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名额
一九七九年秋,苏家坳的玉米刚收完。
晚饭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钵棒子面糊,半碗腌萝卜,还有一张纸。
那张纸是李桂兰从大队部拿回来的——招工通知。县农机修造厂要人,学徒工,十八名。她把纸压在自己碗边上,压得平平整整,像压着一块金子。
"强子去。"李桂兰说。
苏青没抬头。她把窝头掰成两半,一半推到父亲碗边,一半留在自己手里。
"娘,通知上有我的名字。"
"名字能改。"李桂兰把筷子往桌上一顿,"你一个女娃,进了厂吃商品粮,干两年就嫁人了,白瞎。强子不一样,强子是要顶门立户的。"
"招工通知上写着,年满十八周岁。"苏青说,"强子今年十六。"
"十六怎么了?差两岁,跟支书说一声,通融通融就过去了。"
苏青抬起眼。煤油灯芯"啪"地爆了一下,光在她脸上一晃。那双眼睛很静,不凶,也不急。
"通融不了。"她说,"表要先在大队盖章,送到公社,公社再往县里报。县劳动局那道章,不是周支书一个人盖的。"
李桂兰的脸沉下来:"你念了几年书,倒跟我讲起规矩来了。"
"书是念了几天,规矩是队里的。"
苏长根在旁边搓了搓手,声音压得很低:"青儿,你是姐姐……"
"爹,我是姐姐,也是人。"苏青把窝头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这三年,家里的口粮、强子的学费、您去年冬天抓的药,都是工分换的。工分本上,我今年挣了三千二百一十分。强子挣了多少?"
苏强正端着碗喝糊,闻言把碗一放:"我还在念书!"
"你念书,一年挣六百工分。"苏青说,"六百工分,够换三斤盐。"
"你——"苏强脸涨红了,站起来。
"坐下。"苏长根喝了一声,却又转向苏青,"青儿,一家人,算这么清做什么。你弟弟将来有了出路,还能忘了你?"
"我不指望他记着。"苏青说,"我只指望我的名字,别被人从那张纸上抠下来。"
李桂兰猛地伸手,把招工通知从碗边抽走,塞进自己怀里:"这纸是我从大队部拿回来的。拿的人是我,就是我说了算。"
苏青看着她。
"娘,您从大队部拿回来的,是通知。"她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名额。名额在表上,表在公社。"
屋里静了一瞬。灶膛里的柴火"噼"地响了一声。
李桂兰"腾"地站起来,碗被她袖子一带,棒子面糊洒了半桌。她没有骂人,只把胸口的衣裳按紧了些,转身进了里屋,插上门闩。
苏长根蹲下去,用手把桌上的糊抹回碗里。
"青儿,"他头也不抬,"别跟你娘硬顶。她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知道。"苏青说。
她把剩下的半个窝头吃完了,一点没剩。然后起身,端着碗去灶台边,用凉水把碗涮干净,扣在碗架上。
外间有只木箱,是她的。箱盖上一把铜锁,锁是去年她自己买的,花了六毛四。
她把箱子往床底下又推了推。
第二章 工分本
晒谷场上点着两盏马灯,记工员赵有才蹲在碌碡上,膝盖上摊着工分本。社员们排着队,一个一个报名字。
"苏青。"
"到。"
"昨日晒场翻晒,九分。"
苏青看了一眼自己那页。密密麻麻的铅笔字,一日一行,一行一分。八月里她跟男劳力一起扛玉米,一天记十分,记了十一天。
"苏强。"
"到。"
"昨日晒场,四分。"
赵有才抬头瞅了一眼:"强子,你这月才出了六个工。"
"我娘说我身子弱。"苏强梗着脖子。
赵有才没接话,在本子上添了一笔,把笔往耳朵后头一夹。
散工的时候,李桂兰在晒谷场边上等她。
她没有吵,也没有骂。她只是站在那儿,等人都走光了,才开口。
"青儿,把工分本给我。"
苏青的手在衣兜里停了一下。
工分本一直在她自己身上。队里的规矩,工分本由记工员记,本人收执,秋后决算领粮的时候才交上去核对。可李桂兰是她娘,娘要,按老理儿就该给。
"娘要这个做什么?"
"你舅家要盖房,我去借点粮。"李桂兰把手伸出来,"给我。"
苏青站着没动。
晒谷场上已经没人了,只剩风把玉米壳吹得打转。远处有线广播的喇叭"滋啦"响了一声,开始播天气预报。
"娘,"她说,"工分本上的工分,去年决算,一个劳动日八角二分。我的三千二百一十分,折三十二元六角。家里欠队里的十八元,是从我这里扣的。秋后分粮,也是按工分领的。"
"所以我才要拿。"李桂兰的手还伸着,"你一个女娃,攥着这个做什么?将来还不是带到婆家去。"
"我不带去婆家。"苏青说,"我带着它去县里。"
李桂兰的手僵在半空。
"招工表上有一栏,"苏青说,"'本人政治表现、劳动表现'。这一栏不是自己填的,是大队填的。大队填什么,看工分本。"
"那正好!"李桂兰眼睛一亮,"让周支书把你这一年工分都算给强子,不就行了?"
"不行。"苏青摇头,"工分本上有名字。赵会计那本总账上,也有名字。两本对不上,周支书要担责。"
李桂兰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真是……"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种很真心的困惑,"你念了几年书,怎么一点都不为家里想?强子是你亲弟弟。你要是进了厂,他能得什么?你让一步,他就能顶门立户。将来他娶了媳妇,生了娃,这个家就撑起来了。你呢?你迟早也是要嫁人的,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娘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
"我知道您是为了这个家。"苏青说。
她的声音也很平,没有一分火气。
"可我也是这个家的人。"
李桂兰的手终于收回去了。她把袖口往下一捋,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今晚你爹去你三爷家。"她说,"你自己想想。"
苏青站在晒谷场上,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
工分本还在。她翻开封面,里页夹着一张纸——是她昨天在大队部抄的招工通知。
抄件上,第五条写得清清楚楚:
招工对象:年满十八周岁,未婚,具有高小以上文化程度,身体健康,经大队推荐、公社审核、县劳动局批准。
她在"未婚"两个字下面,用铅笔画了一道浅浅的横线。
第三章 三爷
傍晚,苏青刚进门,就看见堂屋方桌边坐着一个陌生人。
不,不是陌生人。是三爷,苏德海。族里辈分最高的老人,七十一,拄一根核桃木拐杖,常年给队里写对联、写契约。
李桂兰搬了条长凳坐在他旁边,苏强蹲在门槛上,苏长根站在灶门口,谁也不吭声。
"青丫头回来了。"三爷开口了。
"三爷。"苏青把锄头靠在墙根,走过去站定。
三爷用拐杖头敲了敲桌面:"你娘说,你跟她顶嘴。为一个名额。"
"三爷,不是顶嘴。"苏青说,"是说道理。"
"道理?"李桂兰立刻接上,"三爷您听听,她说的道理:她要进厂吃商品粮,她弟弟在家刨土。她自己说了,招工表上要有工分,大队要填表现。她这是要把家里的脸往地上踩!"
三爷看向苏青:"是这样吗?"
苏青没有辩解,也没有喊冤。
她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样东西:工分本,和一张抄在烟盒纸背面的招工通知。
她把工分本翻开,双手递过去。
"三爷您看。这是我今年的工分。三千二百一十分,全队女劳力第一。男劳力里头,也就赵会计家的老大比我多三百。"
三爷接过本子,凑到煤油灯跟前,一行一行看。
"这是抄件。"苏青又把烟盒纸递过去,"招工通知第五条,招工对象:年满十八周岁,未婚,高小以上文化,身体健康,大队推荐、公社审核、县劳动局批准。"
三爷念了一遍,手指在纸上停住:"强子多大了?"
"十六。"李桂兰说,声音弱了些,"可虚岁就十七了……"
"通知上写的是周岁。"苏青说,"政审表上要填出生年月,要对照户籍。户籍在公社派出所。"
三爷抬起头,看了李桂兰一眼。
"桂兰,"他说,"这名额,是青丫头自己挣来的?"
"是大队给的!"李桂兰急着说,"队里给的,就是给苏家的!"
"大队给的,写的是苏青的名字。"三爷把工分本合上,放在桌上,"队里的东西,从来都是写谁的名字,归谁。你家的自留地,写的是长根的名字吧?我要是说明天写我的名字,你给不给?"
李桂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还想问一句。"苏青忽然开口。
三爷看她:"你说。"
"三爷,"她说,"要是这个名额,队里给的是强子,我今年十六,我娘让我让给姐姐——三爷您说,该怎么判?"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油的声音。
三爷看了她很久,忽然用拐杖头在地面上重重一杵。
"怎么判?"他说,"一样的判法。谁的名字,归谁。"
"三爷!"李桂兰急了,站起来,"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是要看着这个家散了?"
"我不是要看着这个家散。"三爷慢慢站起来,"我是看着这个家,别烂在里头。"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桂兰,我给你句实话。青丫头今年十九,能干,工分是全队头一份。这样的闺女,你留不住。你要是把她逼急了,她就不是让一个名额的事了。"
李桂兰的脸一下白了。
"她敢!"
三爷没回头,只把拐杖往外一伸,跨过门槛。
"她敢不敢,不看你,看你。"
第四章 大队部
第二天晌午,苏青去了大队部。
大队部是三间砖房,门口一棵老槐树,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黑板旁边贴着一张红纸——就是那份招工通知,浆糊还没干透。
周明德正坐在桌后头修理喷雾器,手上全是机油。他五十出头,脸黑,说话慢,是全队公认最不偏私的人。
"周支书。"
"苏青啊。"周明德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我正要找你。招工表到了,一式四份,复写的,你得自己填。"
苏青站到桌前。
周明德从抽屉里抽出表格,铺开。蓝黑墨水的复写纸压在最底下,四层纸,一笔画下去,四份都印上。
"姓名这栏写你自己。"周明德说,"出生年月对照户籍,别写错。文化程度,你念到初中二年级,写初中。家庭成员那栏,照实填。"
"哎。"
"还有一栏——"周明德顿了顿,"家庭意见。要你家长签字,或者按手印。"
苏青的手停了一下。
门口传来脚步声。
李桂兰进来了,身后跟着苏长根和苏强。她昨天夜里没睡好,眼下青了一片,可腰杆挺得直直的。
"周支书。"她先开口,声音不高,"这表,不能给她填。"
周明德把喷雾器放下:"为啥?"
"她一个女娃,填了也是白填。"李桂兰往前走了一步,"我想好了,让强子去。强子今年十六,虚岁十七,个子比他姐还高。到了厂里,一样能学手艺。"
"李桂兰同志。"周明德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把招工通知再念一遍。第五条。"
"……念多少遍也是一样。"李桂兰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周支书,您在队里说一句话,谁敢驳您?"
"我敢驳我自己?"周明德笑了,笑得很淡,"这表要往公社送。公社文书要核对户籍,要盖章。县劳动局还要审。审出个十六的来,你猜是谁挨处分?是我。我挨了处分,明年队里的化肥指标、救济粮,谁去跑?"
李桂兰的脸动了一下。
"那……"她咬了咬牙,"那就让青丫头自己去!可她得写个字据,写她自愿把这个名额让给强子,将来强子进了厂,按月给她钱。"
屋子里静了一秒。
苏青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是很清楚。
"娘,字据我不写。"
"你——"
"第一,招工名额记名,不能转让。这是通知上写的,您要是不信,让周支书念第六条。"苏青说,"第二,就算我写了字据,字据也作不得数。表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体检是我去,政审是我审,县里批下来也是批苏青。字据上写让给苏强,那是无效的字据,还要连累周支书。"
"第三,"她看着李桂兰,"字据一写,就落下了话柄。将来县里一查,说我苏青弄虚作假、冒名顶替,不但我去不成,我还要背个处分。娘,您是要我背处分吗?"
李桂兰的嘴唇动了动。
她确实没想过这个。她只想着"让一让",从来没想过"让"这件事本身是违规的。
"我……我不是要害你。"她说,声音忽然哑了,"我就是想着,强子是个男娃……"
"我知道您不是要害我。"苏青说,"可您这一让,害了我,也害了周支书,还害了强子。强子才十六,真混进去了,查出来,这辈子档案上都得跟着。"
苏强在门口叫了起来:"我才不要你的施舍!"
"没人施舍你。"苏青转头看他,"你自己的路,你自己走。你要真想去厂里,等两年,等你满十八,自己考。"
苏强噎住了。
周明德一直没吭声。这会儿他把桌上的表往苏青跟前推了推。
"家庭意见这一栏,"他说,"按规矩,得家长签。可规矩还有一条:家长无正当理由不得阻挠子女参加国家招工。这一条,是县里文件上有的。"
他把钢笔拧开,递过去。
"苏青,你自己先填。"
苏青接过笔,低头填表。她的字写得方正,一笔一划,没有一处涂改。
填到"家庭意见"那栏,她停住了。
"周支书,"她说,"这一栏,能不能请大队做个工作?"
"能。"周明德说,"今儿下午,我让你爹你娘来一趟,当着王秀英同志的面,把话说清楚。说得通就签,说不通——"他顿了顿,"按无正当理由处理,大队出证明,往上报。"
李桂兰猛地抬头:"你要告我?"
"我不是告你。"周明德说,"我是往上报材料。报的是事实:苏青同志本人符合招工条件,家庭意见不统一。这不算告状,这算照实反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桂兰,我劝你一句。这名额,是苏青自己在地里挣出来的。不是你家的,也不是你给的。你要硬拦,拦得住今天,拦不住县里那一关。到时候闹开了,你脸上不好看,苏青也难做。"
李桂兰站在原地,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我回去想想。"她说。
走出大队部的时候,日头正毒。苏青把抄件夹回工分本里,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红纸。
红纸被风吹起一个角,露底下浆糊的印子。
第五章 说亲
三天后,媒人上了门。
是东沟的王婶,拎着一包槽子糕,进门就笑。
"桂兰啊,我给你家青丫头说了门好亲。赵家洼的老赵家,老三,二十四,在窑厂上工,一个月三十二块。人家说了,彩礼三百八,手表一块,缝纫机一台,外加一辆飞鸽自行车。"
李桂兰的眼睛亮了。
三百八。自行车。缝纫机。
"赵家老三我见过,"王婶说,"人老实,就是前头那个媳妇没了,带个四岁的闺女。青丫头过去就当娘,也不算亏。人家说了,今年冬天就能办事。"
苏青正在灶台边烧水。她没回头,把柴火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
"王婶,"她说,"我不嫁。"
灶膛里的火"轰"地窜了一下。
"哎哟你这丫头——"王婶笑不出来了,"这么好的条件,你挑什么?你十九了,再过两年就是老姑娘。"
苏青转过身,手上还沾着柴灰。
"王婶,招工通知第五条,招工对象要'未婚'。"她说,"我要是今年冬天办了事,这名额就作废了。"
王婶愣住了。
李桂兰的脸"唰"地变了。
她不是没想到。她是想到了,才急着说这门亲。
"作废就作废!"她忽然提高了声音,"作废了,名额不就空出来了?空出来,周支书就能再往上报一个。到时候报强子——"
"娘。"苏青打断她。
她的声音依旧很平,可屋里的空气一下就冷了。
"名额作废,空出来的名额归大队,不归咱们家。大队再报谁,是社员大会上定的,不是周支书一个人定的。全队符合'十八周岁、未婚、高小以上'的,有七个。强子不在里头。"
李桂兰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你——你这是存心跟我拧着!"
"我不是拧着。"苏青说,"我是把账算给您听。您让我嫁人,是让我用一个招工名额,换赵家三百八十块钱。这三百八十块,您打算给强子做什么?"
李桂兰张着嘴,说不出话。
那三百八,她确实想好了:给强子托人,去县里的砖厂当临时工。
"我告诉您这笔账怎么算。"苏青把柴火棍往灶门口一放,"我进厂,学徒期一年,月工资十八块,吃商品粮,粮户关系随迁。转正之后二级工,三十二块。一年四百不到,而且年年有。赵家的三百八,是一次。"
"再说,"她顿了顿,"我要是嫁了,我的工分本就归了赵家。家里一年少三千二百一十分,按去年一个劳动日八角二分算,少二十六块四。外加秋后按工分领的那份粮。娘,这笔账,您算过吗?"
屋里静得吓人。
苏长根在墙角搓着手,终于开口:"桂兰,青儿说的……在理。"
"你闭嘴!"李桂兰猛地转向他,眼里一下子红了,"你们爷俩,一个两个都向着她!我为了谁?我为了这个家!我娘家给我陪嫁的那对银镯子,我卖了给强子交学费!我一年到头补丁摞补丁!我说过一句?"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真的累了。
"我就想着,男娃能顶门立户,女娃迟早是别人家的。我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我娘也是这么过来的。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我害她?"
苏青看着她。
看了很久。
"娘,"她说,"您没害我。您是从来没想过,我能顶门立户。"
李桂兰抬起头。
苏青把灶上的水壶提下来,给王婶倒了一碗水,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这门亲,我不答应。"她说,"我今年十九,婚姻法规定,结婚须本人自愿。我要是被人逼着嫁了,赵家那边我也不认,将来闹起来,是赵家吃亏。王婶,这话您带回去。"
王婶捧着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还有一句。"苏青看向李桂兰,"娘,您要是再为了名额给我说亲,我就去公社找妇联。王秀英主任跟我讲过,公社妇联管这个。"
李桂兰的手一抖,碗磕在桌沿上,水洒了一桌。
第六章 分家
那天晚上,苏家的灯亮到很晚。
苏青在灯下把自己那口木箱搬了出来,一件一件清点。
两件补丁褂子,一条半新的粗布裤子,一双千层底,一双解放鞋(鞋帮上补过两回),一床被子(被面洗得发白,棉花还整),一只搪瓷碗,一个铝饭盒(是她去年用十个工分换的),一小包盐,半块胰子。
还有一本初中二年级的算术课本,一支钢笔,半瓶蓝黑墨水。
清点完了,她把箱子合上,坐到桌边。
李桂兰从里屋出来,看见箱子,站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
"娘,"苏青说,"我要分家。"
"你——"
李桂兰一步跨到桌前,手撑着桌沿,"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分家。"苏青重复了一遍,语气一点没变,"我十九了,能挣工分,能养活自己。按队里的规矩,分家要立分家单,请族里长辈和大队干部见证,写清家产怎么分、老人怎么养。"
"你要分家,你——"李桂兰气得手直抖,"你分了家,这个家还成个家吗?队里人怎么看我?人家要说我把闺女逼走了!"
"队里人要说,也是说您把闺女逼走的。"苏青说,"您要是不想让人这么说,就把分家单写得好看些。"
李桂兰愣住了。
她从来没听过这种话。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苏青把木箱往旁边挪了挪,"娘,我提分家,不是要跟您断关系。是要把这个家的事,从嘴上搬到纸上。"
"这些年,家里的事都是嘴上说的。您说一句,爹应一句,我就得听着。我挣的工分,您拿去给强子交学费,我认了,那是我该尽的。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什么?"
"这一次,是我的命。"苏青说,"进厂、农转非、吃商品粮,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能自己站起来的机会。您让它过去,我后半辈子就在地里刨到老,然后嫁人,然后我闺女也这么过。"
李桂兰的手慢慢从桌沿上滑下来。
"我不许。"她说,可声音已经没那么硬了,"哪有闺女分家的。"
"有。"苏青说,"前年河西老孙家的闺女,孙招娣,分了家,去年进了县副食品公司。分家单是三爷写的,大队盖了章。"
李桂兰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她知道孙招娣。那丫头现在穿着的确良衬衫回娘家,手里拎着两包点心。
"分家单上要写什么,"苏青说,"我昨天问过三爷了。"
李桂兰猛地抬头:"你昨天去找三爷了?"
"嗯。"
"你——"
"三爷说了,分家单要一式三份。一份我家留着,一份三爷留着,一份交大队存档。"苏青说,"三爷还说,分家单上要有老人的赡养。这一条不能少。"
她顿了顿,看着李桂兰。
"娘,赡养我一分不少。我按月给您。"
李桂兰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骂,又像是想哭,最后什么也没出来。她转身进了里屋,把门摔上了。
苏长根一直蹲在灶门口。这会儿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桌边,摸了摸那只木箱。
"青儿。"
"爹。"
"你娘她……"他咳了一声,"她不是坏人。她就是认死理。"
"我知道。"苏青说。
"那你分了家,她受不了。"
"爹,"苏青说,"我不分家,我就受不了了。"
苏长根沉默了很久。
"分家单,"他终于说,"我去跟你三爷说。"
苏青抬起头。
苏长根没看她,只把灶门口那把柴火提起来,往灶膛里塞。
"我这个当爹的,没护住你。"他说,"这回我护你一回。"
第七章 分家单(上)
分家单是在堂屋那张方桌上写的。
那天来了四个人:三爷苏德海,支书周明德,妇女主任王秀英,还有记工员赵有才——他来是为了核对工分本。
三爷带了笔墨。一支旧毛笔,一方干得发硬的墨,还有一小盒红印泥。他把毛边纸铺开,用镇纸压住四角。
"规矩我再说一遍。"三爷说,"分家单一式三份,写得清楚,画押按印,谁也不许反悔。今天说的每一条,都得落到纸上。落不上纸的,不算数。"
李桂兰坐在桌子另一头,两手抱在胸前,脸绷着。
"说吧,"她说,"你要什么。"
"我不要多的。"苏青站在桌边,"我就要三样:一间屋,一份家什,一份明白。"
三爷点头:"一条一条来。先说屋。"
"西厢房那间。"苏青说。
"不行!"李桂兰立刻站起来,"西厢房要放粮食!你搬进去,秋后的玉米往哪搁?"
"东厢房能搁。"苏青说,"东厢房比西厢房大,去年搁了三千斤玉米,还剩半间。"
"那强子呢?强子住哪?"
"强子住东屋正房。"苏青说,"本来就是他住。"
李桂兰憋住了。她确实说不出别的理由来。
三爷在纸上写:"西厢房一间,归苏青居住、使用,父母及苏强不得占用、不得出租、不得变卖。"
写完,他抬头:"家什。"
"木箱一只(苏青自有)、小方桌一张、长凳一条、马灯一盏、旧铁锅一口、粗瓷碗两只、铝饭盒一个(自有)。"
"锄头一把、镰刀一把、背篓一只、扁担一条。"苏青接着说。
"锄头不行!"苏强从门槛上跳起来,"家里就两把锄头,你拿走一把,我下地用什么?"
"你去年一年出了六十个工。"赵有才在旁边开口了,慢悠悠地,"六十个工,合六十分。你一年用锄头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十天。"
苏强脸一红:"我……我明年就下地!"
"你明年下地,明年再领。"周明德说,"队里的农具,本来就是按劳力配的。苏青是全劳力,配一把锄头,天经地义。"
三爷写完,吹了吹墨。
"债务。"他抬起头。
这一条,李桂兰等了很久。
"家里欠队里十八块。"她立刻说,"还有你三舅家的二十块,去年借的。一共三十八。分家嘛,一人一半,青丫头出十九。"
苏青摇头。
"娘,三舅家那二十块,是给强子做新棉袄借的。棉袄在强子身上。"
"可你是家里人!"
"我是家里人,可我要分家了。"苏青说,"分家单上写债务,得写清这钱是怎么来的、花在谁身上。三舅那二十块,花在强子身上,就该记在您和爹名下,或者记在强子名下。队里那十八块——"
她顿了顿。
"队里那十八块,是去年决算,家里工分不够,倒欠的。"她说,"那一年,我挣三千一百五十分,爹挣两千四,强子挣六百。全家六千一百分,折五十块零二角。按人分口粮,四口人,扣掉口粮钱,倒欠十八块。"
她看着李桂兰。
"这十八块,是口粮欠的。谁的口粮?四口人的。"
赵有才翻开总账本,核对了一遍,点头:"对得上。"
"所以这十八块,要么四个人分,一人四块五。"苏青说,"要么——我替家里还了,从分家那天起,家里不再欠队里。"
李桂兰张着嘴。
她还从来没听过有人把十八块钱算成这样。
"你替还?"她不敢相信。
"我替还。"苏青说,"秋后决算,我从工分里扣。可这一条得写进分家单:此次代还之后,家中债务与苏青无涉。今后家里的账,我不再背。"
三爷在纸上写:"家中现有债务共三十八元。其中队里十八元,由苏青代还,一次清结;三舅家二十元,由苏长根、李桂兰承担。此后家中一切新债,与苏青无涉。"
写完,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抬眼。
"桂兰,这一条你不亏。"三爷说,"十八块,她替你还了。你还要怎样?"
李桂兰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绞着。她确实不亏,可她心里清楚,这一条一落纸,往后家里再有什么事,就真跟这个闺女没关系了。
"最后一条。"三爷说,"招工名额。"
屋里一下静了。
李桂兰抬起头。
"这一条我要写。"她说,声音发紧,"名额归强子。"
"名额不能写进分家单。"苏青说。
"为什么!"李桂兰猛地站起来,"你什么都要写进去,就这一条不写?"
"因为名额不是家产。"苏青说,"名额是招工单位给劳动者的,写的是本人名字,不属家庭共有财产。您把它写进分家单,等于承认名额可以转让——这一条要是落到纸上,不但无效,还要连累大队。"
"那我就不写!"李桂兰眼圈红了,"我不写,我就说名额给强子!"
"娘,"苏青说,"您听我说完。"
她的声音低下来,是这些天来最软的一次。
"名额不能写归谁,但能写:家中任何人不得阻挠、冒名顶替、代为应招。这一条,我必须写。"
三爷看了她一眼,把笔重新拿起来。
"写。"他说。
"家中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冒名顶替苏青参加招工,不得扣留其介绍信、户口证明、体检通知等相关凭证。如有违反,由大队按规处理。"
李桂兰听着这一句一句,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看着苏青,像第一次认识这个闺女。
第八章 分家单(下)
赡养那一条,是最后谈的,也是最难的。
"一个月十五块。"李桂兰说。
周明德噎了一下:"桂兰,你知道学徒工一个月多少钱吗?"
"十八块。"
"十八块,扣伙食、住宿、互助金,剩多少?"周明德掰着指头算,"厂里伙食一个月九块,住宿一块,工会费五毛,劳保用品扣一块五。剩六块。你要十五?"
"她可以省着点!"李桂兰说,"她住厂里,不用买粮,不用买菜,六块钱全攒着也行!"
"她要穿衣裳。"王秀英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高,"她要买鞋。她十九,正是要脸面的时候。再说她进厂要买工作服、要买手套、要买肥皂。"
"我不管!她进了厂就是吃商品粮的人了,一个月给我十五块怎么了?我养她十九年!"
苏青一直没说话。
这会儿她开口了。
"娘,"她说,"您养我十九年,我不赖。这十九年的账,我认。"
李桂兰看着她。
"可账得算得清楚,才算得长久。"苏青说,"我算给您听。"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她昨天夜里写的,密密麻麻。
"学徒第一年,月工资十八块。厂里包住,伙食一天三毛,一个月九块。我在厂里,不抽烟不喝酒,每个月再留一块买胰子、牙膏、卫生纸。剩七块。"
"这七块里,我每月给您三块。"
"三块!"李桂兰叫起来,"你打发叫花子呢?"
"娘。"苏青说,"三块,是队里去年一个整劳力干半个月挣的。"
李桂兰愣住了。
"还有,"苏青接着说,"转正之后,二级工三十二块。那时候,我每月给五块。等我评上三级工,给八块。这些,都写进分家单。"
三爷抬起头:"你愿意写?"
"我愿意写。"苏青说,"我愿意写得明明白白。娘您什么时候都能拿出这张纸,去大队、去公社,说我苏青不养娘。我不是不给,我是按数给。"
"为什么不多给?"李桂兰的声音忽然抖了,"你挣那么多……"
"因为我要活。"苏青说。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可是眼睛红了。
"娘,我进厂之后,我要给自己攒钱。我要攒够钱,将来您和爹病了,我能拿出钱来。我要是我自己都攒不下,将来您病了,我就只能去借,借了还不上,又是一身债。您要的是我一辈子给您钱,还是要我一辈子能拿得出钱?"
屋里没人说话。
苏长根在墙角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明德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桂兰,"他说,"这一条,我作证。三块,不少。"
"我也作证。"王秀英说,"苏青这孩子,说的是长久的话。"
三爷低下头,在纸上写。
"赡养:苏青每月付给父母赡养费三元(学徒期),转正后增至五元,评三级工后增至八元。逢年过节另奉。父母生大病,医药费由苏青、苏强各半承担。苏青婚事自主,父母不得干涉。父母不得以任何名义索取苏青工资、票证、粮户关系及个人财物。"
写完,他把纸掉了个头,推到桌子中间。
"看清楚了?"
苏青先按。
她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伸出右手食指,在印泥里按了一下,然后压在自己的名字上。
红。
李桂兰坐着没动。
"娘。"苏青说。
李桂兰的手抖着伸出来,在印泥里重重一按。
"啪。"
那一声响,在堂屋里回荡了很久。
第九章 扣证
体检通知是八天后下来的。
大队部的喇叭响了三遍:县农机修造厂招工体检,定于九月十九,地点公社卫生院,所有人早七点在公社集合,带本人户口证明和一寸照片两张。
苏青听到广播的时候正在挑水。她把水桶放下,抬头听了两遍,记住了日期。
九月十九。
第二天,她去翻家里那只装证件的木匣子。
匣子空了。
户口本不在,粮本不在,她的初中毕业证也不在。
"娘。"她进屋,站在里屋门口。
李桂兰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头也不抬。
"户口本呢?"
"我收起来了。"
"为什么要收?"
李桂兰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我怕你丢了。"
苏青站在门口,没进去。
"娘,分家单上写着的:不得扣留介绍信、户口证明、体检通知等相关凭证。"
"我扣的是户口本,不是证明。"李桂兰说,"户口本上有四口人的名字,凭什么归你一个人拿?"
苏青没跟她争。
她转身出门,走了六里地,去了公社。
公社大院在镇东头,门口挂着两块牌子。她先去了派出所那间屋,一个姓孙的民警接待她。
"同志,我要开户籍证明。"
"介绍信呢?"
"大队没给我开,我带了工分本和分家单。"
孙民警愣了一下,接过来看。分家单上盖着大队的章,落款有周明德的名字。
"苏家坳的?周明德我认识。"他说,"你这是……招工?"
"是。县农机修造厂,九月十九体检。"
孙民警翻了翻户籍底册,抽出一张纸,刷刷写了几行,盖了章。
"拿去。这个证明有效期一个月。"
"谢谢同志。"
"还有,"孙民警把纸递给她,"你要是家里还有扯不清的事,去找公社妇联。王秀英同志那个大队的,我认得,是个说实话的人。"
苏青接过证明,小心地折成四折,夹进工分本里。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刚进院门,就看见堂屋里亮着灯,坐着两个人。
李桂兰,和一个陌生男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人造革包。
"青丫头回来了。"李桂兰站起来,脸上居然带着笑,"这是县农机厂的刘同志,来家访的。"
苏青站住了。
"刘同志"起身,打量了她一眼:"你就是苏青?"
"是。"
"我姓刘,厂里人事科的。"那人翻开包,拿出一个本子,"我们来做个例行的家访,了解一下家庭情况。你家里——"
"刘同志。"苏青说,"我能看一下您的工作证吗?"
屋里静了。
李桂兰的笑僵在脸上。
那人咳嗽了一声:"我出门急,没带。"
"那您有厂里的介绍信吗?"苏青说,"介绍信上要有公章,要有编号,要有您本人的名字。"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李桂兰急了,"人家刘同志大老远来——"
"娘,他不是刘同志。"苏青说。
她把目光转向那人。
"县农机厂招工,不搞家访。招工流程是大队推荐、公社审核、县劳动局批准。厂里只管最后一步:体检和政审表。这一趟,是周支书跟我说的。"
那人的脸变了。
"我……我是受人之托。"他把包一拎,站起来,"我来是想问问,能不能通融一下——"
"不能。"
苏青的声音不大,可这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您请回吧。"她说,"我明天会去大队部,把今天的事跟周支书说一遍。要是您再上门,我就跟公社说。"
那人张了张嘴,灰溜溜地出了门。
李桂兰"咚"地坐回炕沿上,脸色煞白。
"你……你连这个都防着我?"
"我没防您。"苏青说,"我是防着有人拿我的名字去做不该做的事。"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户籍证明,展开,放在桌上。
"娘,您看。"
李桂兰盯着那张纸,盯着上面红红的圆章。
"户口本您可以收着。"苏青说,"可我的路,您收不走。"
第十章 晒谷场
九月十六,队里开社员大会,公布秋收决算。
晒谷场上摆了一张八仙桌,赵有才坐在桌后,面前摊着总账本,旁边是一部算盘。社员们围着坐了一圈,有蹲着的,有坐在碌碡上的,还有怀里抱着娃的。
日头刚出来,晒场上晒着新打的黄豆,一股豆腥味。
"今年年景好。"周明德先开口,"全队总产比去年多一成二。一个劳动日,去年八角二,今年——"
赵有才拨了两下算盘。
"八角六分。"
底下"嗡"地一声,有人笑了。
"八角六!那我家能进钱了!"
"你家人少劳多,当然进钱。我家四个娃,能不倒欠就烧高香了。"
赵有才开始念名。念到一个,报一个,底下就有人应一声。
"苏长根家。六千一百分,折五十二块四角六。扣口粮、扣柴草、扣公积金,倒欠队里十八元。"
底下有人"咦"了一声。
"苏长根家怎么还倒欠?他家闺女不是能干得很?"
"能干顶什么用,吃闲饭的多。"
苏青坐在人群外圈,抱着膝盖,没吭声。
"苏青本人。"赵有才翻了一页,"全年三千二百一十分,折二十七块六角零六厘。全队女劳力第一,男劳力里排第四。"
这一声出来,晒场上静了一下。
有人回头看她。
苏青低着头,把辫子往后捋了捋。
就在这时候,李桂兰站起来了。
她没有喊,也没有闹。她只是慢慢地站起来,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然后开口。
"各位叔伯婶子,"她说,"我李桂兰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认个错。"
晒场上一时安静下来。
"我闺女苏青,要跟我分家。"李桂兰说,"我养了她十九年,供她念到初中。今年队里给个招工名额,她要自己拿着去进厂,一个子儿不给她弟弟留。我说你让一让,她不肯。她跟我说,要立分家单,要请三爷,要请支书,白纸黑字按手印。"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各位,你们给评评理。我这个当娘的,是哪里做错了?我是打她了,还是骂她了?我一年到头补丁摞补丁,我给她弟弟做了一件新棉袄,我自己三年没添过一件新衣裳。我就想着,男娃顶门立户,女娃迟早是人家的人。这不是我们这辈人的老理儿吗?怎么到了今天,就成了我害她?"
底下没有人立刻说话。
有人在点头。
二婶先开了口:"桂兰说得也是。女娃嘛,迟早要嫁。青丫头这书念得多了,心就野了。"
"就是,"另一个婶子接腔,"我早就说了,女娃念那么多书做什么,念来念去,念出个分家来。"
"分家?"有人拔高了声音,"苏家坳头一回听说闺女分家的!这是要逼死她娘啊!"
议论声起来了,一句压着一句。
苏青一直低着头。
周明德在桌后坐着,没动,也没说话。他在等。
苏青站起来了。
她把手上的土拍了拍,走到八仙桌旁边,站定。
"各位叔伯婶子,"她说,"我先认一句:我娘说的,都是真的。是我要分家。"
议论声停了。
"我娘没打我,没骂我。她一年到头补丁摞补丁,她给我弟弟做新棉袄,自己三年没添一件新衣裳。这些,都是真的。"
李桂兰抬起头,愣住了。
"所以我不怪我娘。"苏青说,"我娘不是坏人。我娘是认死理。她认的那个理,是我奶奶教她的,我奶奶的理,是我太奶奶教的。这个理传了几辈子,在我娘心里头,它就是天。"
"我今天不说这个理对不对。"她说,"我今天只说三件事。"
她转向赵有才。
"赵叔,麻烦您把我家这三年的账,念一遍。"
赵有才看了周明德一眼。周明德点了点头。
赵有才清了清嗓子。
"七七年,苏青工分两千八百六十;七八年,三千零四十;七九年,三千二百一十。"
"苏长根:七七年两千一百,七八年两千三百,七九年两千四百。"
"苏强:七七年五百二,七八年五百八,七九年六百。"
赵有才抬起头:"三年合计,苏青九千一百一十分。全队女劳力,第一。"
晒场上没人说话。
"这三年,"苏青说,"家里的口粮是我挣的。我爹的药钱是我挣的。我弟弟的学费是我挣的。我娘说的那件新棉袄,是我去年秋天多挣了二十个工分换的布,不够,我娘又去三舅家借了二十块,那笔账到今天还没还。"
"这些我不说,因为这些是我该尽的。"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可晒场上的人都听得出,那声音里头有东西在压着。
"我说第二件。"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分家单。三爷写的,大队盖了章,我娘按了手印。"
她展开,念:
"第七条:苏青每月付给父母赡养费三元,学徒期。转正后增至五元,评三级工后增至八元。逢年过节另奉。父母生大病,医药费由苏青、苏强各半承担。"
她抬起头。
"各位,三元,是队里一个整劳力干半个月的工钱。我要是进了厂,一个月剩六块,我给我娘三块。这叫不养娘吗?"
底下有人低下了头。
"我要是不分家呢?"苏青接着说,"我要是不分家,我一个月十八块,我娘要十五块,我剩三块。剩三块,我一年攒三十六。三年攒一百零八。我娘病了,我拿一百零八块出来,够不够?"
"我要是分了家,我一个月剩三块,我一年攒三十六,三年一百零八——可我不用再往家里填了。十年,我攒三百六。我娘病了,我拿得出来。"
她顿了顿。
"各位,我不是要跟我娘算得清。我是要让她,将来真有事的时候,我拿得出钱来。"
人群里有个老太太"哎哟"了一声,拿袖子擦眼睛。
"我说第三件。"
苏青把分家单折起来,放回怀里。
"招工名额。"
晒场上一静。
"这个名额,不是我娘给我的,不是我爹给我的,也不是周支书给我的。"苏青说,"是我自己在地里挣的。大队推荐,看工分,看表现。今年全队二十七个女劳力,我工分第一。"
"通知上写着:年满十八周岁,未婚,高小以上文化,身体健康。我今年十九,念到初中二年级,体检没去过,可我这一年没请过一天病假。"
"我弟弟苏强,今年十六。他不是不好,他是年纪没到。"
她转过头,看向苏强。
苏强蹲在碌碡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低着头。
"强子,"苏青说,"你站起来。"
苏强没动。
"站起来。"苏青又说了一遍。
苏强慢慢站起来了。他比苏青高半个头,肩膀也宽,可他站着的样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问你一句话。"苏青说,"你今年多大?"
"……十六。"
"你明年多大?"
"十七。"
"后年呢?"
"十八。"
苏青看着他。
"后年你十八,你自己考。"她说,"你要是考上了,我给你出路费,给你买一身新衣裳。我说话算话。"
苏强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晒场上静了很久。
周明德终于开口了。
他站起来,把手里的搪瓷缸放下。
"我说两句。"
"第一,苏青同志分家,合村里的规矩,也合国家的法。分家单一式三份,三爷写的,大队盖的章,双方按的手印。有效。"
"第二,招工名额,按条件来。谁符合条件,谁上。这一条,我说不算,县劳动局说才算。苏青同志符合条件。苏强同志今年十六,不符合。这不是谁偏心。"
"第三——"他顿了顿,"我今天多说一句。苏青同志这丫头,我看着她扛了三年玉米,一天没落下。她今天说的这些话,我没听出一分不孝,我只听出了一个理:这个家的账,得有人算清楚。"
"算清楚了,日子才过得下去。"
他说完,坐下了。
晒场上先是没人说话,然后有一个人拍了一下腿。
"我服了。"
是队里最老的陈大爷,七十八,一年只出几十个工,可他说的话,队里没人驳。
"这丫头说得对。"陈大爷说,"我活了七十八年,见过多少家,账算不清,最后打得头破血流,亲兄弟都不认。这丫头把账算在纸上了,这是明白人。"
"可不是嘛,"有人接腔,"分家还给三块,我家那个小子,一个月挣二十五,给我两块还嫌多。"
"桂兰啊,"一个婶子转向李桂兰,语气软了下来,"要我说,你也别犟了。这丫头心里有你。你看她说的,将来你病了她出一半药钱。这话,说得比多少儿子都硬。"
李桂兰站在原地。
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唇动了动。
"我……"她说,"我不是要逼她。"
"我知道。"苏青说。
李桂兰猛地转过头。
"我知道您不是要逼我。"苏青又说了一遍,"娘,您回吧。太阳晒。"
散会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人群慢慢散开,有人扛着锄头往地里去,有人抱着娃回家喂奶。
苏青走在最后。她走过碌碡边的时候,脚上那双裂了口的旧解放鞋,忽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
碌碡底下,摆着一双千层底。
是她那双,鞋帮上补过两回的。鞋底上还沾着泥,是新沾的。
苏青把鞋捡起来,抱在怀里。
她没有回头。
第十一章 体检
九月十九,天不亮苏青就起了。
她把灶上的热水舀了半盆,洗了脸,把头发梳成两条辫子,用一根旧头绳扎紧。她的衣裳是补丁的,可洗得干干净净,领口也抿平了。
鞋不见了。
她在床底下摸了三遍,摸到一双苏强的旧解放鞋,鞋帮裂了口子。她自己的那双千层底,连影都没有。
她没喊,也没找。
她把裂口的解放鞋穿上,用一根纳鞋底的麻绳在鞋帮上缠了两道,系紧,站起来走了两步。
能走。
出村的时候,她在路口遇见了周明德。支书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只木箱——是招工表和政审材料。
"苏青?"他捏了刹车,"你这是——"
"鞋让我娘收了。"苏青说。
周明德看了她脚上两秒,什么也没说,把自行车往她跟前一推。
"你骑。"
"我不会。"
"我教你。"他把车往她手里一塞,"今天赶时间。"
六里地,苏青摔了两跤,最后一段是推着跑的。到了公社卫生院门口,她的裤腿全是土,膝盖擦破了皮,渗着血。
卫生院院子里已经排了长队。全公社二十几个大队,来了三十多号人,大多是年轻后生,也有几个姑娘。
苏青刚站到队尾,就听见前头有人喊她。
"苏青!"
是王秀英。她从卫生院台阶上快步下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你可来了!"王秀英压低声音,"你娘半个钟头前就到了,带着强子。她跟张干事说你昨晚发了急病,起不来,让强子顶你的名额来体检。"
苏青的脸色没变。
"张干事信了?"
"没信。"王秀英说,"张干事要户籍证明,你娘拿不出来,就在院子里闹,说你不懂事、不孝顺,说这名额该给男娃。现在张干事在屋里商量,说实在不行就按弃权处理。"
"弃权?"
"你本人不到场,就是自动放弃。"
苏青把工分本从怀里抽出来。
"秀英姨,您帮我把这个交给张干事。"
她把户籍证明抽出来,又把分家单抽出来。
"这两张。"
王秀英接过去,看了她一眼:"你呢?"
"我在这儿等着。"苏青说,"等叫我的名字。"
八点整,卫生院门口摆出一张桌子。张干事站在桌后,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手里拿着名单。
"念到名字的,进屋体检。"他开口,"第一批,十个人。"
他开始念。
"李家庄,李建军。"
"到。"
"河西,孙保田。"
"到。"
"苏家坳,苏青。"
"到!"
答应的不是苏青。
一个年轻后生从队伍里挤出来,个子高,肩膀宽,脸涨得通红——是苏强。他往前跨了一步,就要往屋里走。
"站住。"张干事抬起头,"你是谁?"
"我是苏强。"苏强的声音发颤,"我姐病了,我来替她。"
"替?"张干事把名单放下,"招工体检,能替吗?"
"我娘说能。"苏强往后指,"我娘在那儿。"
院子里的人都转过头。
李桂兰站在队伍外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脸白得像纸。她想上前,脚却挪不动。
"我是苏青。"
声音从队尾传来。
所有人的脑袋都转了过去。
苏青从队伍最后头走出来。她的裤腿上全是土,膝盖上结着血痂,脚上那双鞋裂着口子,缠着麻绳。她的头发有点散了,可她的背挺得笔直。
她走到桌前,站定。
"张干事,我是苏青。"
张干事上下打量她:"你怎么证明?"
"三样。"苏青说。
她把纸一张一张放在桌上。
"第一,公社派出所开的户籍证明,有编号,有公章。苏青,女,一九六〇年三月生,现年十九周岁。"
"第二,大队存的分家单,第六款:家中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冒名顶替苏青参加招工,不得扣留其户口证明及体检通知。"
"第三——"她把工分本翻开,"我在苏家坳今年的工分,三千二百一十分。赵有才同志的总账上有,您可以核对。"
张干事拿起户籍证明,对照着看她。
看了很久。
"苏强,"他忽然开口,"你今年多大?"
"十六。"
"有户籍证明吗?"
"没……没有。"
"你姐知道你来吗?"
苏强的脸一下垮了:"我娘让我来的。"
院子里"嗡"地一声。
张干事把纸放下,摘了眼镜,慢慢擦。
"李桂兰同志。"他提高声音,"你过来。"
李桂兰一步一步挪过来。她的嘴唇在抖,可她还是梗着脖子。
"张干事,我不是要害她……"她说,"我就是想,男娃要顶门立户,女娃迟早要嫁人……我们这辈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李桂兰同志。"张干事打断她,"这是国家招工。招的是劳动者,不是谁家的儿子、谁家的闺女。你让我通融,我通融不了。我通融一次,这三十多个人,我给谁通融?"
李桂兰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那强子怎么办……他就差两岁……"
屋里屋外,几十双眼睛看着。
苏青站在那儿,膝盖上的血已经干了。
她忽然开口了。
"张干事。"
张干事看她。
"我弟弟今天来,是被带来。"苏青说,声音很清楚,"他没有伪造证件,也没有冒签名字。他只是站出来应了一声。要说违规,是我家里大人主张的。我弟弟今年十六,还是个学生,能不能……不要往他档案上记?"
院子里静了。
李桂兰猛地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苏强也愣住了,眼圈一下子红了。
张干事看了苏青很久。
"苏青同志,"他说,"你不恨你家里人?"
"恨不恨,是我的家事。"苏青说,"规不规矩,是公家的事。我不能拿公家的规矩,泄我的私愤。"
张干事把眼镜重新戴上。
"好。"
"苏强同志,年十六,未持任何伪造证件,未造成后果,本人当场退出,不予追究。由大队领回,口头教育。"
"苏青同志,本人到场,材料齐全,符合条件,参加体检。"
他拿起笔,在名单上"苏青"两个字后面打了一个勾。
那个勾,笔画很重。
苏青转身,往屋里走。走过李桂兰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娘。"
李桂兰抬起头,满脸是泪。
"您回去吧。"苏青说,"我进去了。"
第十二章 进厂
十月八号,苏青到县农机修造厂报到。
厂门口挂着红布标语,大门里是一排排瓦房,最里头立着一根烟囱。她背着那只木箱,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走进去。
人事科给她办手续。户口粮食关系随迁,粮本上第一次盖了"非农业"的红章。她领了三样东西:一套蓝色工作服,一副帆布手套,一个铝饭盒——跟她家里那只一模一样。
她被分到金工车间,学徒,学车工。
带她的师傅姓何,叫何桂香,四十岁,个子不高,手上全是老茧,说话干脆。
"车工不比地里。"何桂香第一天就说,"地里你多弯一次腰,多挣一分。车床上你多走一次神,手指头就没了。"
"哎。"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两个窝头。"
何桂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饭盒,扒了一半的饭给她。
"厂里有食堂,一顿三毛。别省这个。"她说,"你要是饿晕在车床边,我担不起。"
苏青没推。她低下头,扒了一口。
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第一个月,她拿了十八块钱。
工资是用纸包着的,里面夹着一张条子,写着明细:基本工资十八元,扣伙食九元,扣住宿一元,扣互助金五角,扣劳保用品一元五角。实发六元。
她拿着那六块钱,在宿舍的床上坐了很久。
第二天下班,她去了厂门口的邮局。
汇款单上,她一笔一笔填:
收款人:李桂兰。
地址:苏家坳大队第三生产队。
金额:叁元整。
汇款人:苏青。
附言——
她停了停,写下四个字:
赡养费。三元。
写完,她又看了一遍,才递给窗口里的营业员。
营业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单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给你妈寄钱?"
"是。"
"三块?"
"三块。"
姑娘没再说什么,"啪"地盖了章。
苏青把回执折起来,夹进工分本里。
工分本她一直带着。现在那一页上,最后一行是九月二十日,最后一笔:晒场,九分。底下画了一道横线,写着"结清"。
第十三章 汇款单
腊月里,李桂兰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坐了县里的班车,又走了二里地,站在农机厂大门口,跟门卫说了半天,才被放进传达室。
苏青下班的时候,看见她站在传达室门口,身上穿着那件补了又补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娘。"
李桂兰看见她,眼圈一下子红了,可她把包往身前一横,硬邦邦地开口:
"你一个月就寄三块?"
传达室里有人往这边看。
苏青没动怒。她把肩上的帆布包放下来。
"娘,您来了。走,去工会。"
"去什么工会!"李桂兰的声音提高,"我养你十九年,你一个月给我三块!人家赵家洼老赵家闺女,在供销社,一个月给她娘十五!你——"
"娘。"苏青说,"工会屋里暖和。您在门口站着,让厂里人看笑话,回头人家问起来,我不好答。"
李桂兰噎住了。
工会办公室在办公楼一层,屋里生着炉子。苏青推门进去,里边坐着两个人:工会主席老魏,还有何桂香——她是车间女工委员。
"魏主席,"苏青说,"这是我娘。家里有点事要谈,能不能借您这儿坐坐?"
老魏看出来不对,但还是点了点头:"坐吧。"
李桂兰坐下,把布包往桌上一放。
"我不是来闹的。"她说,"我就是来问问,我闺女一个月挣多少,给我多少。"
苏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铺开。
是分家单。一式三份里的那一份,她一直随身带着。
"娘,您看第七条。"
何桂香凑过去看,念了出来:"苏青每月付给父母赡养费三元,学徒期;转正后增至五元,评三级工后增至八元。逢年过节另奉。父母生大病,医药费由苏青、苏强各半承担。苏青婚事自主,父母不得干涉。父母不得以任何名义索取苏青工资、票证、粮户关系及个人财物。"
念完,屋子里静了一下。
李桂兰的脸涨红了。
"我……我不是要她的钱!"她忽然说,声音一下子垮了,"我是……我是想强子。"
她终于说出来了。
"强子今年不念书了。他说念不进去,要去砖厂做临时工,一个月十四块。可是砖厂说要交三百块进厂押金。三百块!我上哪儿弄三百块?"
她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苏青。
"青儿,你进了厂,你能不能……能不能跟厂里说说,让强子也进来?或者你先借我三百,等强子挣钱了还你。"
苏青看着她。
看了很久。
"娘,"她说,"三百块,我攒不出来。我一个月剩六块,攒一年七十二。要攒四年。"
李桂兰的眼泪掉下来。
"那你跟厂里说说……"
"厂里招人,走的是县劳动局。"苏青说,"我说不上话。"
"你——"李桂兰的声音里带上了怨气,"你现在是吃商品粮的人了,你就不管你弟弟死活了?"
"娘。"
苏青的声音还是那么平。
"分家单上写着:父母不得以任何名义索取苏青工资。这一条,是您自己按的手印。"
李桂兰像被抽了一巴掌。
"我不是不管强子。"苏青说,"我管,我按分家单管。"
她转头看向老魏。
"魏主席,能不能借我一张纸?"
她要了纸,蹲在炉子边,就着炉台写。
写完,她把纸递给李桂兰。
"娘,这个您拿回去。"
李桂兰接过来,凑到炉子光底下看。
那上面写着三条:
一、苏强今年十六,不到法定招工年龄。等满十八周岁,可以自己报名考厂,那时候我出他报名的路费和体检费,出得起。
二、砖厂的三百块押金,我不借。因为借了,就是肉包子打狗——砖厂是季节工,冬天没活。要进砖厂,让他先去看合同,白纸黑字写清一年几个月。
三、您和爹的赡养费,我按月寄,一分不差。您要是病了,我出一半医药费,也一分不差。除此之外,我拿不出。
李桂兰的手抖起来。
"你……你这是要跟我算到骨头里?"
"娘,"苏青说,"我不是跟您算到骨头里。我是把账算在纸上了。"
"这两样不一样。"她说,"算在嘴上,您今天要三百,明天要五百,我给不给都得吵一架,吵完了您怨我,我怨您,最后谁也记不清谁欠谁。算在纸上,您什么时候都能拿出来看:苏青给三块,给五块,给八块,给医药费的一半。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
"我不欠您的。"
李桂兰抬起头。
"我不欠您的。"苏青又说了一遍,"您养我十九年,我拿十九年的工分还了。剩下的,是情分。情分这东西,不能拿秤称,一称就少了。所以我给您称了:三块,五块,八块。这是我能给的最多的了。"
屋里没人说话。
炉子里的煤"呼"地燃了一下。
何桂香在旁边吸了吸鼻子,转过身去擦眼睛。
老魏一直没吭声,这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慢:
"李桂兰同志,我这个当工会主席的说句公道话。你闺女这话,在理。我们厂里多少年轻人,一个月三十二块,家里要二十,自己穿得像叫花子,干活也没劲。你这个闺女,把账算明白了,反而长久。"
李桂兰坐在那儿,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
她忽然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纸包,塞到苏青手里。
"……我给你带了点红薯干。"
苏青接过来。纸包还是温的,是她揣在怀里一路捂过来的。
"谢谢娘。"她说。
李桂兰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下。
"青儿。"
"哎。"
"你……过年回来吗?"
苏青沉默了一下。
"回来。"她说,"大年初三,我回来看您和爹。住两天。"
李桂兰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模样。
"那我回去杀只鸡。"
"别杀。"苏青说,"留着下蛋。"
第十四章 尾声
第二年是八〇年。
苏青转了正,二级工,月工资三十二块。她给家里寄五块,附言栏还是那四个字:赡养费。
那一年,她评上了车间的先进。厂里发了一张奖状,还有一条毛巾。她把奖状贴在宿舍的墙上,把毛巾收进了木箱。
八一年的春天,厂里贴出新的通知:选送两名青年工人去地区技校进修,脱产两年,工资照发。
苏青站在通知前看了很久。
她去报了名。报名表上要填文化程度,她填了"初中二年级"。
何桂香在旁边看了一眼,说:"你去进修,还得考数学。你那点底子行吗?"
"我带了一本书。"苏青说。
她从木箱里拿出那本初中二年级的算术课本。书角已经翻烂了,可里面的每一页都写满了铅笔字,是她这些年一点点补的。
报名那天,她在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苏青。
这两个字,她写了很多年。写在工分本上,写在招工表上,写在分家单上,写在汇款单上。
每一笔,都是她自己写下的。
窗外,厂门口的白杨树刚发了新芽。远处传来车床的声音,"嗡嗡"地响着,一下一下,稳稳当当。
她把表交上去,转身往车间走。
阳光落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上,落在她脚上那双新发的解放鞋上。
鞋很合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