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女配不认命,洗盐修渠筑山河,连原书男主都甘愿为我俯首!
1
脸上一凉。
我呛醒时,后颈还挂着水,冰得人一激灵。
耳边先有人压着嗓子哭,紧接着一道尖利女声砸下来。
“谢微!你还要不要脸!”
“七皇子都说了,心里只有苏婉姑娘!”
“你一个谢家嫡女,当众拦人家马车哭哭啼啼,谢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太子殿下都发话了,你再这么疯下去,谢家都得跟着你遭殃!”
我撑开眼皮。
视线一开始是糊的,过了好半天才看清头顶——雕花床,缠枝莲纹,绣得挺俗。
空气里一股甜腻熏香,呛得太阳穴突突跳。
后颈的水还没干,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已经挤进来了。
谢微。镇国公府嫡长女。七皇子萧玦。苏婉。
再往下,是一杯毒酒,十九岁,谢家满门。
刚才泼我冷水骂我的,是我二婶。
半个时辰前,原主堵在七皇子府门口,拦着萧玦的马车哭喊,逼他履行口头婚约,放弃苏婉。
萧玦动了怒,冷脸斥了几句。
这事传到太子耳朵里,太子本就忌惮谢家手握兵权,立马抓住把柄施压。
原主又急又羞,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栽倒。
再睁眼,人已经是我了。
我盯着自己湿透的袖口。
指尖还带着常年握笔、摸图纸磨出的薄茧。
昨天后半夜,我还在工地上盯着堤坝加固。
一觉醒来,全是麻烦。
二婶见我呆呆不说话,以为我还执迷不悟,上前一步扬手就往我脸上扇。
“还敢发呆?我今天替你爹娘好好管教你!”
我没躲。
巴掌落下来前,我偏了偏头,扣住她手腕。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她疼得脸色白了一瞬。
二婶疼得嘶了一声,又惊又怒:“你……你敢还手?”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好笑。
上辈子我被人泼冷水时,只会哭。
现在不会了。
“二婶,谢家嫡女的脸,不是给你拿来练手的。”
“方才的事是我不对,但你当众泼我冷水,出言辱骂,就不怕传出去,旁人说谢家内宅刻薄,苛待嫡女?”
她被我问得一噎,看着我的眼神莫名有点发怵。
眼前的谢微,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往日的谢微,一提萧玦就情绪失控,哭哭啼啼,哪里会这样冷静跟她对峙。
我松开她的手腕,淡淡收回手,拢了拢身上湿透的衣裙。
冷水贴在身上很难受,但我脑子无比清醒。
继续缠着萧玦,陷害苏婉,最后谢家覆灭,我也死无全尸。
这条路,走不通。
我不想跟他作对,也不想再往他跟前凑。
比起那些,我更想活下去,保住谢家。
大靖边境不稳,旱灾频发,水利废弛。
修堤、筑城、算粮,都比哭有用。
“我不会再去找七皇子了。”
我开口,声音不大。
屋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贴身丫鬟青禾猛地抬头,眼眶红红的,不敢置信:“小姐?您……您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
我笑了笑:“什么萧玦,什么苏婉,他们的情情爱爱,与我谢微无关。”
“往后,我不再纠缠七皇子。”
二婶半信半疑,还想再说几句敲打我,门外突然传来小厮慌张的通报声。
“夫人,小姐!七皇子殿下派人过来了,就在院外!”
我的心微微一动。
萧玦派人来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二婶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我,想看我失态崩溃。
青禾紧张地攥紧帕子,小声劝我:“小姐,要不您先躲一躲?”
我摇了摇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
躲什么?
正好,把这事了干净。
我抬步往外走,脚步平稳。
只是我没有想到。
此刻七皇子府马车里的人,并没有留在府里等下人回话。
萧玦亲自来了。
他坐在马车内,透过车帘缝隙,目光落在谢家院门的方向。
车帘外,脚步声近了。
萧玦指尖停在扶手上,没动。
出来的人步子很稳。
不像她。
2
我走到谢家大门时,先看见那辆乌木马车。
车不张扬,却处处透着讲究。
拉车的黑马通体乌亮。旁边立着个玄衣侍卫,腰背笔直,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墨影。
萧玦身边的人。
他看见我出来,只略一拱手:“谢小姐,殿下让属下带句话。昨日之事,还请您自重。殿下心里只有苏婉姑娘,与您并无可能。往后也不必再拦车相扰,免得彼此难堪。”
二婶跟在我身后,悄悄扯了下我的袖子。
青禾站在一旁,连气都不敢喘。
我笑了笑。
“劳烦墨护卫替我回殿下。”
“从前是我糊涂,往后不会了。”
话落,门前安静得厉害。
墨影脸上向来没什么表情,这会儿也顿了一下。
二婶在我身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继续道:
“婚约本是长辈口头一提,并未正式定下。既然殿下无意,这桩旧事便到此为止。”
“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说完,我微微颔首:“话已带到,墨护卫可以回去了。”
墨影沉默片刻,下意识侧头看向车帘。
车里静了一会儿。
随后,一道低沉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
“谢微,你当真?”
萧玦在车里。
我有些意外,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望着车帘:“当真。”
“谢微说到做到。”
帘子被人掀开。
先露出的是一只手,骨节清瘦,肤色很白。
萧玦下了马车。
月白锦袍,玉带束腰。他脸色苍白,像是久不见日光。
他朝我走近,目光落在我脸上,慢慢打量。
“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他低声道。
“人总会变的。”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萧玦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我微湿的衣摆上。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连墨影都觉得气氛不对。
他见过我望他的眼神。从前不是这样的。
萧玦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好。”
“既然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应下。”
“口头婚约作废,从此你我两清。”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不过谢微,若有一日你反悔,再来寻我,我不会再像今日这样好说话。”
“放心,不会有那一日。”我答得很快。
萧玦深深看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欲上车。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浅青衣裙的少女匆匆跑来,面容温婉,神色焦急。
苏婉。
“殿下!我听说您来了谢家,怕您有事,便赶了过来。”
她跑到萧玦身边,下意识扶住他的手臂,又看向我:
“谢小姐,方才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别为难殿下……”
我只淡淡扫了她一眼。
略一点头,算是见过:
“苏姑娘多虑了。”
“我与殿下已经说清楚,往后不会打扰你们。”
“你们慢聊,我先回府。”
说完,我转身,带着青禾往门里走。
身后没有再传来声音。
萧玦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朱红门后。
墨影低声道:“殿下,谢小姐像是真的放下了。”
萧玦轻轻嗯了一声。
“派人盯着谢微。”
墨影微怔:“殿下还要盯着她?”
“嗯。”
“不要惊动她。每日把她的动静报给我。”
马车缓缓驶离。
我回到院中,关上院门,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青禾替我斟了杯茶,小心翼翼问:“姑娘,方才那位苏姑娘……”
“无妨。”我接过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转,“去把我房里那只樟木箱子取来。”
青禾应声去了。
不多时,她抱来一只落灰的旧箱。我拂开尘,翻出几卷泛黄的舆图,在桌上铺开。
京畿、北境、江南……目光一路往下,停在最南端。
清河湾。
谢家封地。
图上只标了个小小的墨点,旁边一行小字:水患频发,田多盐碱。
我盯着那个墨点看了许久。
青禾凑过来,小声问:“姑娘要去那里?”
“嗯。”
“可那里……听说很苦。”
我卷起舆图,笑了笑:“苦地方,才没人盯着。”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望向窗外,日头正斜斜照进院中。
“去给父亲传个话,”我说,“我有事同他商量。”
青禾应声去了。
我独自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门外,马车驶远的方向,早已没了声响。
3
谢渊来时,靴底还沾着宫道上的灰。
他没坐,先看我。
“微微,你说不缠着七皇子了?”
我点头。
“说清了。婚约作废,往后不去找他。”
他肩头松了一下,又很快沉回去。
“太子今日在朝上点了谢家。”他声音压得很低,“拿你拦马那事做文章,说谢家女教养有亏。”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开口:“父亲,我想去清河湾。”
谢渊没立刻接话。
过了片刻,他才慢慢问:“你说哪里?”
“清河湾。”
他眉头立刻拧起来。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知道。”我说,“年年发水,河道堵着,地也盐碱。百姓逃得差不多了,官府都不愿接手。人人都说那是死地。”
“既然知道,还去?”
“正因为差,才去。”
我往前坐了半步。
“京城现在盯着谢家。我留在这儿,做什么都是错。去了清河湾,反倒能避开风头。要是能把地开出来,谢家就多一分实绩。太子要动我们,也得先掂量。”
谢渊没接话。
他在屋里走了两圈,停在案前,手指按着那道折子上。
纸角被他按出一道折痕。
许久,他松开手。
“那里有流寇,缺医少粮。”他说,“我给你两百私兵,再拨粮种银两。撑不住就传信,我接你回来。不许硬撑。”
我喉头一紧,还是压住了。
“多谢父亲。”
他看了我很久。
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罢了。”他叹了一声,“你长大了。明日我便请旨。”
午后,太子府里。
太子听完禀报,笑得漫不经心。
“谢微这是被拒昏了头?”
他把玩着玉扳指。
“也好。清河湾那地方,多少年没治好过。一个娇养姑娘,撑不过三个月就得哭着回来。到时候,谢家的脸才真好看。”
他身边的人也跟着笑。
世家小姐们聚在一处,话更碎。
“她怕是破罐子破摔了吧?”
“清河湾那地方,水患、流民、毒虫,哪一样不吓人?”
“我看她撑不了几日。”
苏婉也听说了。
她找到萧玦时,语气还带着几分不忍。
“殿下,谢小姐怎么会去清河湾?那地方太苦了。要不要劝劝她?”
萧玦坐在窗边,指尖扣着茶盏。
“不必。”他道,“她自己选的。”
墨影进来时,他目光仍落在窗外。
“殿下,谢国公已递折,陛下准了。谢小姐三日后出发。”
他扣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挑一批人。”他低声道,“懂水利、懂耕作、身手好的,暗中跟着去清河湾。不许露面,不许插手。只在她有性命危险时出手。消息每日传回。”
墨影低头领命,没多问一个字。
屋里只剩他一人。
茶凉了,他没喝。
萧玦想起那日谢家门前,她没哭,也没再叫他殿下。
她竟要去那片烂地。
他指尖在杯沿上蹭了一下。
三日后,清晨。
谢家车队停在城门外。
马车、粮车、物资车排成长列。两百谢家护卫披甲随行,马蹄踏过青石板,声响沉闷。
京城里不少人躲在街角看热闹,想瞧我狼狈。
我穿一身简便劲装,未施粉黛,翻身上马。
谢渊立在城门口,反复叮嘱护卫头领。
“一路听小姐号令。”
我回头看了一眼京城。
朱墙还在,城楼上有人探头,街角还有人指指点点。
我没停。
城门合上时,远处树影里停着一辆马车。
车帘没动。
片刻后,里面传来一声很低的吩咐:
“跟上。”
4
一路往南,走了七日。
越近清河湾,路越荒。
田里草比苗高,不少地干脆空着。
风一吹,草浪翻过去,连鸟声都少。
路边常能看见逃荒的人。
衣裳破得挂不住身子,脸黄得像旧纸。
他们看见我们这支带护卫、拉粮的车队,先往旁边让,眼睛却黏在粮车上,挪不开。
青禾坐在我旁边的马车上,扒着车帘看了半晌,没说话,只把帘角攥得发白。
我望着窗外,指尖慢慢收紧。
清河湾贴着清河干流,地势低,河道弯得像条不肯直腰的老蛇。
上游山洪一来,河水漫堤,整片洼地便泡在水里。
水退不干净,盐分留在土里,地一年比一年碱。
年年修,年年淹。
到清河湾治所时,天已经擦黑。
说是治所,其实只是个破土围子。
土墙塌了好几处,里面只剩几十户没逃走的百姓,还有个快要散架的驿馆。
当地代管的里正姓王,头发全白了。
听说谢家嫡女到了,他慌慌张张跑出来迎,脸上全是局促。
“老民王里正,拜见谢小姐。”
他弯腰行礼,抬眼看我,目光在我鞋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垂下去。
“起来吧。”
我下马,语气放平。
“我不是来巡视几天的,要长住。”
“你把本地户籍、往年河道泛滥的记录,还有现在剩下多少百姓,整理一份给我。”
王里正愣了一下。
他迟疑着应下:“是,小姐。”
“只是……不是老奴泼冷水,清河湾的水患,好几任官都试过,没一个成。洪水说来就来,弄不好连命都搭进去。”
“我知道难。”我说,“难,不代表不能做。”
“你先带我去看主堤,还有附近几处积水洼地,趁天还没全黑。”
王里正没法拒绝,只能带我和两个护卫往河边走。
到了岸边,河床比两边洼地还高。
河道弯弯曲曲,淤了不少泥沙。
旧堤又矮又薄,裂缝一道压一道,涨水必溃。
低洼处白花花一片,是盐碱析出来的霜,寸草不生。
我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搓开,凑近闻了闻。
土硬得发板,盐味重。
“小姐,这片地,三年没收过一粒粮了。”王里正叹气,“有活路的早走了。留下的,都是老弱病残,走不动。”
我点头。
先从排水开始。
把低洼处常年积着死水的坑塘用浅渠连通,引到主河。
先把地里的死水排出去。
不用什么好工具,铁锹、锄头、筐子就能干。
我转头看王里正。
“王里正,你去通知留下的百姓,明早愿意来挖渠的,管一日两顿饱饭,每日再给两文工钱。”
“老人妇人量力而行,不强求。”
“小孩能来帮忙捡石块的,也给吃食。”
王里正眼睛一下瞪圆。
“管饭?还给工钱?”
“小姐,您……您说真的?”
清河湾的人饿太久了。
一口饱饭已经是天大的恩,谁还敢想工钱。
“真的。”我笑了笑,“但丑话说前头,干活要出力,不许混饭。”
“好好干,粮和钱一分不少。”
“哎!哎!我这就去!”
他张了张嘴,像没听清,又问了一遍:“管饭?”
我点头。
他这才转身往回跑,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青禾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小姐,咱们带的粮虽多,可一直管饭发工钱,消耗太快了……”
“我心里有数。”
粮要省。
可人要先吃饱。
现在最缺的是人。
百姓饿着肚子,没力气,也没心思干活。
何况我还有两百谢家护卫。
能当骨干劳力,也能盯着工程质量,防人捣乱。
回到驿馆,晚饭简单吃了些。
我点起油灯,拿出炭笔和纸,照着刚才看到的地形画沟渠图。
主干渠、分支渠、引水口、排水口,坡度都标清楚。
我画得专注,没注意驿馆外的树影里,站着一道玄色身影。
是萧玦派来的暗卫领头,归雁。
他按吩咐远远护着,不靠近,也不打扰。
片刻后,树影一晃,人无声无息地没入夜色。
京城,七皇子府。
深夜,萧玦还没睡。
他坐在灯下,捏着归雁加急送来的密信。
墨影站在一旁候着。
“以工代赈,开挖排水渠,先排洼地积水。”
萧玦低声念完,指尖在信纸上停了停。
墨影道:“殿下,谢小姐第一步走得稳。只是挖渠工程量不小,本地百姓苦久了,未必能撑住。”
“另外,属下查到,太子那边已经派人往清河湾去,打算散播谣言,说谢小姐劳民伤财,治水是异想天开,好动摇民心。”
萧玦指尖轻敲桌面。
“太子动作倒快。”
他语气很淡。
“传信给归雁,盯紧太子的人。”
“若只散谣言,不必插手。”
“但若敢伤人、毁渠,直接拿下,不留后患。”
“是。”
萧玦又看向信上那句:谢小姐灯下自绘沟渠图,条理清晰,神态从容。
他把信纸凑近灯焰,没再看第二遍。
火苗舔上来,很快烧成灰。
“墨影,备车。”
墨影一怔:“殿下?您要去哪?”
“去清河湾。”
墨影脸色大变:“殿下!万万不可!”
“您现在不宜离京,太子一直盯着您!一旦消息泄露,会惹大祸!”
萧玦沉默片刻,缓缓笑了。
“我知道。”
墨影还想劝。
见他神色,知道劝不动,只能低头领命。
清河湾这边,天刚亮。
驿馆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王里正领着一群百姓来了。
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拎着筐子,还有人怀里抱着半大的孩子,怯生生站在人群后面。
我披衣出门,看见他们,心里微微一松。
铁锹已经立在渠边。
而千里之外的官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连夜向南。
车里的人戴着斗笠,遮住了眉眼。
车帘被风掀起时,只露出一角玄色衣袖,很快又被放下。
他要去的地方,正是清河湾。
5
天还没亮透,驿馆外已经聚了人。
清河湾的百姓来得早。老人、妇人、半大的孩子都有,手里攥着锄头、铁锹,站在空地上,怯生生往我这边看。
王里正点了人数,一百一十多口。
我走到众人面前,把嗓子提起来:“愿意来做工的,我谢微记着这份情。丑话说在前头,挖渠按地段分组,每组有谢家护卫带队。照着图纸挖,坡度尺寸不能乱。中午和傍晚都有热饭,粗粮管饱。做工合格的,收工发钱。”
人群里先是一静。
随后才有人小声嘀咕。
“真有饱饭?”
“还有钱拿?”
“谢小姐看着不像骗人,可这治水……从前几任官老爷都没成啊。”
我没多解释,只让护卫把小队分好,又将画好的简易图纸交到每个领头人手里,教他们认坡度。众人领了图纸,便散开去挖。
泥土一筐筐翻出来,沿着标记的线,排水渠一点点显出形状。
起初大家还拘着,手脚放不开。等第一锅粗粮粥抬上来,配着咸菜分下去,众人捧着碗蹲在渠边喝,脸上才慢慢有了活气。
头两日还算顺。
第三日,风向变了。
村里开始传话。
有人说我根本不懂治水,挖渠不过是做样子,等粮食耗光,我便回京城,烂摊子全留给清河湾。更狠的说法是,我挖渠坏了风水,惊了河神,今年汛期洪水会比往年更凶,整个清河湾都得陪葬。
人心一乱,上工的人便少了。有人磨蹭着不肯下地,也有几户干脆不来。
王里正跑得满头汗:“小姐,不好了!谣言越传越凶,好多人不敢来了。我打听了,是两个外乡货郎,在村里到处散这些话。”
我手里捏着一块木片,正标沟渠要改的位置,闻言抬眼。
“知道了。”
王里正急道:“要不要让护卫把人抓起来?”
“抓了他们,流言只会更真。”我把木片插回腰间,“百姓会觉得我心虚,拿人堵嘴。堵不如疏。傍晚收工前,把来做工的、留下的乡邻,都叫到主渠边。”
青禾皱眉:“小姐,他们怕河神,怕是难劝。”
“不劝。”我看向已经通了一小段的沟渠,“让他们看。”
傍晚,日头斜下去,人都聚在新渠旁。两个货郎混在人群末尾,装出看热闹的样子,眼睛却时不时往我这边瞟。
我站上土坡,扫了一眼众人。
“最近是不是听见不少话?说我挖渠无用,还说惊了河神,会招来大水?”
人群一下子静了。
有人低头,有人不敢吭声。
也有人抱着胳膊,没动。
我抬手:“把上游土坝扒开一点。”
两名护卫上前,扒开预留的土埂。洼地里积了大半年的死水,顺着新渠哗啦啦流下去,沿着坡度一路汇入清河支流。
臭味散开,水却走得干净。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惊叹。
抱着胳膊的人没说话,但往前挪了半步。
我提高声音:“水往低处走,跟河神没关系。往年淹地,是河道堵死,水没处去。现在渠通了,水就有路。”
底下有人抬头看我。
我继续道:“水排干净,再翻土、洗盐,这片盐碱地往后就能种庄稼。地里能长粮,你们就不用年年逃荒。”
我看向人群末尾那两个货郎。
“有人不想让清河湾好起来,所以编这些话吓唬人。他们不在乎洪水淹不淹这里,只盼着我失败。”
四周静得只能听见渠水声。
“你们可以不信我,但信自己的眼睛。渠在这里,水在走。接下来一个月,我们继续挖。等洼地积水排空,我带你们试种耐盐碱的作物。成不成,一起看。愿意留下的,粮食工钱照旧。实在害怕的,我不强留。只是别跟着传假话,害了自己,也害了清河湾。”
话落许久,没人说话。
一个拄拐的老汉往前挪了两步,朝我躬身:“小姐,我看明白了。水能排走,是真本事。我信你,我接着干。”
有人带头,底下便陆续应声。
“我也留下!有饭吃,还能试种庄稼,总比逃荒强。”
“那些鬼话我不信了!”
两个货郎脸色变了,悄悄往后退。
“拦住他们。”我道。
护卫上前,将人按住。从怀里搜出一张字条,上面记着几户人家名字,还有一枚不属于本地的铜牌。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没当众处置,只让人看押起来,写好证词,连同证据一并送往京城,交父亲发落。
人群渐渐散了。
渠边剩下我和几个护卫。
老柳树后,站着个灰布长衫的男子。
墨发简单束着,脸上略作修饰,衣料是寻常粗布,袖口却收得极齐整。他站在树影里,从始至终没有出声。
墨影压着嗓子:“殿下,谢小姐这一手,漂亮。”
男子没立刻答。
片刻后,他低声道:“走。”
他迈步朝我这边走来。
我刚安顿完百姓,转身便看见一个灰衫男子走近。
他步子不快。经过渠边时,视线在那道新挖的水线上停了一瞬,才抬起来。
我握着图纸,指尖无意识蹭过纸边。
他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浅白的旧疤,被粗布袖口遮了大半,只在拱手时露出一截。
我的目光在那处停了一瞬,又移开。
他在我面前停下,拱手道:“在下萧玦,路过清河湾,见小姐处置有方,冒昧前来一见。”
我看着他。
萧玦。
他来了。
我把手里的图纸卷紧,语气很淡:“萧公子来得巧。”
他目光扫过我身后还在流的水渠,又落回我脸上。
“不巧。听见清河湾出了个敢挖渠的谢小姐,特意绕过来看看。”
“看什么?”
“看谢小姐是真有本事,还是只会说。”
我笑了一下。
“那萧公子看明白了?”
他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
“水走得干净。”他说,“不过清河湾的水,不止在渠里。”
我抬眼看他。
他也看着我,语气仍平平的。
“谢小姐今日压住了流言,可流言背后的人,未必只派了两个货郎。往后多留个心眼。”
我指尖收紧。
面上没动。
“多谢提醒。”我道,“萧公子一个过路人,倒比本地官更关心清河湾。”
他唇角动了动。
“过路人,才看得清。”
我盯着他。
他神色坦然,看不出破绽。
只有那道虎口上的旧疤,在粗布袖口下一闪。
我收回目光,把图纸夹到臂弯里。
“萧公子若真路过,不如留下吃碗粗粮粥。清河湾没什么好东西,管饱。”
他垂眸看了看我沾着泥的鞋尖。
“好。”
青禾站在我身后,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没理她。
萧玦也没动。
渠水在脚边流着,天暗下来了。
6
我顿了一下。
很快把神色收住,只淡淡颔首。
他既然乔装而来,报上名字却不亮身份,显然是不想声张。
我顺着他的意思来,谁也没多问。
周围百姓大多不识京中贵人,只当是个路过的游学书生,散得也快。
王里正带人看管那两个探子,场子里只剩我、青禾,还有萧玦和墨影。
我侧身引他到水渠边,避开旁人耳目,声音压得很低:“殿下不在京城,跑到清河湾来,风险太大。太子一直盯着您,一旦走漏风声,后果不好收场。”
萧玦垂眸看着脚下新挖出的沟渠,唇角带了点笑。
“我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
“可我想来看看你。”
我别开眼,看向那条蜿蜒向前的排水渠。
“只是应付一点小麻烦。太子不会善罢甘休,后面还会有别的手段。”
“有我在,能挡一部分。”
他语气很轻。
“我打算在清河湾住一阵。对外仍是游学书生,不会暴露。我手下有几个人懂河道勘察和地形测绘,可以借你调遣。”
我抬眼看他。
治水开荒,最缺的就是会看地形的人。
“殿下为什么要帮我?”
萧玦望着我,眼神很稳。
“谢微,从前我以为你只是个执着于我的姑娘。直到你放下我,来清河湾做这些事,我才看清你。”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我想陪着你,看你把清河湾建好。也想和你站在一起。”
我垂了一下眼,没接话。
我需要他的人手。
“殿下若愿相助,我自然感激。”
我缓缓开口。
“只是有一件事要先说清——我借的是你的人手,不是借自己的心软。我不会再回到从前,也不会因为你帮我,就迎合你的心意。我的重心永远是清河湾。”
萧玦听完,低低笑了一声。
“我明白。我不急,也不逼你。”
他说。
“我可以先做你的盟友,陪你把清河湾建起来。早晚有一天,你会看见我。”
他没再往前逼一步。
我没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说正事。
“正好,我接下来要规划主河道疏通工程。现在的支渠只能排洼地死水,治标不治本。主河道弯曲淤积,才是洪水根源。我打算裁弯取直一段,清淤筑堤,加固两岸。工程量很大,得先精准测绘全线,标记淤积点、浅滩和险段。”
“这件事交给我的人。”
萧玦立刻应下。
“归雁他们本来就在附近,加上我带来的测绘暗卫,今晚就能沿河勘察。三日内给你一份精准河道地形图,水深、淤泥厚度都会标清楚。”
当晚,萧玦和墨影住进驿馆旁一间闲置小屋,对外只说是借住的游学书生。
第二天起,他的人沿着清河上下游测量。
萧玦也常跟着去河边,多数时候安静站在一旁,看我安排工程、给百姓讲解挖渠要点,很少插话。
可每当我漏掉什么,他总能精准补上。
一次我规划主堤加固,打算直接加高堤身。
萧玦看完图纸,指尖点在纸面一处。
“下游有一处支流汇口,汛期两股水叠加,冲击力会远超其他河段。只加高堤坝不够,得做挑水坝分流,否则第一波大水过来,汇口位置最先溃堤。”
我立刻沿他指的位置重新核算水流冲击。
他说得没错。
我光顾着主河道,差点忽略支流汇流。
“多谢提醒。”
我拿起炭笔修改图纸,加上挑水坝设计。
萧玦站在我身侧,离得不远。
他垂眸看我绘图,声音很轻。
“图纸我帮你核。堤若溃了,我不替你背。”
后来这些日子,我们白天都去河边。
我穿简便短衫,挽着袖口,踩在泥地里量渠宽、查坡度,和百姓商量施工调整。
萧玦一身灰布长衫,跟在一旁记数据,偶尔替我挡开那些凑过来闲话的人。
百姓们倒很喜欢这个斯文和气的萧公子。
有人说谢小姐厉害,萧公子心思细,两个人搭在一起,清河湾有指望了。
流言散得干干净净,做工的人越来越多。
连一些逃到外地的本地人,听说这边管饭发工钱,也陆陆续续回来了。
排水支渠一点点贯通。
大片洼地的积水排干,露出湿润的泥土。
我安排人手翻耕土地,用灌水洗盐法反复引水冲刷,带走土壤里的盐分。
第一批耐盐碱的稗谷和黄麻种子也备好了,只等洗盐完成后下种。
这天傍晚,忙完一天的活,我和萧玦沿着清河岸慢慢走。
晚风带着河水湿润的气息吹过来。
“支渠顺利,洗盐田地下周就能下种。”
我看着远处排空积水的洼地,心里踏实不少。
“等这批作物活下来,百姓就有盼头。下一步启动主河道裁弯取直、清淤筑堤。这个工程耗粮耗人,还得防太子从中作梗。”
萧玦侧头看我。
“钱粮我能调一部分,但不能明着来。人手我也会安排,可若太子真动了刀,清河湾先死的是百姓。”
他顿了顿。
“你只管安心推进你的计划。我盯着太子。”
我转头看他。
晚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一动。
他站在河边,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有躲。
这个人本该属于苏婉。
可现在,他把所有的偏袒和兜底,都给了我这个偏离情节的炮灰女配。
我移开视线,看向滔滔河水。
“萧玦,你不必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我愿意。”
他说完,没再看我。
风掠过河面,吹乱了我额前的碎发。
“我不是来替谁看你把烂摊子收拾好的。”
我指尖攥紧了袖口。
晚风把这话吹进耳朵里。
我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轻声道:
“先把清河湾建好。”
萧玦没说话。
我侧头看他,他垂了一下眼,唇角很轻地弯了弯。
“别的,”我顿了顿,“以后再说。”
他低低笑了一声。
“好。”
河水在脚下淌着,远处洼地已经露出大片泥土。
清河湾的路还很长。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
7
洼地里的水,灌进去,放出来,再来一遍。
地面上的白霜一层层淡下去。
这法子笨,费水,也费人。可眼下没有别的办法。
百姓站在田埂上看,小声嘀咕:“这碱地,真能长东西?”
我没解释,只让人照做。
半个月后,几亩试验田的盐分降了不少。我挑了耐盐碱的稗谷和黄麻,分两块地播下。
播种那天,做工的人几乎都围了过来,站得远远的,眼睛一眨不眨。
一个老婆婆蹲到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小姐,这真能发芽?”
我把种子撒进浅沟,覆上一层薄土。
“水土对了,它就会长。”
萧玦站在人群外头,没说话,只看着我。他安排了暗卫轮守试验田,白天夜里,田边总有人影。
第七天清晨,青禾一路跑过来,鞋上全是泥,喘得话都说不全:“小姐!发芽了!”
我跟着她往田里跑。
晨光刚落到田垄上,嫩黄的小芽已经顶开薄土,两片新叶颤巍巍地立着。
稗谷和黄麻都出了苗,一行一行,整整齐齐。
围观的百姓先是一静。
王里正伸出手,指尖离嫩芽还有一寸,又缩了回去,嘴里只反复念:“活了……活了……”
我蹲在田埂边,没敢碰那些芽。
成了。
第一步,成了。
只要这批稗谷能熟,清河湾就不是死地。
萧玦走到我身侧,低声道:“谢微,恭喜。”
我抬头看他。晨光落在他眼睫上,他眼底那点笑意很浅。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说。
“可领头的人是你。”他看着我,“洗盐的法子是你想的,沟渠图是你画的,这片烂泥地,也是你第一个踩进去的。”
我没接话,只把目光重新落回田里。
百姓的劲头一下子起来了。原本还在观望的流民,陆续回清河湾报到。工地上日日有人,沟渠越挖越远。
当晚,归雁来报。
“公子,截获消息。太子联络了附近山上一伙流寇,许了金银和赦罪,要他们两日后夜袭,烧试验田,抢粮仓。人数约两百。”
青禾脸色一白:“烧田?那苗才刚出来!”
我指尖敲着桌面。
谢家护卫两百人,要守沟渠、粮仓、驿馆,若是被动挨打,难免顾此失彼。
萧玦神色很淡,眼底却冷了下来:“他要毁的不是苗,是人心。”
“那就别等他来。”我抬眼,“设伏。”
萧玦唇角微动:“正合我意。”
我们很快定下布防:林间小道挖浅坑、插尖木拖住人,粮仓外设伏,另一队绕后直取山寨,断退路。
我又补了一句:“让王里正把百姓集中进土围子,夜里不许出门。”
接下来两日,工地照常劳作,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有黄昏过后,护卫和暗卫才悄悄进林,挖坑、布点、认路。
偷袭那夜,天色很沉。
云遮住了月亮,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远处传来细碎脚步声,两百多人猫着腰,顺着小路摸来。
匪首压着嗓子:“先踩苗,再烧田,抢完粮仓撤!太子殿下有重赏!”
话音刚落,前面几人脚下猛地一空。
惨叫声响起。
“有埋伏!”
两侧林中号角骤响。
“放箭!”
箭雨破空,火把从林间冲出。谢家护卫正面压上,暗卫从另一侧合围。人一乱,全散了。
有人想往粮仓跑,又撞进第二道伏击圈。
萧玦亲自带人绕后,趁山寨空虚,一举拿下。留守的喽啰没撑多久,赃物和太子与匪首的往来书信,全被搜了出来。
不到一个时辰,战斗结束。
匪首被绑了回来,剩下的人要么跪地投降,要么钻进林子里逃了。
天边泛白时,我赶到。
地上散着火把和兵器,被俘的流寇跪成一片,垂头丧气。
萧玦走过来,灰衫下摆沾了尘,手里捏着一封信。
“太子亲笔。”他把信递给我。
我翻开看了一眼,指使毁田、劫粮,写得清清楚楚。
“加急送回京城,交给我父亲,直呈陛下。”我把信收好,“这条罪他躲不掉。”
萧玦看着我,神色松了些:“苗保住了,粮仓也没事。”
消息传开,人心先是一紧,随后又稳了下来。
“谢小姐和萧公子早料到了!”
“有他们在,咱们不怕了!”
我站在田埂边,看着那些嫩苗在风里轻轻晃。
太子又输了一次。可夺嫡这条路,不会因此变平。清河湾要站稳,主河道还得动。大堤修好,洪水不再肆虐,这里才算有了活路。
萧玦站到我身旁,顺着我的目光望向田地。
“清淤筑堤耗费大。”他低声道,“我让人运的私粮和铁器,三日后到。”
我转头看他。
他没再多说,像只是随口提起一件寻常事。
风从田里吹来,禾苗沙沙作响。
萧玦解下外袍,披在我肩上。
“起风了。”他说。
我拢了拢衣襟,没说话。
远处的田垄上,新芽在晨光里轻轻摇晃。
归雁忽然从远处疾奔而来,脸色比那夜报信时还要难看。
她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公子,小姐,京中急报——”
她喘了口气,声音发紧。
“陛下病重,太子监国。”
我猛地抬头。
萧玦指尖微顿,披在我肩上的外袍轻轻滑下半寸。
“还有,”归雁的声音发紧,“太子以监国之权,下了第一道旨意。”
“召谢微即刻回京,入东宫为女官。”
8
马蹄声消失在晨雾里。
我转身回屋。
桌上摊着地形图,炭笔印子密密麻麻。王里正、护卫头领、归雁都在。
归雁手指点着图纸:“三处大弯道,淤泥最厚。裁弯取直,挖三段新河道,旧河道改蓄水塘,汛期存水,旱季灌田。”
我俯身,指尖顺着新河道线路划过去。
“坡度控死,河床留够泄洪深度。主堤比往年最高水位高三尺。汇流处修挑水坝,分流减冲。”
门框上靠着个人。
萧玦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不知站了多久。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图纸:“土方量不小。光靠现在这些人,汛期前干不完。”
我抬眼看他。
“贴告示,招周边流民。以工代赈,管饭发钱。铁器、荆条我那边三天内送到。”
“流民一多,管理跟不上容易出乱子。”
“我的人帮你管。”他语气很淡,“信都送出去了,还怕多几百张嘴?”
行。
告示当天贴出去。
清河湾土围子门口、周边村镇路口,全贴了。
头两天来的人不多,都是附近村子里活不下去的。
第三天开始,拖家带口的流民才陆续往这边涌。
我让人划营地、搭茅草屋、分炊事棚,忙得脚不沾地,总算把乱哄哄的人群安顿下来。
五天工夫,清河湾从一百来号老弱,涨到将近八百人。
开工那天,沿新河道一线,上千号人一字排开。
男人挖泥挑土,号子声一声接一声。
妇女坐在河滩编荆条。
半大孩子满河滩捡石头,老人烧水送饭,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热气。
谢家护卫全上了工地,没一个闲着的。
我一身短打,天天泡在泥地里。
沿河道来回跑,查坡度,量堤身,哪里不对当场纠正。
一天下来鞋里灌满泥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萧玦起初只是站在旁边看。
有天歇工,他走过去,从一个累得直不起腰的汉子手里接过木夯,没说话,接着往下砸。
一下,又一下,稳稳当当。
那汉子愣了愣,抹了把汗,又弯腰去挑土。
从那以后,萧玦天天在。
歇工时我们坐在河边土堆上啃粗粮饼。
“取土点离河道太近。”我拿饼指了指远处,“汛期一来容易塌岸,往后统一挪到堤岸三丈以外。”
萧玦顺着看过去,嚼了两口咽下:“嗯。还有——得预留两处紧急泄洪口。万一碰上百年一遇的大水,主动分洪,保主堤和土围子。”
我愣了一下。
这个点,我差点漏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新河道慢慢有了形状,大堤一层层垒高、夯实。
荆条夹在土层里,撑住了。
第二十天,天变了脸。
连着阴雨,空气又潮又闷,河水水位肉眼可见地往上爬。
我站在河边水位标记处,看着那水面一天比一天高。
“雨季提前了。”我低声说,“往年大汛期还有一个月。现在大堤还差一小段,挑水坝也差收尾。”
萧玦脸色不好看:“已经让人日夜赶工了。上下游设了水位哨,轮班盯着。沙袋、木桩备好了。”
我点头,转身去安排。
昼夜分班,白天不停,夜里点火把接着干。
王里正带着一帮老人自发挨家挨户叮嘱:收拾好干粮行李,一旦发预警,立刻往高处土岗转移。
青禾帮我整理工程记录,嘴上没忍住:“小姐,万一赶不上呢?”
“尽量赶。”我吸了口气,“主体大堤成型,常规洪水扛得住。挑水坝和附属工程,后面慢慢补。”
三天后深夜。
河边哨子急促响起来,锣声当当当划破雨夜。
“涨水了!上游山洪下来了!水位暴涨!”
雨大得像天上往下倒水,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河水翻着浑浊浪头,疯了一样往还没完工的堤岸上撞。
我从床上弹起来,抓过蓑衣往外冲。
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萧玦站在门口,蓑衣已经穿好了。
“一起走。”
他回头冲外面喊:“墨影,带人守北段险堤!归雁,带人搬沙袋!所有人按预案动!”
雨珠子砸在脸上生疼。
我和萧玦踩着泥泞打滑的堤岸往前跑。
浑浊的河水一浪接一浪拍在新筑的大堤上,有一小段堤脚已经开始渗水,泥土被泡软,一点一点往下塌。
“沙袋堵渗水点!木桩加固!”我扯着嗓子喊。
百姓和护卫们冒着大雨涌上来,扛着沉甸甸的沙袋往渗水处堆。
萧玦站在我旁边,伸手挡了一下迎面泼来的雨水。
我往他那边挪了半步。
9
雨砸下来。
天上像破了个窟窿。
雷声贴着河面滚。水涨得很快。浪头一下一下撞在堤上,闷响震得人脚底发麻。
渗水的那段堤脚最要命。
泥水从缝里往外冒,越冒越急。
我蹲下去摸了一把,泥已经软了。再不管,底下会被掏空。
“荆席先垫上!沙袋交错压,别留缝!”
我喊了一声,雨水糊住眼睛,抬手抹了一把。
没人躲。
百姓扛着沙袋在泥里跑,滑倒了爬起来,肩膀磨红了也不吭声。
萧玦也在搬。
他看着清瘦,一袋沙压上去,背脊绷得笔直,步子却稳。雨水顺着他下颌往下淌,他却像没感觉似的。
我回头看见,眉头一皱:“你身子没好利索,别逞强。”
他把沙袋放下,侧脸被雨打得发白。
“堤要是塌了,谁的身子都好不了。”
下游忽然有人喊:“裂了!那边裂了!”
我冲过去。
新夯的堤面上横着一道缝,雨水正往里灌。
“木桩!两侧打桩,荆条捆死,外面糊黏土,要湿的!”
铁锤声、雨声、水声搅成一团。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
手脚早没了知觉,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发僵。可我不敢挪步,身后就是村子。
萧玦一直在我旁边。
有人喊哪里险情,他就替我传话;我脚下一滑,他的手已经托住我腰,力道很稳,没让我往水里栽。
“上游哨口说,主峰快到了。”归雁浑身湿透跑过来,“扛过这一阵,水就能退。”
我咬牙:“各点位死守。”
半个时辰后,洪峰来了。
水墙压过来,撞在挑水坝上,分出一股斜冲进河心。主堤震了一下,泥水溅起老高。
有人脸色发白,手攥着扁担,指节都白了。
但没人退。
我盯着水面,连呼吸都放轻。
浪头一遍遍扑上来。
挑水坝顶住了,分流出去的水势明显缓了。渗水口被沙袋和荆席压得死死的,那道裂缝也封住,没再往外扩。
最险的一阵过去后,水势慢慢停住。
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雨小了。
河面往下退,露出被啃掉的堤脚。
“退了——水退了!”
先是一声。
随后整片堤岸都炸开了。有人瘫在泥里哭,有人抱着扁担笑,还有人跪下去,往堤上磕头。
我腿一软,差点坐倒。
萧玦扶住我,手臂圈得很紧。
“过去了。”他声音哑得厉害。
我靠了他一下,很快站稳。
“守住了。”
天快亮时,雨停了。
我带人巡堤,把每一处渗水、开裂的位置都记下来。伤是有的,但大堤没塌,比我预想的好太多。
百姓们开始收拾工地。有人回家端来热粥,一碗碗递到堤上。
一个老婆婆把粥塞到我手里,眼睛红着:“谢小姐,萧公子,要是没你们,我们昨晚都没命了。以前水一来只能跑,如今不怕了。”
周围人跟着道谢,一声接一声。
我没说什么,只把粥接过来,捧在手里。
热气往上冒,手心慢慢有了知觉。
萧玦站在我旁边,没看我,却也没移开。
太阳出来后,泥地渐渐发干。
试验田地势高,又有支渠排水,秧苗没事;低洼的新田进了些水,排一排、晒一晒还能救。
这一夜,也让我记下了不少东西:哪段堤最虚,哪样法子顶用,哪样还得改。
我拿炭笔在纸上改图纸,萧玦在旁边帮我把各处损伤一处一处报出来。
“清河湾的人,现在是真信你了。”他低声说,“太子再想挑拨,也难。”
我点头:“趁水退,先把堤补好。挑水坝收尾,灌溉渠也得接着挖。能挡洪,也得能浇地。”
“钱粮人手我都备着。”他看着我,“谢微,你做到了。”
我抬头看他。
“不是我一个人。”我说。
他往前靠近半步,喉结动了动。
“那我以后都在。洪水、风浪、朝堂上的刀,我都站你这边。谢微,你愿不愿意……试着让我留下?”
我没说话。
只把手往他掌心里放了放。
他指尖收紧了一下,没松。我手上还沾着泥,凉得很,他的掌心却热。
远处驿道上,传来马蹄声。
10
晴到第七天。
河堤上的泥,终于干得能站脚。
我踩着发白的土面走了一圈,鞋底咯吱响。
几处被洪峰啃掉的堤脚已经补上,新夯的土层颜色深一些,像还没长好的疤。
归雁带着人把最后两座挑水坝收尾。
木桩打进河床时,震得水面一圈圈散开。
灌溉渠也挖开了。
从蓄水塘分出去,一渠接一渠,像网一样铺向新垦的田。
水头放下去那天,许多百姓站在渠边看。
清亮的水流进干裂的地里,发出细细的响声。
有人蹲下去,伸手捧了一把,愣了半天。
“真进田了。”
盐碱地洗过两遍,土色由白转褐。
试验田里的稗谷蹿得很快,风一过,穗子低低地晃。
旁边的黄麻藤爬满架子,叶子厚得发亮。
田分下去时,王里正把册子摊在木桌上。
念一个名字,就有人上前按手印。
按完的人不急着走,蹲在地头抓一把土,翻来覆去地看。
前两年免租,之后只收一点粮税,用来修渠修堤。
规矩刻在木牌上,立在土围子门口。
有个老汉凑近了看,眯着眼念了两遍,抬头问王里正:
“真就只收这么点?”
王里正点头。
老汉没再说话,把牌子又看了一会儿。
工坊区划在河边。
我先建麻布坊。
黄麻收成摆在那里,泡开、剥皮、捶打之后,纤维又韧又长。
第一批织机送到时,几个会织布的妇人围着看,手在机架上摸来摸去。
“这玩意儿,真能出布?”
三天后,第一匹粗麻布下机。
布面不算细,但厚实。
一个妇人把它披在肩上,扯了扯,没裂。
她抬头看我,眼圈先红了。
“比我家那件旧衣强三倍。”
砖瓦窑紧接着点火。
头两窑烧坏了,出窑时裂了一片。
窑工蹲在碎砖边骂自己手笨,我让人把碎砖捡回去铺路。
第三窑成了。
青砖敲起来声音发脆。
我们先给粮仓和哨岗盖砖房。
茅草屋也还在,但一排排新墙立起来后,夜里火把一点,角楼、望台、新墙都亮起来。
有孩子敢跑到新墙根底下玩,狗也不再乱叫。
商路是萧玦安排的。
麻布、陶缸装上车,走偏僻小道出去,换回盐、药、铁器和种子。
回来的车不敢走大路,常常半夜进湾。
有次一辆货车晚了两天,我站在堡门口等到后半夜,才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牛铃声。
赶车的汉子咧嘴笑:
“绕了三道山梁,总算没丢。”
我站在堡门口接货,看见车辙里沾着别处的泥,才知道这条路已经伸得很长。
人也越来越多。
起初是几个。
后来是一户一户。
有人背着孩子,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只有一口破锅和一袋种子。
归雁问:
“还收吗?”
我说:
“收。但要先立规矩。”
规矩不多。
不偷盗,不斗殴,护渠守堤。
谁动水利,重罚。
木牌立在渠边,风吹日晒,字反而更清楚。
乡勇从田里挑人。
两百个,平日种地,闲时操练。
头一回列队,不少人连站都站不直。
谢家护卫在旁边看,没笑,只是把枪杆递过去。
萧玦仍旧是那位游学的萧公子。
百姓见他,大多喊一声“萧先生”。
他帮我看账、核册、分田。
有回我算错了一笔数,他没说我错,只把册子推回来,用指节点了点那一行。
指节上还沾着泥。
没人知道他夜里要审暗卫送来的消息。
更没人知道他是七皇子。
傍晚我们常沿堤走。
稗谷一天比一天沉。
我蹲下去看穗,他站在旁边,替我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再过一月,就能收割。”
他说:
“到时候办一场庆收宴。”
我笑:
“你倒会挑时候。”
他也笑。
那几日太太平平。
平到我几乎忘了京城是什么样子。
直到谢渊的信送到。
信纸折得很紧,火漆是谢家暗记。
我拆开看完,指尖有点凉。
太子被削了封地,却没倒下。
他联合几个老臣,在朝上说我私聚流民、私造工坊、私训乡勇,图谋割据。
“想安罪名,总能找到词。”
我把信放到桌上。
萧玦看完,沉默很久。
窗外有风,吹得灯焰歪了一下。
“他正面斗不过,就借陛下的疑心。”他说,“这招比派匪类麻烦。”
青禾站在门口,小声问:
“那怎么办?”
萧玦抬眼。
“我回京。”
我看着他。
这两个字落下来,屋里忽然安静。
这段日子,他几乎日日在我身边。
守堤时他在,分田时他在,夜里改图纸,他替我压着纸角。
我习惯了回头就能看见他。
现在他要走。
去京城。
去那个我看不见、却随时能吞人的地方。
他没立刻再说,只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手掌落在我背上,一下一下,很轻。
“别怕。”他说,“清河湾已经站住了。归雁留下,暗卫、商路、消息渠道都交给你。我回去把这场风波压下去,再拿太子的新罪证。”
我埋在他肩头,闻到衣料上淡淡的皂角味。
“多久?”
“不会太久。”他顿了顿,“赶上你收第一茬粮食。”
那晚我们在驿馆里把后续一件件事理顺。
暗卫名单、商路接头人、备用粮仓、乡勇轮值,全都摊在桌上。
他把能交的都交了,连墨影的备用令牌也留了下来。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身。
堡城门口雾很重。
他换上赶路衣裳,墨影牵着马等在旁边。
我替他理了理领口,发现衣领磨得有些发毛,便从袖中摸出针线,就着门口灯笼的光,匆匆缝了两针。
他低头看着我,没说话。
针脚歪歪扭扭,我剪断线,把针线塞回袖中。
“到了京城,别穿这件了。”
他“嗯”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一枚小小的玉佩,温的,像是贴身放了一夜。
“有事立刻传信。”
“你也是。”我说,“别硬撑。”
他翻身上马。
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一眼我没敢多看。
马蹄声渐渐远了,雾把人和马都吞进去。
我站在城门口,直到风从田野那边吹来,稗谷沙沙响成一片。
手指攥着那枚玉佩,温的,渐渐被风吹凉了。
袖口被风灌进来,那句“早点回来”卡在喉咙里,没出口。
清河湾还在。
渠还在,田还在,窑火还在烧。
他去京城挡刀。
我留在这里,等第一茬稗谷熟。
11
萧玦走后,日子照常往前过。
我把心思放在稗谷收割上。
脱谷场要修,麻袋要编,粮仓空余多少得算清楚,麻布坊和砖瓦窑也不能松。
归雁带着人照旧在暗处巡查,防着太子再伸手。
没有他在旁边替我多看一步,我行事更稳。
乡勇只在白天操练,对外只说是护堤保田的乡团。
工坊产出、商队往来,账目一笔一笔理得明白。
若朝廷派人来查,随时能摊开,叫他们挑不出错。
半个月后,收割的日子到了。
田里的稗谷一片金黄,谷穗沉甸甸压弯了秆。
两千多百姓放下手里活计,拿着镰刀下田,笑声漫过整片田埂。
割稻、捆禾、脱粒、扬场,一气呵成。
连忙三天,稗谷全部进了粮仓。
账本清点出来,我捏着它,指尖微微发颤。
几亩试验田的收成,比预想的好。
洗过盐的地,亩产稳得住,够本地百姓吃,还有富余存进仓里。
王里正捧着一把晒干的谷粒,眼泪往下掉:
“活了一辈子,没想过清河湾的碱地,能打出这么多粮食。”
我按先前的承诺办了庆收宴。
杀猪宰羊,煮杂粮饭,熬菜汤,在堡城空地上摆开长桌。
住在清河湾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来了。
粗陶碗举起来,有人敬我,有人敬土地,也有人只是笑着喊:
“今年有饭吃了!”
宴席热闹。
宴席散了,火堆还亮着。
我端着一碗没怎么动的汤,坐了一会儿,才想起他说过要一起看这场丰收。
我写了一封长信,把丰收景象、粮仓数目、工坊新出的麻布陶瓮一一写进去,又包了一小包新收的稗谷,交给信使加急送往京城。
之后便是等信。
每隔七八日,萧玦的密信便到。
他说,太子一派接连上奏,弹劾我私聚流民、私设工坊,言辞锋利。
他没有硬顶,先把清河湾治水安民、开垦纳税的账册递到御前,一条条驳回去。
同时,他暗中搜集太子这些年贪墨、构陷朝臣、结党营私的旧账,慢慢送到陛下面前。
陛下态度摇摆。
一边看见清河湾流民安定、荒地变良田,一边又忌惮这边日渐成势。
局面僵着。
信里他也会写几句私语,说想念清河湾,想念河堤上同我散步的日子,盼风波早平,早日回来。
每回读完,我都把信折好收进匣子,心里便安稳些。
这日,归雁匆匆来报:
“小姐,京城那边传来消息,苏婉姑娘去找过殿下,在七皇子府外等了许久。”
我微微一怔。
差点忘了还有这个人。
“她说了什么?”我问。
“据传回的消息,苏婉姑娘说,她从前以为自己和殿下一路人,如今才明白,殿下要的是能并肩拓土、共担风雨的人,不是处处要人护着的人。她看清殿下心意,不愿强求。”
归雁低声道:
“她已决定离开京城,去南边一座尼姑庵清修,不再掺和朝堂纷争。”
我沉默片刻。
苏婉没有闹,也没有纠缠。
她看清了,便转身走了。
也好。
她本是原书里该站在萧玦身边的人,可这条路早就偏了。
“随她去吧。”我吩咐归雁,“不必为难。”
又过十余日,京城来了急信。
萧玦找到了太子多年前暗中勾结边境异族、私购兵器的铁证,在朝堂上当庭呈给陛下。
账册、密信、经手人名,一桩桩摆在御前,谁也抵赖不得。
陛下震怒。
太子多项罪名并罚,废去储君之位,打入天牢。
从前依附他的官员,有的被拿下,有的连夜递了辞呈。
多年盯着谢家、盯着清河湾的那只手,终于断了。
消息传到清河湾,堡城一片沸腾。
百姓们奔走相告,说那个祸害我们的人倒了。
我把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才把信纸折好。
指尖在“太子已倒”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当天傍晚,又一封萧玦的亲笔信送到我手上。
信的末尾,字迹力透纸背:
【太子已倒,大局已定。我已向陛下面陈清河湾实情,亦坦言心悦于你,愿与你共治此地。陛下看过开垦安民的功绩,不再猜忌。我处理完收尾事宜,三五日内动身,回清河湾。】
我反复读了好几遍。
信纸边缘被我捏出一道浅痕。
他要回来了。
归雁在一旁笑着拱手:
“恭喜小姐!殿下马上就回来了!”
青禾高兴得蹦起来:
“太好了小姐!萧公子终于要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欢喜,立刻安排下去:
“收拾驿馆,把河堤那条小路扫干净,再备一场简单的接风宴。不用铺张,我们和百姓一起迎他回来。”
我走到堡城高处的土楼上。
夕阳铺在田野上,金黄的谷田、纵横的沟渠、青砖工坊、蓄水塘,尽收眼底。
这片地,是我们一点一点开出来的。
等他回来,很多话就不用再藏在信里了。
风从河堤那边吹过来,带着新谷的干香。
官道尽头还没有人影。
可我知道,他快回来了。
12
三日期限,过得比预想里快。
这一日天刚亮,我带着青禾、王里正和几位乡老、百姓代表,等在清河湾堡城门外。
归雁带着暗卫沿官道先行探路。
不多时,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她折返回来,勒马道:
“小姐,殿下的人到了。”
我抬眼望去。
官道尽头,一行人影缓缓靠近。
为首那人穿着月白锦袍,不再是此前那身灰布长衫。
身姿清挺,步履从容。
隔着一段距离,我仍一眼认出了萧玦。
墨影随在他身侧,身后只带了少数护卫,并不张扬。
原本低声交谈的百姓渐渐安静下来。
他们不知他是七皇子,却都认得这位曾与他们一同守堤治水的萧公子。
许多人不自觉站直了身子,脸上带着笑。
萧玦策马靠近,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最前方的我身上。
他勒马,翻身而下,几步走到我面前。
风从官道那头吹来,卷起他衣摆。
他停在我面前,伸手握住我的手。
掌心温热,力道很稳。
“谢微,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四周百姓识趣地让开些,低声说笑,却没人上前打扰。
接风宴摆在堡城空场。
比丰收宴简朴,却处处用心。
席间,萧玦当着众乡老的面,不再隐瞒身份。
他起身,声音清朗:
“诸位,此前我以萧公子之名留在清河湾。今日如实相告,我乃大靖七皇子,萧玦。”
场中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惊呼,众人纷纷起身,便要下跪。
“不必多礼。”
萧玦抬手虚扶。
“我虽是皇子,在清河湾,也与诸位一样,是这片土地的建设者。今日回来,一是与谢微团聚,二是带来陛下旨意。”
信使上前,捧出明黄圣旨,当众宣读。
圣旨先褒我自愿前往封地,治水开荒,安置流民,使荒滩化为良田,有功於民。
又言七皇子萧玦倾心於我,二人同心,安民拓土,朕心甚慰,特赐婚。
准七皇子萧玦,迎娶镇国公府嫡女谢微为正妃。
并准我们继续治理清河湾,特许扩建城邑,减免三年赋税。
圣旨读完,场中安静片刻。
紧接着,欢呼声骤然炸开。
“恭喜谢小姐!恭喜殿下!”
“老天保佑!谢小姐和殿下要成亲了!”
王里正笑得眼角都挤出了纹,带着众人躬身道贺。
我屈膝接旨。
指尖触到明黄绸面,微微发烫。
赐婚。
名正言顺。
萧玦伸手扶我起身,低头在我耳边道:
“如愿了,谢微。往后,你是我的王妃,我是你的夫君。我们光明正大,一起守着清河湾。”
宴席散去,百姓各自归家,堡城慢慢安静下来。
夜色落下。
我和萧玦并肩走上土楼,俯瞰清河湾。
民居与工坊里透出点点灯火。
沟渠纵横,在月色下泛着微光。
良田成片,粮仓矗立,远处的砖瓦窑还飘着淡淡的烟火气。
“不到一年,变化这样大。”萧玦轻声道。
“当初刚来时,这里只有破败土围子,遍地荒碱,流民四散。如今,倒真像座小城了。”
“这才刚开始。”
我望向远处。
“接下来,把堡城扩建成规整新城。居住、工坊、粮仓、集市、学堂、医馆,都要分开。城墙、城门、瞭望塔楼也要修起来。对外官道拓宽,连通周边城镇,商路才能更顺。”
我顿了顿,又道:
“再建一座水力磨坊,借河水带动磨盘,碾米磨面,省些人力。日后条件允许,开冶铁坊,打造更好的农具和水利器械。等清河湾足够富庶,再往外走,治理周边同样受水患之苦的县域。”
萧玦静静听着。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伸手揽住我的腰,让我靠在他肩头。
“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钱粮、人手、朝堂上的事,我来兜底。陛下已准我们扩建城邑,凡是你画在图纸上的,我陪你一点点变成真的。”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些:
“夺嫡之事已了,太子囚于天牢,再无人能威胁我们。往后我不必困在京城。我可以常驻清河湾,和你一起修渠筑城,打理民生。”
我转头看他:
“你不争那个皇位了?”
原书里,他一路厮杀,最终登基为帝。
他笑了笑,目光落在我脸上,很静。
“从前身在皇宫,母妃早逝,步步危机,夺嫡不过是为了活下去。可遇见你之后,我找到了更想要的东西。”
他看向我。
“比起坐在冰冷皇宫里做孤家寡人,我更愿留在清河湾,和你守着一城百姓,修渠筑城,岁岁丰收。”
“若将来朝堂需要,我会出手稳住大局。但我的根,在这里,在你身边。”
我指尖停在他衣襟上,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我:“怎么?”
“没什么。”
我把脸埋进他肩侧。
“只是觉得,清河湾的晚风,比京城好。”
他低笑出声,手臂收得更紧。
我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凑近,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
萧玦身形微顿,随即加深了这个吻。
晚风掠过城楼,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分开时,他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很低:
“婚期我已与岳父商议妥当。两个月后,在清河湾举办大婚。不回京城大办,就在我们亲手建起来的这片土地上,让所有看着我们一步步走来的百姓,一同见证。”
“好。”
我笑着应下。
接下来两个月,清河湾一边推进新城扩建,一边筹备婚事。
百姓们自发帮忙修缮新房,编织喜帕,准备喜宴食材。
工坊赶工织造大红麻布,烧制喜庆的红陶器皿。
乡勇与暗卫一同修整城墙,夯土、砌砖,新城轮廓一日日清晰起来。
水力磨坊的图纸也已绘成,归雁带着匠人选址,准备动工。
偶尔夜里,我和萧玦在灯下翻看新城规划图,讨论街道宽度、排水暗沟、城门位置。
他替我考量城防布局,我帮他细化民生设施。
灯芯偶尔爆响,他便顺手挑亮些。
我画累了,手边总有一块温着的粗粮糕。
他熬夜看公文,我就把灯罩扣暗,逼他去睡。
他从不争,只笑着放下笔。
婚期将近。
新城城墙已筑起大半,水力磨坊地基开挖完成,集市里多了不少外乡商客。
夜里站在土楼上望去,民居灯火比从前密了许多。
风从官道那头吹来,带着新夯泥土的气息。
萧玦站在我身侧,没有说话。
我侧头看他。
他正望着远处那片即将成为我们新家的城,眉眼舒展。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城墙外,喜帕已经挂上了几户人家的门楣。
再过些日子,这里会响起鼓乐。
我握紧萧玦的手。
两个月,不算长。
13
渠边挂了红绸,风一吹,绸角扫在水面上。
几个孩子追着喜糖跑,青砖路被踩得咚咚响。
早说好了,不回京城,不摆给权贵看。就在清河湾办。
来的多是陪着开荒治水的乡老、匠人。谢家派来送贺礼的人,坐了偏席。
清晨,青禾带人来梳妆。
铜镜里,大红嫁衣。
"小姐,真好看。"
青禾替我戴上凤钗,眼圈红了。
"当初您说要来清河湾开荒——"
她没再说下去。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门外有脚步声。
归雁在门外说:"小姐,殿下到了。"
我起身,理了理裙摆。
萧玦站在院中,一身大红喜服。看见我,他没移开眼。
我走过去。
他伸手牵住我。
"微微。"
"嗯。"
"往后一起守着清河湾。"
拜堂设在堡城中心的空场。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欢呼声炸开。
喜宴开席,大碗的酒,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来。
萧玦没把我留在内宅。我们穿行在席间,挨桌敬酒。
有人端着陶碗过来,手抖得酒洒了一半。
"王妃,殿下……我头一年来时,连口饱饭都没有。现在我有地了,有屋了,还有婆娘了!"
众人哄笑。
我们也笑,回敬。
宴席过半,夕阳下去了。
宾客散了,喧闹也散了。
新房在新城一处青砖院里。院外就是灌溉渠,水声细细的。屋里点了红烛。
房门关上。
他走到我面前,取下凤冠。
"累不累?"
"还好。"我靠在他肩上,"像做梦。"
窗外水声一阵一阵。他忽然笑了:"梦没这么响。"
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还记得谢家门前吗?你说,要是我反悔去找你,你不会再宽容。"
他笑了一声。
"那时我以为你赌气。后来见你站在土坡上戳破流言,踩在泥里画图挖渠,雨夜守堤不肯退——"
"我就知道,我栽了。"
我说:"苏婉来信了。庵里的梅花开得早,她抄了一卷经,替她母亲超度。"
他"嗯"了一声,推开窗。
水声涌进来。
他看了我一眼。
"我们的路,在这里。"
月色落在新城墙头。远处磨坊的骨架立在河边,工坊和学堂还在扩建。
我想起第一年画图时,墨都研不匀。
他低头吻下来。
红烛燃着。
水还在流。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