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下岗通知
下岗通知折成一个纸条,塞在搪瓷缸底下。纸角翘出来,被茶渍洇黄了一个边。
我妈把存折从衣柜夹层抽出来。暗红色封皮卷了边,她用掌心擦了三下。
“晓晓。你弟学校要交四百八。”
我捏着通知没接。红星纺织厂,1998年6月15日,林晓,女,28岁,下岗。油墨印重了一笔,我的名字那里,像被人用手指按过。
前世我把存折递出去,换来一句“你怎么就交了”。那四个字砸下来时,我正在剥蒜,指甲缝里全是蒜皮。后面他们花得痛快,花完嫌我交得太早。
这次不会了。七月厂里还要裁一波,我爸的名字在下一轮名单上。存折上的钱,一分不能动。
“妈。这钱,谁也不给。”
我妈转过身,围裙上沾着面,干了,翘起一层白皮。“你是姐姐。你不帮你弟谁帮?”
“姐,你一个下岗的,钱留着也是给别人的——妈说了,这钱本来就该给我交学费!”
我弟从里屋冲出来,一把抓桌上的存折。我手快,先按住了。他指甲在我手背上刮了一道白印,没抢到,把搪瓷缸扫到地上。缸没碎,滚了两圈,茶渍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褐印。
“你一个姑娘家,迟早要嫁,攒钱给谁?”我妈声音不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弟是男孩,将来要娶媳妇。”
“嫁人?”我把存折揣进贴身口袋,手背白印渗出血珠。我没擦。“我这辈子不靠谁。也不给谁。”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毒?”我妈拍桌子,茶杯跳起来。
“将来他出息了,我不沾光。现在他没出息,我的钱也不给他垫。妈,你这话说了二十年了。”
我妈嘴张了一下,没接上。
我爸坐在藤椅上,藤条断了一根,黑胶布缠了两圈。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弟,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指甲里有黑色机油印。
“嗯。”
就一个字。他转身坐回去,胶布缠口吱呀一声。
我把笔记本翻开。正面是奖状,前年厂里评先进。我撕了。纸脆,沿折痕一扯就开。反面钢笔写了“家用”两个字,钢笔水洇开了。
“从今天起,这个家按工分算。谁干活谁拿钱,干多少拿多少。”
我弟摔门进了里屋。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蹭,擦到第三下,停了。
“行。赔了算我的,赚了按工分。”
她转身进厨房,水龙头拧开,水声哗哗的。
我坐在桌前。搪瓷缸凉了,茶叶梗沉在杯底。
水声停了一会儿。又响了。这次轻一点。
我妈在厨房里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水声太大了。
但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第2章 全家反对
天刚亮我就起来了。搪瓷缸捡起来洗干净,磕掉一块漆,铁锈红露出来。
我把下岗证、笔记本、照片摊在桌上。铅笔头太短,换了支新的,二分钱,笔杆有股新木头味。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材料站住了。“你真要去摆摊?街坊看见了,怎么做人?”
“看见就看见。”
“丢人。”她转身拿扫帚,扫了两下停了,手指搓扫帚柄上的漆皮,红棕色翘起来。“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你弟以后怎么抬头?”
“他十六了。我十六岁在厂里搬棉纱,没人替我算清过。”
“你这孩子,心怎么这么硬?”
“心硬的是把存折往外递的人。”
她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没接话。
我揣好材料出门。街道办铁门关着,绿漆剥了一半。戴袖章的阿姨开了条缝,半尺宽。
“办啥?”
“下岗职工临时执照。”
“材料带齐没?身份证、下岗证、照片两张、健康证。”
照片没带。健康证也没有。前世我在这窗口排了三回队,回回缺一样。这回我知道健康证不用跑防疫站,居委会开证明就行,五块钱工本费。但今天来不及了。
“明天再来。九点到十一点,过时不候。”
门关上。我没走,站台阶上等。太阳晒后脖子,汗沿脊沟往下淌。过了二十分钟,门又开条缝,一张纸飞出来,在空中翻了个面,落地。
“照这个准备。”
捡起来。七八项。折好塞进口袋。
中午回去。我弟趴桌上写作业,铅笔头咬在嘴里,全是牙印。
“姐,你真去摆摊啊?”他抬头,嘴角挂着一丝笑,“同学问我你干啥,我说我姐下岗了在家待着——你要是去摆摊,我怎么说?”
“说你姐在挣钱。”
“挣那几块钱——还不如——”
“还不如什么?”
他低头写作业,不说了。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深痕,纸破了。
天快黑了。材料收好,明天办健康证。
我弟从里屋出来,站门口。“姐。”
“嗯。”
“你真要干,我……我能不能也去?”
“工分本上见。”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转身回去了。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见他把那双破鞋往床底下踢,踢了一半,停住了。
第3章 第一次出摊
凌晨三点半。推车轱辘碾过石板路,铁圈包胶皮磨掉了大半,牙酸的声音。
我爸推车,我在后面扶。天没亮,路灯黄,灯泡周围一圈飞虫。推车铁架子凉,掌心留一层铁锈粉。
我妈没起来。门缝没光。
夜市一条街城东,走四十分钟。中段位置,靠电线杆。铁架子支开,摊布铺上,旧床单裁的蓝白格,中间一块洗不掉的黄渍。袜子码好,头绳串起来挂架子上,小镜子摆最前面。
我弟从后面跟上来,拖着步子,铜丝刮着石板响。
“来了?搬货。”
他蹲下来,搬了两趟伞,一趟五分。又理了十四双袜子,一双一分。手指被线头勒出红印子。
我在工分本上写:林栋搬货2次×5=10分,理货14件×1分=14分,合计24分。
他凑过来看,撇嘴。“二十四分,抵两块四。你真记啊。”
“真记。”
五点半天亮。老太太拿了双袜子,搓了搓接缝,放下走了。小姑娘买了根头绳,五毛,硬币是热的。
七点城管来。两个人骑自行车,链条缺油,嘎吱响。
“收。”我爸声音压得低。
“不急。”我站起来,腿麻了。我知道今天查的是东巷不是本巷——前世在这条街被没收过一次货。
“有证吗?”
“在办。”
他看了看四周,最后落在头绳上,拿了一根拉了拉,弹回去。“试营期可以摆,八点之前收。”
走了。
八点收摊。卖了三十九块五,成本二十三,净赚十六块五。我数了三遍,在工分簿上写:出摊流水39.5,成本23,净赚16.5,周转余额112.4+16.5=可用128.9。
中午回去。我弟在门口玩弹珠,玻璃的,绿色的,撞墙根脆响。
“姐,我想买球鞋。”
他脚上鞋底快掉了,铜丝绑着,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黑的。
“工分本上二十四分,抵两块四。想多挣,明天再来搬货。”
他张了张嘴,低头看脚。“两块四……差太远了。”
“那就多干。”
收摊时隔壁钟表老头说了一句:“你弟今早来过,在对面站了半个钟头。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五块钱。”
那五块,是他偷偷拿我货、私卖换来的第一笔私钱。
第4章 定工分
我把工分本拍在饭桌上。翻开第一页,铅笔画四栏:林晓、林建国、赵桂芬、林栋。
“出摊一次十分。摆货收摊各五分。卖货抽一分。多干多得,不干不得。”
我弟筷子停在半空。“这活儿是人干的?凌晨三点起来挣几块钱,你还记分?”
“没人干,钱从哪来?”我在他栏里写了个二十四。
我妈端菜出来:“晓东还小呢。”
“他十六了。我十六已经在厂里搬棉纱,一包五十斤。”
第二天出摊他跟着去了。让他摆袜子,他蹲下来,拿一双又放下,摆了五分钟,蹲那儿拿袜子甩着玩,一双甩到摊布外面沾了灰。
我记:摆货二十分钟,实干活不到五分钟。扣三分。
“你扣我分?”他跳起来,“我来了就是帮忙了!”
“工分本上记的是干活,不是人到场。”
晚上算账:“晓东到场,摆货五分钟,记零分,另扣三分。”
筷子摔桌上。“零分还扣三分?我四点就起来了!”
“你摆了五分钟甩袜子。工分本不认起早,认干活。”
“我是你弟!你至于吗?”
“工分本上,你不是我弟。你是干活的人。”
他摔筷子进了里屋。门里安静了几秒,门开一条缝,他出来,把碗摞在一起,端去水池。水龙头拧开,碗碰碗,叮叮当当。
第二天出摊前,我发现货少了两双袜子。他脚上穿着新的,旧的从鞋洞露出来,新的白得扎眼。
“哪来的?”
他愣了下。“我拿了两双。”
我没吵。翻开工分本,写:预支袜子两双,从下月工分钱里扣。
“工分本上,拿了就得扣。”
他嘴唇咬白了,转身去推车。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我没看清。但他没说话。
第5章 第一次分账
月底。账本摊在桌上,搪瓷缸压在左下角。二婶推门进来借酱油,看见满桌的纸,凑过来。“哟,还记工分呢?”
我没抬头,继续念:
“林晓,出摊二十七次,每次满分二十,合计五百四十分。进货三次十五分。算账记账八十一分。总分五百二十一分。”
“林栋,到场十九次。搬货二十四分,摆货六次三十分。迟到两次十分,摆货不认真两次四分,未干活十三次三十九分。合计:二十四加三十减十减四减三十九,等于一分。”
二婶“嚯”了一声。我弟脸从红变白。
“一分?我去了十九回你给我记一分?”
“你甩袜子那十几回,工分本不认。”
二婶冷笑:“晓晓,你这样算,你弟以后怎么娶媳妇?一分,连根头绳都买不起。你当姐的,至于吗?”
“他一分。扣偷拿袜子两双折四分,知情不报一分,合计扣五分,净负四分。”我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二婶,“每一分都对应他甩了的袜子、迟到的时间、偷拿的货。二婶,娶媳妇的钱,他自己挣。他要是真挣,我不拦。他要是想白拿,工分本不认。”
二婶噎住,嘴张了一下,没接上。
“你——你这孩子——比生产队还狠。”
我翻过一页:“现金:初始周转173.4,进货61,周转余112.4。出摊净赚16.5,合计可用128.9。减周福来负债113——8月15日60,8月23日车马费3,9月2日50。结余15.9。”
“林建国,推车一百,焊架子一百二,总分十五分。赵桂芬,到场三次,摆货十五分,迟到扣两分,实得零分。”
我弟拍桌跳起来:“我是儿子!多拿点怎么了?”
“工分本上只认干活。你净负四分。欠着。”
他愣住,像被抽了一巴掌。
“林晓五百二十一分,按一毛一分兑,五十二块一。本月先兑十五块九,剩三十六块二转下月。”
二婶拿起酱油瓶,站了两秒,又放下。“晓晓,你弟才十六……”
“十六岁,我已经在厂里搬棉纱,一包五十斤。”
二婶没再说话。拿起酱油瓶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妈当年也这么狠。”
门帘落下来。
第6章 父亲的第一次
下个月第一天。天没亮,我爸已经站在院里了,换了件旧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
“走吧。”
我愣了下。“爸,你真来?”
“说了就算。”
他推起车,这次手把稳了,轱辘没晃。
四点半到摊位。他支铁架子比我利索,摊布铺开,手掌抹三遍褶子。
“爸,你摆头绳,一串串挂上去。”
他接过去,手指粗,穿了两次才穿上。第三串穿反了,拆了重来,橡皮筋弹在手背上,红的。没说话,低头穿。
“你手真粗。”我弟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旁边看着,“跟个铁耙子似的。”
我爸没抬头。“粗手干粗活。正好。”
我弟蹲下来,这次没甩。摆了三双又停了,看了我爸一眼,又拿起一双摆正了。
六点一刻。城管来了,这次是三轮车。“这条街要办摊位证。每人每月三十,不办不准摆。”
“同志,试营期不是免管理费吗?”我爸开口了,声音哑,但字咬得清楚。
“试营期过了。七月份统一办证。明天带钱来。”
我前世被收过一次货,那回就是没证。这回不一样——九八年九月刚出的政策,摆自家手工货、临时占道不超三米,街道备案就行。三十块是乱收费。
“爸,下午我去办证。不交这三十。”
“能办下来?”
“能。”
他点头,手指在推车把手上敲了一下。“去办。”
下午办证,排四十分钟队,交三十,拿红皮小本。
回来路过菜市场,我妈在帮人看西红柿摊,蹲在地上找零钱。我没过去,站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把摊位证贴在第一页。我爸看了看,点头,手指在红皮本上按了一下,按出一道指纹印。
“晓晓。”
“嗯?”
“你那个工分,怎么算我的?”
“推车一百,焊架子一百二,每次出摊算十分。这个月下来,够你那双胶鞋钱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行。”
他把红皮小本推回来时,声音低:“我这辈子没算过账,你妈管钱,我挣钱。现在算工分,才知道你妈以前怎么花的。”
里屋门开了一条缝。我弟的耳朵露出来,又缩回去。
第7章 连雨天
第三天没出摊。雨从半夜下到天亮。
我爸蹲门口看雨,手指在地上划水,划了又抹,抹了又划。
“今天不去了。”
“嗯。”
手上周转不到一百八。摊位证三十,进货款压着凉席没卖动。连着五天雨,吃饭都成问题。
我知道明天还有雨。农历八月潮汛,连着三天。后天伞能涨到十二块。今天不松口。
我弟里屋喊:“姐,鞋彻底坏了。”
光脚走出来,鞋底掉了,铁丝扯断,鞋面耷拉着。脚后跟一道裂口,白的。
“工分本上这个月多少分了?”
“负四分。”
“二十分才能支五块买鞋。”
“我知道。还差……好多。”
他站在门口,脚趾头在地上一蹭一蹭。雨打在屋檐上,啪嗒啪嗒。
“姐。”声音小了,“我是不是在这个家,本来就是多余的。”
他说得很轻,不是控诉,是随口漏出来的。
我没接话。记工分的手停了一下。
“你不是多余的。”我说。“你是欠分的。欠负四分。挣回来就不欠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光着的脚,脚趾蜷了蜷。“……还差多少?”
“还差二十四分。”
“那……我明天搬四趟,后天再搬四趟,几天能挣回来?”
“每天四趟二十分,扣除雨天不能出摊,五六天。”
“五六天。”他念了一遍,像在算。算完了,转身回去了。光脚啪嗒啪嗒。
我妈中午回来,绕的后门。“帮老周家看了两天西红柿摊,没挣几个钱。”围裙口袋鼓着,是钱。她没数,塞进铁皮盒旁边,没开锁,就搁着。
“妈。周福来那钱,你别再拿他了。”
她手顿了一下。“我没拿多少——”
“五十也是拿。”
她不说话了,转身去厨房。
下午雨小了,翻出最后一点钱数了三遍,一百七十三块。写单子:雨停后进雨伞、雨衣、塑料鞋。
晚上雨又大了。我翻开工分本准备记账,弟弟那栏多了几行字。字迹不对,笔画粗,颜色深,是红蓝铅笔写的。
“林晓东:帮摆货两次每次五分共十分。林晓补记。”
“妈。”
厨房水声停了。“干啥?”
“工分本上这几笔,你写的?”
她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我给他加的。他鞋都坏了你也不给买。”
“工分本上记的是干活,不是可怜。你加十分他凭啥?”
她忽然高了声:“那我藏的钱呢?我帮老周家看摊两天你也没给我记!”
“你藏的钱我没写。帮人看摊可以记。但你不能偷改。”
我拿出橡皮,一笔一笔擦。擦到第三下,纸面起毛。
“你帮老周家看摊两天,每天五分,扣没提前说四分,实记六分。”
她站在厨房门口没动,手在围裙上蹭着。
我追问了一句:“工分本,你还给谁看过?”
她眼神闪了一下。“没、没谁。”
“妈。”
“……福来昨天来,我给他看了看,他说帮咱算算能不能多分点。”
我把本子翻到负债页。周福来那笔一百一十三块的记录旁边,多了一个铅笔画的圈,圈旁写着“可谈”两个字,铅笔印子重,纸面划出凹痕。
我手指点在三笔账上,一笔一笔念:
“八月十五六十,八月二十三车马费三块,九月二号五十。周福来拿这钱去赌,下个月跑路。你给他看底牌,他明天就能拿‘可谈’来压价——到时候亏的不是一百一十三,是整条巷七八户人家跟着被骗。”
母亲嘴唇抖:“他、他说帮咱说话——”
“帮咱?他拿咱家借条当筹码,去跟别人说‘老林家也欠我钱’,是不是?妈,你不是蠢。你是拿家里底子换一句好话。”我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你信外人的一句好话,比信你女儿十年还多。”
她手在围裙上蹭得指甲劈了,突然蹲下来,抱住头:“那怎么办……那钱我拿了他五十……”
我没说话。铁皮盒在桌上开着,暗红色漆面,锁扣弹起来没扣上。存折露了一角。
沉默了三秒。
“从今天起,盒里的钱不经我手不出。你那五十,也算他借的,加进负债。”
她蹲在地上没起来。
我弟从里屋出来,光着脚。看见我妈蹲在地上,愣了。
“姐……”
“出摊。”
“那我——”
“你工分还是负四分。想去可以,算帮忙,帮忙没有钱。”
他低头看脚,脚趾蜷了一下。看了眼蹲在地上的我妈,没说话,转身去推车了。
铁皮盒锁扣弹开,没扣上。我看着母亲蹲在地上的背影。她忽然说:“晓晓,那五十……是我偷拿的。”
我没回头。钥匙在口袋里,硌着胯骨。
第8章 账本交接
铁皮盒搁了一夜,开着口。第二天早上我妈起来得比我还早。
她从厨房出来,走到桌前。看了看铁皮盒,伸手把盖按下去,扣上了。锁扣咔哒一声,手指停在锁扣上,指甲盖泛白。
钥匙从脖子上摘下来,红绳绕两圈,解的时候手指笨了一下,指甲掐进绳结里。解开了。锁骨上留一道红印,深的。
钥匙放在工分本旁边。“以后这个你收着。”
声音不大,像说一件不相关的事。
“里面的存折你看着办。”
“妈。”
“嗯?”
“周福来那一百一十三,加上你拿的五十,一共一百六十三。记在他名下。”
她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记吧。”
“以后他再来,别让他进院。”
她没说话。转身回厨房,站在水池前背对着我。水池里泡着只没洗的碗。她盯着那只碗看了很久。
“晓晓。”
“嗯。”
“妈不是蠢。”
“我知道。”
“我就是……他跟我说了几句好话,我就——”她声音哑了,“我就觉得,有人还拿我当回事。”
我拿起钥匙,凉的,铁锈蹭在指尖。攥了一下,放进贴身口袋。
“以后没人拿你当回事,你拿自己当回事。”
她肩膀动了一下。没回头。
“晓晓。”她背对着我,声音更低了,“你恨不恨妈?”
“不恨。”
“你骗人。”
“真不恨。”我说,“恨一个人得有力气,我力气得留着挣钱。”
她没回头。水龙头拧开,水声这次不急。
我弟从里屋出来,光脚。
“姐。学校说再不穿鞋不让进教室。”
声音小,不是闹,是陈述。
“你负四分。挣到二十分才能支五块。”
他低头,脚趾在地上一蹭一蹭。
我从口袋数了八块钱,放桌上。一张缺了个角。
“借你的。记账,月利一分,下个月还清。”
他看着那八块,手伸出来又缩回去。手指抖了一下。
“借的?”
“借的。”
拿起钱,手指捏得紧,指甲盖发白。叠了一下塞裤兜里,又掏出来看了看,确认还在,又塞回去。
“姐。”
“嗯。”
“我一定还。”
“工分本上见。”
他转身回屋了。脚步比昨天轻。
我妈在水池前手还在围裙上蹭,看着我弟拿钱回屋的背影,手停了。
工分本翻开新的一页,写:林栋借款八元,月利一分,本息八块零八分,期限一个月,从下月现金分红扣。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厨房站了一会儿。钥匙掏出来,放在灶台上。灶台瓷砖冰凉,锈迹在灯下看得清。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没放进贴身口袋。
放了三天。
三天后,她没来要。
第9章 工分本上见
出摊第二十天。天晴了。
我弟穿着那双八块钱的塑料凉鞋,鞋带勒进脚背,红了一道。他蹲下来自己拿袜子,一双双码齐,边角对齐,手掌按三遍。
“摆货五分,收摊五分。对吧?”
“对。”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布袋子装着几瓶水,葡萄糖注射液空瓶洗过了,灌的凉白开。“我也去,帮你们看摊。”
“妈,你记工分吗?”
她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记。你教我怎么记。”
四点半到摊位。我弟支铁架子比我爸还快,腿往地上一撑,咔一声。我妈摆小镜子,摆了三四个,手抖了一下,镜子差点掉,接住了抱在怀里。
“慢点就行。”
城管来了,看了看推车上贴的红皮摊位证,点了头走了。
我弟松口气。“有证就是不一样。”
七点收摊,卖了六十多。回去路上我弟推车,推得稳,铁架子不晃。
“姐我今天多少分?”
“摆货五分,收摊五分,帮卖雨伞两分,十二分。”
“那欠的能抵多少?”
“十二分。累计负四加十二,得八分。”
“八分……兑多少?”
“八分,兑八毛。”
他愣了。“八毛?”
“工分八分,兑八毛。借款八块零八分,从下月现金分红扣。”
他低头看脚上那双塑料凉鞋,鞋带勒进脚背的红印还在。“那下月——”
“下月挣够二十分,支五块。扣掉借款八块零八分,剩的归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推车手紧了一下。“行。”
晚上饭桌,工分本摊开。
“林栋今日十二分,累计负四加十二,得八分。工分兑八毛。借款八块零八分从下月现金分红扣。”
“还差——”
“不急。”我爸坐在藤椅上,“慢慢干。”
我妈在厨房门口:“我今天呢?”
“摆镜子三次六分,扣没提前说两分,实得四分。”
她笑了,嘴角动了一下,像冻了很久的东西化了。“四分,够买啥?”
“够买七根头绳。”我弟说。
她瞪了一眼,没真瞪。
二婶这几天来过两回,站在门口看弟弟摆货,没进来。第三回才开口。“晓东现在这么能干?”
我弟没抬头,手在袜子上抹了一下,抹平褶子。“我姐立的规矩,我服。”
二婶愣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走了。
三天后。二婶又来,这次不是借酱油。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手搓着衣角。
“晓晓。”
我抬头,铅笔停了。
“你那个……工分本,能不能教教我?”
铅笔夹在指缝里。我没说话。
“建国他爸上个月下岗,家里乱了套。昨天为五块钱跟我吵了一晚上,说我偏心。”她声音低下去,“你弟现在……挺能干的。我想着,你那个法子,能不能也给我们家试试?”
我把工分本翻到空白页,推过去。
“先记账,后分钱。谁干活谁拿,不干的白吃。”
二婶接过本子,手指在封面上蹭了蹭,像当年我妈擦存折一样。“这……这要怎么开头?”
“从今天起,每一笔进出都写。写不清的问我。”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晓晓,你妈当年——是不是也觉得你太狠了?”
“她当年觉得。现在不觉得了。”
二婶站了两秒,点了下头,走了。这次门帘是轻轻放下的。
第10章 下个月,工分本上见
明年春天这条街要拆迁改造,批发行那个位置会变成步行街入口。我得提前锁定货源和位置。但那是下个月的事。
“下个月。”
“嗯?”我弟抬头。
“下个月,工分本上见。”
我爸藤椅吱呀一声,站起来把椅子搬回桌边。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胶布缠口按下去又弹回来。
我妈转身回厨房,水龙头拧开,水声这次不急。水流砸在铝盆里,匀匀的,一下一下的。
铁皮盒在桌上盖着。钥匙在贴身口袋里。存折还在里面,一分没动。
我弟在灯下数他攒的分,一分一分地数,手指在工分本上点,点一下,念一个数。念到八的时候,停了。
“姐。”
“嗯。”
“工分本上,你不是我弟。你是干活的人。”他念了一遍,抬头,“这话,我记着了。”
我没说话。
搪瓷缸里,茶叶梗竖起来,又倒下去。
我没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