一才女求亲的世家大族几乎要踏破门槛,他心急如焚,深怕那娇小的小人儿等不及……
及笄礼进入尾声,夕阳余晖洒在韶府门前。
秦冽身披未褪的冷硬战甲,满身风尘与汗水,手中死死握着一只紫檀木盒,里面装着他深夜在军帐下一刀刀亲手雕琢的蔷薇玉钗。
他有些局促地站在韶府大门口,正犹豫着是否要踏进去时——那抹熟悉得深入骨髓的蔷薇奇香已然扑面而来!
下一秒,一道身着翠绿礼裙、气质温婉的娇小身形,如同一只碧绿色的蝴蝶般,不顾一切地飞扑进了他的怀抱之中!
「阿冽哥哥……!我好想你……呜呜……我还以为你忘了……」韶漓死死环住他的腰身,将脸埋在他冰冷的甲胄间,眼泪如断线珍珠般狂涌。
秦冽心头剧痛,连忙脱下带血的铁手套,用发烫的手指轻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声线哑得令人心碎:
「我怎会忘呢……阿漓,祝妳岁月无忧,一生顺遂。这是……送给妳的。」
秦冽轻柔地打开紫檀木盒,取出那支莹润无瑕、雕刻着朵朵蔷薇的玉钗,极其珍重地挽入她的云鬓之中。
站在远处的韶丞相看着这一幕,心里虽酸涩万分,却也暗自叹了一口气,吩咐管家将满桌子的求亲帖全部退了回去——他明白,自家这宝贝女儿的心,早已全系在了这个少年将军身上。
「报——!八百里加急!」
突然,一声刺耳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温馨!一名传令兵翻身落马,大喊道:
「秦将军速速回营!敌军残部突袭中军大营!」
秦冽瞳孔骤缩:「什么?!」
韶漓浑身一颤,眼眶里含着未干的泪水,却强行压下心中的不舍与恐惧,伸手拍了拍他的胸膛,坚定道:「去吧!我在这里……永远等你!」
秦冽深深地看着面前强忍泪水的小人儿,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情愫,猛地扣住她的后脑,俯身重重吻上了她娇嫩的红唇!
「等我回来……我便用这平定千里的所有战功,求陛下赐婚!」
话音未落,少年将军转身翻身上马,决绝地调转马头,再次冲入漫天风尘之中。
……
4 帝王惊鸿瞥
为了彻底扫除余孽、一统天下,皇帝元沧与秦冽并肩浴血,又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打通了八荒,彻底平定了天下乱局。 大军班师回朝,金锣齐鸣,京城万民空巷。
金銮殿内,元沧龙颜大悦,当庭下旨,册封年仅十八岁的秦冽为骠骑大将军,成为大元皇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封爵大将军!
元沧端坐在龙椅上,俯瞰着下方身姿挺拔的少年重臣,笑问:「爱卿此次平定天下功不可没,想要何等赏赐?金山银山,或是万顷良田?」
秦冽轰然单膝跪地,双手交叠,声线沉稳而无比坚定: 「臣……愿用此次平定天下之所有军功,求陛下赐婚!」
「哦?」元沧来了兴致,挑眉道,「到底是哪家千金,能让我们高冷无情的骠骑大将军,宁愿舍弃万贯家财与爵位赏赐,也要求娶啊?」
秦冽抬起漆黑的双眸,一字一顿道:「韶丞相之女——韶漓。」
「……韶丞相?」元沧愣了愣,随即失笑地摇了摇头,「那只朝堂上的老狐狸,竟生了个能让你如此神魂颠倒的女儿?」
元沧暗自思忖,韶丞相在朝中根基极深,如今天下初定,自己日后少不得还要靠这老狐狸总揽朝政、监理国家,自然不好随意强下诏书得罪。
元沧摆了摆手道:「罢了,朕会先取得韶丞相的应允,再择吉日下旨赐婚。」
秦冽眼中浮现一丝狂喜,连忙叩首:「谢陛下龙恩!臣告退!」
「来人!」元沧看着秦冽急不可耐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好奇,「朕倒要亲眼看看,究竟是何等倾国倾城的美人,能抵得上这换取金山银山的功勋。传朕口谕,将韶大小姐也邀请至明日的凯旋宫宴上!另外,批准三品以上官员皆可携眷出席……省得朝中那帮老不死每天呈上排山倒海的奏折,催着朕广纳后宫!」
韶府。 今日的秦冽褪去了一身冰冷的血色铁甲,换上了一袭月白色的劲装,满头黑发高高束起,整个人英姿飒爽、玉树临风,俊美得令人移开不眼。
「拜见丞相大人。」秦冽恭敬拱手。 韶丞相看着眼前这个由自己一手栽培起来、如今名震天下的年轻大将军,心里其实早已把他当半个儿子看待,抚须笑道:「回来了便好。」 秦冽有些焦急地抬眼:「相爷……我能否去韶华苑见见阿漓?」
韶丞相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去吧,切记莫要逾矩。」
「谢相爷!」 秦冽身形一闪,疾步赶往韶华苑。 繁花怒放的花圃间,一位身着雪白长纱裙、乌黑长发半披半绾的绝色少女正背对着他。
阳光落在她身上,白皙如雪的肌肤与周围的花海交相辉映,宛如误入凡尘的花仙子。
此时的韶漓正蹲在草地上,温柔地逗弄着怀里一只雪白的小兔——那是两年前秦冽出征前特意为她捕捉的小白兔,名唤「团团」。
「团团呀……你说你爹爹到底何时才能回来呢?」韶漓一边揉着小兔的耳朵,一边自言自语地娇嗔道,「你娘亲我……真的好想好想他呀。」
站在后方的秦冽听清这句话,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般僵硬在原地!
幸福感猛烈冲击着他的大脑,他那向来冷酷严肃的面庞瞬间爆红,连双耳都烫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爹爹……?团团的爹爹……是指他吗?!
秦冽连忙轻声一咳嗽,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听到身后的咳嗽声,韶漓惊喜地回过头—— 「阿冽哥哥——!!」 少女清脆的娇呼声响起,她甚至顾不上怀里还抱着兔子,提着雪白的裙摆,像一只飞燕般不顾一切地冲上前,重重飞扑进了他的怀抱之中!
秦冽长臂一伸,死死将她和兔子一并紧紧拥入怀中,眼眶微湿,声线沙哑地低喃: 「我回来了……阿漓,我终于回来了……」
怀里的韶漓积压了一年的思念与委屈彻底爆发,趴在他胸膛上流泪不止。
听着她的抽泣声,秦冽心疼得无以复加,忙伸出大掌帮她擦拭泪水,柔声哄道: 「这次……我再也不走了,别哭了好不好?」
说着,他伸出手指轻轻抚了抚少女怀中缩成一团的小白兔,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与温柔: 「团团,快叫妳娘亲别哭了……爹爹的心……都要被她哭碎了。」
听见这话,韶漓那巴掌大的小脸「腾」的一下红透到了脖子根!
她娇羞万分地抬起头,嘟着红润的小嘴,气鼓呕呕地捶了一下他的胸膛: 「秦冽!你这个混蛋!你居然偷听!谁说你是团团的爹爹了?!不知廉耻!」
看着小姑娘嘟嘴发脾气的可爱模样,秦冽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眼底满是宠溺与深情: 「好……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看着这朵近在咫尺、让他魂牵梦萦了无数个日夜的蔷薇,秦冽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炽热,俯下身去,重重吻上了她娇嫩的红唇。 这是一个缠绵至极、倾注了漫长岁月与无限思念的深吻。
……
皇宫内,灯火辉煌,歌舞升平。为庆祝天下大定,皇帝盛设凯旋夜宴。
殿内三品以上官员的适龄千金贵女们皆打扮得花枝招展,珠光宝气,身上浓烈的脂粉俗香充斥着整座大殿。
她们暗自期许着,纵使入不了帝王的眼,若能攀上那位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骠骑大将军,亦是莫大的荣耀。
龙椅之上,皇帝元沧一身明黄龙袍,外披厚重狐裘,乌黑的长发高高束成高髻。
他身材高大,隐隐透着强悍无匹的肌肉张力,刀削般的脸庞配上深邃立体的五官,那一双深棕色的凤眸如鹰隼般冷冽,彷佛能看透人心。
无与伦比的帝王霸气与极致的英俊交织在一起,令人不禁惊叹这位史上最强的少年帝王,竟是如此令人窒息的绝世美男子。
而站在帝王身侧的秦冽,一身银白铠甲寒光闪烁,俊美挺拔,清冷非凡。
下方的贵女们纷纷看得目瞪口呆、心潮澎湃,恨不得能同时侍奉这两位惊艳岁月的男子。
然而元沧看着底下那群花花绿绿的庸脂俗粉,眼底满是厌恶与无趣,侧过头对身旁的秦冽嘲弄道: 「这种场合,哪有你在战场上与朕并肩浴血来得有趣?你的心上人也是底下这群俗不可耐的凡子俗粉之一?真叫朕失望。」
秦冽眉头微皱,正欲开口解释——
「韶丞相!韶家嫡女——到——!」
大殿公公尖锐高亢的宣唱声响彻宫殿。
只见韶漓身着一袭剪裁简约的月白色长纱裙,削肩轻露,肌肤白润如玉。
她巴掌大的小脸上未施半分浓重的胭脂水粉,整个人娇软纤弱得宛如一滩春水,令人心生怜惜。
乌黑的秀发半披半绾,发间仅斜插着一支秦冽亲手雕刻的蔷薇玉钗与一支轻灵的蝴蝶步摇,干净而纯粹。
她莲步轻移踏入大殿,天生的淡雅蔷薇异香如同一股清泉,瞬间将殿内原本刺鼻的俗气洗涤一空。
她那如翡翠般晶莹透亮的碧绿双眸,顾盼生辉,美得震撼人心。
连适才还心生嫉妒的贵女们,此刻都看傻了眼。
龙椅上的元沧,更是顷刻间看呆了去。
那一瞬间,皇帝的心脏猛烈地悸动了一下,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席卷全身!洛神下凡?九天神女?
元沧那一双深邃的深棕色凤眸微微收缩,看着台下那个娇小纤弱的少女,眼底竟爆发出一股如看见未征服领土一般的强烈占有欲与征服欲——他想要她!他要将这朵举世无双的仙卉,纳入自己的帝王图腾之中!
「陛下……陛下?」
身旁秦冽低沉的提醒声将元沧拉回了现实。
只见秦冽看着远处的少女,向来冰冷的面庞上竟浮现出一丝罕见的羞涩与温柔,低声道: 「她……就是臣的心上人。臣愿用平定天下之所有军功,求陛下赐婚的……韶漓。」
元沧浑身猛地一震,指节死死扣住龙椅的扶手,瞳孔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沙哑开口: 「什么……她……就是韶漓?!」
大殿中央,韶丞相躬身下拜,声音沉稳:「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接着,身后那娇小纤弱的身影微微躬身,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宫礼: 「臣女韶漓……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娇柔软糯,如山间清泉撞击软玉,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甜软。
仅仅是这一句平淡无奇的万岁,便让龙椅上的元沧浑身一紧,骨头都彷佛麻了半边,生出一股无力感。
元沧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将体内翻涌的狂热与失控拉回理智,沙哑道:「平身,赐座。」
「谢陛下。」
韶漓缓缓站起身,在入座的瞬间,悄悄抬起那一双水灵灵的碧绿眼眸,偷偷望向高台之上站在元沧身侧的秦冽,嘴角微微上扬,对他露出了一个极其甜美娇嗔的微笑。
秦冽接收到她的视线,冰冷的面庞瞬间化开,凤眸微弯,回以一个温柔到了极致的微笑——那宠溺的眼神与刚才那肃杀冷酷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高台之上,元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那一抹惊艳岁月的笑容生生夺走!即使那一笑根本不是对着他,但那娇美动人的模样,已然如黥刑般深深刻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宴会正式开始,丝竹管弦声响起。
可龙椅上的元沧,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疯狂地停留在下方的韶漓身上。她微微低头抿茶的模样、她抚弄裙摆的动作,无一不勾动着皇帝的心弦。
坐在侧席的韶丞相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那过于炙热且带有侵略性的目光,心底不禁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他自知自家女儿容貌太过倾国倾城,才从小将她保护在相府不轻易示人,更万万不想让她卷入这吃人的皇家后宫之中。
此时,各家贵女们为了博得垂青,纷纷施展浑身解数,有的下场抚琴吟诗,有的跳起妖娆舞蹈。
但在元沧眼中,这些姿色平平的表演简直堪比糟粕,不堪入目。
他心中烦躁无比,急切地想快点结束这无聊透顶的宴会,可一想到宴会结束后便再也见不到这个宛如洛神下凡的少女,心头又涌起阵阵不舍。
元沧眼眸微眯,便开口打破了沉闷: 「韶丞相,你的女儿可要表演些什么?要么……跳支舞给朕看看?」
韶丞相连忙起身,躬身道:「回陛下,小女不才,性子笨拙,什么都不会。」
不料,一旁极善拍马屁的尚书大人见皇帝整晚眼神都粘在韶漓身上,当即跳出来抢功高喊道: 「韶丞相!欺君可是大罪啊!听闻令千金明明是大元皇朝第一才女,才貌双全,怎么到了陛下面前就成了什么都不会呢?」
秦冽漆黑的眉头猛地一皱,手掌悄然按上了腰间的剑柄,眼神冰冷如刀,恨不得当场一刀砍了这个多嘴多舌、给韶家找麻烦的马屁精!
「你……」韶丞相气得面色发白。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一只白皙纤细的小手轻轻拉住了韶丞相的袖角。
韶漓缓缓站起身,走向大殿中央,微微欠身:「陛下,小女不才,愿为陛下与诸位将士……弹奏一曲。」
宫人很快抬来了一架紫檀嵌螺钿漆古筝。琴身选用千年紫檀所筑,木理沉稳如墨,岳山皆由温润白玉打造,在宫殿辉煌的烛火照耀下,泛着冷艳而华贵的光泽。
韶漓在殿中心优雅落座,那一袭雪白透亮长纱裙如白昙花般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铺散开来。她抬起纤纤素手,拂过琴弦——
下一秒,急促昂扬、气吞山河的《秦王破阵曲》如万马奔腾般自她指尖爆发而出!铮铮琴音杀伐果断,磅礴大气,正正贴合了今日一统江山、庆功凯旋的盛大主题!
高坐在龙椅之上的元沧,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个在殿中央弹奏杀伐之乐的娇小少女。
她明明看起来那么娇软可人,指尖却能弹奏出如此震撼人心的帝王之乐!
元沧心中的占有欲与征服欲在琴声中彻底失控爆发——他不想管什么君臣之义,不想管秦冽的军功,他恨不得现在就拍案下旨,封她为大盛的皇后!
但他拼死克制住了这股疯狂。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大殿内静寂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如雷鸣般滚滚不息的热烈掌声!
高台之上,秦冽挺直了脊梁,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其骄傲与自豪的弧度。他深深地凝视着大殿中央那一朵独一无二的白蔷薇,心中一片柔软——
这般惊艳岁月、无与伦比的女子……马上,就要成为他秦冽八抬大轿娶回家的小妻子了。
……
5 半壁江山为聘
盛大的宫宴终于散场。
夜色深沉,韶丞相在散朝前却被大太监悄悄拦下,称皇上有要事相商,单独留在了御书房。
宫门外,月色如水。秦冽骑着一匹高大威猛的雪白战马,腰佩长剑,寸步不离地护卫在韶漓的雕花马车旁。
马车内,韶漓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挑开了一角繁复的车帘,探出巴掌大的小脸,眨着那一双水灵灵的碧绿眼眸,娇软调皮地对马上的少年甜甜一笑:
「不知……妾身刚才那一曲,有没有给我们的大将军长长脸面呢?」
秦冽勒住马缰,俯下身来,眼底满是揉碎了的温柔。他伸出宽大粗糙的手指,极其宠溺地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低沉磁性的笑意:
「夫人的确才德兼备、倾国倾城,着实给为夫……长了大脸了。」
听见「夫人」与「为夫」这两个字,韶漓巴掌大的小脸顿时「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连忙缩回马车里,隔着车帘娇嗔地打了一下车壁:
「什么夫人不夫人的!还没成亲呢……你这是不要脸!」
秦冽听着马车里传来的娇嗔打闹声,低低地笑出了声,心头被巨大的甜蜜与幸福彻底填满。
然而,当他们还沉醉在这美好的二人世界时——
皇宫,御书房内。
烛火闪烁,气氛却冷凝到了极致。
韶丞相正独自面对着那位周身散发着冰冷杀意的年轻帝王,冷汗不知不觉间已浸湿了后背的朝服。
元沧高高坐在龙椅上,漆黑的双眸如鹰隼般死死盯着下方的老臣,指节轻敲着御案,不咸不淡地开口:
「丞相大人……想必早已知晓,朕的骠骑大将军,甘愿用平定天下之所有军功,来求朕赐婚他与妳那宝贝女儿吧?」
韶丞相紧张地吞了吞口水,躬身低头:「臣……知晓。」
「哦?」元沧眼眸微眯,语气里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这么说来……丞相大人是早已应允这门婚事了?」
韶丞相深呼吸了一口气,为了女儿一生的幸福,他硬着头皮挺直了脊梁,沈声道:
「回陛下,小女与秦将军自幼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臣身为人父,别无所求,只愿看到女儿一生顺遂幸福,便心满意足了。」
元沧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暴虐与不甘,冷笑了一声:
「用平定天下的全部军功来求娶……这可真是一份大聘礼啊。」
韶丞相连忙躬身施礼:「臣……代小女谢陛下成全!」
「成全?」
元沧猛地站起身,狐裘下强悍的帝王威压席卷整座大殿。他踱步走到韶丞相面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而疯狂的笑意:
「丞相大人……在谢恩之前,难道不想听听朕准备的……另一份更天大的聘礼吗?」
韶丞相心头猛地一震,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直冲脑门,结巴着问道:
「另一份……聘礼……?」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元沧俯视着眼前的韶丞相,琥珀色的凤眸里燃烧着疯狂而冰烈的执念,一字一顿,声如重雷:
「朕……以大元一半的天下为聘礼,求娶韶相之女——韶漓!」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天狂雷,在韶丞相脑海中炸开!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大理石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万万不可啊!陛下!这……这万万不可啊!」
「有何不可?」元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而霸道的弧度,「她如今尚未出阁,又非臣妻,有何不可?朕愿与妳韶家共享这半壁江山,天下至尊之位唾手可得,难道……这不算一份天大的聘礼吗?」
韶丞相老泪纵横,带着哭腔悲鸣道:「陛下!这是折煞老臣、折煞韶家啊!老臣怎敢接受这等逆天之举!求陛下三思!求陛下收回成命啊!」
元沧优雅地蹲下身来,伸手拍了拍韶丞相颤抖的肩膀,声音极其温柔,却字字带毒:
「老狐狸,妳心里比谁都清楚,朕若是想得到妳女儿,有一万种强取豪夺的方法。如今朕高抬贵手,捧着半个天下求娶,这难道不是朕最有诚意的选择吗?」
韶丞相浑身剧烈发抖,双眼通红地抬起头,死死看着面前这个疯狂的少年帝王,绝望地喊道:
「陛下!秦将军为您赴汤蹈火、浴血沙场!他对您忠心耿耿,若是让他知道……知道您竟要抢他的心上人……您叫他的赤胆忠心如何自处啊?!陛下,求您看在他立下赫赫战功的份上,三思啊!」
听到秦冽的名字,元沧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神采,淡淡一笑:
「你说得对,秦冽确实是朕最称手、最强大的一把神兵利刃。既然如此……朕便派他继续远征漠北,去为朕、为皇后开拓新的领土就好了。」
「陛下……」韶丞相心胆俱裂,指着元沧,泪水滂沱,「那老臣的漓儿呢?她早已对秦将军交付了全身心的真情,您强行拆散她们……您叫她如何活得下去啊?!」
面对老丞相的质问,元沧漆黑的双眸中爆发出极致的狂热与坚定。他站起身来,张开双臂,冷冷宣告:
「朕此生只立她一人为后!大盛后宫,永不纳妃嫔,唯她独尊!朕将这半壁江山奉于她脚下,朕的真心、朕的帝位,甚至是朕这条命……通通都可以给她!」
元沧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瘫倒在地的老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残忍的笑意:
「朕给她的一切,难道……还不够取代区区一个秦冽吗?……我的好岳父大人?」
「——噗通!」
听到那一声带着无尽威胁与志在必得的「岳父大人」,韶丞相最后一口气陡然岔开,整个人如脱力般重重瘫软在御书房冰冷的地面上,陷入了无尽的绝望与黑暗之中。
——
韶丞相失魂落魄地回到韶府,脚步沉重如千斤。
刚踏入中厅,一袭月白纱裙的韶漓便如小鸟般欢快地跑了过来。她巴掌大的小脸上泛着迷人的绯红,眼角眉梢皆是藏不住的羞涩与期待,牵着老父亲的衣袖娇嗔问道:
「爹爹……陛下……陛下他赐婚了吗?」
韶丞相看着眼前这个无忧无虑、满心欢喜的宝贝女儿,心痛得像是被万刃撕裂!他强压下眼底的泪水,别过头去,故意装出一副严厉的模样斥道:
「……哼!哪有女儿家像妳这般急着要嫁人的!没规矩!快些回房睡觉去!」
韶漓被说得面红耳赤,娇嗔地嘟了嘟嘴:「哼!爹爹坏透了!」
少女提着裙摆,带着少女特有的娇羞与期盼跑回了闺房。
……
夜深人静,韶府书房内烛火飘摇。
韶丞相独自坐在案前,陷入了疯狂的思想挣扎。在他的掌心中,紧紧握着一块通体漆黑、散发着冰冷凶煞之气的金属令牌——那正是大盛朝至高无上、号令天下一半兵马「南雁卫」的虎符!
元沧手握大元「北辰骑」与「南雁卫」两支横扫八荒的最强精锐,如今竟眼睛都不眨一下,将掌管兵权半壁江山的「南雁卫」双手交到了韶相手中。
那位疯子皇帝元沧,竟真的将他自己的命脉与半壁江山,毫无保留地拱手送到了他这个老臣手里……
韶丞相看着手里的虎符,老泪纵横。一边是韶氏九族的性命,另一边是女儿一生的幸福……他该怎么办?让漓儿与阿冽私奔?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在那个疯子皇帝的掌控下,九族又怎能逃得掉?!
……
翌日清晨,骠骑大将军府。
秦冽早早就换上了整齐的朝服,精神抖擞。宫里的传旨太监登门,秦冽满心欢喜地单膝跪地,以为等来的会是那一纸赐他与阿漓成婚的圣旨。
然而,当公公尖锐的声音念完圣旨内容时,秦冽整个人如遭雷击!
——圣旨上非但没有提及半点赐婚之事,反而命他即刻点兵出征,前往万里之外的漠北平定叛军余党,且……即刻启程!
秦冽一把夺过圣旨,当即快马入宫,直奔养心殿求见皇帝。
「怎么?大将军这是不愿为朕分忧了?」元沧高高坐在龙椅上,狐裘下的凤眸一片漆黑冷漠。
秦冽压下胸中的惊涛骇浪,沈声质疑:「陛下!此前我军明明已将敌军叛党彻底铲除,四海升平!这……绝无可能!」
元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而平静的笑意:「朕也是昨夜才收到密探急报。军情紧急,骠骑大将军……速速启程吧。」
秦冽死死盯着元沧,指节捏得嘎吱作响。朝堂之上帝威滔天,他终究只能咬碎牙关,轰然叩首:
「臣……遵旨!」
秦冽猛地转身离去。
看着少年将军决绝孤高的背影,龙椅上的元沧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嗜血而狂热的冷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喃:
「去吧……去了,就永远别想再回来了。」
离京前夕,秦冽策马狂飙来到韶府。
「丞相大人,晚辈可否……再见阿漓一面?今日刚接到圣旨,需立刻赶赴边疆剿灭余党。」
韶丞相看着面前神色焦急的少年,浑身一震:「什么……?!」
老丞相心中翻江倒海,他万万没想到那陛下竟然如此急不可耐,这分明是要将秦冽往死路上逼啊!
可看着眼前的秦冽,韶丞相根本不敢吐露半字真相——若说了,朝堂必坍塌,九族必遭屠戮!
老丞相闭上双眼,强忍着滔天的悲痛,沙哑道:「去吧……好好聊聊……不急,去吧……」
秦冽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丞相大人与整个韶府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可时间紧迫,他来不及细想,直奔韶华苑。
繁花似锦的花园里,岁月静好。
韶漓今日穿了一袭鹅黄色的轻纱长裙,正坐在秋千上随风轻晃,宛如降临凡尘的小仙女。
见到秦冽的身影,韶漓眼前一亮,笑得如花般灿烂,朝他挥手大喊:「阿冽哥哥!快来!帮我推高一点!」
秦冽压下心头的所有阴霾,走到她身后,极其温柔地为她推着秋千。
风声呼啸,少女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突然,秦冽双臂一伸,硬生生将飞行中的秋千稳稳拉停,并顺势转了个方向,让少女正面面向自己。
下一秒,在韶漓惊讶的目光中,一身劲装的少年将军在秋千前单膝轰然跪下,深邃的凤眸里泛起沉重的红丝:
「对不起……」
韶漓一愣,连忙伸手去扶他:「阿冽?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秦冽死死握住她的双手,声线哑得令人心碎:「我……我今日刚接了圣旨……要出兵远征了。」
韶漓眼眶瞬间红了,泪水顷刻间盈满眼眶,带着哭腔喊道:「为什么?!不是已经四海升平了吗?!为什么还要打仗?!」
秦冽心如刀割,起身上前将她紧紧搂入怀中,贴着她的耳畔低喃:
「阿漓……等这次归来,我便向陛下辞官解甲归田,我们找一处山青水秀之地,厮守一生……好吗?」
「……你这个骗子!」韶漓趴在他怀里,眼泪打湿了他的胸膛,「你每次都说快了快了……」
秦冽将下巴深深抵在她发顶,双臂用力得彷佛要将她融入骨血:
「对不起……阿漓,再等我最后一次……好吗?」
韶漓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抬起头,带着未干的泪痕,恶狠狠地威胁道:
「这真的是最后最后一次了!若是你敢不回来……我就……我就立刻嫁给别人!」
「不可以!」
秦冽瞳孔剧烈收缩,猛地扣住她的肩头,霸道而疯狂地低吼:
「妳只能是我的!生是我秦冽的人,死是我秦冽的鬼!哪怕被困在地狱……我也会硬生生爬回来找妳!」
韶漓被他眼神中的狂热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许乱说!什么地狱不地狱的!」
秦冽顺势拉下她的手,再也克制不住积压在心底的恐惧与深情,低头重重地吻上了她娇嫩的唇瓣。
这是一个带着绝望、热烈与永恒誓约的深吻,两人的泪水混在一起,咸涩而又甜美。
⋯⋯
京城外,金戈铁马,杀气冲霄。大军整装待发,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城门口的长亭旁,一道窈窕纤弱的身影静静伫立。韶漓身着一袭素雅的长裙,头戴一顶垂着半透明白纱的纬帽,将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容与满眼的不舍遮挡在纱褶之后。
看见秦冽骑着白马率军路过,韶漓连忙从小婢女手中拿过一个香囊——那是她亲自去大佛寺求来的平安符。
「阿冽哥哥!」
听到娇软的呼唤,秦冽立刻勒紧马缰,翻身下马,疾步走到她面前。
韶漓从纬帽下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捧着那系着红绳的平安符,柔声道:「这是我为你求来的平安符……戴上它,神明会保佑你平安归来。」
秦冽眼中满是动容,微微低下头,任由少女将红绳套向他的颈项。
然而,就在红绳刚刚挂上他颈项的那一瞬间——
「啪嗒」一声脆响!
那粗实的红绳竟然毫无预兆地从中断裂开来!平安符瞬间掉落在秦冽宽大的掌心之中!
韶漓娇躯猛地一震,那双灵动的碧绿眼眸瞬间充满了惶恐与不安,娇躯微颤,嘴唇发白地低喃:
「怎么……怎么会断了……?这是不是……是不是…」
强烈的心理不安如冷水般浇透了她的全身,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秦冽心头也是猛地一跳,但他决不能让自己的少女带着担忧目送他离去。他连忙将平安符紧紧握在掌心,俯身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轻声安抚道:
「傻瓜,别乱想。它不是断了,它只是……不想被我随便挂在脖子上受风吹雨打,它想待在更安全的地方。」
说着,秦冽当着她的面,极其珍重地将那枚平安符放进了胸前紧贴心口处的里衣口袋中,微笑道:「看,放在这里,离我的心最近,最安全。」
韶漓吸了吸鼻子,悬着的心这才稍微落定了一些。
看着即将上马的少年将军,韶漓突然心头一紧,连忙朝他勾了勾手指,娇声道:「阿冽哥哥……你过来一点。」
秦冽微微一愣,弯下高大的身躯,将耳朵凑到她面前。
下一秒,韶漓踮起双脚,掀起纬帽的一角,附在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其轻柔、极其认真地吐出了那一颗藏在心底深处的真心——
「我……我爱你。」
「轰——!」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如同一枚巨石投进了秦冽的心湖,砸起滔天巨浪!少年将军那向来严肃冰冷的面庞瞬间「腾」地一下爆红到了耳根!
巨大的幸福感吞噬了他的理智,秦冽再也顾不得什么大军出征的规矩,伸手一揽,猛地将眼前娇小的身躯抱入怀中,低下头去,重重吻住了那一双让他魂牵梦萦的娇唇!
「唔——!」韶漓惊得推了推他的胸膛,巴掌大的小脸红得发烫,低声羞恼道,「不要……!这么多人看着呢……!」
秦冽嘴角勾起一抹低沉而霸道的笑意,贴着她的唇瓣含糊低语:
「我也爱你⋯⋯阿漓。」
两人在漫天黄沙与肃杀大军前深情拥吻,炽热的情意几乎要融化这冷冽的风沙。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在巍峨肃穆的京城城墙最高处。
大元朝的皇帝元沧,正一身玄黑龙袍、披着厚重的狐裘,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城门口那相拥的两人。
那一双深棕色的凤眸里迸发出疯狂的杀意与毁灭欲!他扣在城墙白玉栏杆上的双手死死紧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吐青,整个人散发着令人骨髓发寒的极致冰凉。
「秦冽……」元沧牙关咬得嘎吱作响,极度嫉妒的冷笑自唇边蔓延开来,「这是你最后一次拥抱她了……」
大军拔营,尘土渐渐远去。
韶漓站在城门口,直到再也看不到那匹熟悉的白马,才依依不舍地准备转身回府。
然而,还没等她登上韶府的马车,一队宫中的禁卫军与大太监便呼啦啦地围了上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大太监躬身,笑得极其诡异与客气:「韶大小姐,皇上有旨,请您即刻随奴才入宫一趟。」
韶漓虽然心中疑惑,但身为丞相之女,亦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违抗圣旨,便只能跟随入宫。
……
皇宫,养心殿内。
香炉里散发着幽幽的檀香,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元沧端坐在龙椅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独自站立的娇小少女。
没有了纬帽的遮挡,那白皙如雪的肌肤、左眼下妖冶的泪痣,以及那一双宛如翡翠般的碧绿眼眸,再次狠狠撞击着元沧的灵魂。
元沧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韶漓,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却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阿漓姑娘……今日秦将军临京出征前,特意私下求见了朕。他言道边关凶险,万分不放心妳一人留在府里……因此特意将妳交托给朕,求朕好生照顾妳。」
韶漓微微一愣,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泛起一丝狐疑:「阿冽哥哥……求陛下照顾我?」
「正是。」元沧走到她身前三步处停下,目光极具侵略性地扫过她那娇软的容颜,声线低沉而带有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所以……从今天起,妳便搬进宫里来住吧!朕……定会替秦将军,『好生』照顾妳。」
……
6 舍身护漓
韶丞相一得知宝贝女儿被带进宫中,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便一路跌跌撞撞、心急如焚地闯入宫中求见皇帝。
养心殿内,元沧正把玩着一枚精致的白玉佩,见老丞相失魂落魄地冲进来,嘴唇勾起一抹极其讥讽的冷笑:
「怎么了?我的『岳父大人』。朕向来喜欢速战速决,看着你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私心拖拖拉拉,朕便替你做主,将所有借口都安排好了,顺手将人送走。你还有何不满意的?这拆散鸳鸯的坏人,可全都是朕帮你当了!」
韶丞相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地叩首:
「陛下……求陛下高抬贵手,放过漓儿吧!老臣求您了!」
元沧眼底划过一抹病态的狂热,冷冷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
「放过她?朕疼她还来不及呢……行了,退下吧!莫要耽误朕去跟未来的皇后培养感情。」
言罢,皇帝冷酷地拂袖而去,只留下老丞相一人在大殿内陷入绝望的深渊。
……
皇宫,凤栖殿。
这座历代大盛皇后才能居住的顶级寝宫,如今却住进了一位尚未出阁的丞相千金。
「韶姑娘,陛下有旨,从今往后,您便安心住在此处。」领头的大太监笑得一脸讨好。
韶漓站在奢华无比的殿门前,秀眉紧簇,连忙摆手拒绝:「等等……这可是历代皇后的寝宫!臣女不过是一介布衣女眷,住在这里极度不合规矩……」
「朕说合规矩,它便合规矩。阿……漓。」
一道沉稳霸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元沧一身明黄龙袍,大步迈入殿内。
韶漓娇躯一震,忙欠身下拜:「臣女……参见陛下。」
元沧走到她面前,目光滚烫而深情,柔声道:「阿漓不必多礼。住在这里,你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宫人去办。只要你开口,这皇宫里的一砖一瓦、乃至国库里的万千珍宝,你通通可以任意处置。」
韶漓连忙低下头,礼貌而疏离地婉拒:「臣女不敢……承蒙陛下厚爱。臣女生性习惯了家中环境,其实回韶府居住即可,实在不敢如此劳烦陛下……」
元沧眼眸微暗,却依旧笑得温和:「那怎么行?朕可是答应了大将军,要好生照顾你的。」
韶漓微微抬头,碧绿的眼眸里满是迷茫与疑惑——为什么自己明明是客,却总觉得像是被这深宫大院给生生囚禁起来了一般?
接下来的数日,元沧几乎推掉了一半的朝政,日夜陪在韶漓身边。
他试图将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奉献在她脚下:无数珍贵罕见的珠宝首饰、西域进贡的稀奇玩意儿、乃至各色名贵的山珍海味,每天换着法子哄她开心。
然而,面对这滔天的帝王恩宠,韶漓却无动于衷。
她每日的盘发上,依然只固执地插着秦冽亲手为她雕刻的那支蔷薇玉钗。
她独自坐在深宫的花园里,看着高高的宫墙,整日愁眉苦脸,一遍又一遍地向过往宫人打听着极北边境传来的捷报与秦冽的消息。
那朵白蔷薇,纵使被锁在了最奢华的金丝笼里,心却早已飞向了万里之外的沙场。
两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远在万里之外的极北荒漠,漫天黄沙卷着呼啸的狂风。
秦冽率领着精锐军队,却如同无头苍蝇般在沙海中迷失了方向。探子带回的消息混乱不堪,一时说敌军向东窜逃,一时又说向西隐匿,彷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暗中故意戏弄、拖延着他归京的脚步。
……
皇宫内,养心殿。
檀香缭绕的宫殿沉寂得近乎死寂,唯有刻刀划过玉石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元沧端坐在案前,修长有力、握惯了血色重剑的手指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刺伤与划痕。
他手中握着一块温润无瑕的上等羊脂白玉。这位高高在上、从未碰过雕刻手艺的年轻帝王,凭着惊人的天赋与近乎疯魔的执念,耗费了整整数个昼夜不眠不休。
在细碎的玉屑飞溅间,他竟硬生生用血肉双手,雕琢出一支精美绝伦、羽翼彷佛随时会翩然起舞的蝴蝶白玉簪。
正逢中秋佳节,宫外千家团聚。元沧极其珍惜地将白玉簪装入雕花漆木锦盒中,指腹轻抚过冰凉的盒面。
今晚,他要带他的阿漓微服出宫赏灯,将这份倾注了他一腔孤注真心与誓约的心意,亲手送给她。
夜幕降临,月满中天。
京城朱雀大街上灯火璀璨,万家喧嚣。琉璃灯、走马灯、孔雀灯将整条繁华长街点缀得如梦似幻,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糕与糖葫芦的甜香,人潮如织,欢歌笑语不绝于耳。
元沧褪去了明黄龙袍,换上了一袭低调却贵气逼人的玄黑提花锦袍。
他高大挺拔的身躯微微侧过,深棕色的凤眸深情而贪婪地凝视着身旁身着月白长裙的娇小少女。
「陛下……」韶漓看着满街喧嚣繁华,心中却像是沉着一块千斤巨石,眉眼间满是心事重重,低声开口。
「在外面,叫我阿沧。」元沧别过脸去,低沉的声线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却又夹杂着几分隐秘的期待。
韶漓有些局促地捏紧了裙角,低下头去:「臣女不敢……这不合规矩。」
元沧嘴角微微上扬,凑近她少许,热气熨帖在她发烫的耳廓旁,语气带着三分调侃与危险:「若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大喊陛下,惹来暗处伺机而动的刺客……阿漓该如何是好?」
韶漓娇躯微震,纤长的羽睫剧烈颤抖着。她犹豫了半晌,最终只能别过面庞,极轻、极柔地自唇齿间抿出了一声:
「……阿沧。」
那一声甜糯软娇的呼唤,宛如羽毛轻拂过冰封的心尖,瞬间让这位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年轻帝王心房融化。元沧的凤眸深处,漾开了此生从未有过的无尽温柔与满足。
「走,我们去看花灯。」
元沧自然地伸手想要揽住她,却被韶漓微不可察地避开。
他眼眸微暗,却并未发作,只是耐心地带着她在热闹的人群中穿梭。
他亲手为她挑选精致的狐狸花面具、买下吹得栩栩如生的糖人、在大牌坊下挥毫泼墨,为她破解一道道深奥的灯谜。
然而,无论这长安城的中秋花灯多么璀璨夺目,韶漓巴掌大的小面上却始终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败与忧伤,嘴角未曾真正露出一丝笑容。
行至繁华至极的酒楼前,人群突发出一阵阵惊叹声。
韶漓顺着众人的视线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那高耸入云的三层阁楼顶端,正高高悬挂着一盏发着柔和光芒的琉璃兔子花灯。
那一瞬,韶漓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硬在原地!
记忆的洪水瞬间冲垮了防线——十二岁那年的中秋夜市,也是这样高耸的楼阁,也是这样憨态可掬的兔子花灯。
那时那个鲜衣怒马、笑意宠溺的少年,顶着万众瞩目的喝彩,如轻鸿般跃上高楼,将全城最美的花灯摘下捧到她面前,撞碎了她幼小的心房。
可如今,花灯依旧高悬,身旁的人……却再也不是那个满眼皆是她的阿冽哥哥了。
韶漓看着高处的花灯,水灵灵的碧绿眼眸瞬间被温热的泪水打湿,心口传来撕心裂肺般的绞痛,娇躯隐隐发颤。
「怎么出了宫……依然这般不开心?」元沧停下脚步,紧紧盯着她。
韶漓眼眶微红,低下头轻声道歉:「对不起……陛……阿沧。臣女只是……今日中秋佳节,本是团圆之日,不知他在极北冰冷的边疆……如今过得如何……」
听着她当着自己的面吐露对另一个男人的思念,元沧垂在袖中的双手死死紧握,青筋暴起!
可看着她那双干净纯粹的碧绿眼眸,他又沉沦于她的香气与灵魂,贪婪地渴望着她能发自内心地对他露出一次笑容。
元沧强压下滔天的嫉妒,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哑:
「走吧……我们去河边放花灯。」
河畔边,无数许愿的花灯顺流而下,宛如星河落入凡间。
韶漓蹲在河榻旁,极其认真地在花灯上写下了自己的祈愿:
「愿秦冽,岁岁平安,早日归来。」
站在一旁的元沧看清了那几个字,死死闭上双眼,额角青筋狂跳,强行忍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狂怒。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沈甸甸的漆木锦盒,递到了她面前。
韶漓微微一愣,抬眼看他:「这是……?」
元沧睁开眼,压下情绪,打开了锦盒,露出了里面那一支冰清玉洁的蝴蝶白玉簪:「这是……朕亲手雕的。」
韶漓看着那只精美绝伦的玉簪,娇躯却微微后退了一步,眼中满是疏离与抗拒:
「臣女……恐怕不能收。亲手雕刻玉簪送人……乃是男子送给一生挚爱心上人的誓约……」
「妳就是朕的——」
元沧那句霸道的宣示还未来得及说完——
「呼——!」
破空声骤然炸响!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暗处爆射而出,寒光闪闪的长剑直逼韶漓的咽喉而来!
「小心!」
元沧瞳孔猛地一缩,想都没想便猛地将韶漓狠拽入自己怀中,背身一挡!
「嗤——!」
利刃刺入肉体的沉闷声响起,刺客毒辣的一刀重重砍在了元沧的肩膀上,鲜血瞬间喷溅而出,染红了玄黑色的锦袍!
韶漓被他紧紧护在怀里,看着那飞溅的鲜血,吓得花容失色,惊呼出声:
「陛下——!」
黑衣刺客的利刃深深切入肩肉,鲜血如泉涌般溢出。
元沧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神色,竟硬生生用白刃相接,徒手死死握住了刺客的刀锋!他猛地一拧,折断刀刃反手刺穿了刺客的咽喉。
然而,两旁的屋檐上随即传来密集的破空声,大批黑衣死士如乌云般铺天盖地落了下来!
元沧今晚为了与韶漓单独相处,特意吩咐禁军守在百步之外的街口,万万没想到这个漏洞竟被刺客一举抓住。
暗巷之中,刀光剑影撕裂夜色。
元沧将韶漓死死护在怀中,左臂被敌人的血与自己的鲜血染得一片腥红。
「陛下!您快逃啊!别管臣女了!」韶漓看着他身上接连增加的伤口,吓得眼眶泛红,失声哭喊。
元沧紧紧将她按在自己滚烫的胸膛上,单手提刀斩落一名刺客的头颅,琥珀色的凤眸里燃烧着疯狂而执着的血光,声线沙哑地低吼:
「胡说什么!朕连命都可以拱手送妳……又怎会抛下妳独自逃命?!跟我走!」
这近乎露骨的生死告白,如同一道惊雷在韶漓脑海中炸开,让她整个人彻底震惊在原地。
元沧虽然一身武艺冠绝天下,可身旁带领着毫无武功底子的韶漓,又遭逢数倍于己的死士围攻,渐渐落入了下风。
他猛地搂紧少女纤细的腰肢,双脚踩碎青瓦,带着她跃上屋檐向禁军驻扎的方向狂奔而去!
突然,暗处一道寒光携着阴冷的杀意,直挺挺地朝着韶漓的后颈猛砍而来!
那一刀来得太快、太猛,根本无从招架!
千钧一发之际,元沧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猛地转过身去,用自己的后背与身体硬生生挡下了那一记剧毒的刀芒!
「噗嗤——!」
「陛下——!!」韶漓眼睁睁看着利刃没入他的后背,鲜血喷溅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吓得心胆俱裂!
元沧闷哼一声,眼眶崩裂,反手一脚将那刺客重重踢飞出去!他甚至来不及拔出后背的利刃,死死咬着牙关,抱着怀中娇小的少女在屋檐间狂奔逃命。
大量的鲜血顺着他的锦袍滴落在瓦片上,元沧那张极具帝王霸气的俊美面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连双唇都失去了血色。
韶漓在他怀里痛哭失声,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般狂涌而出:
「陛下!求求您把我放下来!再这样下去……您会死的啊!」
元沧低下头,看着怀中为他落泪、满眼焦急与心疼的少女,失血过多的双眼竟泛起了一丝病态而满足的笑意。他喉咙一甜,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声线虚弱地轻喃:
「原……原来……只要朕捱上几刀……妳便会心疼朕……看来……朕真该重重赏赐这批刺客……」
「陛下……?!」韶漓被他这近乎疯魔的话语震得说不出话来。
终于,前方的长街上出现了大批举着火把、神色慌张的禁卫军!
「保护陛下!有刺客——!」
看着禁卫军如潮水般涌上前,将韶漓严严实实地护在了中间,元沧那一直死死绷紧的神经这才骤然一松。
他高大的身躯剧烈晃动了一下,眼前陷入一片漆黑,重重倒在了血泊之中。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韶漓看着一身鲜血淋漓的年轻帝王,看着那只哪怕陷入昏迷却依然死死扣住自己手腕不放的冰冷大掌,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与绝望之中。
7 我不等你了
整个太医院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姑娘……老臣等已尽了全力,如今……只能指望陛下自己能挺过今晚了。」领头的老太医面色惨白,声音颤抖。
韶漓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透,带着哭腔喊道:「什么叫指望……!他可是皇上啊!你们是太医院,怎么能说这种话?!」
太医长叹一声,无奈道:「陛下失血过多,体力早已透支……最致命的是背上那一刀还带有剧毒。如今毒素深入血脉,若是今夜退不下烧、醒不过来……怕是……生机渺茫啊。」
「为什么……为什么要为我挡那一刀……」韶漓跌坐在床榻旁,看着床上面如死灰、气息奄奄的年轻帝王,眼泪如断线珍珠般狂涌。
太医低头道:「若陛下能捱过今夜,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那一夜,韶漓寸步不离地守在龙床边。她衣不解带,一遍又一遍地用温水为他擦拭冷汗,极其小心地将药汁一匙一匙喂进他紧闭的唇中。她在元沧耳边一遍遍焦急地呼喊着:
「陛下……陛下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别死……求你别死……」
沉沦在漆黑绝望海洋深处的元沧,冥冥中彷佛听到了那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呼唤。那声音像是一根救命的稻草,将他从窒息的死亡深渊中死死拉了回来。
他好想睁开眼,好想亲手帮这个为他落泪的少女擦去眼角的水痕……
清晨,第一缕微光照进寝殿。
伏在床边小憩的韶漓,突然感觉到一只冰凉而微颤的大掌,正极其温柔地摸着自己的脸颊。
韶漓猛地醒了过来,当她对上元沧那一双虽然虚弱却无比深情的凤眸时,整个人破涕为笑,带着哭腔喜极而泣:
「陛下!你终于醒了!太好了……我这就去叫太医!」
看着少女那如白昙花般骤然绽放的笑容,元沧心中压抑了整整两个多月的疯狂与执念彻底撕裂了他的忍耐!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韶漓的后脑,用力将她拉向自己,俯身重重吻上了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红唇!
「唔——!」
韶漓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在巨大惊恐与本能的驱使下,她猛地出手推开了元沧!
「嘶——!」
元沧被这猛力一推,结结实实撞到了后背与肩膀上未愈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面色瞬间白了几分。
「啊!对不起陛下!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韶漓吓得花容失色,连忙摆手退后,语无伦次。
「没关系……去叫太医吧……」
元沧强忍着剧痛,看着少女慌乱离去的背影,嘴角却勾起一抹极其满足与病态的笑意。他抬起手指,轻柔地抚摸着自己残留着她余温的唇瓣,低声哑笑:
「阿漓……朕……终于吻到妳了……」
接下来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为了回报救命之恩,韶漓衣不解带地伺候在元沧身旁。换药、包扎、喂药、陪他解闷,无一不亲力亲为。
元沧沉溺在这场温柔乡里,甚至自私地以为——只要自己为她受了这场重伤、差点丢了性命,她便能慢慢将那个远在边疆的秦冽忘得干干净净。
……
直到今日,元沧伤势大好,一个月来第一次穿上龙袍重上早朝。
退朝后,他满心欢喜地踏入寝殿,准备陪他的阿漓共进早膳。然而,他刚一跨进门槛,坐在桌旁的韶漓便满眼期待地迎了上来,开口第一句便是:
「陛下!阿冽……秦将军那边可有消息传回?他何时能班师回朝?!」
那一瞬间,元沧脸上的温柔笑意彻底凝固、破碎!
滔天的怒火与被背叛般的屈辱瞬间冲顶,元沧暴怒咆哮,一掌将身旁的琉璃茶盏拍得粉碎:
「韶漓!为什么你的脑海里……除了他还是他?!」
韶漓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浑身一颤,脸色苍白地「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低头道歉:
「对不起陛下……臣女不该在您第一天上朝归来时便问这些……可臣女真的很担心他的安危……陛下日后若有空,能否……帮臣女打听一下打听?」
「日后帮妳打听?呵……哈哈哈!」
元沧看着跪在地上一心只牵挂着另一个男人的少女,仰天发出一阵极其残忍而失控的冷笑。
那一刻,他彻底撕下了这一个月来伪装的温柔帝王面具,凤眸里满是冰冷与暴虐:
「不用等到日后了!朕现在……就可以清清楚楚地告诉妳——秦冽他……永远也回不来了!」
韶漓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双唇剧烈发颤:「您……您说什么……?」
元沧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冷笑:
「看来……朕为了妳身受重伤、差点连命都丢了,到头来也只配换得妳区区一个月的报答救命之恩的照顾,对吗?既然如此……朕今日便将所有的真相,彻彻底底地告诉妳!」
元沧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漆黑的凤眸里燃烧着疯狂而绝望的执念,一字一顿地将血淋淋的真相彻底撕开:
「根本就没有什么叛军余党!是朕……是朕亲自下旨将他死死钉在极北荒漠!朕这么做,全都是为了接近妳、为了彻底取代他!从那场宫宴看到妳的第一眼起,朕的灵魂就被妳夺走了!朕要得到妳!朕原本以为替妳挡下一刀、差点丢了这条命,能换来妳的一丝真心……可朕等不及了!朕再也没有这个耐心了!」
「你说……什么?!」韶漓如遭雷击,跌坐在地,眼眶崩裂,不敢相信耳边听到的一切。
元沧猛地俯下身,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抓住了韶漓的手腕,眼神疯魔而可怖:
「阿漓!朕以大元一半的江山为聘!朕发誓后宫永不纳嫔、一生一世唯妳一人!妳……愿意成为朕的皇后吗?!」
韶漓浑身剧烈发颤,双眼通红,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尖叫:
「不……!我不愿意!我不要什么半壁江山!我只要阿冽哥哥……我这辈子只要他一人!」
「可妳根本没得选!」元沧额角青筋暴起,厉声打断她,「妳只能是朕的女人!只要妳乖乖穿上凤袍成为朕的皇后,大婚之日,朕便下旨放秦冽一条生路,让他苟延残喘!若然妳敢不从……朕现在就下密旨,将他在极北万箭穿心!」
「你杀了他……我也会立刻去黄泉路陪他!」韶漓绝望地流着眼泪。
元沧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而疯狂的冷笑:
「是吗?那若加上韶氏九族的性命呢?只要妳敢死,朕便让整个韶氏一族、上上下下数百条人命,通通为妳和秦冽陪葬!」
「你……」韶漓如遭重击,面色惨白如纸,指着眼前的帝王,发出绝望的悲鸣,「你这个暴君……!」
「对!朕就是暴君!」
元沧彻底失控,长臂一伸,不顾韶漓的挣扎,猛地将她娇小的身躯抱起,重重摔在了宽大的龙榻之上!
「放开我!不要——!求求你放开我……!」韶漓尖叫着、哭喊着,用尽全力推搡打闹。
可元沧根本不给她任何逃脱的机会,单手如铁枷般死死扣住了她的双手手腕顶在头顶,另一只手猛地用力,「撕拉」一声,将她身上单薄的雪白长纱撕得粉碎!
「唔——!」
元沧俯下身,疯狂地吻上了她娇嫩的红唇。
韶漓眼中满是滔天的恨意,张开牙齿狠狠一口咬破了他的下唇!
鲜红的帝王之血顿时从元沧嘴角流下,可剧痛非但没能让他清醒,反而彻底激活了他体内野兽般的暴虐!
元沧连血都懒得擦,蛮横地用舌头撬开她的牙关,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肆意吞噬着她所有的呼喊与哭泣。
「不……求你……」韶漓发出绝望的呜咽。
元沧如同一只发疯的猛兽,带着无尽的占有欲与毁灭欲,在她脆弱的娇躯上狠狠地亲吻、咬舐……
韶漓渐渐放弃了挣扎。她的双眼失去了光彩,如同一只碎裂的白玉木偶,任由泪水无声地打湿枕巾。
那一夜,寝殿内烛火摇曳,影影绰绰。
年轻的帝王如同不知疲倦、永远吃不饱的凶兽,在巨大的嫉妒与狂热中,疯魔地撕扯、疼爱着怀中早已失魂落魄的少女。
将她彻彻底底地染上了独属于帝王的气息。
龙榻之上,锦被下的娇躯微微蜷缩着。韶漓背对着元沧,长发如瀑般散落在漆黑的枕榻上,声音哑得如同碎裂的枯叶:
「……可以让我……留一封信给他吗?」
元沧从背后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脸埋在她带有蔷薇异香的颈窝里,贪婪地吸了一口气,低沉道:「可以。」
韶漓眼眶干涸,再无一丝波澜,机械般地轻声再问:「……你真的不杀他?」
「不杀。」元沧亲吻着她肩头刺目的红痕,「只要妳乖乖当朕的皇后,朕保他一世平安。」
「你会放过韶氏一族吗?」
元沧微微抬眼,眼神复杂地低喃:「朕一早便将『南雁骑』的虎符交给了丞相,半壁江山早已在妳韶家手中……朕怎会动妳的家人?」
她赤着足走到书案边,颤抖着提起毛笔。
墨水在宣纸上晕开了一团又一团浓黑的墨痕。她拼尽全身的力气,最终只在纸上落下了冰冷刺骨的五个大字——
【我不等你了】
最后一个「了」字,被大滴落下的泪水彻底晕染模糊。可她再也没有半分力气,去重新写第二次了。
……
帝后大婚定在了一个月后的满月之日,寓意着至高无上的圆满。
大婚前夕,韶丞相以「臣女当从丞相府出阁」为由,硬着头皮恳求皇帝,终于将失魂落魄的韶漓接回了韶府。
闺房内,看着面色苍白如纸、眼底一片灰败的女儿,韶丞相老泪纵横,心如刀割:
「漓儿……我可怜的儿啊……妳受苦了……」
韶漓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老父亲面前,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爹爹……求您……帮帮女儿……让他好好活着……」
韶丞相连忙扶起她,压低声音急切道:
「漓儿,妳听爹爹说!爹爹今夜就安排你逃跑!我已经派暗卫去接应秦冽,安排你们一起走!爹爹已经——」
「不必多说了……爹爹。」
韶漓轻轻而决绝地推开了父亲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凄凉万分的苦笑,眼泪夺眶而出:
「我不能逃……我也……再也不能跟他在一起了。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我还有什么资格再去见他?我又怎能再与他站在同一片天空下……」
韶漓死死抓着父亲的衣袖,泣血求道:
「爹爹……求你们…..好好的活着……」
「我的女儿啊——!!」韶丞相悲痛欲绝,抱着女儿失声痛哭。
韶漓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字字带着血泪:
「只有我留在宫里活着……陛下才不会杀他。爹爹……求您了,将阿冽哥哥带去最安全的地方藏好。你们都平平安安地活着……便是对女儿最大的解救了。」
……
大元朝帝后大婚,空前绝后。盛大的红毯从皇宫天坛一路铺到了朱雀大街,普天同庆,声浪震天。
然而唯独丞相府内,死寂一片。没有半点喜庆的笑声,每一个韶氏族人的脸上记满了绝望与悲戚,气氛沉重得宛如在办一场宏大的丧事。
「妹……妹妹……」
韶漓的哥哥韶晏眼眶通红,俯下身背起纤弱的妹妹出阁。冰冷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砸落在她的肩膀上,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韶漓头戴沉重的九龙四凤冠,透过半透明的红纱,轻声贴在他耳畔安慰:
「哥哥别哭……阿漓不怕。只要你们……都能好好地活下去,阿漓便安心了。」
她被扶上了由二十人抬着的至尊皇后凤舆,在一片喧天锣鼓与百官跪拜中,一步一步被送进了那座禁锢她一生的宏伟皇宫。
⋯⋯
高高的天坛之上,元沧一身大红金纹龙袍,挺拔俊美,眼神中满是志在必得的狂热与满足。
而走上前来的皇后,身着奢华繁复的凤袍,却像是一个被抽离了灵魂的绝美木偶,眼底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死寂。
礼官高亢的宣唱声响彻云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韶氏有女,才德兼备,母仪天下,特册封为大元皇后,钦此——!」
盛大的钟鼓齐鸣,万民伏地高呼万岁。元沧跨前一步,紧紧牵住了韶漓冰冷无汗的手掌。
掌心的娇软依旧,可那只手却毫无回应,任由他握着,如同牵着一具美轮美奂的白玉雕像。
元沧俯视着身侧盛装打扮的少女,那一身鲜红刺目的凤袍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可她那双翡翠般碧绿的眼眸里,再也没有了曾经的灵动与星光,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与灰败。
元沧心头猛地一紧,一股空洞的刺痛悄然蔓延,但他随即咬牙将那份不安压下,握着她的手愈发用力,近乎病态地在她耳边低喃:
「阿漓……妳终于是朕的皇后了。普天之下,再也没有人能将妳从朕身边抢走。」
韶漓任由他牵着走上帝王独尊的高台,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片万民跪拜的繁华江山。
突然,一道身穿白色战甲、满身血痕的挺拔身影自天坛边缘横空降落。秦冽一骑当千杀穿三千禁军,拖着几近崩溃的重伤之躯踏上天坛。
他面容憔悴消瘦,嘴角挂着殷红血痕,却依然温柔地对着那道娇小的影儿,伸出了满是血污与伤痕的大掌:
「阿漓……我来了。来……我带妳走。」
这一声穿透岁月的呼唤,顷刻间击碎了韶漓死寂的世界,她泪如雨下,声嘶力竭地喊道:「不……!你快走!我说了不等你了!我已经是皇后了啊……!」
「傻瓜……妳从小到大说谎,就没成功骗过我一次。」
秦冽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宠溺而坚定的笑意,挺直染血的脊梁,拔剑直指高台上的暴君。
元沧深棕色的凤眸瞬间冷凝到了极致,眼底爆发出滔天杀意,冷笑着低吼:「秦冽……看在皇后的面上,朕今日留你一条狗命!立刻给朕滚——!」
两位站在天下巅峰的男子顷刻间展开生死较量!重伤的秦冽渐渐体力不支,招式走样,身形失重向前栽去——元沧眼露凶光,手中的帝王长剑携着呼啸疾风,直刺秦冽的心脏!
「不要——!!」
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划破长空,韶漓不顾一切地飞扑上前,背对着元沧,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了秦冽身前!
「噗嗤——!」
锋利的帝王之剑自她背后贯穿了胸膛,刺透了那颗一颗心全系在秦冽身上的心脏!刺目的鲜血在大红色的华丽凤袍上轰然绽放,如同一朵绝望怒放的血蔷薇。
「阿漓——!!!!」秦冽瞳孔崩裂,张开手臂接住了直直倒下的娇躯。
韶漓瘫软在他怀里,唇边不断溢出鲜血,可那一双如翡翠般的碧绿眼眸里,却第一次露出了解脱而幸福的笑意。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抬起沾满鲜血的纤纤素手,轻柔地抚过少年的脸庞:
「阿冽……看来……我要等到下辈子……才能嫁给你了……」
话音未落,少女的手掌无力地垂落,双眼缓缓闭合,气息断绝。
身后的元沧如遭雷击,狂乱地松开了手中的剑柄,双膝重重砸在白玉阶上,发出绝望崩溃的惨叫:「不——!!朕没有想杀妳!阿漓——不——!!」
秦冽没有理会暴君撕心裂肺的咆哮,他只是极其温柔地将已经失去呼吸的少女紧紧拥入怀中,低头吻了吻她渐渐冰冷的额头。
那一双漆黑的凤眸里没有恨意,只有无尽的柔情与平静,贴在她耳畔轻喃:
「别怕……阿漓,我不让妳一个人走。我现在……就来娶妳了。对不起……让妳等了那么久……」
秦冽双臂缓缓地、极其坚定地将怀中娇小的少女向自己胸膛紧紧扣压过去——
那一柄贯穿了韶漓心脏、自她前胸穿出的血色剑尖,随着这拥抱的收紧,一点一点、寸寸抵上了秦冽的心口,随后冰冷地刺破皮肉,深深扎进了他的胸膛!
血肉撕裂的声响在死寂的风中细微而清晰。秦冽忍受着利刃穿心的剧痛,嘴角却扬起了解脱而满足的微笑。
他越是用力地拥抱她,那柄染透了两人鲜血的长剑便刺得越深,直到剑刃将两人的心脏死死串连在一起,再无半分缝隙。
二人的鲜血在冰冷的剑身上交融流淌,顺着衣襟铺展蔓延,将秦冽那身原本雪白的战甲,层层染透成如大婚喜服般夺目绚烂的殷红。
秦冽将脸贴在她的发顶,呼吸与心跳渐渐停歇。在这盛大而残酷的大婚之日,他们以一种极致唯美的方式,永远地相拥着走向了另一个世界。
风停了,大元皇朝那场十年不遇的漫天大雪,又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