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嘴里塞着草,手脚被兽筋捆得死死的,身下是一块磨得发亮的黑石。
祭台下面围了上百号披着兽皮的人,举着火把,齐声吼着我听不懂的话。一个满脸涂着红泥的老祭司举着石刀,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后来我才知道,今天是青岩部落的血祭日。
他们要把我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异雌性",活活剖开,献给山上的兽神。
而山下的林子里,一群饿了三天的狼,已经被血腥味引来了。
我要是喊破喉咙,没人会救我。我要是哭,他们只会笑得更响。
可我偏不。
我盯着祭台角落里那只被捕兽夹夹住、饿得直发抖的小银狼,把怀里最后半块肉干,一点点掰碎了,递到了它嘴边。
就是这一口吃的,后来让整片大陆的兽王,都弯下了腰。
第一章 祭品台上,我听见了野兽的声音
石刀离我心口只剩三寸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祭台下那些人的吼叫,是一个细细的、抖抖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念头,直直钻进我脑子里:
好疼……脚脚动不了了……有人要吃我吗……
我猛地偏过头。
祭台的阴影里,一头半大的小狼被一个青铜色的捕兽夹夹住了左后腿,毛是银灰色的,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正眼巴巴地看着我。
诡异的是——我明明听不见它叫,却清清楚楚知道它在想什么。
"你……能说话?"我下意识开口。
小狼浑身一抖,往后缩了缩,又愣了:你听得见我?
我听得见。
就在这一愣神的工夫,老祭司已经把石刀举过了头顶。祭台下的吼声浪一样卷上来:"祭兽神!祭兽神!"
我急了。
我上辈子是什么人?户外生存频道小有名气的博主林晚,钻过神农架的林子,在无人区三天没吃过一口热饭,靠一把刀活下来的人。我要死在这荒郊野外的祭台上?
不可能。
我拼命偏过头,避开刀刃,冲着那只小狼,用尽全身力气喊:"夹子!咬那个夹子!咬断它!"
小狼被我吓得一缩,可那双湿眼睛居然真的动了动。它试探着低下头,对着那个青铜捕兽夹,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祭台上动静那么大,居然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头小狼——所有人的眼睛都钉在我胸口那一刀上。
石刀落下来了。
就在这时,林子边缘突然传来一声极长、极沉的狼嚎。
那声音不像狼,像一头巨兽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雷。祭台下的人群"呼啦"一下全跪了下去,老祭司举着刀的手僵在半空,脸白得像纸。
我顺着他们跪的方向看过去。
林子口站着一头狼。
一头大得不像样的银白巨狼,肩高快抵得上祭台。它一双眼睛是冷金色的,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准确说,落在我身后那个捕兽夹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巨狼的念头,像一块烧红的石头砸进来:小东西,谁伤的你。
小狼"呜"地哭了出来:那个大夹子……姐姐给我吃肉干……姐姐是好人。
巨狼的金瞳,缓缓转到了我脸上。
我被捆得像个粽子,嘴刚能张开。我盯着它,没躲,也没叫,哑着嗓子,一字一字说:
"它腿断了。你们要是真想祭兽神,就先把它放下来,给它治伤。"
全场死一般地静。
老祭司噗通一声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我后来才知道,这头巨狼,就是青岩部落供奉了三百年的兽王——苍冽。他能化人,也能化狼,平时极少下山,下山一次,必见血。
可那一天,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被他一口咬断脖子。
然后他上前两步,低下头,一口咬断了那个青铜捕兽夹。钢牙咬铜器,像咬一根草。
小狼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
他甩了甩尾巴,金瞳最后扫了我一眼,那个念头淡淡传过来:
……异雌性?有点意思。
下一秒,巨狼和小狼,一前一后,消失在了林子里。
祭台上,我捆着兽筋,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喘着气。
老祭司跪在地上,半天,才抖抖嗦嗦爬起来,对着全族人宣布:
"兽神……兽神不吃她。"
"她——留着。"
第二章 一口烤肉换来的契约
我没死成。
但也没好过到哪去。
我被从祭台上拖下来,扔进了部落最角落的一个石笼子,门口插着两根削尖的木桩。两个膀大腰圆的部族汉子守着,看见我就龇牙:"异雌性,乖乖等着,下次祭神还轮得到你。"
我瘫在笼子里,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可我脑子在转。
第一,我能听懂野兽的心思。这不是幻觉,刚才在祭台上,那头小狼、那头巨狼,它们的念头我听得一清二楚。
第二,那头巨狼——苍冽,他没吃我。这说明什么?说明在这个鬼地方,野兽是有分量的,人,反而不算什么。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我饿。
我摸遍全身,只在贴身的兽皮袋里,摸到了半块我穿越前揣在兜里、准备爬山时垫肚子的风干牛肉。就这半块了。
我盯着那半块肉干,咽了口唾沫。
就在这时,笼子外的草丛里,传来一个细细的念头:
好香……是肉的味道……
我抬头。
草叶拨开,一只湿漉漉的银灰色小狼,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它的腿上缠了一圈草药,还冒着苦苦的味道。是它。祭台上那只小狼。
它隔着栅栏,眼巴巴地看着我手里的肉干,喉咙里发出小猫一样的呼噜声,却不敢靠近。
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我把那半块肉干,一点点掰开,从小笼子的栏杆缝里塞了出去。
"给你的。"我说,"腿还疼吗?"
小狼愣住了。它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鼻尖动了动,又抬头看我。
你……你真的给我吃?
"嗯。"我笑了笑,"我叫林晚。你呢?"
它狼头一歪,像是没听懂这个名字,又像是在努力想。过了好半天,它那个细细的念头才传过来:我……我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小东西。
"那我叫你灰灰吧。"我说。
灰灰低头,小口小口地啃那块肉干,啃得无比认真,尾巴尖都在轻轻发抖。
就在它舌头舔过我指尖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叮"的一声——
不是真的叮,是一种说不清的联结,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我心口,一直牵到了那只小狼的胸口。
我能模糊地感觉到它的情绪:它饿,它疼,它现在——很开心。
它也能感觉到我的。
它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那个念头撞进来:姐姐!我听得见你了!我听得见你心里在想什么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契约。
这个鬼地方,野兽和人之间,是可以缔结契约的。刚才那一口肉干,就是契约的引子。
灰灰围着笼子转了三圈,激动得直蹦,又一瘸一拐地跑过来,把小脑袋从栏杆缝里拼命往里塞,蹭我的手心:姐姐,我以后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去哪儿!谁欺负你,我咬谁!
我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心里那块悬了一整天的石头,头一次落了地。
就在这时,笼子外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我抬头。
一个高大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笼子外面。他穿着兽皮,露出一边结实的肩膀,皮肤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疤。一双眼睛,是冷金色的。
是那头巨狼。
他化成人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像磨过石头:"一口吃的,就换走了我族里最怂的那头小崽子。异雌性,你倒会做买卖。"
我仰着头看他,没怂。
"它饿了。"我说,"它腿断了一条,你们谁管过它?"
男人的金瞳眯了一下。
"我叫苍冽。"他说,"这个部落,是我的。"
我点点头:"我知道。你刚才在祭台上,没吃我。"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淡,却让笼子外那两个看守的汉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我没吃你,"他俯下身,金瞳离我很近,"是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明天,"他直起身,甩下一句话,"部族狩猎队进山,你跟着去。活着回来,你就留在部落里。死在外面——"
他顿了顿。
"那就活该你倒霉。"
第三章 部落里最没用的雌性
第二天一早,我被两个汉子从石笼子里拖了出来。
狩猎队一共二十几个人,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握着石矛、石斧,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随时会死的猴子。
"就这?"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嗤笑,"部落里养个病秧子雌性都比她有用,苍冽王留她干什么?"
"说不定是王看上她了。"另一个挤眉弄眼。
哄笑声一片。
我没理他们。
我蹲在地上,捡了一块燧石,又抽了一把干燥的火绒,对着石头就开始打。
"咔、咔、咔——"
火星溅了几次,火绒"腾"地一下,冒出一小簇蓝幽幽的烟。我把枯草凑上去,轻轻一吹,一小堆篝火"轰"地燃了起来。
二十几个汉子,笑声戛然而止。
我上辈子在无人区生过火不下一百次。我甚至带过三百人的野外生存营。
在这个连火都要靠打雷才能点着的鬼地方,我这个动作,跟变戏法没区别。
"你……你手里的石头,怎么会出火?"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石矛都快握不住了。
"想知道?"我把火堆架旺,又从怀里摸出昨晚偷偷藏好的两块石头,"跟着我,以后人人都有熟肉吃。"
队伍里最老的那个猎人,沉默了半天,瓮声瓮气地问:"你……你真是天上掉下来的?"
"嗯。"我把昨天打到的一只山鸡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转,"天上掉下来的,会这个。"
油脂滴进火里,"滋啦"一声,香气一下子散开。
几十个狩猎队的汉子,喉结齐齐滚动了一下。
他们这一辈子,吃的都是血淋淋的生肉,最多烤到半熟。谁闻过这种,滋滋冒油、外焦里嫩的烤肉香?
烤肉熟了。我撕下一个鸡腿,先递到蹲在我脚边、一只尾巴摇成风的灰灰嘴边。
灰灰"嗷呜"一口叼住,幸福得直哼哼。
然后我站起来,把整只烤鸡,举到那个老猎人面前。
"老前辈,您先吃。"
老猎人呆呆地看着我,又看看那只金黄油亮的鸡,手都在抖。他这辈子被人这样捧着让过吃的?没有。他是队里最老的,打到的肉永远先分给最壮的猎手。
他咬了一口。
然后,这个五十多岁、一辈子没掉过泪的老猎人,眼圈红了。
"好吃……"他喃喃,"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肉……"
队伍的气氛,一下就变了。
那些原本等着看我死在山里的汉子,看我的眼神,从"看猴子",变成了"看神仙"。
那天下午,我们顺着一条河走。我蹲在河边,舀起一捧水,又掐了几丛水边的野草,凑近鼻子闻了闻——是那种带咸味的盐生草。
上辈子野外生存,我最拿手的就是找盐。
我把这些草连根挖出来,摊在石头上晒,又让灰灰帮我叼来几块平整的石板。等草晒得半干,我把它们搁在石板上,用另一块石头反复碾,碾出一层灰白的细末,再架在小火上慢慢烤。
半个时辰后,石板上结出了一层细细的、咸滋滋的盐霜。
我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咸的。
我乐了。
有火,有盐,这鬼地方,我就能活。
我把那点盐末小心翼翼包好,揣进怀里。转头,正对上老猎人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你……你刚才吃的那个白末子,"他声音都变了,"是传说里,只有山神才有的东西?"
我笑了笑,没解释。
有些本事,露三分,藏七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我要是让他们知道我能凭空造盐,今天晚上,我就会被绑在火上烤了。
傍晚回部落的路上,我已经能隐隐感觉到,身后那二十几个汉子,看我的眼神彻底不一样了。
没有人再叫我"异雌性"。
有个半大的小子,甚至试探着,叫了我一声:"林、林姑娘……"
我回头冲他笑了笑。
灰灰蹲在我脚边,尾巴翘得高高的,那个得意的小念头一阵一阵传过来:姐姐厉害吧!我姐姐厉害吧!
我摸着它的脑袋,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火,有了。盐,有了。
明天,该让这个部落里那些想把我再绑回祭台的人,好好看看了。
第四章 想烧死我的人,先救了我
我原以为,回部落的日子会好过一点。
我错了。
部落里最大的两间石屋,一间是苍冽的,一间是老祭司的。老祭司自从祭台那天之后,看我的眼神就没对过。他总说我是"天上掉下来的灾星",说兽神那天不收我,是因为要把我留着,等下一个血祭日一起清算。
更不喜欢我的,是部落里最壮的那个雌性——阿罗。
阿罗是部族第一勇士的妹妹,一身蛮力,能单挑一头成年野猪。她从一开始就看我不顺眼。我第一天被从石笼子里放出来,她就拦在我门口,叉着腰:"细皮嫩肉的,风一吹就倒,苍冽王留着你,是准备下蛋吗?"
我没理她。
我那时候忙着救人。
部落东头有一间破石头屋,住着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婆婆,和她五岁的小孙子。那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躺在草堆里,气若游丝。
老婆婆跪在我门口,磕得额头都是血:"姑娘,求你,求你救救我孙儿……部落里的草药都用光了……"
阿罗在一边冷笑:"装什么装?她一个异雌性,连野猪都打不过,能救你孙儿?"
我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烧了三天,是肺热。上辈子在野外,我见过太多这种被山火烟熏出来的肺疾。我认得几种退热的草药——马齿苋、金银花,还有河边那种嚼烂了敷上去就能拔脓的车前草。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进山。
一个时辰后,我抱着一大把草药回来,在部落所有人诧异的目光里,架起我那堆永远烧得旺旺的篝火,把药草煮成了一碗黑漆漆的汤,一勺一勺,灌进孩子嘴里。
阿罗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看了半个时辰,突然"咦"了一声。
那孩子,不哭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孩子睁开了眼睛,哑哑地叫了一声:"奶奶……"
老婆婆抱着孙子,嚎啕大哭,跪在我面前就磕头。
我把她扶起来。
再转头,阿罗那张不可一世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狠话,最后一句也没说出来,一跺脚,跑了。
那天晚上,部落里东头的几户人家,偷偷摸摸给我送来了一篮野果、两张晒干的兽皮。
我知道,我在这个部落里,算是站住了一只脚。
可老祭司没打算放过我。
第七天晚上,他带着四个汉子,举着火把,闯进了我的石屋。
"异雌性,"他脸上的红泥在火光里像血,"你身上有邪气。你会生火,会造白末子,还会治病——这些都是山神才有的本事。你一定是兽神派来收走我们部落的!"
"今晚,"他举起火把,"我就烧死你,祭给兽神赔罪!"
火把就要扔到我那堆干草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我看谁敢。"
火光里,苍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他还是那副兽皮打扮,金瞳在暗处亮得吓人。
老祭司手一抖,火把差点掉地上:"王!她、她是妖——"
"她救了东头老巫的孙儿。"苍冽打断他,声音不高,"那孩子,你上周说没救了,让老巫自己抱着等死。"
老祭司脸一白。
"她会生火。"苍冽继续说,"狩猎队进山三天没生过火,回来人人手里都有熟肉。这事,你干过吗?"
老祭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苍冽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部落,从今天起,谁再动她一根手指头——"
他没说完。
可老祭司"噗通"就跪了下去,火把哐当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石屋里只剩下我和他。
我坐在火堆边,仰头看他:"你为什么帮我?"
苍冽垂眸看我,金瞳映着火光,看不清情绪。
"我不是帮你。"他说,"我是帮部落。"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还有,灰灰昨晚回山里,在我耳边念了你一整夜。"
我:"……"
灰灰那个没出息的小东西。
第五章 陷阱、冬粮,和一支兽群
站稳脚跟之后,我开始干正事。
部落里最大的问题,是饿。
青岩部落一百多口人,全靠二十几个狩猎队男人进山碰运气。打到了,全队吃饱;打不到,全队挨饿。一到冬天,山上的野兽都躲起来,部落里就要饿死人。
上辈子我在野外生存节目里讲过无数次——靠天吃饭,不如自己留饭。
我带着部落里几个半大的小子,在部落进山的必经之路上,挖了七丈长、两丈深的大坑,坑底插满削尖的硬木,上面覆上树枝和浮土。
这是陷阱。
我又让女人们把捞上来的河鱼,用盐抹了,一条条架在木条上,晒在风口。两天之后,鱼干成串,能存一整个冬天。
我还找了部落里会编筐的老妇人,教她们把藤条编成口小肚大的鱼笼,沉到河湾里,第二天早起去收,每一笼都是活蹦乱跳的鱼。
半个月后,部落的空地上,第一次堆满了东西。
成串的鱼干,成架的烤肉,一筐一筐腌好的野菜,还有我从山里挖回来、种在石屋后面一小块地里的野芋。
狩猎队那些汉子,现在看我的眼神,已经不是看神仙了——是看祖宗。
那个一开始骂我"风一吹就倒"的横肉汉子,现在每次进山回来,第一句话就是:"林姑娘,今儿想吃点啥?"
灰灰呢?
灰灰现在已经不是那个被捕兽夹夹住、饿到发抖的小可怜了。它腿好了,毛越来越亮,每天早上准时蹲在我门口等我喂它烤肉。它还学着我的样子,蹲在陷阱边上,替我"望风"——虽然它望风的方式,就是看见兔子跑过来,兴奋得直摇尾巴。
我跟它之间的那根契约线,也越来越清楚。
我能模糊地感觉到,山脚下有一群野鹿在移动;我能听见三里外一只风隼在盘旋;我甚至能感觉到,林子里有一头我没见过的猛兽,正在远远地盯着部落看。
"那是什么?"我问灰灰。
灰灰伸长脖子闻了闻,耳朵"唰"地竖起来:是风隼!一只很大的风隼!它在天上转了三天了!
我顺着它指的方向抬头。
果然,高高的天上,一只翼展快一丈的黑鹰,正在一圈一圈地盘旋。
我想了想,回石屋,摸出一块我特意留下来、舍不得吃的最大的烤肉,走到空地上,对着天上那团黑影,扬了扬手。
"下来。"我在心里说。
风隼盘旋的影子,顿了一下。
它大概从来没被人这样招呼过。它犹豫了很久,终于,翅膀一收,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笔直地落了下来,停在我面前的石头上,一双鹰眼警惕地盯着我。
它的念头传过来,带着野兽特有的凶狠:人类?你想干什么?
我没说话,把那块烤肉,轻轻放在它脚边。
然后我退后三步,坐下来,背对着它,假装自己在看天。
这是我上辈子跟野外的动物打交道学来的。别盯着它,别逼它,把东西放那儿,让它自己决定。
风隼盯着我,盯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终于,它低下头,用钩状的喙,叼走了那块肉。
吃完,它没飞走。
它歪着头看我,那个凶巴巴的念头,第一次软了一点:……明天,我还能来吃吗?
我笑了,回头看它:"能。以后天天有。"
第二天,风隼来了。
第三天,它带了一只更小的风隼来。
半个月后,我那片空地上,天天蹲着十几只大大小小的风隼。部落里的人抬头看见满天黑影,腿都软了——只有我知道,这些都是我喂出来的"空中侦察兵"。
我站在空地上,抬头看着那片黑色的翅膀,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
下一场风暴,快来了。
我得在它来之前,把能拉到身边的帮手,都拉到身边来。
第六章 赤角部落来抢人
风暴比我想的来得还快。
那天清早,我正在石屋后面翻我的野芋地,灰灰突然"嗷呜"一声,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紧接着,天上的风隼群"呼啦啦"全飞高了,在天上乱转。
风隼头鹰的念头一阵急促地砸进来:东边!东边来了好多人!拿着石矛!还有他们骑着的那种——那种比狼还大的赤角兽!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赤角部落。
老猎人跟我提过。青岩部落东边翻过山,住着另一个部落,叫赤角。赤角部落比我们大两倍,养了一群那种额头上长着红角、专吃人的独角异兽。两部落为了抢一条河,打了十几年。
我扔下锄头就往部落中央跑。
消息已经传开了。
老祭司脸色铁青,站在祭台上,声音发抖:"赤角部落下战书了!他们说,今年冬天要我们交一半的存粮,还要——"
他顿了顿,不敢说下去。
"还要什么?"我问。
老祭司看了我一眼,声音跟蚊子一样:"还要……把你,交出去。他们说,青岩部落最近出了个会生火、会养兽的异雌性,他们的首领——想尝尝。"
我冷笑了一声。
想尝尝?
我上辈子在无人区跟黑熊对峙过,在神农架跟五步蛇抢过路。你们这群拿石矛的原始人,还想尝尝我?
"交什么交。"我站起来,"打。"
满场的人都愣住了。
老祭司张大了嘴:"你、你说什么?我们一共才一百多口人,能打的青壮年不到五十,赤角部落——"
"赤角部落两百号人,一百头赤角兽。"我打断他,"硬拼,我们死。"
我环顾全场,目光扫过那些发抖的脸,一字一字说:"所以我们不硬拼。我们用脑子。"
我用了三天。
第一天,我让部落里所有人,把我们攒了半个冬天的鱼干、肉干,全部搬到了部落中央的高地上。
第二天,我带着那二十几个已经对我服服帖帖的狩猎队汉子,在部落外面那片唯一能冲进人来的谷口,挖了三条交叉的壕沟,沟底照样插满尖木。
第三天,我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
我把那些存粮,全部搬进了谷口外面的空地上,堆成一座小山。
"林姑娘,"老猎人急得直跺脚,"你这是干什么!这是我们一个冬天的口粮啊!"
"放心。"我拍拍他的肩,"这叫请客。"
第四天清晨,赤角部落来了。
两百个披着红泥的汉子,骑着一百头额顶红角的独角异兽,浩浩荡荡,从谷口压过来。他们一眼就看见了谷口那座粮食山。
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哈哈大笑:"青岩部落的人,果然是傻子!自己把粮送出来了!兄弟们,给我冲——"
他一头赤角兽,第一个冲进了谷口。
"轰隆——"
第一脚踩空,连人带兽,整个栽进了我挖的壕沟。沟底的尖木"噗"地扎穿了那只赤角兽的肚子。
后面的人收不住脚,接二连三地涌上来。
"轰隆——轰隆——轰隆——"
三条交叉壕沟,像一张大嘴,把冲在最前面的赤角兽,吞了个干净。
为首的壮汉吓得脸都绿了,拼命勒住缰绳,大吼:"停!都停下!有诈——"
就在这时,天上一阵翅膀的轰鸣。
十几只风隼,像一片黑色的云,从天上压了下来。它们不是来啄人的——它们是来扔下我昨晚绑在它们爪子上的东西的。
那是一团一团,用浸了兽油的麻布裹着的火绒。
我昨晚在每一团火绒里,都塞了一根我用藤条做的简易引火绳。
风隼飞到赤角部落头顶,爪子一松。
一团一团火球,雨点一样砸进了谷口那片我早就泼了兽油的草地上。
"轰——"
一道火墙,平地而起,把赤角部落的人马,整个拦在了谷口外面。
火海那边,那个为首的壮汉,连人带兽,被火墙逼得连连后退,脸都吓歪了。
火海这边,我站在高地上,手里举着一支火把。
灰灰蹲在我脚边,第一次露出了小野兽的凶相,对着谷口那头,"嗷呜——"地吼了一声。
紧接着,林子边缘,一头巨大的银白狼影,缓缓走了出来。
苍冽。
他金瞳扫过火海对面,声音滚过整个山谷:
"回去。"
"告诉你们首领——青岩部落的东西,"
"他一根手指头,都不配碰。"
第七章 兽王倒在了我门口
赤角部落退了。
可我高兴不起来。
因为追出去的苍冽,没有回来。
那天傍晚,老猎人跌跌撞撞跑进我的石屋,脸色惨白:"林姑娘!王、王他……他追着赤角部落的首领进了黑风岭,被那头赤角兽王的角,撞了一下……"
我手里的药钵"哐"地掉在地上。
我二话没说,抓起我的草药包就往外冲。
黑风岭离部落三里地。我赶到的时候,苍冽半躺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已经化回了人形。他左边腰侧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是被那种赤角兽的尖角挑出来的。血把他半边兽皮都浸透了。
他看见我,金瞳眯了一下,还想撑着站起来:"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
"闭嘴。"
我蹲下来,二话不说撕开他腰上的兽皮。那个伤口翻着肉,再深一寸就到了肾脏。
我上辈子在野外处理过最严重的伤,是我搭档被野猪挑穿了大腿。我知道怎么止血,怎么缝合,怎么把感染压下去。
我把草药嚼烂了,敷上去,又用烧过的兽筋,一针一针,把他那块撕开的肉,缝了起来。
苍冽一声没吭。
他只是低头看着我。我蹲在他两腿之间,头发垂下来,他那双金瞳,从我的发顶,一路看到我捏着兽筋的手。
"你……"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为什么要救我?"
我手上没停:"你死了,赤角部落明天就会回来把我们全吃了。我救你,是救我自己。"
"哦。"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就这个?"
我手一顿。
我抬起头,正好撞进他那双金色的瞳孔里。那里面的东西,跟一头兽王该有的凶狠,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别开眼,把最后一针打好结:"……还有。灰灰会伤心。"
苍冽没说话。
可我胸口那根跟灰灰连着的契约线旁边,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多了一根更粗、更烫的线。
那根线的另一头,连着他。
我猛地缩回手。
苍冽低低地笑了一声,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还在笑。
那天晚上,我把他半扶半抱地拖回了部落。整个部落的人都出来了,看着他们那从来高高在上、流血不流泪的兽王,被我一个"细皮嫩肉的异雌性",半扛着,一步一步挪回了石屋。
老祭司站在人群最后,脸一阵青一阵白。
我知道,他不会就此罢休的。
苍冽养伤的这半个月,是他最虚弱的时候。
而我,是他身边唯一能自由进出石屋的人。
老祭司要动手,就是现在。
第八章 部落大会上的最后通牒
苍冽伤到第七天,老祭司动手了。
他召集了全部落一百多口人,在祭台前开大会。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我的鼻子,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却字字淬毒:
"王为什么会受伤?!"
"就是因为这个异雌性!"
"她来的第一天,兽神就下了山!她来的第七天,赤角部落就打了过来!现在,王为了护她,差点丢了命!"
"她是灾星!她走到哪儿,祸事就跟到哪儿!"
祭台下,人心惶惶。
阿罗——那个曾经骂我"风一吹就倒"的女汉子,今天也站在老祭司那边,她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光会生个火、养两只鸟算什么本事?真要神,就去把后山那头赤鬃狮驯了。驯得了,我们认你是兽神派来的;驯不了——"
她冷笑一声:"那就说明你就是个骗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赤鬃狮。
我听说过。后山最深的那个石洞里,住着一头成年赤鬃狮。它身高一丈,吼声能震塌半面山壁。三年前,部落最壮的七个猎手一起上,被它一爪子,拍死了五个。
那是整个青岩部落,谁都不敢正眼看一眼的凶物。
老祭司要我去驯它。
这不是考验。这是要我的命。
我环视全场。那些昨天还捧着烤肉叫我"林姑娘"的脸,今天有一半,都在犹豫。还有几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等死吧。
我还没开口,祭台后面,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她要是不去呢?"
苍冽来了。
他腰上的伤还没好,兽皮都束不住,就那样扶着腰,一步一步走出来。金瞳扫过全场,老祭司腿一软,差点跪下。
"王!"老祭司尖叫,"您不能护着她!这是兽神的意思——"
"兽神的意思?"苍冽冷笑,"我就是兽神选的王。"
他往前走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我告诉你,谁要她今天去驯狮,先从我这具尸体上踏过去。"
全场死寂。
我站在祭台中央,看着这个刚被我缝完七针、连站都站不稳的男人,为了我,把整个部落都挡在身后。
我忽然开口了。
"我去。"
苍冽猛地回头:"林晚——"
"我去。"我重复了一遍,看着他,笑了笑,"你别担心。"
我转头,看向祭台下那些惊疑不定的脸,一字一字,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
"三天之后,就在这个祭台前。"
"我赤手空拳,把那头赤鬃狮,牵到你们所有人面前。"
"它要是不服我——"
我顿了顿。
"我自己跳进祭火里。"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老祭司那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我居然敢接。
苍冽死死盯着我,金瞳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他扶着伤,闯进我的石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疯了?!"他声音是哑的,"那头狮子一巴掌就能把你拍成泥!"
我抬头看他。
"苍冽。"我说,"你信不信我?"
他愣住了。
火光下,这个杀过人、打过兽、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兽王,第一次,像个手足无措的大男孩。
"……我信。"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就够了。"我笑了,"你信我,三天后,我就把那头狮子,牵到你祭台上来。"
第九章 当众驯服赤鬃狮
第三天,祭台前,人山人海。
整个部落的人都来了。连隔壁山洞里腿断了的老猎人,都被人抬来了。老祭司穿着他最隆重的红泥祭袍,站在祭台最高处,眼睛里闪着我要死的光。
苍冽站在祭台边上,手按在腰间那把石刀上,指节白得像纸。
我一个人,空着手,往后山走。
灰灰跟在我脚边,那个小念头一路发抖:姐姐,我怕……那狮子好吓人……
"灰灰。"我蹲下来,摸着它的脑袋,"你就在这里等姐姐。姐姐给它带了个礼物。"
我怀里,揣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我用最好的那块野猪肉,抹上我自己晒出来的细盐,烤了整整一夜,烤得金黄油亮的一大块肉。
另一样,是我这三天里,在后山转了二十圈,才找到的——赤鬃狮最爱吃的那种、长在岩壁上的蜜刺果。
我知道它爱吃,是因为前几天我让风隼上天看了三天,把那头赤鬃狮每天什么时候出洞、什么时候蹲在哪个岩角舔哪种果子,摸得一清二楚。
到了石洞门口。
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洞里,一双碗大的铜铃眼,"唰"地亮了。下一秒,一头比我想象中大两倍的赤鬃狮,低吼着从黑暗里走出来。它的鬃毛像烧红的铁,一根一根竖着。它一开口,獠牙上的涎水,滴在石头上,"滋滋"地冒白烟。
它的念头,像一堵烧红的墙,压过来:
人类?!你居然敢自己送上门?!
我没有退。
我没有像那些老猎手一样,举着石矛,大吼着冲上去。
我只是慢慢蹲下来,把那块抹了盐的烤肉,放在地上,又把那几颗蜜刺果,摆在旁边。
然后,我往后退了三步,坐下,像那天对待风隼一样,背对着它,看天。
赤鬃狮愣住了。
它大概这一辈子,从没见过送上门的人类,不跑、不打、还背对着它。
它低吼了一声,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它低头,用巨大的鼻子,嗅了嗅那块烤肉。
它嗅了嗅那几颗蜜刺果。
然后,它抬起头,铜铃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我背影。
我的心快跳到嗓子眼了。
可我没回头。
一炷香的工夫。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吧嗒"。
是它,开始吃那块烤肉了。
又过了一会儿,是它舔蜜刺果的声音。
等我终于敢慢慢回过头的时候——
那头三丈长、一巴掌拍死过五个猎人的赤鬃狮,正像一只大猫一样,蹲坐在地上,津津有味地舔着那几颗蜜刺果,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
它看见我回头,喉咙里"呼噜"了一声。
那个凶得像烧红的墙的念头,居然软了下来:
……你这个人类。烤肉里,放了什么?怎么这么好吃。
我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朝它走过去。
它没动。
我走到它面前,伸出手,放在它那颗巨大的、烧红一样的鬃毛上。
鬃毛底下,是滚烫的,也是活的。
"赤鬃。"我轻声说,"跟我回部落吧。以后,我天天给你烤这样的肉,天天给你摘这样的果子。"
它巨大的头,犹豫了一下。
然后,它低下头,像一座小山一样,一点一点,把那颗头颅,搁在了我的脚边。
那根契约的线,"嗡"地一声,从我的心口,一直牵到了这头巨兽的胸口。
我牵着它颈上那根我临时搓出来的藤条,一步一步,走下后山。
走到祭台前的时候,整个部落,鸦雀无声。
那个三天前还说我是"骗子"的阿罗,手里的石斧"哐当"掉在了地上。
老祭司站在祭台最高处,看着我身后那头连七个猎人都打不过的赤鬃狮,像一只温顺的大猫一样,乖乖跟着我走,他那张脸,白得像死人。
苍冽站在祭台边上,一动不动。
他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我,映着我身后那头小山一样的狮子。
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出一句:
"……我就知道,你可以。"
第十章 兽潮要来的消息
驯了赤鬃狮之后,我在部落里的地位,彻底变了。
没人再叫我"异雌性"。连老祭司见了我,都低着头绕着走。阿罗那个曾经最跳的女汉子,那天之后,默默给我送来了一整张她自己鞣好的、最软的熊皮。
可我一点都不敢松懈。
因为苍冽告诉我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他伤好了大半,把我叫到他的石屋。火塘里烧着木头,他难得没有穿兽皮遮着半边肩膀,靠在石壁上,金瞳看着我,声音很沉:
"林晚,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每年秋末,黑风岭那边,会有一次兽潮。"
我心里一紧:"兽潮?"
"嗯。"他点头,"那是异兽大陆上最凶的东西。山那边的兽,饿疯了,成千上万,像潮水一样往山下涌。它们不分人,不分兽,见什么吃什么。"
"上一次兽潮,是十二年前。"他声音低下来,"那一夜,我们青岩部落,死了一半的人。我父亲——老兽王,就是那一夜,死在城门口的。"
我沉默了。
"还有二十天。"他看着我,"兽潮就到。"
"按我们现在的人手,"他顿了顿,"守不住。"
火塘里的木柴"啪"地爆了个火星。
我抬头,看着他。
"苍冽。"我说,"你信不信,这一次,我们守得住?"
他金瞳一震。
"你想怎么做?"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
"第一,从今天起,全族戒严。所有壮丁,每天跟我挖壕沟,修鹿角,把部落外面那三道壕沟,再往外推两重。"
"第二,我教所有女人,做那种浸了兽油的火球。兽潮一来,我们不靠刀,靠火。"
"第三,"我顿了顿,"赤角部落那边——我去谈。"
苍冽猛地抬头:"你疯了?赤角部落刚跟我们打过!"
"他们也不想被兽潮吞了。"我说,"赤角部落的那一百头赤角兽,是这片平原上最能冲的兽。这一仗,我们必须把他们拉进来。"
苍冽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这个从来不低头的兽王,忽然低低地笑了。
"林晚。"他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当初在祭台上,没吃你?"
我一愣。
"因为你看我的时候,"他声音很轻,"眼睛里,没有怕。"
"这片大陆上,没有人见了我不发抖。你是第一个。"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人,我要留下。"
我胸口那根跟他连着的、烫烫的线,"嗡"地一声,烫得我心都抖了。
那天晚上,我走出他石屋的时候,天上下起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霜。
灰灰在我脚边蹭来蹭去,那个小念头得意洋洋:姐姐,王哥哥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
没出息的小东西,连这种墙角都要听。
第十一章 结盟赤角
第二天,我真的一个人,去了赤角部落。
赤角部落的首领,就是那个被我用火墙烧得脸都绿了的壮汉。他看见我一个人走进他们部落大门,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石斧掉了。
"你、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我把一卷我早就画好的兽皮,摊在他面前,"首领,我今天来,不是打架的。"
"我是来告诉你——二十天后,黑风岭的兽潮,要来了。"
赤角首领愣住了。
"兽潮一过,第一个吞的,是我们青岩。"我指着兽皮上我画的地图,"第二个,就是你们赤角。你们部落比我们大两倍,可你们的城门,是木栅栏。兽潮一来,连一个时辰都挡不住。"
"所以——"我抬头看他,"这一仗,我们合在一起打。青岩出壕沟,出火。你们出赤角兽,出战士。"
"打赢了,山两边的河,我们共用。打输了——"
我笑了笑:"我们一起被兽吃了,谁也别争。"
赤角首领瞪着我,瞪了很久。
他大概这一辈子,没见过哪个敌对部落的人,敢一个人走进他的大门,跟他谈合作。
最后,他一拍大腿:"干了!老子信你这一回!"
就这样,二十天后要被兽潮撕碎的两个死对头,在我一张兽皮地图面前,歃血为盟。
回程的路上,风隼在天上给我报信:姐姐!王哥哥在部落门口,已经等了你三个时辰啦!
我笑着摇摇头。
回到部落门口的时候,果然,那个高大的身影,笔直地站在风里。
他看见我平安回来,悬了一整天的肩,才悄悄松下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把身上那件他自己的兽皮大氅,披在了我肩上。
大氅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我说。
灰灰在脚边,甩着尾巴,那个小念头,甜得发腻:哎呀,我都不好意思看了。
第十二章 兽潮之夜,城门大开
二十天,一晃就到。
兽潮来的那个晚上,天是血红色的。
先是地在抖。
然后是,东边黑风岭的方向,传来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声音——不是狼嚎,不是虎啸,是成千上万只野兽一起奔跑,汇成的那种、像海啸一样的轰鸣。
灰灰浑身的毛全炸了,缩在我脚边,连哼都不敢哼。
赤鬃狮那头平时再凶不过的巨兽,第一次,喉咙里发出了呜咽一样的声音。
风隼群全落回了部落的屋顶上,缩成一团。
苍冽站在部落最高的城墙上,已经化回了那头三丈高的银白巨狼。他金瞳死死盯着东边那片红天,那个念头滚过来,沉得像山:
"来了。"
我站在他身边。
我身后,是青岩和赤角两个部落,全部能打的两百号战士。
我面前,是三道我亲手挖的壕沟,壕沟后面,是几十架我们这二十天里,日夜赶做的、装满兽油火球的投石机。
东边那道地平线上,"刷"地一下,漫上来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那不是一只两只。
那是成千上万只,红了眼的异兽,像潮水一样,从黑风岭里涌了出来。
"放——"
我一声令下。
几十架投石机同时开火。几百个浸了兽油的火球,拖着一条长长的黑烟,划过血红色的天空,雨点一样砸进了涌在最前面的兽群里。
"轰!轰!轰!"
一道又一道火墙,平地而起,把冲在最前面的兽潮,烧得连连后退。
可兽潮太多了。
前面的烧着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涌。
第一排火墙,只挡了不到一炷香,就被黑压压的兽身,硬生生压灭了。
"第二道——"我咬着牙,"放!"
第二排火球又砸了下去。
可这一次,兽潮里,一头比所有异兽都大一圈的、浑身黑毛的巨兽,顶着浑身的火,从火墙里冲了出来。
它是这一波兽潮的王。
黑毛巨兽一声咆哮,整个大地都在抖。它一爪子,就把我们第一重壕沟边上的木鹿角,拍得粉碎。
苍冽在城墙上,发出一声长啸。
下一瞬,那头三丈高的银白巨狼,从城墙上一跃而下,迎着那头黑毛巨兽,撞了上去。
两头巨兽,在兽潮正中央,撕咬在了一起。
我站在城墙上,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黑毛巨兽太大了。苍冽虽然是兽王,可他腰上的伤还没全好。不到十个回合,我就看见,黑毛巨兽的爪子,在他肩上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苍冽一声闷吼,被撞得退了三步。
"赤鬃!"我红着眼,大吼一声,"上!"
我身后,那头我在祭台前亲手驯服的赤鬃狮,像一道红色的闪电,从城墙上冲了下去。它一口,咬住了黑毛巨兽的后腿。
紧接着,灰灰虽然小,也"嗷呜"一声,冲了上去——它咬不动黑毛巨兽,就死死咬住它的尾巴。
风隼群,十几只大鸟,像一片黑云,从天上压下来,专啄黑毛巨兽那双眼睛。
黑毛巨兽怒吼着,甩动身子。
可这一次,它甩不掉了。
赤鬃咬着它的后腿,灰灰咬着它的尾巴,风隼啄着它的眼睛,而苍冽,死死咬住了它的喉咙。
四头兽,一道人,把整片兽潮最凶的那个王,摁在了地上。
黑毛巨兽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咆哮,轰然倒地。
兽潮,乱了。
失去王的兽群,像一群没头苍蝇一样,在火墙后面乱撞。我们的战士,从城墙上冲出去,长矛、石斧、火球,像雨点一样砸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只逃窜的异兽,消失在了黑风岭的方向。
我站在城墙上,浑身是血,双腿一软,差点栽下去。
一双强有力的手臂,在我倒下去之前,稳稳地接住了我。
是苍冽。
他又化回了人形,半边身子都是血,可他抱着我的手,稳得像一座山。
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金瞳里,映着刚亮起来的、天边那一点点鱼肚白。
"林晚。"他声音哑得不像话,"我们守住了。"
第十三章 这世上最牢的契约
兽潮退了之后,青岩和赤角两个部落,第一次在一起,开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篝火点了三天三夜。
那个一开始骂我"风一吹就倒"的横肉汉子,端着一碗我酿的野果酒,喝得满脸通红,搂着赤角部落那个曾经被我火墙烧过的首领,称兄道弟。
阿罗——那个最不喜欢我的女汉子,今天居然红着脸,端着一碗汤,走到我面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林、林姑娘……以前是我不对。以后,你说往东,我阿罗绝不往西。"
我笑着接过那碗汤。
老祭司呢?
兽潮那一夜,他带着几个还想趁乱跑的族人,想打开侧门逃。结果被赤鬃狮一爪子摁在门口,乖乖地蹲了一夜。从那以后,他在部落里,再也没说过一句我是"灾星"。
宴会散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我一个人,坐在部落外面那块最高的石头上,看着天边的月亮。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苍冽在我身边坐下,把那件大氅,又一次披在我肩上。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我笑了笑,"我刚穿过来那天,被你们捆在祭台上,以为自己死定了。"
"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二十天之后,我会坐在这儿。"
苍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第一次,小心翼翼地,把我揽进了他怀里。
他身上有血的味道,有篝火的味道,也有一种,让人安心的、野兽一样的温暖。
"林晚。"他在我头顶,声音很低,"我这辈子,是这片大陆的王。所有人见了我,都跪。"
"只有你。"
"你第一天见我,跟我要肉干。第二天见我,让我闭嘴别乱动。第七天见我,你为了救我,跟整个部落翻脸。"
"我从来不知道,"他顿了顿,声音有点抖,"原来一个人,被另一个人这样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
我抬头看他。
月光下,那双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没有了兽王的凶,只有一个男人,最软的那一面。
"林晚,"他说,"我不会说你们那些好听的话。我只会打猎,只会打仗。"
"可是以后——"
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一字一句:
"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你想要什么,我给你抢什么回来。"
"这片大陆上,再没有一头兽,再没有一个部落,敢让你受一点委屈。"
我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苍冽。"我说,"你知道吗?我刚穿过来的时候,有人跟我说,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的。"
"是我用一口吃的,换了灰灰。用一块烤肉,换了风隼。用一把盐,换了赤鬃。"
"这个世界上,最牢的契约,从来不是锁链。"
我伸出手,放在他心口上。
是那根从祭台那天起,就悄悄连在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看不见的线。
"是信任。"
苍冽低头,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
灰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我们脚边,把毛茸茸的脑袋,拱进了我怀里。它那个细细的小念头,带着哭腔,又带着笑:
姐姐……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天上的风隼,盘旋着,发出一声长长的、清亮的啸。
远处的山谷里,赤鬃狮卧在篝火边,打着巨大的呼噜。
我靠在苍冽怀里,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的光。
我想起我穿来的那一天,被五花大绑捆在祭台上,以为自己要死了。
我万万没想到——
那一口递出去的肉干,最后给我换来的,不只是第一头契约兽。
是一整个,愿意为我而战的,兽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