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是被少爷抢回家的。
五年来,她哭过闹过,都没能逃离少爷的手掌心。
直到少爷要娶新夫人进门,新夫人的婢女闯进后院,厉喝小姐不知廉耻,才会哄得少爷不顾名声在婚前纳了妾室。
那天小姐不知怎么落了水。
没人救她,她是自己爬上岸的,她的脚完全站上岸的那一刻,新夫人的婢女也落了水,是小姐踹的。
从那以后,小姐性情大变。
她不再抗拒少爷,哄得少爷为她置办宅院,改变了身份。
人人都说小姐假清高,等到新夫人要进门还不是怕了。
只有我知道,小姐是多么可怕,她会在少爷睡着后,拿着剪刀对着少爷身下。
她还会问我:「小桃,你说,我剪一个还是剪两个?”」
1
临近少爷婚期,小姐不被允许出院子。
她整日里在院子里磨刀。
怀念往昔,说起她曾经的家。
小姐的父亲是杀猪的,母亲是劁猪的。
家里总有吃不完的肉,爹娘都宠她。
说到这儿,她不免哀伤。
感慨现在的她,是被人养在栏里的猪。
小姐说:「这四四方方的院子和那些猪圈一模一样。」
「猪只管在里面坐着,到了饭点主人就会把食物送来。」
「猪不知道自己会死,还以为给它吃食的人喜欢它,可不可笑?」
我没敢接话,小姐就算是只猪,也是只会吃人的猪。
这个时段少爷不会来,饭也是我这个下人去厨房拿的。
我怕小姐说把自己当主人,把她当猪,到时发疯要把我杀了。
但表姑娘不怕,她总来看望小姐。
比如现在,她又来了。
她牵着小姐的手,自己却泪流满面:「明明婉姐姐你才和表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表哥怎么能这样对你!」
「我真为你感到不值啊。」
表姑娘拿帕子掩面,弄湿了好几块真丝帕子。
直到小姐的帕子已经告罄,她再要也翻不出来了。
“还有帕子吗?”
小姐问我。
我犹豫半晌,从怀中掏出我的帕子递上去。
表姑娘噤了声,她朝我挥挥手。
抓着小姐站起身:「罢了,婉姐姐,是我不知趣倒来引你伤心,不如我陪你去园中散散心。」
小姐伤心与否我不知道,我只看到,小姐被表姑娘拉出了院子时,她笑了。
表姑娘是老夫人娘家的侄孙女,备受老夫人宠爱,在府里说话很有分量。
没有人敢拦她。
因此她不允许我们跟着,我们也只能远远地等着。
表姑娘带着小姐去了鱼池,那地方不吉利,之前就已经掉过小姐和未来夫人的奴婢了。
果然不到一刻钟,我们便听到表姑娘落水的声音。
表姑娘在叫救命!
我们赶到时,小姐站在岸边,似笑非笑。
表姑娘在水里起起伏伏,十分狼狈。
没人下去救表姑娘,我是伺候小姐的丫头,小姐没让我救我自然不救。
可表姑娘的丫头们也站在那不动。
直到少爷跳下了水,将水里的表姑娘捞了上来。
表姑娘衣衫凌乱,有气无力地靠着吐出几口水。
才艰难开口:「表哥,是我自己的错,你别怪……」
她的话没说完,小姐就晕了,惊得少爷立刻扔掉表姑娘跑来抱住了小姐。
原本跟在少爷身后的其他男子,仿佛终于反应过来,纷纷告辞归家。
少爷命令在场的所有人都闭上自己的嘴巴,不该说的别说。
可这话只能让我们这些下人听,管不住贵人。
因此风言风语还是传得满京都是,传说沈国公府公子家中养了两房美妾,等到迎娶高家大姑娘,就坐享齐人之福了。
事件中的表姑娘哭晕了好几次。
她与少爷有了肌肤之亲,已经是坏了名声。
老夫人做主,等少夫人进门,就把表姑娘纳为妾室。
对于小姐,老夫人本想惩罚,可少爷说,小姐怀了身孕。
老夫人松了口,等到少夫人进门,先做通房,生了孩子再抬为妾室。
是的,小姐连少爷的通房都不算,无名无份,被少爷禁锢在府中。
小姐对老夫人的话没一点反应,老夫人不甚满意。
威胁的话脱口而出:
「不然,直接一碗红花下去,胎儿落了再赶出门去。」
小姐终于有了反应,她扶着腰站起来。
那姿势,和她磨完刀不满意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马上会大喊大叫,像极了疯子。
还好少爷先开了口:「孙儿明白,孙儿都听祖母的。」
其实这已是最好的结局,我是为小姐高兴的。
可是,安静下来的小姐,摸着肚子问我:「小桃,你也想做少爷的妾吗?」
我不敢说想。
做少爷的妾其实挺好,少爷和善,还为小姐脱了贱籍,成了良民。
「你觉得他对我好?」
「少爷他,给了您恩典。」
小姐笑了,我想起她本就是良民,是少爷非要她,强迫她签下卖身契,落为奴籍。
如今又让小姐做回良家女,不过是少爷一个巴掌一颗甜枣的手段罢了。
我无话可说了,小姐和我不同,我从小就是奴婢,自然觉得被主家放了,是天大的恩典。
2
老夫人没有惩罚到小姐,显然是不高兴的。
我日日担惊受怕,怕老夫人的怒火会燃烧到我的身上。
果然没过多久。
少爷不在家中的时候,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来了,她说老夫人让小姐过去请安。
来者不善,自然不是去坐着聊天,小姐没有拒绝,扶着我的手跟在嬷嬷身后。
到老夫人院中,嬷嬷让小姐在院子里等,说老夫人正在小憩。
这一等不知要什么时候去了。
我有些担心,日头正毒,少爷吩咐了我要好好照顾小姐。
要是小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少爷自然不会去责怪老夫人。
我只祈求小姐的身体能够坚强一点。
不要出什么事儿。
我只是个奴婢罢了。
小姐拿手帕轻轻擦了擦鼻尖,然后她丢下我,直接越过嬷嬷,一脚踹开了老夫人的门。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
嬷嬷愣在原地,等到里面老夫人尖叫一声。
她才惊醒过来。
一边大叫着老夫人一边疾步进去了。
我知道,小姐又疯了。
我狂奔出老夫人的院子,跑出了连廊,出了前门。
跑过了几条大街。
我在望江楼门口看到了少爷的小厮令闻。
少爷在里面!
我拉着令闻的袖子央求他带我去见少爷。
令闻叹气:“小姐又怎么啦?少爷现在和高大人谈事,不能打扰!”
我不管少爷和高大人有什么事。我只知道少爷说小姐有事要我陪葬。
于是我哭着喊着去推门,令闻最终还是怕我惊到贵人,落个被打死的结局,带我去了少爷所在的房间。
少爷见到令闻,皱起了眉,我想他想对令闻发怒。
我立马跪下:“少爷,救命!老夫人把小姐叫去了!”
少爷立马什么也顾不上了,与高大人拱手便出了屋门。
我听到高大人不耐的声音,他骂少爷,好色之徒,无能之辈,不堪为用。
回到老夫人院中时,院中一片混乱。
好几个花盆都磕碎了,堆在一块,像一块小小的坟堆。
屋中,老夫人正斜倚在榻上,手抚在胸口,像是气得不轻。
嬷嬷正替老夫人扇着风,表姑娘坐在老夫人膝下,仰着脸与老夫人说些什么。
唯独不见小姐的身影。
老夫人一个茶杯扔过来,砸到了我的脑袋。
顾不得痛,我立马跪下认错。
明明我跟在少爷身后,老夫人却准确无误地砸中我。
怎么能不算一种老当益壮呢。
「好啊你,你家小姐发疯时倒是不见人影,原来是去搬救兵了吗?」
「怎么?她才是你的主子?你别忘了你的卖身契在谁的手里?」
我重重地磕头,除此之外,我不知怎么办?
少爷让令闻把我带走,我总算是能暂时逃离。
令闻同情地看着我:「你知道小姐都做了什么吗?」
3
能干什么?难不成小姐对老夫人动手了?
这样少爷还能救下她吗?
令闻告诉我,小姐踹门进了老夫人的房间后,就与老夫人吵了起来。
争吵中,小姐讽刺老夫人做继室,没有自己的儿女也便罢了,这么多年养大了别人的孩子,养大别人的孙子。
最后死了也不能和老太爷合葬,老太爷已经和发妻葬在一起了。
她要是非要和老太爷合葬就是做妾。
还劝老夫人趁年轻找个年轻壮实的男子做原配夫人,找个穷的,人家看在她的财富面前也是会同意的。
我感觉天都塌了,小姐疯得彻底,即便她怀有少爷的孩子,这次恐怕也逃不过了。
我和令闻等在老夫人院外,等了许久。
少爷扶着小姐出来了。
小姐脸颊红红的,两边都有指印,她的嘴也有些肿。
我上前迎她,她看着我。
又转过去摇晃着少爷的手臂:「我不用别人的奴婢!」
我不知道小姐是什么意思?她是觉得我跑了已经不想用我了吗?
不用我也好,我回去厨房里烧火也是好的。
不用整日里担心主子的责骂了。
少爷黑着脸:「你别放肆,仗着我对你的喜欢胡作非为。」
「呵,那你不喜欢不就得了。」
小姐梗着脖子,惹得少爷怒气更盛,他伸手搂住小姐的脖子。
那一瞬。
我还以为少爷想动手,但他最终只是抱起小姐,大踏步往前走。
少爷没有发话让我回去烧火,我只能跟在他们身后回到院子。
院子再次被锁上,小姐又被禁足了。
没有其他惩罚,这算是极好的了。
少爷走后不久,令闻拿着一个盒子回来交给了我。
里面是伤药。
令闻说:「你知道该如何说。」
我知道的,如往常一样,跟小姐说,这是少爷专门为她寻的,少爷对她的真心难得。
小姐躺在院中的椅子上,望着四四方方的天。
也许她又在想家了。
她曾经头顶广阔无边的天空,又怎么会甘心居于这一隅。
我讨厌她的不乖连累了我,可我又觉得与她同病相怜。
这么说可能有些不自量力,我只是个奴婢,她再怎么也算半个主子。
我打开盒子,里面有一瓶药和一张纸。
那张纸上有字,我不识字,但看见它的时候我心怦怦直跳。
小姐拿起那张纸,展开问我:「知道是什么吗?」
「你的卖身契。」
「等下次有机会出去,我们就去官府改籍。」
她把那纸塞给我,我的心已经快得想要蹦出我的胸腔。
我五岁就被父母卖进了府,我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还能出去,做一个自由的人。
我甚至不记得做良民的感觉,但我心里是想出去的。
我问小姐:「出去我怎么活呢?」
小姐拍我的头:「这世间,总有你的活法,我会我爹娘全部的本事,我教你,你想学杀猪还是劁猪?」
额头上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那盒被少爷送来讨小姐欢心的伤药,用在了我的身上。
我想,我离不开小姐了。
4
小姐没有一刻不想离开这里,她还想着带上我。
我把卖身契仔细收好,藏在了我床头的柜子里。
最近府里很热闹,一是准备少爷的婚事。
二是准备表姑娘的纳妾礼。
之前还说等少夫人进府再办,不知道为什么提前了。
小姐听了,只笑着把手里的鱼食全抛进了鱼缸里。
那个鱼缸不大,还有莲花,养着几尾漂亮的鱼。
是少爷专门为小姐寻来的。
少爷总做这种无用功,或许他送来几头小猪仔还能博得小姐一笑。
小姐写了几篇文章,让我外出的时候去西市找一位姓章的先生,把文章交给那位先生。
我很好奇,小姐的爹娘还让小姐识字。
小姐握着笔杆陷入回忆里,她说本来会的不多,后来经历了一些事情,才发奋学习。
她没说什么事,我也没问。
总归是不太好的回忆。
我找到了那位章先生,他看了小姐的文章,直夸妙极了。
很快,京城里传起了一个权贵少爷宠妾灭妻的故事,那少爷婚前纳了两房美妾。
后又娶了正妻进门,那正妻温婉贤淑,可惜太过仁善,被小妾夫君联手算计,最后年纪轻轻香消玉殒。
嫁妆也归了夫家。
这故事指向性太过明显,但少爷没有追究。
小姐说少爷不敢,他去追究就是变相承认了。
高家传来消息,不愿再将高大小姐嫁给少爷。
可婚事已然天下皆知,为了沈家的面子,少爷也绝不会答应。
少爷说,大不了进宫求旨,也一定要娶到高家姑娘。
当今太后是少爷姑祖母,平时很是疼爱少爷,少爷只要不是造反,什么事儿都能被压下。
也正因如此,少爷飞扬跋扈惯了。
高家怕了,他们本想结亲,并不想结怨。
但高大人疼爱长女,拼着性命也想搏一搏。
最后两家长辈各退一步,高家将二房的长女嫁过来。
两家达成一致。
少爷也只是在乎他的颜面,只要是高家的女儿,他无所谓。
小姐知道这些,是少爷亲口过来说的。
他抚着小姐的头发:「只要你乖一点,很快,我就能给你一个名分。」
小姐最近很乖,少爷很是满意。
少爷走后,小姐又翻出她的刀,在院子里磨了一个时辰。
5
小姐问我,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我知道她说的是她给少爷编故事,让少爷声名狼藉的事情。
「小姐不愿意让少爷开心,所以捣乱。」
小姐拿着刀笑了一下。
「也算是吧。你想不想听我新编的故事?」
不等我回答,小姐就开始讲故事。
故事中的女主角和小姐一样,也是被权贵少爷抢回后院的可怜孤女。
一开始,女主角对权贵少爷只有厌恶,后来女主角怀孕。
又在和权贵少爷长久相处中,女主角爱上了权贵少爷。
后来,女主角生下来一个小男孩。
「然后他们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吗?」
小姐摇头:「后来,少爷娶了夫人,纳了一个又一个的妾。」
我感觉小姐在说自己,她或许害怕被少爷抛之脑后。
故事还在继续,女主角在少爷一个又一个的妾室争宠中,成了众矢之的。
她的孩子被害,自己也到了色衰爱弛的地步。
她想离开,但她不仅是权贵少爷的妾室,更是少爷家的奴婢。
她逃不了。
只有少夫人,那是个仁善的女人,给了女主角最后一点点温暖。
可惜少夫人命也不好,权贵少爷嫌她无趣,平时也多是冷落。
而在女主角死后,少爷突然情种上身,将一切的过错推到少夫人的身上。
日日折磨少夫人,少夫人很快香消玉殒。
小姐的故事停在这儿。
「那后来呢?」
小姐摸我的头:「没有后来了。」
不知怎么的,我还是觉得这是小姐的故事。
小姐怕是脑子有些糊涂了,开始胡思乱想了。
我担心她想不开。
她却说:「我赵知婉,不会过那样的人生,那个人也是。」
「你也是,小桃。」
我,或许在小姐本来的故事里,我也有着什么悲惨人生吧。
6
少爷的婚事很热闹,这位换来的少夫人一进门便从老夫人那得到了管家权。
一番雷厉风行之下,府中人人自危。
表姑娘如今也做了少爷的妾室,但表姑娘伏小做低,又是老夫人的侄孙女,他们相安无事。
倒是小姐,我想,少夫人已经盯上了小姐。
她劝少爷解了小姐的禁足。
我每时每刻都守在小姐身边,我总觉得这位少夫人会对小姐做些什么不好的事情。
因为我看见,少夫人身边有一丫鬟看着很眼熟。
小姐告诉我:「那便是当日来府里骂我的那个丫头。」
那丫头曾经做为高大小姐的丫头来斥责小姐,如今看来,事情并非面上那般简单。
少夫人当初的目的,也是搅乱高大小姐与少爷的婚事。
现在她自己入了府,更是看不得小姐的存在。
于是她找来了牙婆,说要把小姐发卖,因为她在小姐院中找到了小姐与其他男人私相授受的证据。
小姐腹中的孩子根本不是少爷的。
她只能将这样辱没沈府门风的荡妇发卖出去。
那证据显然是栽赃,我日日打扫。
从未见过,偏少夫人过来一搜就出现了。
但愿意信我们的人不在。
我只能对少夫人说小姐是良籍,少夫人不信,吩咐手下人把我也按住,和小姐一同发卖了。
多人的手伸来,我快喘不过气。
在一片乱哄哄中,我看见小姐拿出了她磨了许多次的刀。
朝一个人劈去,那人的血掉到了我手臂上。
其余的人都放开了我。
小姐将我拉到身后,拿刀指着少夫人:「高如琴,你身上那些腌臜事以为旁人不知道吗?事情做了便会有痕迹,今日我消失,明日那些证据就会放在沈君烨书桌前。」
「你们还如何做恩爱夫妻?」
少夫人只笑:「我能有什么事?」
「那,比如少夫人表哥呢?」
少夫人愤恨地走了,小姐也泄下力来,瘫坐在地上。
我不知道常年被幽禁的小姐为什么会突然有了少夫人的把柄。
总归,我们算是劫后余生。
小姐很快振作起来,她对我说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小姐可能被吓傻了,她还怀着孩子,少爷怎么会放她出去呢。
出这个小院看看花园的花草还差不多。
7
小姐说得居然是对的,在进入这个宅子时我还有所恍惚。
我们真的出沈府了。
不过,是少爷送过来的。
少爷抱着小姐下马车,到内室。
小姐被少爷放下后就到处看,到处摸。
最后抱着少爷亲了上去。
吓得我和令闻别过头。
少爷那天是带着笑上马的,但少爷走后,小姐洗漱了很久。
府外的日子相较于府内实在是太轻松了。
小姐带我出门玩,也没人阻拦。
我们逛了早市,也去过晚市。
走过街头小巷,也去了官府。
倒不是我们犯了什么事,只是从官府出来,我不再是一个奴婢。
小姐说,她接下来要做一些危险的事情。
此刻,便是我离开最好的机会。
她会和少爷说她不满我,随便把我卖给外地的商人了。
我问小姐,做完危险的事情她也会走吗?
她说会的,只要她还活着。
我想了一夜,选择了留下。我想和小姐一起离开。
我们都一定会活着离开。
8
小姐和少爷感情渐好,少爷也对小姐格外纵容。
哪怕小姐深夜闹着要南市的饼,少爷也会亲自去买。
小姐的肚子日渐大了起来,她夜晚总是睡不安稳。
总是哭着喊着从梦里惊醒。
闹着要少爷陪她去寺庙上香。
说要赎罪,她说她以前也帮家中宰过几头猪,怕是上天对她造下杀孽不满。
要惩罚她的孩儿。
小姐这么说,少爷无有不从的。
一月来,只要小姐说,少爷定是要陪同的。
我想,小姐快为她腹中的孩子妥协了吧。
以前在厨房烧火时,嬷嬷就常说,为了她儿子她什么都愿意,哪怕让她去死。
当娘的有些变化也是常事。
小姐看出了我的心思,她告诉我现在想走也来得及。
不用陪她在深宅大院里苟活。
我发誓我还是要跟着她,她被我逗笑了。
「小桃,很快!我们都自由了。」
变故发生在平凡的一天,少爷依旧陪着小姐去寺庙上香。
小姐上完香,借着要更衣的名头拉着我往后山走。
在山脚,我看见了那位说书的章先生,他赶着一辆马车。
我们从后山绕回大路上,进山的大路上站着许多官兵。
章先生说,九公主求神,向来如此阵仗。
听说九公主是个很好的人,她高贵大方,心怀天下。
几年前还曾为国和亲,直到今年年初,驸马逝去,她才得以归京。
章先生似乎并不这样认为,他感叹,若非有手段,又怎能从那蛮夷之地,信奉那套兄死弟及的规则之地脱身出来。
九公主此次归京,羽翼丰满,必会搅得这朝堂不得安稳。
这帝位之上的人可能会变了。
小姐问我怕吗?
我只怕明天吃不饱饭,我想了想:「我只是个奴婢,那天子是谁又不影响,只要他能让我吃饱饭,做个人,他是圣上还是九公主又有什么分别吗?」
章先生一路赶着马车,带着我和小姐出了京,一路南下,再换了船。
我们终于到了一处小镇。
章先生和我们告别:「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保重!」
他还要回京,小姐说章先生还有很多责任,他无法放下,必得前去。
我和小姐租了个小院定居下来,小姐让我叫她姐姐,说等安定了,就教我劁猪的本事。
我看着小姐的肚子,也许她是想先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吧。
我到街上买布,我会做衣服,我想好了,等小姐的孩子生下来,就能穿上。
街上不及京城热闹,但我总害怕少爷的人会追来。
毕竟从前,小姐逃跑时,少爷总是很快就会把小姐抓回家。
这次竟然没有。
茶楼里坐了许多人,他们正在讨论如今的朝局。
这种事情我本不喜欢听,可我听到了少爷的名字。
他们说国公府公子沈君烨 惹怒九公主,被下了大狱。
都说那九公主忠诚大义,实则不然,全然是一个好色又心胸狭窄之徒。
不知怎的,竟看上了那沈君烨,据说那沈家还和皇家有些渊源,此举,罔顾伦常。
九公主不在意那么多,只要其休妻尚主,谁知那沈君烨当场拒绝,说自己心有所属。
九公主当场没发作,事后竟然找出来那沈国公贪墨数万两的证据,还有那沈公子欺男霸女,逼死良家夫妇。
还有那沈家少夫人,也不遑多让,买凶杀人,放印子钱做了个全。
这沈家真是一窝都坏了。
沈家一家都被下了诏狱。
9
我一路奔跑回家,我想告诉小姐,从此以后不会有人再追赶我们了。
我们出门可以光明正大,不用担惊受怕。
可是家里悄无声息。
小姐闭着眼,躺在在床上,她怎么也叫不醒,我去碰她,却摸到了她身下是一摊血。
我从未如此害怕过,我早已把她当成了我的亲姐姐,我害怕她也离我而去。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跑出门的,又是怎么把大夫拉回家的。
我只知道,大夫说她没有性命之忧的时候,我的力气才终于用完了。
我趴到小姐床边,她无力的手擦掉我眼角的泪。
「从今以后,只能是幸福的泪。」
小姐的孩子没了,她以后也不能再生育了。
那天,是她自己,喝了那碗堕胎药。
我一直以为,她是多少在乎一点的。
那也是她的孩子。
小姐问我相信前世吗?
她说她前世与那孩子已经有过一段母子缘分了。
只可惜,并没有好结果。
况且,这是被迫的产物,于小姐来说,她看见那孩子的每一刻,就会想起那段屈辱的日子。
日子在慢慢地变好,小姐教会了我劁猪,我成为了各个村子里争先要请的劁猪娘子。
小姐开了家猪肉铺,我们家也过上了整日吃肉的日子。
我没事的时候就会和小姐一起守在铺子上,看人来人往,小姐问我,觉得这样的自由算自由吗?
整日里都守在铺子上。
她总担心我不快乐,可是,这是我想要做的事情,不是主人要我做的事情,这就是自由啊。
而且,和小姐在一起,总是开心的。
只是,那卖布的小郎君总往我们铺子钻,老说要帮忙。
可他根本就不会,老是笨手笨脚的。
我还怀疑她喜欢小姐,因为我和小姐讲话时他总往我们这边瞟。
每次来还买两份糕点,自己不敢送给小姐,就贿赂我。
看在吃食的面子上,我勉为其难地答应他,毕竟他还算长得俊俏,脑子也不错。
直到那天,小姐很郑重地给我倒水,让我坐在她对面。
她说:「赵小郎君来求亲了,你愿不愿意?」
我哭着喊着说他们成亲了也得带上我,否则我会每晚站他们窗前哭。
小姐轻拍我的头:「傻小桃,赵小郎君喜欢的是你啊。」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脸唰地一下红了。
原来,是我吗?原来,也有人会喜欢我吗?
可我不想离开小姐,小姐说不及,要我自己好好考察。
赵小郎君怕我不应,在我去劁猪的路上拦住我,郑重地向我保证,我和他成亲后,仍住在隔壁,我每天仍旧可以和小姐待着。
或者,他上门也行。
10
我成亲那天,小姐给我梳头发,给我插上一支金簪,花样是桃花。
小姐说:「妹妹,祝你余生顺遂。」
晚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和小姐还在沈家。
她没有跑掉,我也一直伺候她。
少夫人是个和软性子,并不会针对小姐,但少爷们的妾室不同,她们时常嘲弄,甚至动手。
而这些,都不会受到惩罚。
小姐并不屑与她们争斗,大概因为她也不在乎少爷。
因为少爷每次来,小姐总会动手的。
但她总也打不过,仍会在少爷制住她时出声怒骂。
少爷每次走都会带着伤,但他还是会来。
他会叫他的贴身小厮送来伤药,嘱咐我给小姐好好上药。
小姐总是会摔碎那些药罐。
她看起来像是丧失了求生欲望,可活着总有希望不是吗?
我开始觉得她可怜。
她有天问我,能不能放她走。
我哪能做那个主,我沉默了。
她那天总算是对少爷变了态度,少爷带她出去买簪子,中途少爷被高大人叫走。
留我和小姐在店中,小姐望着那扇后门,那一刻,我知道她想要干什么了。
我别过了头。
小姐很快消失,但她没有逃掉。
我也因失责被少爷下令杖责之后发卖。
是小姐扑到我身上,生生挨了几板子,这才救下了我。
少爷给小姐找到郎中,这才发现有了身孕。
有了身孕的小姐开始爱惜自己的身体,但少爷们的妾室仍不打算放过小姐。
毕竟小姐只是少爷的玩具罢了,谁都不会放在心上。
小姐在少爷面前逐渐变得温顺,这才得到了少爷的庇护。
她做了少爷的妾,不久后生下了一个哥儿。
哥儿被少爷交给少夫人高氏抚养,即便少夫人经常带着哥儿来看望小姐,告诉哥儿这是他的生母。
但他们母子之间,还是隔着天堑。
小少爷五岁那年,生了场重病,有一神医开出方子,要以至亲之人的血为药引,才能痊愈。
小姐本从不信这种无稽之谈,但她还是做了。
我常见她在小少爷床前哭。
幸而小少爷喝完药真的痊愈了。
然而小姐却逐渐消瘦,少爷有了官身,后院之事也很少管。
直到一日,少爷的一位妾室,曾经的表姑娘,遇见小姐时平地摔了。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可表姑娘流血了,大夫说表姑娘这是流产了。
老夫人要把小姐发卖,小姐辩解,没人信,她的儿子,也亲口说了那句:「是姨娘推的。」
等到人牙子掰开小姐的嘴,小姐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口咬了下去。
她不停地跑,跑到了厨房,提起了刀。
所有人都说她疯了,我想她只是累了。
少爷回来时,瞧见了狼狈不堪的小姐。
开口却是责问:「我待你还不够好吗?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小姐什么也没回答,直直向着少爷扑去。
我看见少爷也拔出了刀,没想太多,我迎了上去。
我想,我们总有一个要见到更广阔的天地的。
11
我的丈夫把我唤醒。
他问我是不是做噩梦了,一直叫小姐。
他问我小姐是谁,是我姐姐吗?
我看着眼前这个人,没有告诉他梦的内容。
只说自己听多了说书先生的故事,在梦里边竟变成了一个早死的丫头。
丈夫说梦都是反的。
第二日,姐姐笑着打趣我,我终于将那梦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然而噩梦去了,不速之客却来了。
是少爷,他如今做了这方的父母官。
太后还是很有权势的,在那样铁证之下竟然保下了沈家。
虽然现在少爷被贬来这里,但对百姓来说是遥不可及的。
少爷认出了我们。
他的眼神从姐姐的脸滑到她的小腹。
「孩子呢?那是我沈家的孩子,你藏哪了?」
姐姐反唇相讥:「你这样的人不配有孩子。」
少爷愤怒地冲过来,我拿起摊子上的刀就挡在姐姐身前。
少爷身边的侍卫一下就把我控制住了。
少爷捏起姐姐的下巴:「给你一天时间,自己来找我,否则,我不保证你这丫头会怎么样?」
少爷扬长而去。
我收拾东西,准备和姐姐再次逃命。
姐姐却把我摁住:「不要赵小郎君啦?」
如何不想要,可是,我不想她再次陷入狼窝。
她宽慰我:「九公主如今已经称帝,她不会放过沈君烨的,我去送他最后一程。」
姐姐去了很久,我日日守在铺子上等她回家。
在等她的时候,我发现了她和章先生的通信的信件。
我也认得了许多字,大概知道了章先生回去之后,在公主府里做了幕僚。
公主称帝的消息,便是他写给姐姐的。
所以,姐姐有把握。
她说她会回来,就一定会回。
不久后,我的丈夫说姐姐快回家了,县衙来了新的父母官。
比姐姐先到的是沈君烨病逝的消息,病逝并不让人惊讶,让人们口口相传的是,原来那沈君烨身体残缺。
人人都笑着猜测是不是他当初反抗九公主受到的惩罚,受了宫中的酷刑。
我将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翘首以盼。
直到姐姐出现,我这些天的阴霾终于消失。
姐姐笑着拍拍我的头。
她说:「抱歉啊,小桃,抢了你一桩生意,我劁了头猪。」