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面对殿堂上的一众臣子，刘羽将会想起他爹送他上战场那个遥远的上午。
大乾，益州，汉中郡。
南乡县城外，一个叫刘家里的小村子。
一个拄着树枝的三十多岁中年男人，拉着只有十四岁、身形消瘦的刘羽，满脸关切。
“羽啊，就要上战场了，怕吗？”
“有点怕。”
刘羽勉强应着。
其实哪里是有点。
心里已经慌得一批。
前世刘羽，孤儿院出身，土木人，做着三总五项的美梦，提着红桶杀入非洲工地，还立下绝不跑路的豪言。
结果刚到工地不到一个月，疟疾，一睁眼，古代。
红桶没了，打灰没了，连疟疾都没了。
换成了更狠的——古代，王朝末年。
这才不到一个月，南乡县封君下令：刘家里三百五十人，出四十男丁。
父亲前几天砍柴受伤，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最大的才十一岁。
刘羽一家上战场的事，自然而然落在刘羽头上。
前世连架都没打过，现在要上战场。
刘羽一想到“战场”两个字，喉咙就发干。
那可是战场啊。
一不小心就会没命。
“不用怕，这种仗，为父也打过几次，传授你点沙场存身的经验。”刘父道。
“上了战场，第一件事，把两只眼睛放亮。要是胜了，赶紧冲上去捡东西。拿点钱，兵器，要是有副铠甲，那就更值钱了。”
“但你要是看到前面的兵开始往后跑，或者往两边跑，你也赶紧跑。别跑慢，也别冲击后面的队伍，最好从阵型整齐的队伍侧翼绕过去。”
“啊？”刘羽有点懵。
这就是父亲你要告诉我的战场经验？
“父亲，你不应该教我如何杀敌吗？”
“杀杀杀，就晓得杀。你父是农夫，你将来也是个农夫，你的儿孙，还只能是农夫。”
“杀多少也不会让你当封君，顶多打发你几个钱而已。”
“不管这场仗是胜是败，到头来还是给封君种地交地租，连自己的一块地也没有。”
“敌人没来我租地，敌人来了我租地。”
“给谁种地不是种？无非是头顶上换一个封君罢了。”
“为了封君的地去卖命，不值得的。”
“上战场站一会儿，就对得起封君给吃的那几顿饭了。说不定你连人家的饭都吃不上。七天内，粮都得自己拿。那些封君奸着呢，七天内大多就打完了，才不会让你吃他的粮。”
“总之，看到情况不对，跑就对了。反正你连甲都没有，敌人又跑不过你。”
“那对方要是派人骑着马追呢？两条腿还能跑过四条腿？”刘羽不解。
“你傻啊？那战马在汉中多珍贵。放着封君和他们的私兵不去追，追你？你连甲胄都没有，你个黔首的脑袋才值几个钱？都不够战马消耗的草料。万一战马再伤个蹄什么的，杀十个你都收不回本钱。”
“这，父亲所言有理啊……”
刘羽感觉父亲传授的经验，看起来貌似还挺好用。
只要我没有价值，砍我什么都得不到，还会把你刀给卷了刃，让你亏本，我的活命概率就会变得很高。
这个，就叫成本控制。
“刘家大儿！该走了！”
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正是刘家里的里长。
“羽啊，查一查，东西都带好了吗？”
“嗯！”
刘羽再次检查了一番。
七天的干粮。
两天前母亲给做好的锅盖大小的饼子，贴身放着，还能当盔甲，多少提供一点防护能力。
预备着让用的草鞋一双，九尺长枪一把，刘羽估摸着就是两米二左右。
三十枚铜钱。
有需要，据说可以在军营附近跟那些商人买到需要的东西。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再次把这点家当数了一遍，刘羽就明白为什么要时刻准备着逃跑了。
不值啊！
就这也能叫兵？
乞丐也比这差不了多少吧？
刘羽心里无语。
亲娘咧，这个大乾究竟是个什么时代的国家啊。求求你了，能不能搞点封建主义啊？
要不你给准备兵器，给点钱粮啊！
就算这些都不给，那打赢好歹给地，或者能升官，大家伙也有动力。
可据父亲所说，打赢也不会分地，地都是各地封君的。
黔首从来没有地。
充其量开荒出来的地，能少交不少地租。
没地，又没上升渠道。
我看这大乾，迟早是要完啊！
感慨一声，刘羽便来到村东头场地，等待村子里四十个男丁聚齐，在里长带领下前往十里外的南乡县城。
除了大家在嘀咕什么时候该从战场上跑路，一些参加过战场的人在传授跑路经验，并没有从大家嘴里知道什么其他信息。
比如说对方多少人，打哪儿。
里长知道的也不多，村民们更不知道了。
只知道是要去打仗。
“打仗，打仗啊！”
想到这个词，刘羽心里依然很害怕，但心里却也有些许期待。
因为刘羽穿越过来之后，意念一动，就可以看到一个面板。
【姓名：刘羽。表字：无】
【统帅：22】
【武力：13】
【智力：60】
【政治：45】
【魅力：23】
【技能：基建狂魔（宿主领地建筑修建速度+25%，资源采集速度+25%）】
【技能：种地狂魔（宿主领地作物产量增加10%）】
【杀戮值：0/1】（满值后可以得到一次逆天改命的机会。）
关于这个面板，前世喜欢玩各种战略游戏的刘羽大部分都能看得懂，唯独最后一项杀戮值，实在搞不清楚。
按照字面意义看，就是通过杀戮，把0/1变成1/1，然后自己就可以有一次逆天改命的机会。
可刘羽在刘家里已经试过很多次了。
遭殃的蚂蚁五只，野狗一只，鸟三只，兔子两只，就差杀里长家的牛了。
杀戮值仍然纹丝不动。
那之后，刘羽就有一个猜测。
这杀戮值要增加1，不会需要杀的是人吧？
这个就不能试了。
先不说会犯法，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关键是自己也下不去手啊。
不过，到了战场上，似乎杀不杀人也由不得自己了。
你不杀人，就得被人杀。
虽然心里依旧很害怕，刘羽感觉自己已经有了准备，在心理上，已经做好了建设。
反正这吃糠吃野菜，吃饭都剌嗓子的苦日子，他是再也不想过下去了。
拼一把。
被人杀了，说不定就穿回去了。
干土木虽然苦，也比现在要强得多。
要是这杀戮值真的对应的是杀人。
而自己也真的在战场上杀了人，搞不好就能如面板上所说，逆天改命了。
“就是不知道那逆天改命的机会，到底是什么啊！”
好在除了里长有件看起来破破烂烂的皮甲，其他人都没甲，手里也大多就是把木柄长枪，或者拿把不少豁口的刀啊剑啊的。
行军速度还不差。
赶在中午时分，四十号跟逃荒似的所谓“农兵”就来到了南乡县城。
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里长去领到了任务。
先把四十人安排在了西边城墙上。
“这里就是咱们里的人守城的地界了。等敌人来了，就守住这一段。敌人大致会在两天后过来。刘羽，你留在这儿看着大家的东西，剩下的人跟我去制作滚木礌石。”
里长刘老四和刘羽家也算有远亲，刘羽又是这群人里年岁最小的，里长就把这个比较轻松的任务分给刘羽了。
其他人倒也没什么太大意见。
只是有人在关心打仗的事。
“老四，之前不知道，现在总打听到了吧？光说敌人呢，敌人是谁啊？”
“对啊，敌人是谁都不知道，还怎么打？”
“是南边还是东边打到咱们这儿了？”
“不是。”里长刘老四摇头，“咱们汉中郡之前的封君死了，这件事大家听说了吧？国君之位本来是留给了咱们南乡县封君，大公子。”
“但是那些卿大夫们却挟持了二公子和王后。”
“不仅如此，那些大夫他们为了多吃点，还想要把大家的税从五成收到七成。大公子不愿，便要派兵来打。你说咱们能答应吗？”
“不答应！”四十号人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大家这番表现，刘羽有些懵。
这比老师问大家想不想要作业，同学们的回应还要差劲啊。
怎么感觉是在应付差事啊？
“哎哎，刘家小子，你不会真信了吧？”一个三十多岁的邻居咧着一嘴黄牙，笑着看了刘羽一眼。
“你这不行啊，怎么能上面说什么就信什么呢？”
“收七成，到时候根本养不活人，大家全都找老林子里钻进去了，要不跑到邻国，别说七成了，一成他都收不到。”
“这就是刘老四或者上面骗咱们的。”
“呸，连点好处都不想给，把咱们的税从五成提高到七成，然后告诉咱们卖命打败敌人就能保住五成的税了。这些封君真是想瞎了心。国君家的那个大傻子还真是傻。”
“嗯？大傻子？”
“你没听说啊？我听县里的人说，国君家那个大公子小时候整天正事不足，就喜欢到处摸鸟撵鸡，跟个傻子没什么区别。”
“呵，说不定国君的侯位本来就是传给二公子的。”
“我看啊，不如等到他们打过来，咱们直接投了来得好。”
“反正打来打去也是他们兄弟一家人打，赢的当国君，输了的说不定你也有富贵，最后死的可就是咱们这些黔首的命。”
“嗨，走了，看好咱们里的人的这些东西啊。有人想抢，拿起你这枪和他干，捅死他也没事，咱们里的人给你撑腰！”
“诺！”
刘羽应了下来，见大家都走开了，靠着城墙坐了下去，调整坐姿，保证自己的视野能够看到所有大家放下的东西。
如此看了两天，出去制作滚木礌石的人便都回了城内，站在了城墙上，准备迎接敌军。
刘家里负责的区域，还来了四名穿着铁甲的封君私军。
这些私军是在即使没仗打的时候，也由封君养着的。
来了之后便一齐道：
“公子信有令，此战打完，参战者每人三亩地。杀敌军一人，发放两亩。大功另有封赏，就近发放，归属私人，不用交税。”
“乡人们听清楚了吗？从今以后，发的地，就归你们了，免其税收，以后遇见急事也可以卖地换钱。”
“谢大公子。”
整个刘家里的人依然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被灌输得多了，刘羽也多少能理解大家的想法了。
首先，有命挣，我也得有命花啊！
老封君占了汉中郡的一半，下辖五个县城，一座汉中郡郡城。
其他地方都是二公子的，用一个县去打四个县加国都。
赢不了，你就是一人分一百亩，到时候不也是白搭？
再说了，谁知道你说话算不算话。现在答应得爽快，到时候又不给，大家又能怎么办？
以前有个天子连诸侯都骗着玩，只为博红颜一笑。
封君骗一骗黔首而已，又算得了个什么？
怎么，你个黔首不服气吗？
刘羽没想到，自己打的第一场仗，在这一天就开始了。
城外来了约莫三千人，一边安营扎寨，一边派了上千人扛着云梯就跑了过来。
搭好云梯，除了第一排的人还有个盾牌，剩下的都是一堆和自己一样，还有着顶着木板的农兵开始攻城。
待到攻城队伍跑到了弓箭射程。
墙上的封君私兵拉弓搭箭，“咻咻”地开始射箭。
乡亲们则是继续躲着，等到攻城部队逼近墙角，开始拿着梯子往城墙上搭，便开始把滚木礌石往下扔。
或者拿着专门的叉子推云梯。
刘羽也抱好了一块石头，准备扔下去砸人，看能不能激活杀戮值。
就在刘羽做好准备之时，底下的攻城士兵见爬上云梯的人被射死几个，人群里立马传出了“我军败了，我军败了”的声音。
而后，一群人就跟潮水似的退去了。
不过退归退，手里的东西却一件也舍不得落下。
有个人跑丢鞋，甚至还要捡起鞋来再走。
把探出脑袋寻找目标的刘羽彻底看不懂了。
这是？
对面在诈败，引诱大公子出城呢？
还是敌军农兵在摸鱼啊？
败的是不是也有点太快了？
麻的！
回来！
你们倒是让我砸一下，看看杀戮值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敌军似乎听到了刘羽的呐喊。
过了不到两刻钟，就有那么一百多号穿着甲的兵领着刚才的那些农兵又回来了，这些人有的领头开始登上云梯，有的手里拿着弓箭，对着总共五米高的城墙，和城墙上的弓兵展开了对射。
一支箭更是直接射在了刘羽旁边，一名持弓向下射去的私兵脸上，“噗”，入肉的声音出现，对方仰面摔倒。
“我去！”
看了一眼从眼睛里长出了一只箭的那位封君私兵，刹那间，刘羽就觉得鼻尖传出了股血腥气，一股冷气从尾巴骨袭上了天灵盖。
之前提起来的勇气在血淋淋的死亡面前，是那么的苍白。
也顾不上什么杀戮值了，把石块往下一丢，马上蹲了下去。
也就在刘羽蹲下后的半秒钟后，眼前再次出现了面板。
【杀戮值】：（0/10）。
【宿主将立刻前往其他历史关键节点，宿主前往其他时空时，主时空时间停滞，是否现在前往。】
“咻。”一支城下射上来的箭插在了不远处摆放着的滚木上，箭尾的羽毛摇晃不休。
“前往！”刘羽不再迟疑，立马做出了决定。
下一秒，刘羽就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起，进入了一片五光十色的旋涡之中。
在眼前一片混沌之时，面板再次出现。
【任务：巫蛊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