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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4 23:23:39

小姐是被少爷抢回家的。

五年来,她哭过闹过,都没能逃离少爷的手掌心。

直到少爷要娶新夫人进门,新夫人的婢女闯进后院,厉喝小姐不知廉耻,才会哄得少爷不顾名声在婚前纳了妾室。

那天小姐不知怎么落了水。

没人救她,她是自己爬上岸的,她的脚完全站上岸的那一刻,新夫人的婢女也落了水,是小姐踹的。

从那以后,小姐性情大变。

她不再抗拒少爷,哄得少爷为她置办宅院,改变了身份。

人人都说小姐假清高,等到新夫人要进门还不是怕了。

只有我知道,小姐是多么可怕,她会在少爷睡着后,拿着剪刀对着少爷身下。

她还会问我:「小桃,你说,我剪一个还是剪两个?”」

1

临近少爷婚期,小姐不被允许出院子。

她整日里在院子里磨刀。

怀念往昔,说起她曾经的家。

小姐的父亲是杀猪的,母亲是劁猪的。

家里总有吃不完的肉,爹娘都宠她。

说到这儿,她不免哀伤。

感慨现在的她,是被人养在栏里的猪。

小姐说:「这四四方方的院子和那些猪圈一模一样。」

「猪只管在里面坐着,到了饭点主人就会把食物送来。」

「猪不知道自己会死,还以为给它吃食的人喜欢它,可不可笑?」

我没敢接话,小姐就算是只猪,也是只会吃人的猪。

这个时段少爷不会来,饭也是我这个下人去厨房拿的。

我怕小姐说把自己当主人,把她当猪,到时发疯要把我杀了。

但表姑娘不怕,她总来看望小姐。

比如现在,她又来了。

她牵着小姐的手,自己却泪流满面:「明明婉姐姐你才和表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表哥怎么能这样对你!」

「我真为你感到不值啊。」

表姑娘拿帕子掩面,弄湿了好几块真丝帕子。

直到小姐的帕子已经告罄,她再要也翻不出来了。

“还有帕子吗?”

小姐问我。

我犹豫半晌,从怀中掏出我的帕子递上去。

表姑娘噤了声,她朝我挥挥手。

抓着小姐站起身:「罢了,婉姐姐,是我不知趣倒来引你伤心,不如我陪你去园中散散心。」

小姐伤心与否我不知道,我只看到,小姐被表姑娘拉出了院子时,她笑了。

表姑娘是老夫人娘家的侄孙女,备受老夫人宠爱,在府里说话很有分量。

没有人敢拦她。

因此她不允许我们跟着,我们也只能远远地等着。

表姑娘带着小姐去了鱼池,那地方不吉利,之前就已经掉过小姐和未来夫人的奴婢了。

果然不到一刻钟,我们便听到表姑娘落水的声音。

表姑娘在叫救命!

我们赶到时,小姐站在岸边,似笑非笑。

表姑娘在水里起起伏伏,十分狼狈。

没人下去救表姑娘,我是伺候小姐的丫头,小姐没让我救我自然不救。

可表姑娘的丫头们也站在那不动。

直到少爷跳下了水,将水里的表姑娘捞了上来。

表姑娘衣衫凌乱,有气无力地靠着吐出几口水。

才艰难开口:「表哥,是我自己的错,你别怪……」

她的话没说完,小姐就晕了,惊得少爷立刻扔掉表姑娘跑来抱住了小姐。

原本跟在少爷身后的其他男子,仿佛终于反应过来,纷纷告辞归家。

少爷命令在场的所有人都闭上自己的嘴巴,不该说的别说。

可这话只能让我们这些下人听,管不住贵人。

因此风言风语还是传得满京都是,传说沈国公府公子家中养了两房美妾,等到迎娶高家大姑娘,就坐享齐人之福了。

事件中的表姑娘哭晕了好几次。

她与少爷有了肌肤之亲,已经是坏了名声。

老夫人做主,等少夫人进门,就把表姑娘纳为妾室。

对于小姐,老夫人本想惩罚,可少爷说,小姐怀了身孕。

老夫人松了口,等到少夫人进门,先做通房,生了孩子再抬为妾室。

是的,小姐连少爷的通房都不算,无名无份,被少爷禁锢在府中。

小姐对老夫人的话没一点反应,老夫人不甚满意。

威胁的话脱口而出:

「不然,直接一碗红花下去,胎儿落了再赶出门去。」

小姐终于有了反应,她扶着腰站起来。

那姿势,和她磨完刀不满意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马上会大喊大叫,像极了疯子。

还好少爷先开了口:「孙儿明白,孙儿都听祖母的。」

其实这已是最好的结局,我是为小姐高兴的。

可是,安静下来的小姐,摸着肚子问我:「小桃,你也想做少爷的妾吗?」

我不敢说想。

做少爷的妾其实挺好,少爷和善,还为小姐脱了贱籍,成了良民。

「你觉得他对我好?」

「少爷他,给了您恩典。」

小姐笑了,我想起她本就是良民,是少爷非要她,强迫她签下卖身契,落为奴籍。

如今又让小姐做回良家女,不过是少爷一个巴掌一颗甜枣的手段罢了。

我无话可说了,小姐和我不同,我从小就是奴婢,自然觉得被主家放了,是天大的恩典。

2

老夫人没有惩罚到小姐,显然是不高兴的。

我日日担惊受怕,怕老夫人的怒火会燃烧到我的身上。

果然没过多久。

少爷不在家中的时候,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来了,她说老夫人让小姐过去请安。

来者不善,自然不是去坐着聊天,小姐没有拒绝,扶着我的手跟在嬷嬷身后。

到老夫人院中,嬷嬷让小姐在院子里等,说老夫人正在小憩。

这一等不知要什么时候去了。

我有些担心,日头正毒,少爷吩咐了我要好好照顾小姐。

要是小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少爷自然不会去责怪老夫人。

我只祈求小姐的身体能够坚强一点。

不要出什么事儿。

我只是个奴婢罢了。

小姐拿手帕轻轻擦了擦鼻尖,然后她丢下我,直接越过嬷嬷,一脚踹开了老夫人的门。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

嬷嬷愣在原地,等到里面老夫人尖叫一声。

她才惊醒过来。

一边大叫着老夫人一边疾步进去了。

我知道,小姐又疯了。

我狂奔出老夫人的院子,跑出了连廊,出了前门。

跑过了几条大街。

我在望江楼门口看到了少爷的小厮令闻。

少爷在里面!

我拉着令闻的袖子央求他带我去见少爷。

令闻叹气:“小姐又怎么啦?少爷现在和高大人谈事,不能打扰!”

我不管少爷和高大人有什么事。我只知道少爷说小姐有事要我陪葬。

于是我哭着喊着去推门,令闻最终还是怕我惊到贵人,落个被打死的结局,带我去了少爷所在的房间。

少爷见到令闻,皱起了眉,我想他想对令闻发怒。

我立马跪下:“少爷,救命!老夫人把小姐叫去了!”

少爷立马什么也顾不上了,与高大人拱手便出了屋门。

我听到高大人不耐的声音,他骂少爷,好色之徒,无能之辈,不堪为用。

回到老夫人院中时,院中一片混乱。

好几个花盆都磕碎了,堆在一块,像一块小小的坟堆。

屋中,老夫人正斜倚在榻上,手抚在胸口,像是气得不轻。

嬷嬷正替老夫人扇着风,表姑娘坐在老夫人膝下,仰着脸与老夫人说些什么。

唯独不见小姐的身影。

老夫人一个茶杯扔过来,砸到了我的脑袋。

顾不得痛,我立马跪下认错。

明明我跟在少爷身后,老夫人却准确无误地砸中我。

怎么能不算一种老当益壮呢。

「好啊你,你家小姐发疯时倒是不见人影,原来是去搬救兵了吗?」

「怎么?她才是你的主子?你别忘了你的卖身契在谁的手里?」

我重重地磕头,除此之外,我不知怎么办?

少爷让令闻把我带走,我总算是能暂时逃离。

令闻同情地看着我:「你知道小姐都做了什么吗?」

3

能干什么?难不成小姐对老夫人动手了?

这样少爷还能救下她吗?

令闻告诉我,小姐踹门进了老夫人的房间后,就与老夫人吵了起来。

争吵中,小姐讽刺老夫人做继室,没有自己的儿女也便罢了,这么多年养大了别人的孩子,养大别人的孙子。

最后死了也不能和老太爷合葬,老太爷已经和发妻葬在一起了。

她要是非要和老太爷合葬就是做妾。

还劝老夫人趁年轻找个年轻壮实的男子做原配夫人,找个穷的,人家看在她的财富面前也是会同意的。

我感觉天都塌了,小姐疯得彻底,即便她怀有少爷的孩子,这次恐怕也逃不过了。

我和令闻等在老夫人院外,等了许久。

少爷扶着小姐出来了。

小姐脸颊红红的,两边都有指印,她的嘴也有些肿。

我上前迎她,她看着我。

又转过去摇晃着少爷的手臂:「我不用别人的奴婢!」

我不知道小姐是什么意思?她是觉得我跑了已经不想用我了吗?

不用我也好,我回去厨房里烧火也是好的。

不用整日里担心主子的责骂了。

少爷黑着脸:「你别放肆,仗着我对你的喜欢胡作非为。」

「呵,那你不喜欢不就得了。」

小姐梗着脖子,惹得少爷怒气更盛,他伸手搂住小姐的脖子。

那一瞬。

我还以为少爷想动手,但他最终只是抱起小姐,大踏步往前走。

少爷没有发话让我回去烧火,我只能跟在他们身后回到院子。

院子再次被锁上,小姐又被禁足了。

没有其他惩罚,这算是极好的了。

少爷走后不久,令闻拿着一个盒子回来交给了我。

里面是伤药。

令闻说:「你知道该如何说。」

我知道的,如往常一样,跟小姐说,这是少爷专门为她寻的,少爷对她的真心难得。

小姐躺在院中的椅子上,望着四四方方的天。

也许她又在想家了。

她曾经头顶广阔无边的天空,又怎么会甘心居于这一隅。

我讨厌她的不乖连累了我,可我又觉得与她同病相怜。

这么说可能有些不自量力,我只是个奴婢,她再怎么也算半个主子。

我打开盒子,里面有一瓶药和一张纸。

那张纸上有字,我不识字,但看见它的时候我心怦怦直跳。

小姐拿起那张纸,展开问我:「知道是什么吗?」

「你的卖身契。」

「等下次有机会出去,我们就去官府改籍。」

她把那纸塞给我,我的心已经快得想要蹦出我的胸腔。

我五岁就被父母卖进了府,我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还能出去,做一个自由的人。

我甚至不记得做良民的感觉,但我心里是想出去的。

我问小姐:「出去我怎么活呢?」

小姐拍我的头:「这世间,总有你的活法,我会我爹娘全部的本事,我教你,你想学杀猪还是劁猪?」

额头上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那盒被少爷送来讨小姐欢心的伤药,用在了我的身上。

我想,我离不开小姐了。

4

小姐没有一刻不想离开这里,她还想着带上我。

我把卖身契仔细收好,藏在了我床头的柜子里。

最近府里很热闹,一是准备少爷的婚事。

二是准备表姑娘的纳妾礼。

之前还说等少夫人进府再办,不知道为什么提前了。

小姐听了,只笑着把手里的鱼食全抛进了鱼缸里。

那个鱼缸不大,还有莲花,养着几尾漂亮的鱼。

是少爷专门为小姐寻来的。

少爷总做这种无用功,或许他送来几头小猪仔还能博得小姐一笑。

小姐写了几篇文章,让我外出的时候去西市找一位姓章的先生,把文章交给那位先生。

我很好奇,小姐的爹娘还让小姐识字。

小姐握着笔杆陷入回忆里,她说本来会的不多,后来经历了一些事情,才发奋学习。

她没说什么事,我也没问。

总归是不太好的回忆。

我找到了那位章先生,他看了小姐的文章,直夸妙极了。

很快,京城里传起了一个权贵少爷宠妾灭妻的故事,那少爷婚前纳了两房美妾。

后又娶了正妻进门,那正妻温婉贤淑,可惜太过仁善,被小妾夫君联手算计,最后年纪轻轻香消玉殒。

嫁妆也归了夫家。

这故事指向性太过明显,但少爷没有追究。

小姐说少爷不敢,他去追究就是变相承认了。

高家传来消息,不愿再将高大小姐嫁给少爷。

可婚事已然天下皆知,为了沈家的面子,少爷也绝不会答应。

少爷说,大不了进宫求旨,也一定要娶到高家姑娘。

当今太后是少爷姑祖母,平时很是疼爱少爷,少爷只要不是造反,什么事儿都能被压下。

也正因如此,少爷飞扬跋扈惯了。

高家怕了,他们本想结亲,并不想结怨。

但高大人疼爱长女,拼着性命也想搏一搏。

最后两家长辈各退一步,高家将二房的长女嫁过来。

两家达成一致。

少爷也只是在乎他的颜面,只要是高家的女儿,他无所谓。

小姐知道这些,是少爷亲口过来说的。

他抚着小姐的头发:「只要你乖一点,很快,我就能给你一个名分。」

小姐最近很乖,少爷很是满意。

少爷走后,小姐又翻出她的刀,在院子里磨了一个时辰。

5

小姐问我,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我知道她说的是她给少爷编故事,让少爷声名狼藉的事情。

「小姐不愿意让少爷开心,所以捣乱。」

小姐拿着刀笑了一下。

「也算是吧。你想不想听我新编的故事?」

不等我回答,小姐就开始讲故事。

故事中的女主角和小姐一样,也是被权贵少爷抢回后院的可怜孤女。

一开始,女主角对权贵少爷只有厌恶,后来女主角怀孕。

又在和权贵少爷长久相处中,女主角爱上了权贵少爷。

后来,女主角生下来一个小男孩。

「然后他们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吗?」

小姐摇头:「后来,少爷娶了夫人,纳了一个又一个的妾。」

我感觉小姐在说自己,她或许害怕被少爷抛之脑后。

故事还在继续,女主角在少爷一个又一个的妾室争宠中,成了众矢之的。

她的孩子被害,自己也到了色衰爱弛的地步。

她想离开,但她不仅是权贵少爷的妾室,更是少爷家的奴婢。

她逃不了。

只有少夫人,那是个仁善的女人,给了女主角最后一点点温暖。

可惜少夫人命也不好,权贵少爷嫌她无趣,平时也多是冷落。

而在女主角死后,少爷突然情种上身,将一切的过错推到少夫人的身上。

日日折磨少夫人,少夫人很快香消玉殒。

小姐的故事停在这儿。

「那后来呢?」

小姐摸我的头:「没有后来了。」

不知怎么的,我还是觉得这是小姐的故事。

小姐怕是脑子有些糊涂了,开始胡思乱想了。

我担心她想不开。

她却说:「我赵知婉,不会过那样的人生,那个人也是。」

「你也是,小桃。」

我,或许在小姐本来的故事里,我也有着什么悲惨人生吧。

6

少爷的婚事很热闹,这位换来的少夫人一进门便从老夫人那得到了管家权。

一番雷厉风行之下,府中人人自危。

表姑娘如今也做了少爷的妾室,但表姑娘伏小做低,又是老夫人的侄孙女,他们相安无事。

倒是小姐,我想,少夫人已经盯上了小姐。

她劝少爷解了小姐的禁足。

我每时每刻都守在小姐身边,我总觉得这位少夫人会对小姐做些什么不好的事情。

因为我看见,少夫人身边有一丫鬟看着很眼熟。

小姐告诉我:「那便是当日来府里骂我的那个丫头。」

那丫头曾经做为高大小姐的丫头来斥责小姐,如今看来,事情并非面上那般简单。

少夫人当初的目的,也是搅乱高大小姐与少爷的婚事。

现在她自己入了府,更是看不得小姐的存在。

于是她找来了牙婆,说要把小姐发卖,因为她在小姐院中找到了小姐与其他男人私相授受的证据。

小姐腹中的孩子根本不是少爷的。

她只能将这样辱没沈府门风的荡妇发卖出去。

那证据显然是栽赃,我日日打扫。

从未见过,偏少夫人过来一搜就出现了。

但愿意信我们的人不在。

我只能对少夫人说小姐是良籍,少夫人不信,吩咐手下人把我也按住,和小姐一同发卖了。

多人的手伸来,我快喘不过气。

在一片乱哄哄中,我看见小姐拿出了她磨了许多次的刀。

朝一个人劈去,那人的血掉到了我手臂上。

其余的人都放开了我。

小姐将我拉到身后,拿刀指着少夫人:「高如琴,你身上那些腌臜事以为旁人不知道吗?事情做了便会有痕迹,今日我消失,明日那些证据就会放在沈君烨书桌前。」

「你们还如何做恩爱夫妻?」

少夫人只笑:「我能有什么事?」

「那,比如少夫人表哥呢?」

少夫人愤恨地走了,小姐也泄下力来,瘫坐在地上。

我不知道常年被幽禁的小姐为什么会突然有了少夫人的把柄。

总归,我们算是劫后余生。

小姐很快振作起来,她对我说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小姐可能被吓傻了,她还怀着孩子,少爷怎么会放她出去呢。

出这个小院看看花园的花草还差不多。

7

小姐说得居然是对的,在进入这个宅子时我还有所恍惚。

我们真的出沈府了。

不过,是少爷送过来的。

少爷抱着小姐下马车,到内室。

小姐被少爷放下后就到处看,到处摸。

最后抱着少爷亲了上去。

吓得我和令闻别过头。

少爷那天是带着笑上马的,但少爷走后,小姐洗漱了很久。

府外的日子相较于府内实在是太轻松了。

小姐带我出门玩,也没人阻拦。

我们逛了早市,也去过晚市。

走过街头小巷,也去了官府。

倒不是我们犯了什么事,只是从官府出来,我不再是一个奴婢。

小姐说,她接下来要做一些危险的事情。

此刻,便是我离开最好的机会。

她会和少爷说她不满我,随便把我卖给外地的商人了。

我问小姐,做完危险的事情她也会走吗?

她说会的,只要她还活着。

我想了一夜,选择了留下。我想和小姐一起离开。

我们都一定会活着离开。

8

小姐和少爷感情渐好,少爷也对小姐格外纵容。

哪怕小姐深夜闹着要南市的饼,少爷也会亲自去买。

小姐的肚子日渐大了起来,她夜晚总是睡不安稳。

总是哭着喊着从梦里惊醒。

闹着要少爷陪她去寺庙上香。

说要赎罪,她说她以前也帮家中宰过几头猪,怕是上天对她造下杀孽不满。

要惩罚她的孩儿。

小姐这么说,少爷无有不从的。

一月来,只要小姐说,少爷定是要陪同的。

我想,小姐快为她腹中的孩子妥协了吧。

以前在厨房烧火时,嬷嬷就常说,为了她儿子她什么都愿意,哪怕让她去死。

当娘的有些变化也是常事。

小姐看出了我的心思,她告诉我现在想走也来得及。

不用陪她在深宅大院里苟活。

我发誓我还是要跟着她,她被我逗笑了。

「小桃,很快!我们都自由了。」

变故发生在平凡的一天,少爷依旧陪着小姐去寺庙上香。

小姐上完香,借着要更衣的名头拉着我往后山走。

在山脚,我看见了那位说书的章先生,他赶着一辆马车。

我们从后山绕回大路上,进山的大路上站着许多官兵。

章先生说,九公主求神,向来如此阵仗。

听说九公主是个很好的人,她高贵大方,心怀天下。

几年前还曾为国和亲,直到今年年初,驸马逝去,她才得以归京。

章先生似乎并不这样认为,他感叹,若非有手段,又怎能从那蛮夷之地,信奉那套兄死弟及的规则之地脱身出来。

九公主此次归京,羽翼丰满,必会搅得这朝堂不得安稳。

这帝位之上的人可能会变了。

小姐问我怕吗?

我只怕明天吃不饱饭,我想了想:「我只是个奴婢,那天子是谁又不影响,只要他能让我吃饱饭,做个人,他是圣上还是九公主又有什么分别吗?」

章先生一路赶着马车,带着我和小姐出了京,一路南下,再换了船。

我们终于到了一处小镇。

章先生和我们告别:「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保重!」

他还要回京,小姐说章先生还有很多责任,他无法放下,必得前去。

我和小姐租了个小院定居下来,小姐让我叫她姐姐,说等安定了,就教我劁猪的本事。

我看着小姐的肚子,也许她是想先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吧。

我到街上买布,我会做衣服,我想好了,等小姐的孩子生下来,就能穿上。

街上不及京城热闹,但我总害怕少爷的人会追来。

毕竟从前,小姐逃跑时,少爷总是很快就会把小姐抓回家。

这次竟然没有。

茶楼里坐了许多人,他们正在讨论如今的朝局。

这种事情我本不喜欢听,可我听到了少爷的名字。

他们说国公府公子沈君烨 惹怒九公主,被下了大狱。

都说那九公主忠诚大义,实则不然,全然是一个好色又心胸狭窄之徒。

不知怎的,竟看上了那沈君烨,据说那沈家还和皇家有些渊源,此举,罔顾伦常。

九公主不在意那么多,只要其休妻尚主,谁知那沈君烨当场拒绝,说自己心有所属。

九公主当场没发作,事后竟然找出来那沈国公贪墨数万两的证据,还有那沈公子欺男霸女,逼死良家夫妇。

还有那沈家少夫人,也不遑多让,买凶杀人,放印子钱做了个全。

这沈家真是一窝都坏了。

沈家一家都被下了诏狱。

9

我一路奔跑回家,我想告诉小姐,从此以后不会有人再追赶我们了。

我们出门可以光明正大,不用担惊受怕。

可是家里悄无声息。

小姐闭着眼,躺在在床上,她怎么也叫不醒,我去碰她,却摸到了她身下是一摊血。

我从未如此害怕过,我早已把她当成了我的亲姐姐,我害怕她也离我而去。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跑出门的,又是怎么把大夫拉回家的。

我只知道,大夫说她没有性命之忧的时候,我的力气才终于用完了。

我趴到小姐床边,她无力的手擦掉我眼角的泪。

「从今以后,只能是幸福的泪。」

小姐的孩子没了,她以后也不能再生育了。

那天,是她自己,喝了那碗堕胎药。

我一直以为,她是多少在乎一点的。

那也是她的孩子。

小姐问我相信前世吗?

她说她前世与那孩子已经有过一段母子缘分了。

只可惜,并没有好结果。

况且,这是被迫的产物,于小姐来说,她看见那孩子的每一刻,就会想起那段屈辱的日子。

日子在慢慢地变好,小姐教会了我劁猪,我成为了各个村子里争先要请的劁猪娘子。

小姐开了家猪肉铺,我们家也过上了整日吃肉的日子。

我没事的时候就会和小姐一起守在铺子上,看人来人往,小姐问我,觉得这样的自由算自由吗?

整日里都守在铺子上。

她总担心我不快乐,可是,这是我想要做的事情,不是主人要我做的事情,这就是自由啊。

而且,和小姐在一起,总是开心的。

只是,那卖布的小郎君总往我们铺子钻,老说要帮忙。

可他根本就不会,老是笨手笨脚的。

我还怀疑她喜欢小姐,因为我和小姐讲话时他总往我们这边瞟。

每次来还买两份糕点,自己不敢送给小姐,就贿赂我。

看在吃食的面子上,我勉为其难地答应他,毕竟他还算长得俊俏,脑子也不错。

直到那天,小姐很郑重地给我倒水,让我坐在她对面。

她说:「赵小郎君来求亲了,你愿不愿意?」

我哭着喊着说他们成亲了也得带上我,否则我会每晚站他们窗前哭。

小姐轻拍我的头:「傻小桃,赵小郎君喜欢的是你啊。」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脸唰地一下红了。

原来,是我吗?原来,也有人会喜欢我吗?

可我不想离开小姐,小姐说不及,要我自己好好考察。

赵小郎君怕我不应,在我去劁猪的路上拦住我,郑重地向我保证,我和他成亲后,仍住在隔壁,我每天仍旧可以和小姐待着。

或者,他上门也行。

10

我成亲那天,小姐给我梳头发,给我插上一支金簪,花样是桃花。

小姐说:「妹妹,祝你余生顺遂。」

晚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和小姐还在沈家。

她没有跑掉,我也一直伺候她。

少夫人是个和软性子,并不会针对小姐,但少爷们的妾室不同,她们时常嘲弄,甚至动手。

而这些,都不会受到惩罚。

小姐并不屑与她们争斗,大概因为她也不在乎少爷。

因为少爷每次来,小姐总会动手的。

但她总也打不过,仍会在少爷制住她时出声怒骂。

少爷每次走都会带着伤,但他还是会来。

他会叫他的贴身小厮送来伤药,嘱咐我给小姐好好上药。

小姐总是会摔碎那些药罐。

她看起来像是丧失了求生欲望,可活着总有希望不是吗?

我开始觉得她可怜。

她有天问我,能不能放她走。

我哪能做那个主,我沉默了。

她那天总算是对少爷变了态度,少爷带她出去买簪子,中途少爷被高大人叫走。

留我和小姐在店中,小姐望着那扇后门,那一刻,我知道她想要干什么了。

我别过了头。

小姐很快消失,但她没有逃掉。

我也因失责被少爷下令杖责之后发卖。

是小姐扑到我身上,生生挨了几板子,这才救下了我。

少爷给小姐找到郎中,这才发现有了身孕。

有了身孕的小姐开始爱惜自己的身体,但少爷们的妾室仍不打算放过小姐。

毕竟小姐只是少爷的玩具罢了,谁都不会放在心上。

小姐在少爷面前逐渐变得温顺,这才得到了少爷的庇护。

她做了少爷的妾,不久后生下了一个哥儿。

哥儿被少爷交给少夫人高氏抚养,即便少夫人经常带着哥儿来看望小姐,告诉哥儿这是他的生母。

但他们母子之间,还是隔着天堑。

小少爷五岁那年,生了场重病,有一神医开出方子,要以至亲之人的血为药引,才能痊愈。

小姐本从不信这种无稽之谈,但她还是做了。

我常见她在小少爷床前哭。

幸而小少爷喝完药真的痊愈了。

然而小姐却逐渐消瘦,少爷有了官身,后院之事也很少管。

直到一日,少爷的一位妾室,曾经的表姑娘,遇见小姐时平地摔了。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可表姑娘流血了,大夫说表姑娘这是流产了。

老夫人要把小姐发卖,小姐辩解,没人信,她的儿子,也亲口说了那句:「是姨娘推的。」

等到人牙子掰开小姐的嘴,小姐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口咬了下去。

她不停地跑,跑到了厨房,提起了刀。

所有人都说她疯了,我想她只是累了。

少爷回来时,瞧见了狼狈不堪的小姐。

开口却是责问:「我待你还不够好吗?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小姐什么也没回答,直直向着少爷扑去。

我看见少爷也拔出了刀,没想太多,我迎了上去。

我想,我们总有一个要见到更广阔的天地的。

11

我的丈夫把我唤醒。

他问我是不是做噩梦了,一直叫小姐。

他问我小姐是谁,是我姐姐吗?

我看着眼前这个人,没有告诉他梦的内容。

只说自己听多了说书先生的故事,在梦里边竟变成了一个早死的丫头。

丈夫说梦都是反的。

第二日,姐姐笑着打趣我,我终于将那梦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然而噩梦去了,不速之客却来了。

是少爷,他如今做了这方的父母官。

太后还是很有权势的,在那样铁证之下竟然保下了沈家。

虽然现在少爷被贬来这里,但对百姓来说是遥不可及的。

少爷认出了我们。

他的眼神从姐姐的脸滑到她的小腹。

「孩子呢?那是我沈家的孩子,你藏哪了?」

姐姐反唇相讥:「你这样的人不配有孩子。」

少爷愤怒地冲过来,我拿起摊子上的刀就挡在姐姐身前。

少爷身边的侍卫一下就把我控制住了。

少爷捏起姐姐的下巴:「给你一天时间,自己来找我,否则,我不保证你这丫头会怎么样?」

少爷扬长而去。

我收拾东西,准备和姐姐再次逃命。

姐姐却把我摁住:「不要赵小郎君啦?」

如何不想要,可是,我不想她再次陷入狼窝。

她宽慰我:「九公主如今已经称帝,她不会放过沈君烨的,我去送他最后一程。」

姐姐去了很久,我日日守在铺子上等她回家。

在等她的时候,我发现了她和章先生的通信的信件。

我也认得了许多字,大概知道了章先生回去之后,在公主府里做了幕僚。

公主称帝的消息,便是他写给姐姐的。

所以,姐姐有把握。

她说她会回来,就一定会回。

不久后,我的丈夫说姐姐快回家了,县衙来了新的父母官。

比姐姐先到的是沈君烨病逝的消息,病逝并不让人惊讶,让人们口口相传的是,原来那沈君烨身体残缺。

人人都笑着猜测是不是他当初反抗九公主受到的惩罚,受了宫中的酷刑。

我将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翘首以盼。

直到姐姐出现,我这些天的阴霾终于消失。

姐姐笑着拍拍我的头。

她说:「抱歉啊,小桃,抢了你一桩生意,我劁了头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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