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演失忆是吧?你爹喊你回去吃猪食呢
六九年秋收,日头毒得像要剥掉人一层皮。
姜喜宝手里正掐着半根嫩黄瓜,嘎嘣咬了一大口。
大队喇叭突然刺啦刺啦响了:“各生产队注意!沈卫国同志开拖拉机翻进排水沟了!卫生所赶紧去人!”
喜宝眼皮都没跳一下。
沈卫国是她定了三年的未婚夫。
这人平日里心气比天高,天天嫌弃村里的泥巴沾脚。这回秋收运谷子,他非要抢着出风头开铁牛,结果把自己甩进沟里。
周围看热闹的大娘婶子们全围了过来。
“哎呀喜宝!你家卫国摔坏脑瓜子了,你还不赶紧去瞅瞅?”
“听人说血流了一脑门子呢!”
喜宝嚼着清甜的黄瓜,拍拍裤腿站起来。
“行,去看看死了没,没死就吃席。”
众人听得直吸凉气。这姑娘心是真大啊。
喜宝一路晃到大队卫生所。
刚推开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腻死人的哭泣声。
“卫国同志,你别吓我呀,我是丽华,城里来的知青王丽华呀!”
王丽华坐在病床边,眼角挂着泪珠子,手里还拿着块白手帕替床上的男人擦冷汗。
沈卫国头上裹着三层厚纱布,躺在那儿直翻白眼。
看到王丽华凑近,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王丽华的小白手。
“丽华?你是我的丽华!我……我头好疼,我怎么什么都记不得了?”
“我只记得你,我的未婚妻就是你对不对?”
王丽华脸唰地红透了,娇羞地低下头:“卫国同志,你摔迷糊了,你订婚的对象是喜宝同志呀。”
沈卫国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胡说!我心里只有你!什么喜宝臭宝的,我根本不认得!她长得跟黑铁塔似的,怎么配当我媳妇?丽华,你不能不要我啊!”
门口的姜喜宝直接笑出了声。
“哟,沈卫国,摔一跤还把戏瘾给摔出来了?”
屋里所有人唰地转过头。
沈卫国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茫然的神色。他往王丽华身后缩了缩,指着喜宝喊:“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你!你离我远点!丽华救我,这个女同志眼神好凶!”
王丽华也站起来,摆出一副护花使者的姿态:“姜喜宝同志,卫国现在脑子受了重创,神志不清。你别刺激他,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嘛。”
喜宝两步跨到病床前,一把夺过沈卫国手里的白手帕,嫌弃地扔在地上。
“沈卫国,你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啊。”
“昨天晚上谁在打谷场跟我说,王知青她爸是省城百货大楼的干部,要是能娶到她,下半辈子就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了?”
沈卫国的脸瞬间煞白,嘴硬喊道:“你胡说八道!我根本记不得昨天的事!我现在是个病人!”
“病人?病人手劲挺大啊,刚才抓人家女知青的小手抓得死紧,怎么没见你手抽筋呢?”
喜宝居高临下看着他,嘴角带着冷笑。
“想攀高枝直接说,何必拿脑袋撞泥沟?你那点肠子,在老娘眼前晃得跟明镜似的。”
沈卫国气得胸口起伏,干脆把被子一拉,蒙住脑袋装死:“我不听我不听!丽华,让她滚出去!”
王丽华咬着嘴唇,眼眶红红地看着喜宝:“喜宝同志,你怎么能这么刻薄呢?卫国都伤成这样了,你身为未婚妻,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
喜宝斜睨了她一眼:“你同情心泛滥?那你替他躺下呗。反正他连未婚妻都认错成你了,要不你俩现在就拜堂?我随份子出两个红薯,怎么样?”
王丽华被噎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沈卫国他娘张翠香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一进门就扑到床边嚎哭:“我的儿啊!你伤得重不重啊!”
沈卫国在被窝里哼哼唧唧:“娘,我头疼,我除了丽华谁都不认得了!我要是娶不了丽华,我就撞死在炕上!”
张翠香脸色一变,转头看向喜宝,眼神里满是算计和尴尬。
喜宝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
“张大娘,听见没?你宝贝儿子要死要活非要换媳妇呢。打算怎么着啊?咱们今天就把这账算算吧。”
2 厂里正式工换退婚?伯娘快按下手印!
卫生所的小屋里,空气突然安静得能听见苍蝇扇翅膀。
张翠香眼神滴溜溜乱转,把喜宝拉到了院子角落的一棵大槐树下。
“喜宝啊,你看这事闹的……”张翠香搓着满是老茧的手,挤出一脸假笑,“卫国这孩子也是遭了大罪,脑子里那根筋摔拧巴了。大夫说不能刺激他,万一真疯了可咋整?”
喜宝挑眉:“所以呢?”
“所以你看……要不你俩这婚事,就先退了吧?”张翠香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看着喜宝的脸色,“咱们两家也是亲戚套亲戚,退了婚,你还是我亲侄女!”
喜宝冷笑一声。
“张大娘,空口白牙退婚?当年两家定亲,沈卫国吃我家多少腊肉?秋收帮你们家割了多少亩麦子?现在他看上城里知青了,脑袋往地上一磕,就想拍拍屁股赖账?”
“我姜喜宝要是咽下这口气,以后在红旗大队还怎么抬起头做人?明儿一早我就去公社妇联告状,说沈卫国流氓作风,借着摔伤耍流氓抢女知青!”
张翠香吓得脸皮一抖。
要是闹到公社去,沈卫国不仅名声烂透,搞不好还要被抓去游街批斗!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可千万别去!”张翠香急得直拍大腿,“大娘能亏待你吗?大娘给你补偿!”
喜宝眯起眼:“什么补偿?三斤红薯还是两尺白布?打发叫花子呢?”
张翠香咬了咬牙,把声音压得极低,神神秘秘地说:“县里毛巾厂的正式工名额!怎么样?”
喜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毛巾厂是县里的大国营单位。逢年过节发毛巾发肥皂,每个月还有真金白银的工资领,这年头多少人挤破脑袋都进不去。
“大娘,你糊弄鬼呢?毛巾厂的招工指标,连大队长都拿不到,你能有?”
张翠香见她不信,立刻急了:“我表姐夫在毛巾厂当副厂长!这是专门给我家卫国留的名额,介绍信都在我兜里揣着呢!原本打算秋收完了就送他去上班的。现在只要你答应退婚,不闹腾,这名额就归你了!”
喜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难怪沈卫国敢这么嚣张地装失忆。
原来这小子仗着自己要当城里工人,底气足得很,不仅想要铁饭碗,还想顺道把娇滴滴的城里知青王丽华拐回家。
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天底下的美事全让他一个人占了?
“介绍信拿来我瞧瞧。”喜宝伸出手。
张翠香防备地捂着口袋:“你得先立字据,保证以后绝不纠缠卫国,同意退婚!”
“行啊,拿纸笔来。”喜宝答应得比谁都痛快。
嫁给沈卫国那个自私自利的软饭男有什么好的?天天伺候一大家子,还得看婆婆脸色。
去县城当工人,拿国家工资,吃国营饭店,自己当家做主,不香吗?
两人重新回了卫生所值班室。
喜宝当场挥笔,唰唰写下一张退婚协议。
字迹工工整整,大意就是沈卫国意外受伤神志不清,双方自愿解除婚约,沈家自愿将县毛巾厂招工指标转赠姜喜宝作为补偿,双方签字画押,再无纠葛。
写完,喜宝按了个鲜红的大拇指印。
“大娘,该你了。”
张翠香肉疼得直抽抽。这可是县里工人的名额啊,就这么便宜了这个泥腿子姑娘。但为了儿子的前途和那位据说是干部千金的王丽华,她只能咬牙按下手印。
红泥印子一落,喜宝一把将大红章的毛巾厂介绍信抢了过来。
上面赫然印着:县国营毛巾厂新工报到通知单。
喜宝把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塞进最贴身的衣兜里,拍了拍。
“行了,沈卫国,你慢慢装。”喜宝扭头朝病房看了一眼,声音洪亮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祝你跟王知青早生贵子,百年好合!可千万别太快好起来哦,装失忆一定要装到底,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病房里的沈卫国气得在被窝里直蹬腿。
王丽华更是又气又羞,跺着脚跑了出去。
喜宝揣着铁饭碗,哼着小调大步流星走出了卫生所。
今儿这天,真蓝啊!
3 揣上大红报到信,全生产队嫉妒疯了
姜喜宝刚进家门,她娘李秀英就拿着烧火棍冲了出来。
“你个死丫头!听说卫国摔伤了,你还跑去卫生所跟人吵架退婚?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姜喜宝她爹姜大柱也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脸色黑得像锅底。
“喜宝啊,咱庄稼人找个老实能干的女婿不容易,沈家条件在大队算好的了,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喜宝不慌不忙,拉开板凳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白开,咕嘟咕嘟喝了个痛快。
“爹,娘,你们别急嘛,先看这个。”
喜宝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报到信,啪地拍在桌上。
姜大柱眼角瞥了一眼,手一抖,烟袋锅里的火星子直接掉在了布鞋上,烫得他嗷一嗓子跳起来。
“这……这是啥?!”
李秀英也凑过来看,她不识字,但那大红公章她认识:“喜宝,这是公社发奖状了?”
“公社什么奖状啊,这是县国营毛巾厂的招工介绍信!正式工!下周一去报道,每个月工资十八块五,发饭票,发劳保用品!”
屋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姜大柱手里的旱烟袋啪嗒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大鸭蛋。
“毛……毛巾厂?正式工?!你从哪弄来的?你抢劫去啦?!”
喜宝笑眯眯地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沈卫国装失忆想甩了我攀城里女知青,张大娘怕我闹到公社去坏了她儿子的名声,拿这名额堵我的嘴呢。你们说,我是要沈卫国那个绣花枕头,还是要这一个月十八块五的铁饭碗?”
李秀英手里的烧火棍瞬间扔到了九霄云外,一把扑过来抱住喜宝,笑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哎呀我的亲闺女!要什么沈卫国啊!沈卫国算个什么狗屁玩意儿!咱要铁饭碗!咱喜宝要当城里工人了!”
姜大柱也激动得浑身哆嗦,狠狠拍了下大腿:“好!退得好!咱家喜宝有出息了,光宗耀祖啊!”
不到半天功夫,姜喜宝退婚换来毛巾厂正式工名额的消息,像一阵狂风刮遍了整个红旗大队。
大队各家各户都炸锅了。
“听说了吗?沈家为了退婚,把毛巾厂的名额赔给喜宝了!”
“哎哟天老爷啊!沈家是不是集体中邪了?那可是铁饭碗啊!全公社几年都捞不着一个!”
“沈卫国那小子真是个败家子,为了个城里知青,连工作都不要了!”
一时间,社员们纷纷跑到姜家门口探头探脑,眼里全是红得滴血的嫉妒。
而另一边,沈家院子里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沈卫国头上缠着绷带,坐在堂屋里,气得直摔破碗。
“娘!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你把我的指标给她了,我以后去哪上班?!我怎么跟丽华交代?!”
张翠香一边心疼碗,一边抹眼泪:“我还不是为了你!喜宝那丫头横得很,说要去公社告你流氓罪!你当时又非要抓着王知青的手不放,大家伙都看着呢,我不答应她,你能落着好?”
沈卫国憋屈得快吐血了。
他装失忆本来只是想让喜宝知难而退,主动把婚退了,自己既能顺理成章娶王丽华,又能去县城当工人。
谁知道姜喜宝根本不按套路出牌,刀刀往他七寸上捅,反手就把他的铁饭碗给端跑了!
王丽华站在沈家门口,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她原本以为沈卫国马上要去县城当工人,家里条件又好,才半推半就答应跟他处对象。
现在沈卫国工作没了,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泥腿子,甚至还得继续在地里挣工分!
“卫国同志,”王丽华声音冷了三分,“既然你已经把工作给喜宝了,那你就安心留在队里好好改造思想吧。我……我先回知青点看书了。”
说完,王丽华扭头就走,连头都没回。
沈卫国追到门口喊:“丽华!丽华!你等等我啊!”
脚下一绊,沈卫国整个人直接摔了个狗吃屎,伤口又裂开了,疼得他嗷嗷直叫唤。
张翠香赶紧跑过去扶,嘴里念叨着:“儿啊,遭瘟的喜宝,她早晚得遭报应!”
可喜宝不仅没遭报应,第二天一大早就换上了新衣裳,准备坐大队的手扶拖拉机去县城报到。
生活就是这么残酷,有人摔在泥沟里,有人已经踩上了金光大道。
4 新知青下地挑大粪,我坐车头啃肉包
周一清晨,天刚蒙蒙亮,露水挂在苞谷叶子上沉甸甸的。
红旗大队的大道上,知青们正排着队去领农具。
今天分给知青组的活儿最苦最脏:去公社化粪池挑大粪浇麦地。
王丽华穿着一身略显肥大的劳动布工装,小脸惨白。她长这么大连韭菜和小麦都分不清,现在竟然要挑那臭烘烘的木桶。
沈卫国头上还绑着纱布,殷勤地跟在旁边:“丽华,别怕,一会儿我帮你挑!我力气大,保准不让你沾着一点臭味!”
王丽华心里烦得要死。
沈卫国头上那股子跌打草药味混着头油味,熏得她想吐,可现在又没别的人能帮她干重活,只能勉强挤出个笑:“谢谢你啊,卫国。”
就在这时,村口突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拖拉机轰鸣声。
大队长的手扶拖拉机开过来了,后斗里放着几个空箩筐,车头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碎花衬衫,扎着俩麻花辫,辫梢系着鲜红的毛线绳,精神抖擞,面色红润。
不是姜喜宝还能是谁?
喜宝怀里还揣着个油纸包,正慢悠悠剥开,露出一只白白胖胖的大肉包子。
一口咬下去,油水滋滋往外冒,浓郁的肉香味顺着秋风飘了满大街。
咕噜——
排队挑大粪的知青们肚子里齐刷刷响起一片抗议声。
王丽华眼睛都看直了。这年头谁能大早上吃白面肉包子啊!就算是她城里的家里,一个月也难得吃上一回肉!
沈卫国看到喜宝那副逍遥快活的样子,火气蹭地就窜上来了。
他拄着扁担往前迈了一步,扯着嗓子喊:“姜喜宝!你坐大队的车去哪?大伙儿都去出工挣工分,你凭啥偷懒?!”
开拖拉机的大队长把车一停,探出头没好气地骂:“沈卫国,你瞎咧咧啥呢!喜宝同志今天去县毛巾厂报到,以后人家是国营厂工人!我顺道送她去公社赶班车,碍着你哪根神经了?”
周围的社员和知青们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
“啧啧,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人家喜宝进城吃商品粮了,卫国还在地里挑大粪呢。”
“要不说人不可貌相呢,喜宝这闺女有大福气!”
喜宝嚼着肉包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路边的沈卫国和王丽华。
她咽下嘴里的肉,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花,笑眯眯地说:“哎呀,王知青,挑大粪呢?这活儿好啊,最锻炼劳动人民的意志品质了!你可得多挑两担,好好向贫下中农学习!”
王丽华死死咬着下唇,手指甲掐进了肉里。
她原本以为姜喜宝就是个粗鄙的农村野丫头,自己无论长相还是家世都能把她碾压得连渣都不剩。
可现在,这个野丫头竟然踩在自己头顶上,要去城里当工人了!
沈卫国见王丽华受委屈,立刻摆出一副男人的威风来:“姜喜宝,你得意什么!县城那是好混的地方吗?厂里都是城里人,就你那土包子样,进去了也得被人欺负死!迟早哭着滚回村里!”
喜宝嗤笑一声,把剩下的半个肉包子在沈卫国眼前晃了晃。
“哎呀沈卫国,我哭不哭不知道,反正你今天挑大粪要是掉进池子里,那是一定得哭的。行了,大队长,咱们走吧,别耽误我进城挣国家工资的时间,闻着某些人身上的酸味我都反胃。”
大队长哈哈大笑,油门一拧,拖拉机突突突喷出一股黑烟,扬起一阵尘土。
“咳咳咳!”
沈卫国和王丽华被喷了个正着,黑灰色的尾气混着尘土灌了满嘴,呛得直翻白眼。
王丽华看着拖拉机绝尘而去的背影,眼里的嫉恨几乎要溢出来。
她突然转头瞪向沈卫国:“沈卫国!你当初为什么要把那个名额给她?!你要是去了毛巾厂,我现在用得着在这里挑大粪吗?!”
沈卫国整个人都懵了:“丽华……我那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我看你就是窝囊!”
王丽华一把摔了手里的粪勺,气冲冲地跑了。
沈卫国站在原地,满脸尘土,看着地上的扁担,第一次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摔了一跤,好像不仅没把高枝攀上去,反而把自己扔进粪坑里了。
5 报到第一天:把极品老赖骂进纺织机
县国营毛巾厂位于县城东郊。
高大的红砖围墙,铁栅栏大门上方挂着红底白字的铁牌子,里面机器轰鸣,白汽升腾,气派得不得了。
姜喜宝提着自己打满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小布包,迈着大步跨进了厂大门。
“站住!干什么的?”
门卫室里走出来一个戴红袖章的大爷,斜着眼打量她。
喜宝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双手递上介绍信:“大爷您好!我是新来报到的工人姜喜宝,这是公社和大队开的介绍信!”
大爷接过信仔细瞅了瞅,脸色顿时缓和下来:“哟,是新同志啊。去二楼人事科找孙科长吧。”
“谢谢大爷!您喝水!”喜宝甜甜应了一声,顺溜地上了楼。
人事科在二楼走廊尽头。
喜宝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尖锐的争吵声。
“孙科长!凭什么把车间清扫的名额给个乡下丫头?我表妹初中毕业,等这个指标等了半年了!那张翠香凭什么把名额转给别人?这是严重违反纪律!”
喜宝脚步一顿,倚在门框上看戏。
屋里站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烫着卷发,穿着白衬衫黑裤子,手里拿着个茶缸子,正对着办公桌后面的孙科长拍桌子。
孙科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脸为难:“刘大姐,这指标是上面特批给老沈家的家属顶替名额,手续是合法的。人家沈家愿意转让,大队公社都盖了章,我按章办事啊。”
“什么合法不合法!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泥腿子,进了厂也是给我们拖后腿!我不管,这指标必须给我表妹!”卷发女人双手叉腰,蛮横得很。
喜宝在门外听明白了。
敢情这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想截胡她的铁饭碗啊。
那能惯着你?
喜宝哐当一声推开门,大摇大摆走进去,顺手把介绍信拍在办公桌上。
“这位大姐,您嗓门挺大啊,纺织车间的机器都没您能嚷嚷。怎么着,这毛巾厂是您家开的私人工坊啊?毛主席都说工农联盟是一家,到了您嘴里,贫下中农就成了拖后腿的了?您这觉悟,我看连我们大队的猪都不如!”
卷发女人刘大姐猛地转头,瞪圆了眼睛:“你哪来的野丫头?!敢骂我?!”
“我就是你嘴里那个拿了指标的贫下中农姜喜宝!”喜宝半步不退,下巴一扬,“您表妹初中毕业怎么了?初中毕业就高人一等啦?毛巾厂是要人来干活织布的,不是招文工团跳舞的!我天天在地里拿十个工分,力气比牛大,干劲比火热,怎么就拖后腿了?”
“倒是您,在这利用职务之便给自己家亲戚争名额,大搞不正之风!孙科长,咱们县纪检委员会的门朝哪开?我正好路过,顺道去反映反映情况呗?”
刘大姐吓得心口一缩。
这年头,谁敢被扣上“大搞不正之风”的帽子?搞不好是要被全厂通报批评的!
她指着喜宝,手指气得哆嗦:“你……你个泼妇!你懂不懂规矩?!”
“规矩?国家的公章就是最大的规矩!”喜宝拍了拍桌上的介绍信,“白纸黑字红公章,孙科长按规矩办事,您在这倚老卖老算怎么回事?大家伙都来看看啊!人事科有人公然抢工农子弟的饭碗啦!”
喜宝作势就往走廊扯着嗓子喊。
孙科长吓得赶紧站起来拦着:“哎哎哎!喜宝同志,别喊别喊!都是误会!”
走廊里已经探出好几个看热闹的脑袋了。
刘大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知道自己踢到了铁板上。这农村丫头根本不是个好欺负的绵羊,简直就是个一点就炸的人形炮仗!
“行!你给我等着!进了车间有你好看的!”刘大姐狠狠瞪了喜宝一眼,抓起茶缸子落荒而逃。
屋里只剩下喜宝和孙科长。
孙科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有些好笑地看着喜宝:“喜宝同志,你这脾气可真够冲的啊。”
喜宝立刻变脸,乖巧地把辫子往后一甩,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孙科长您看您说的,我这不是为了维护咱们厂的规矩和您的威信嘛。咱贫下中农最讲道理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孙科长失笑,拿起印章在报到单上啪地一盖。
“行了!去三车间报到吧。车间主任脾气直,只要你肯下力气,没人能为难你。”
“得嘞!谢谢领导!”
喜宝欢天喜地接下工作证。
从今天起,她姜喜宝就是毛巾厂光荣的正式工了!
6 毛巾厂里搞内卷,谁也别想耽误我挣钱
三车间是毛巾厂最大的织造车间。
上百台织布机轰隆隆运转,飞梭走线,到处弥漫着棉纱的味道和白色的棉絮。
喜宝一进车间,就看到了刘大姐。
原来这刘大姐是三车间的一名带班组长。
刘大姐见喜宝真的进了三车间,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笑,故意大声喊道:“新来的那个姜喜宝!过来!”
喜宝拍了拍身上的灰,慢悠悠走过去:“刘组长,有何指教啊?”
刘大姐指着车间角落里堆积如山的棉纱包和一台老旧的织机:“你是新来的学徒工,先去把那堆棉纱包搬到库房去。搬完了,把这台坏了半个月的十六号织机擦干净!今天干不完,不许去食堂吃饭!”
旁边几个老女工闻言,同情地看了喜宝一眼。
那堆棉纱包起码有两百斤重一个,是两个壮汉才抬得动的重物。这明显是故意整人呢。
然而喜宝看了一眼那堆纱包,不仅没哭没闹,反而乐了。
在农村抢收秋粮的时候,她一个人能扛着两袋一百二十斤的小麦健步如飞。这两百斤的棉纱包,对她来说算个事?
“得嘞,刘组长您就瞧好吧。”
喜宝脱下碎花外套,挽起袖子,露出结实匀称的胳膊。
她走到纱包前,深吸一口气,弯腰、发力、抱起!
呼!
两百斤的棉纱包直接被她稳稳扛在肩上!
全车间瞬间鸦雀无声。
十几个女工手里的活儿都停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只见喜宝迈着大步,步步生风,扛着纱包跟扛了个枕头似的,噔噔噔几下就扔进了库房。
“第一个!”
喜宝拍拍手,转身回来扛第二个。
刘大姐的眼珠子都快瞪裂了。这他妈是女人还是铁塔?
不到半个小时,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二十多个棉纱包,全被喜宝一个人干干净净运进了库房。
喜宝连大气都没喘几口,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走到刘大姐面前笑嘻嘻地说:“刘组长,搬完了。还有没有更沉的?要不再来二十包练练手?”
刘大姐脸皮抽搐,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那……那就去修织机!”刘大姐咬牙切齿。
修织机可不仅需要力气,还得懂技术。十六号机器齿轮卡死了,几个男维修工都没倒腾明白,她就不信姜喜宝能搞定!
喜宝走到十六号机器前,蹲下身子仔细瞧了瞧。
在大队的时候,她没少跟着拖拉机手拆发动机,机械这玩意儿,万变不离其宗。
她拿起扳手和油壶,先顺着传动轴看了一遍,很快发现了问题:不是齿轮坏了,是里面的梭箱塞了团死棉纱,卡住了滑轨。
喜宝抄起铁钩子,咔嚓几下一掏,一团黑乎乎的烂棉纱被扯了出来。
接着倒上机油,扳手一拧,用力一拉飞轮。
突突突——咔哒咔哒!
停摆了半个月的十六号织机,竟然欢快地转动起来,机器运转的声音比新机器还要顺畅!
这下子,不仅女工们看傻了,连闻声赶来的车间主任老孙头都惊呆了。
“神了!这机器谁修好的?!”老孙头大喊。
喜宝举起满是机油的小手:“主任,我修的!就是里面卡了团棉花,顺带紧了紧螺丝。”
老孙头走过来摸着机器,满脸红光,用力拍着喜宝的肩膀:“好苗子!真是一把好手!谁说乡下来的干不了技术活?从今天起,姜喜宝负责十六号和十七号两台机器,享受熟练工津贴,一个月加两块钱!”
全车间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女工们看喜宝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崇拜。
刘大姐站在角落里,脸色黑得像锅底灰,牙齿咬得咯咯响,却连个屁都不敢放了。
喜宝靠在机器边,甩了甩手上的机油,心里美滋滋的。
加两块钱!那一个月就是二十块零五毛!
谁要是敢耽误她搞钱,她就跟谁拼命!
7 糙汉保卫科长:这小同志说话真带劲
到了中午,毛巾厂的大喇叭准时放起了《东方红》。
工人们端着铝饭盒,潮水一样涌向食堂。
喜宝揣着刚领到的饭票,雄赳赳气昂昂地排在队伍里。
毛巾厂的伙食可比农村好太多了。窗口里的大铁盆盛着油汪汪的土豆烧牛肉、白菜粉条炖猪肉,还有白面大馒头。
喜宝豪气地拍出饭票:“师傅,来一份土豆烧牛肉,三个白面大馒头,再来一碗免费的蛋花汤!”
打菜的师傅见她是个生面孔,又是个水灵灵的大姑娘,勺子都没抖,实打实给她盛了满满一勺,里头好几块大牛肉。
喜宝端着沉甸甸的饭盒,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正准备大快朵颐。
忽然,食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周科长来了!”
“周科长今天亲自巡视食堂啊?”
喜宝咬着馒头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材极高大魁梧的年轻男人迈步走了进来。
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保卫科制服,身姿挺拔得像一杆红缨枪。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剑眉星目,五官轮廓深邃凌厉,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军旅铁血气。
这就是毛巾厂赫赫有名的保卫科科长,周烈。
听车间女工八卦说,周烈是去年刚从部队立功转业回来的战斗英雄,脾气硬,手腕狠,全厂那些小偷小摸或者想搞破坏的地痞流氓,听见他的名字腿肚子都转筋。
周烈目光如炬,在食堂里扫视了一圈。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喜宝身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了喜宝饭盒里那堆吃得精光的骨头上。
喜宝吃得正香,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藏食的松鼠。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她下意识把饭盒往自己怀里搂了搂,警惕地瞪回去。
干嘛?想抢老娘的牛肉?
周烈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迈开长腿,径直走到了喜宝这桌前。
周围吃饭的工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周阎王平时冷面无私,连厂长都不敢随便惹他,今天怎么主动去找新来的女工了?
“新来的?”周烈的声音低沉醇厚,像大提琴在拉动。
喜宝咽下嘴里的馒头,拍了拍胸口,挺直腰板:“报告领导,三车间新进工人姜喜宝!遵纪守法,热爱劳动,饭钱给足了,没多吃没多占!”
周烈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他在部队带过几百个刺头兵,还从没见过这么有精神头的小姑娘。
“听说你上午一个人扛了二十包棉纱,还顺手把停了半个月的十六号织机给修了?”
喜宝眨巴眨巴大眼睛:“领导,这算违反厂规吗?要是算,我明天可以搬得慢一点。”
“噗嗤。”
站在周烈身后的两个保卫科小干事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烈回头瞪了手下一眼,干事们立刻立正收声。
周烈转过头,拉开长凳,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喜宝对面。
“不违反。干得挺好。”周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红色的饭票,推到喜宝面前,“保卫科奖励先进工人的。拿着,一会儿再去打份烧肉。”
喜宝低头看了看那张饭票,又抬头看了看周烈。
哎哟喂,这领导不错啊!不仅长得俊朗挺拔,出手还这么大方!
“那怎么好意思呢周科长……”喜宝嘴上客气着,手却比脑子快,嗖的一声就把饭票揣进了兜里。
“既然是组织的关怀,那我就不推辞了!保证再接再厉,坚决不给咱们毛巾厂丢脸!”
周烈看着她那副生怕自己把票要回去的财迷样,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行,我记住了,姜喜宝同志。”
周烈站起身,拍了拍衣角,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门的时候,他还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小同志,说话还挺带劲。”
喜宝坐在桌前,看着兜里多出来的肉票,心里乐开了花。
城里的日子,可真是太有奔头了!
8 沈卫国吃糠咽菜,我吃红烧肉油汪汪
转眼到了周末。
毛巾厂工人们轮流休假,喜宝用这周攒下的粮票和肉票,去县城供销社买了两斤五花肉,又割了半斤红糖,风风火火骑着厂里借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回了红旗大队。
秋末的乡间小路上,喜宝把车铃铛按得叮当乱响。
“哎呀!喜宝回来啦!”
“快看!喜宝骑大金鹿自行车回来的!”
村口大槐树下晒太阳的社员们一下子全围了上来。
喜宝跳下车,把车梯子一支,笑容满面地跟大伙儿打招呼:“二大娘晒太阳呢?王婶子纳鞋底呢?”
“喜宝啊,你在毛巾厂咋样啊?听说城里规矩大,没受欺负吧?”
“哪能啊!”喜宝拍了拍后车架上绑着的网兜,露出里面油汪汪的大五花肉和雪白的棉毛巾,“厂里领导可照顾我了!这不,第一周表现好,发了劳保毛巾,我还割了肉回来给我爹娘改善伙食!”
众人看着那两斤肥瘦相间的大五花肉,口水都要流到地上了。
“天老爷,两斤五花肉啊!这得过年才能吃上一回吧!”
“还有那毛巾,纯棉的,真白真软和!”
“姜家这回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人群外围,沈卫国正挑着两捆干柴路过。
他头上虽然拆了纱布,但留了条粉红色的疤。整个人又黑又瘦,身上的粗布衣裳沾满了泥巴和碎草屑。
这一个星期,他为了讨好王丽华,天天帮王丽华挑粪割草,累得腰都要折了。
可王丽华对他依然冷冰冰的,动不动就甩脸子嫌他脏。
沈卫国看着光鲜亮丽、被全村人众星捧月的姜喜宝,眼睛瞬间红了。
那份工作,本来该是他的!
那辆自行车,本来该是他骑回来的!
还有那两斤大五花肉,本来该炖在他沈家的铁锅里!
沈卫国扔下扁担,几步冲到人群前,阴阳怪气地开口:“哟,姜喜宝,发了点小财就回村显摆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厂长夫人呢!”
大伙儿的议论声戛然而止,纷纷看向沈卫国。
喜宝斜着眼看他,冷笑一声:“沈卫国,你柴火捡完了?粪挑完了?还有闲心在这闻肉香味呢?”
“你少得意!”沈卫国握紧拳头,咬牙切齿,“要不是我把指标让给你,你能有今天?你吃水不忘挖井人,这两斤肉理应分我家一半!”
周围的大娘婶子们听了,都忍不住呸了一声。
“沈卫国你要不要脸啊?”
“那是退婚赔给喜宝的补偿,两家早立了字据各不相欠,你现在还好意思要肉?”
喜宝更是直接笑得直不起腰。
“分你一半?沈卫国,你脑子摔坏的后遗症还没好全呢?要肉没有,要猪食我倒是能给你盛两瓢。”
这时候,王丽华也端着个破瓦盆从知青点那边走过来了。
她头发乱糟糟的,手上还被柴火划了几道血印子。瓦盆里装着几块硬邦邦的黑窝头和一碗清得能照出人影的野菜汤。
看到喜宝后座上的红烧肉和自行车,王丽华的眼睛死死钉在上面,嫉妒得几乎发狂。
她堂堂一个省城知青,在这个穷山沟里天天吃糠咽菜,手上磨出了一层又一层血泡。
而这个土里土气的农村姑娘,凭什么能过上这种神仙日子?!
喜宝注意到了王丽华的视线,故意提起那块五花肉晃了晃。
“哎呀,这肉可真沉,今晚得做个浓油赤酱的红烧肉,拌上白米饭,那滋味……啧啧,香死个人咯!”
王丽华气得身子一晃,手里的瓦盆差点扣在地上。
她狠狠瞪了沈卫国一眼:“沈卫国!你个没用的东西!你看着她这么欺负我,你连句话都不敢说?!”
沈卫国急了:“丽华,我说了啊,她不给……”
“闭嘴!废物!”王丽华一跺脚,哭着跑回了知青点。
沈卫国站在风中凌乱,看着喜宝推着自行车大摇大摆往家走,气得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疼得自己龇牙咧嘴直甩手。
人比人,气死人啊!
9 王丽华做饭炸了灶,渣男终于破防了
沈家的日子在这个深秋过得鸡飞狗跳。
自从沈卫国丢了工作,沈老汉整天在家里长叹短气,看沈卫国哪哪都不顺眼。
而沈卫国为了牢牢抓住王丽华这根“高枝”,不顾家里的反对,硬是逼着张翠香拿了三十块钱彩礼,急匆匆跟王丽华办了婚事。
没有风光的酒席,没有三转一响,就在大队部扯了张结婚证,两家人坐在炕上吃了顿杂粮饭就算结了。
沈卫国本以为成了家,娇滴滴的城里媳妇就会对自己温柔体贴。
结果婚后第三天,沈家就炸了锅。
这一天轮到王丽华在沈家做饭。
王丽华在城里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懂得伺候农村的土灶台?
她把苞谷秆子一股脑塞进灶膛,风箱拉得呼哧呼哧响,火苗窜出来烧着了旁边的干草堆。
浓烟滚滚直冲屋顶。
王丽华吓得嗷嗷大叫,慌乱中抓起水瓢舀了半瓢水,直接泼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轰——!
热油遇冷水,瞬间在锅里爆开,火舌直接窜上了房梁!
“救命啊!着火啦!”
王丽华连滚带爬冲出厨房,头发被烧焦了半截,满脸黑灰,活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叫花子。
地里干活的社员们听到动静,赶紧端着水盆跑来救火。
等把火扑灭,沈家那间土坯厨房已经被熏得漆黑一片,锅台裂成了两半,铁锅底都烧穿了个大洞。
张翠香看着毁于一旦的厨房,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哎哟天杀的败家精啊!娶了个祖宗回来啊!做顿饭把灶台都给炸了!这日子没法过啦!”
沈老汉蹲在院子墙根下,狠狠砸了烟袋锅子,连连骂家门不幸。
沈卫国赶回家,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又看着哭哭啼啼的王丽华,脑子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王丽华!你到底会干什么?!做饭不会,洗衣服不会,下地嫌脏,连个火你都烧不利索!”
王丽华听到沈卫国竟然敢吼自己,大小姐脾气也上来了。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尖叫道:“沈卫国!你冲我吼什么吼?!你以为我想嫁给你这个泥腿子啊?要不是看在你当初说要进城当工人的份上,你以为我看得上你?!”
“你连个正式工作都守不住,让我跟你在这受罪吃苦,你现在还敢嫌弃我?有本事你也给我买自行车,你也给我买五花肉啊!”
啪!
沈卫国急火攻心,狠狠一巴掌抽在了王丽华脸上。
“你还敢提五花肉!要不是为了迎合你,我能把我那工作弄丢了吗?!你天天瞧不起我,有本事你回城去啊!”
王丽华被打得跌坐在地上,捂着红肿的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沈卫国。
“沈卫国……你敢打我?我跟你拼了!”
王丽华发疯一样扑上去,长指甲对着沈卫国的脸又抓又挠。
两人在院子里的泥水里滚作一团,扯头发撕衣服,打得不可开交。
门外看热闹的社员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嗑着瓜子看大戏。
“啧啧啧,这才结婚几天啊,就打成这样了。”
“沈卫国当初还装失忆非要娶人家呢,现在后悔了吧?”
“瞧瞧人家喜宝,在毛巾厂当大工人,吃香的喝辣的,哪像沈家,天天演大戏!”
沈卫国在打斗中听到了门外社员们的议论,脸上一阵阵火辣辣的疼。
他的脸被王丽华抓破了好几道血口子,衣服也被扯得稀巴烂。
他躺在泥水里,看着漏风的房顶和泼妇一般的王丽华,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悔啊!
他肠子都悔青了!
当初那个温柔勤快、眼里全是他、哪怕自己受委屈也会给自己留半碗白面条的姜喜宝,怎么就被他亲手推开了呢?!
10 全厂评选先进标兵!有人眼红想使坏
县毛巾厂里,热火朝天。
转眼入了冬,厂里迎来了年终大生产,同时开展全厂“生产先进标兵”的评选活动。
这个先进标兵的分量极重。不仅有五十块钱的巨额奖金,能上一级工资,还奖励一张珍贵的上海牌手表票!
整个三车间,姜喜宝的呼声最高。
这两个月来,喜宝一个人照看三台机器,织出来的毛巾次品率几乎为零。而且她力气大,干活利索,谁的车间忙不过来她都愿意搭把手,在普通工人里人缘极好。
除了刘大姐那一帮人。
车间休息室里,刘大姐跟两个心腹女工凑在一起,眼神阴鸷。
“刘姐,真让姜喜宝拿了先进标兵,以后这车间里哪还有咱们说话的份儿?”
“就是,那表妹的名额被她抢了,现在她又要踩着咱们往上爬,太憋屈了!”
刘大姐冷哼一声,手里转着茶盖:“放心,她爬得越高,摔得越惨。今晚是最后一次出库验收,只要她那批准备参评的特级提花毛巾出了问题,她不仅评不上标兵,还得承担破坏生产的责任,开除出厂!”
“刘姐,你想怎么干?”
刘大姐凑过去,压低声音:“后半夜仓库没人,咱们把排水阀打开,把她那堆货全泡了……”
夜深了。
毛巾厂大部分车间都熄了灯,只有保卫科的探照灯在院子里扫来扫去。
仓库后窗外,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溜了过来。
黑影手里拿着一把大号管钳,摸到了消防水管的阀门旁,正准备用力拧开。
“大半夜的,出来洗衣服呢?”
一道清脆的声音冷不丁在黑影背后响起。
黑影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管钳当啷掉在地上。
啪!
一道刺眼的强光手电筒照了过来,直接打在黑影惨白的脸上。
正是刘大姐的一个心腹女工小李!
紧接着,仓库大门呼啦一声大开。
姜喜宝双手抱胸,笑吟吟地站在门口。而在她身旁,站着宛如一尊铁塔般的周烈,以及四个荷枪实弹的保卫科干事!
小李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周……周科长!我……我就是起夜路过!”
周烈面色沉凝如冰,跨步上前,军皮靴一脚踢开地上的管钳。
“路过带着三尺长的大管钳?还专门摸到消防水阀旁边?”周烈的声音冰冷刺骨,“绑了!带回保卫科审!”
“不要啊!周科长!是刘组长让我干的!是刘组长指使我的啊!”小李吓得魂飞魄散,当场把刘大姐卖了个底朝天。
喜宝走到小李面前,弯腰拍了拍她的肩膀。
“同志,你以为我傻啊?今天下午刘大姐看我那批货的眼神,跟饿狼看肉似的。我早就跟周科长打过招呼了,就等你们自己往网里钻呢。”
喜宝直起腰,朝周烈咧嘴一笑:“周科长,神机妙算,多谢配合啊!”
周烈看着她那双在夜色下亮晶晶的眼睛,唇角微微勾起:“是你警惕性高。走吧,去抓主谋。”
不到半个小时,还在宿舍里做着美梦的刘大姐就被保卫科直接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第二天一早,全厂广播响起了周烈严厉的声音:
“关于通报批评并开除三车间工人刘桂芬、李秀兰故意破坏国家财产未遂事件的决定……”
全厂轰动!
刘大姐和李秀兰被扒掉工服,当众扫地出门,名声彻底烂在了县城。
而姜喜宝,不仅以无可争议的成绩全票当选“全厂生产先进标兵”,还因为协助保卫科抓获破坏分子,受到了县轻工业局的通令嘉奖!
表彰大会上,喜宝胸前戴着大红花,走上主席台。
颁奖的正是周烈。
周烈将大红荣誉证书和那张上海牌手表票递到喜宝手里,深邃的眸子里满是赞许和柔情。
“恭喜你,姜喜宝同志。”
“谢谢周科长!”喜宝笑得灿烂夺目,悄悄冲他眨了眨眼,“今晚我请你吃肉!”
台下的掌声雷动,周烈那张常年不苟言笑的俊脸上,也终于绽放出一个极其耀眼的笑容。
11 周烈的直球攻势:跟我处对象分你半头猪
表彰大会结束后,喜宝兜里揣着五十块钱巨款和手表票,整个人走路都带风。
晚上,国营饭店。
喜宝大手一挥,点了招牌的红烧肘子、干煸豆角,还有两瓶冰镇汽水。
周烈脱了军绿色大衣,里面只穿了一件贴身的羊毛衫,勾勒出宽阔结实的胸膛和有力的臂膀。
他坐在喜宝对面,看着姑娘大口啃肘子的豪迈模样,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周烈用公筷给她夹了一大块连皮带肉的肘子肉。
喜宝鼓着腮帮子嚼完,笑嘻嘻地说:“周科长,今天真是太解气了!那刘大姐以前老想拿鞋底子踩我,这回把自己给踩进大牢了,活该!”
周烈喝了一口茶,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以后在厂里,没人敢踩你。”
“那是!我现在可是先进标兵!”喜宝骄傲地扬起小下巴。
“不仅因为你是标兵。”周烈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喜宝愣了一下,眨了眨眼:“那是为啥?”
周烈看着她那双清澈狡黠的眸子,没有丝毫弯弯绕绕,声音低沉而坚定:
“因为有我护着你。”
喜宝嘴里的肉差点掉出来,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哎呀妈呀,这糙汉军官直球打得这么猛的吗?
“周科长……你这玩笑开得有点大啊,我可是乡下来的……”
“乡下来的怎么了?”周烈打断她,眼神炙热,“我老家也是农村的。我十六岁当兵,立过功,受过伤,转业回厂当保卫科长。我家里人口简单,父母通情达理,都在老家种地。”
周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和一把钥匙,啪的一声,整整齐齐推到了喜宝面前。
喜宝眼睛瞪圆了:“这……这是啥?”
“我转业的安家费,加上这几年的工资,存折上一共一千八百块钱。”周烈面不改色,沉稳地交代家底,“钥匙是厂里分给我的一套两居室家属房,通自来水,有暖气。”
咕噜。喜宝咽了口口水。
一千八百块!在六九年,这简直是一笔巨款啊!
“周科长,你这是……”
周烈直视着她的眼睛,耳根微微泛红,但声音依旧铿锵有力:
“姜喜宝同志,我想跟你处对象。以结婚为目的的那种。”
“我不懂那些花言巧语。但我能保证,以后家里的钱全归你管,家务活我包大半,谁要是敢欺负你,我打断他的腿。”
“年底我托战友从东北弄来半头野猪,你要是答应跟我好,那半头猪全拉去你家,让你爹娘敞开吃。”
喜宝看着眼前的存折、钥匙,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英俊挺拔、真诚得毫无保留的硬汉男人。
天老爷啊,这谁顶得住啊!
不仅人长得帅,前途无量,脾气护短,还带着一千八百块钱和半头野猪来求偶!
这比那个只会画大饼、装失忆吃软饭的沈卫国,强了何止一万倍?
喜宝咬了咬下唇,努力压住嘴角疯狂上扬的弧度,轻轻咳了一声。
“周烈同志,你这条件……确实挺诱人的。”
周烈眼神一紧,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攥紧,有些紧张地看着她:“那你的意思是?”
喜宝伸手,一把将存折和钥匙抓进自己兜里,拍了拍。
“行吧!看在那半头野猪的面子上,我就勉强给你个表现的机会!不过先说好啊,我脾气大,爱吃肉,以后可不许惹我生气!”
周烈紧绷的身子瞬间松弛下来,嘴角咧开一个极大的弧度,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保证完成任务,媳妇!”
“叫谁媳妇呢?还没扯证呢,先叫喜宝同志!”喜宝脸颊微红,瞪了他一眼。
周烈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傻子,拿起汽水瓶跟她碰了一下:“好,听你的,喜宝同志!”
窗外寒风呼啸,屋里饭香浓郁,两颗热气腾腾的心,紧紧贴在了一起。
12 渣男哭着找上门求复合:我其实早记起来了
县城下了第一场大雪。
周日的早晨,喜宝换上新买的红色羊毛围巾,脚踩皮棉鞋,提着周烈送她的两罐麦乳精和一只肥老母鸡,准备去大队看爹娘。
刚走出厂大门没两步,路边的雪堆后面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影。
“喜宝!”
喜宝吓了一跳,后退两步,手里的鸡差点飞出去。
定睛一看,眼前的人把她恶心坏了。
沈卫国裹着一件破旧且露出黑棉花的烂棉袄,头上戴着个露耳朵的破毡帽,鼻涕冻得老长,两颊凹陷,满脸乌青。
他看着光彩照人、穿得像年画娃娃一样的姜喜宝,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喜宝!我可算等到你了!”沈卫国嚎啕大哭,伸手就想去抱喜宝的腿。
喜宝敏捷地往旁边一闪,嫌弃地啐了一口:“沈卫国,你大清早发什么羊癫疯?滚远点,别把脏水蹭我新鞋上!”
沈卫国跪在雪地里挪动着,鼻涕一把泪一把:
“喜宝,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王丽华根本不是人!她就是个好吃懒做的毒妇!她把我家的积蓄全偷光了,还跟知青点的男知青勾勾搭搭!我娘被她气得瘫在炕上起不来了!”
喜宝翻了个白眼:“关我屁事?这是你们沈家的福气,慢慢享着呗。”
沈卫国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痛哭流涕:
“喜宝,其实我早就记起来了!我根本没失忆!”
“我那时候是被猪油蒙了心,被王丽华那个狐狸精给迷住了!我心里真正爱的人一直是你啊!”
“你看,咱们定了三年亲,我们才是有感情基础的!你现在是先进标兵,你跟厂长说说,把我也招进厂里当个临时工吧!咱们复合,我立马回去跟王丽华离婚娶你!以后我天天给你端洗脚水,当牛做马伺候你!”
沈卫国越说越激动,眼神里闪烁着贪婪和狂热。
他打听到了,姜喜宝现在在毛巾厂红得发紫,不仅工资高,还拿了五十块钱奖金和手表票!
只要能跟姜喜宝复合,他就能摆脱农村那个烂摊子,进城享福吃商品粮!
喜宝看着眼前这个无耻到了极点的男人,气得肺都要炸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心、这么不要脸的下贱骨头?!
当初看人家城里女知青条件好,假装摔伤失忆,像踢皮球一样把自己一脚踢开;
现在女知青是个花架子,日子过不下去了,又厚颜无耻跑来装深情求复合?
“沈卫国,”喜宝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冷地看着他,“你刚才说,你其实早就记起来了?”
沈卫国以为喜宝心软了,疯狂点头:“对对对!我记起来了!喜宝,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我心里有你个大头鬼!”
喜宝猛地扬起手里的老母鸡,照着沈卫国的脸上啪啪就是两记重抽!
肥母鸡翅膀扑棱扑棱,鸡毛糊了沈卫国一脸!
“啊!喜宝你干什么?!”沈卫国惨叫。
“干什么?打你这个不要脸的陈世美!”喜宝破口大骂,“你摔一跤装失忆,骗吃骗喝骗退婚!现在过不下去了跑来恶心我?你当老娘是什么?你家后院的烂白菜,想扔就扔,想捡就捡?!”
“你给我滚!再敢出现在老娘眼前,我把你第三条腿打断!”
沈卫国被鸡翅膀扇得眼冒金星,但他不甘心,竟然恼羞成怒从雪地里爬起来,面目狰狞地扑向喜宝:
“姜喜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个农村丫头,神气什么?!今天你不答应拉我一把,我就在大门口嚷嚷你跟我睡过觉!我让你在厂里身败名裂!”
13 一盆馊洗脚水泼过去,你算哪根烂葱?
沈卫国面露凶光,双手成爪,就要去撕扯喜宝的衣领。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喜宝的一根头发丝,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扼住了他的手腕!
咔吧!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手断了!疼死我了!”沈卫国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直接被那股巨力拧得跪倒在地。
周烈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的海面,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煞气。
他穿着厚呢子大衣,目光如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沈卫国。
“周……周科长?”沈卫国疼得冷汗直冒,颤抖着抬头。
周烈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另一只手揪住沈卫国的棉袄领子,跟拎小鸡仔似的,单手将这个一百多斤的成年男人直接拎了起来!
砰!
周烈反手一记重拳,结结实实砸在沈卫国的鼻梁骨上!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沈卫国整个人倒飞出去两米远,重重砸在积雪里,门牙直接崩飞了两颗。
“造谣女工名誉,寻衅滋事,意图行凶。”周烈一步步走过去,脚下的皮靴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仿佛死神的钟声。
沈卫国吓得魂飞魄散,捂着满是血的嘴在地上往后爬:“别打了!军爷别打了!我是她前未婚夫!我们是家务事!”
“前未婚夫?”周烈冷笑一声,大脚直接踩在沈卫国的胸口上,微微用力。
沈卫国顿时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连气都喘不上来,眼珠子暴凸。
“你那张退婚协议,我亲自去公社调阅过底子。”周烈声音冰冷,字字诛心,“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沈卫国脑残退婚,两家恩断义绝。”
“现在,她是我的未婚妻。你算哪根葱,敢动老子的女人?”
沈卫国听到“未婚妻”三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保卫科长周烈……竟然是姜喜宝的对象?!
怪不得!怪不得姜喜宝在厂里顺风顺水,怪不得她能拿到标兵!
强烈的嫉妒和绝望瞬间将沈卫国吞没。
这时候,毛巾厂门卫大爷端着一盆刚刷完拖把的黑臭脏水出来了。
“周科长,喜宝姑娘,这赖皮狗大清早就在门口转悠,我看他就不是好东西!”
喜宝走上前,接过大爷手里的水盆。
“沈卫国,清醒清醒吧。”
哗啦——!
一大盆冰冷刺骨、混着泥沙和烂叶子的黑臭洗脚水,劈头盖脸全泼在了沈卫国的脑袋上!
大冬天的零下十几度,污水一泼上去,瞬间在沈卫国脸上结成了冰碴子。
沈卫国冻得浑身剧烈抽搐,牙齿打战得像机关枪:“冻……冻死我了……救……救命……”
周烈收回脚,厌恶地招手叫来两个保卫科干事。
“把他捆了,直接扭送到红旗大队公社革委会。就说这帮盲流破坏工农团结,意图对女工耍流氓,让大队长看着办。”
“是!周科长!”
干事们麻利地拿来麻绳,把落水狗一样的沈卫国五花大绑,扔上了拖拉机后斗。
沈卫国在车上哭嚎求饶,可根本没人理他。
处理完垃圾,周烈转过身,眼里的戾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担忧和关切。
他拉起喜宝的手,仔细看了看:“没伤着吧?吓着没有?”
喜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晃了晃手里的大肥母鸡:“你看我像被吓着的样子吗?我刚才用老母鸡抽了他好几下呢,鸡毛都抽秃了一块!”
周烈看着她娇憨可爱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眼神宠溺:
“那就好。走,我借了厂里的吉普车,今天陪你一起回大队见岳父岳母。”
喜宝眼睛一亮:“吉普车?开吉普车回村?那大队的人不得把眼珠子看掉下来啊!”
周烈轻笑:“就是要让他们看看,我周烈的媳妇,谁也比不上。”
14 喜提二级技术员,全公社敲锣打鼓来贺喜
绿色的北京吉普车突突突开进红旗大队的时候,整个大队彻底瘫痪了。
小孩子们跟在车屁股后头疯狂跑着喊着,大人们连手里的农活都扔了,密密麻麻围在路边。
车门一开。
高大威猛、英气逼人的周烈先跳了下来,一身笔挺整齐的军绿呢子大衣,气场强大得让大队长都忍不住立正站好。
接着,周烈体贴地拉开车门,把穿着大红毛呢外套、围着羊毛围巾的姜喜宝扶了下来。
后备箱一打开,全村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整整半扇大野猪肉!四条大重九香烟!两瓶茅台酒!两桶清油!还有两匹崭新的的确良花布!
姜大柱和李秀英老两口听到动静跑出院子,看到这阵仗,腿肚子直打哆嗦。
“喜……喜宝,这贵客是……”姜大柱话都说不利索了。
周烈大步走上前,双手恭敬地握住姜大柱满是老茧的手,声音响亮:
“叔,婶子!我是县毛巾厂保卫科长周烈,也是喜宝的对象!今天特地来提亲!”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天老爷啊!毛巾厂的保卫科长!”
“开着吉普车来提亲!拉了半头野猪啊!”
“茅台酒!还有的确良布!这彩礼在全县也是头一份了吧!”
李秀英激动得眼泪哗哗掉,连声应着:“好!好孩子!快进屋坐,快进屋坐!”
就在这时,公社革委会的主任竟然也骑着自行车飞奔赶到了姜家院子,手里还拿着一份大红公文。
“姜大柱同志!大喜事啊!”公社主任满头大汗跳下车,满脸堆笑。
“主任,啥喜事啊?”姜大柱懵了。
公社主任展开公文,高声念道:“县轻工业局红头文件!鉴于姜喜宝同志在毛巾厂技术革新中表现突出,成功改造织造机滑轨,提高全厂生产效率百分之三十,特破格提拔姜喜宝同志为国家二级技术员!每月工资涨至三十七块五毛!”
三十七块五!二级技术员!
在场所有庄稼汉倒吸一口凉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这个公社大队长一个月津贴才十几块钱的年代,喜宝一个月能挣三十七块五!这已经是干部级别的待遇了!
社员们疯狂地鼓起掌来,把姜家围得水泄不通,恭维声、道贺声响彻云霄。
而此时,沈家院子里却是一片死寂。
沈卫国鼻青脸肿、浑身发着高烧躺在漏风的破炕上。大队长刚才亲自来通知,因为他去县城寻衅滋事,公社决定取消他今年的全部工分分红,还要罚他去挑三个月的农家大粪。
张翠香瘫在地上拍着大腿哭:“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三十七块五啊!那是二级技术员啊!原本这都该是我沈家的儿媳妇啊!”
沈老汉狠狠抽了沈卫国一扁担,沈卫国在炕上疼得打滚,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院门外,王丽华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面无表情地看着沈卫国。
“沈卫国,咱们离婚吧。”
沈卫国绝望地抬起头:“王丽华……你也要抛弃我?”
王丽华冷笑一声,眼里满是刻骨的悔恨和讥讽:“不抛弃你,留在这陪你吃屎吗?我算看明白了,你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窝囊废。姜喜宝能当技术员,嫁保卫科长,而你,只配在地里挑一辈子大粪!”
王丽华摔门而去,头也不回地跑向了公社知青办申请调离。
沈家彻底家破人亡,成了全公社最大的笑柄。
而隔壁的姜家小院里,炊烟袅袅,炖野猪肉的香味飘了整整十里地。
15 扯证吃大席!看前未婚夫在泥沟里抠苞谷
腊月二十八,宜嫁娶。
县毛巾厂的大礼堂里张灯结彩,红绸高悬。
全厂几百名工人和领导齐聚一堂,热热闹闹地参加周烈和姜喜宝的革命婚礼。
厂长亲自当证婚人,喜宝和周烈胸前戴着大红花,手里拿着红彤彤的结婚证书,站在毛主席画像前庄严宣誓。
喜宝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崭新呢子大衣,脚踩锃亮的黑皮鞋,手腕上戴着周烈给她买的上海牌全钢手表,明眸皓齿,美得像一朵盛开的红山茶。
周烈一身崭新的制服,腰杆笔挺,眼神全程黏在喜宝身上,嘴角咧得根本合不拢。
“新郎新娘,交换信物!”
工人们起哄大喊。
周烈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个红丝绒小盒子,打开一看,竟然是一枚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小金戒指。
“哇——!”全场女工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和羡慕声。
喜宝抿嘴笑着,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指,任由周烈小心翼翼地把戒指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
周烈低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喜宝,这辈子,我的命和我的钱,全都是你的。”
喜宝心里甜得像化了一整罐麦乳精,反手握紧了他的大手:“行,表现不好随时撤职哦周科长。”
“保证时刻服从指挥!”周烈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逗得全场哄堂大笑。
礼堂里摆了整整二十桌大席,红烧野猪肉、清蒸大鲤鱼、四喜丸子、白面大馒头管够。
工人们大快朵颐,欢声笑语几乎要把礼堂顶棚掀翻。
婚礼结束后的第二天,大年初一。
周烈开着吉普车,载着新婚妻子喜宝回红旗大队回门。
吉普车缓缓行驶在公社平整的大道上。
路过大队最偏僻的那条排水沟时,喜宝摇下了车窗,吹着初春微凉的风。
沟底下,一个穿着破烂棉袄的身影正弓着背,在结了冰的烂泥地里艰难地刨着冻硬的烂苞谷头。
那人头发打结,双手生满了紫红色的冻疮,一边刨一边剧烈咳嗽,凄惨得像个野鬼。
正是沈卫国。
吉普车的喇叭声滴滴响了两声。
沈卫国浑身一僵,下意识抬起头。
车窗里,姜喜宝正靠在英俊高大的周烈怀里,嘴里咬着周烈剥好递过来的红富士大苹果。
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金光,无名指上的金戒指更是刺痛了沈卫国的眼球。
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
喜宝甚至连一个轻蔑的眼神都没多给,只是像看一堆路边的烂泥一样,淡淡扫过,然后咔嚓咬了一大口甜脆多汁的苹果。
周烈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宠溺地替喜宝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踩下油门。
吉普车轰鸣一声,卷起一阵飞扬的雪花,绝尘而去。
泥水溅了沈卫国一脸。
沈卫国呆呆地跪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手里攥着那个长满黑斑的烂苞谷,终于忍不住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这一生,曾经离泼天的富贵和真正的幸福只有一步之遥。
是他自己亲手装疯卖傻,把无价的真金扔进了泥潭,换来了一堆发烂发臭的泡沫。
而远处的吉普车里,喜宝咽下甘甜的苹果,靠在周烈宽阔温暖的肩头,看着前方宽阔笔直的康庄大道,笑得眼波流转,灿烂如阳。
她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